但那些黑影其实不属于游行的学生,而是国民警卫队的卡车,坐满车厢的士兵抱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不存在什么游行,市政府没有让步。费伊看见的黑影是来回巡逻的警察,正在遏阻呼喊着冲过街道的示威者。为了防止任何列队游行的企图,运兵车的通气格栅上安装了刀锋网,让示威者知道他们在街头有多么不受欢迎。
数以千计的示威者在格兰特公园集合。艾伦·金斯堡也是其中的一员,此刻他盘腿坐在草地上,举起手掌,伸向正在倾听的宇宙。年轻人在他周围喊叫革命口号。他们唾弃咒骂警察国家美利坚、联邦调查局、总统、崇拜物质没有性爱没有灵魂的可悲的小资产阶级杀手,他们把十亿吨炸弹扔在农民和孩童头上。现在该把战争带上街头了,附近有个年轻人举着大喇叭喊道:我们要关停芝加哥!去你妈的警察!不支持我们的就是资产阶级白鬼猪猡!
金斯堡因此颤抖。他不想带着这些年轻人走向战争、苦难、绝望、血腥的警棍和死亡。这个念头像铁丝网似的在他肚子里翻搅。一个人不能用暴力对抗暴力,只有机器才会这么思考,还有总统,还有报复成性的一神教。想象一下,一万个赤身裸体的年轻人举着标语:
警察请不要伤害我们
我们也爱你们
或者戴着花冠盘腿而坐,挥舞纯白色的旗帜,吟唱光辉的涅槃诗歌,赞颂神圣的造物主。这是对待暴力的另一种反应——用美——金斯堡想这么说。他想对举着大喇叭的男人说:你就是你在寻找的那首诗!他想安慰他们。前进的方式就像水流。但他知道这不够好,不够激进,无法满足年轻人狂野的胃口。因此金斯堡捻着胡须,闭上眼睛,内省自观,用他能做到的唯一一种方式给出回应,他从腹部深处发出低沉的吼声:那个伟大的音节,宇宙的神圣之声,智慧的完美化身,在这种时刻唯一值得发出的声音:唵——
他感觉到嘴里吐出炽热的圣言,释放出升腾的音乐气息——从肺部和咽喉,从肠道和心脏,从胃部,从红血球和肾脏,从膀胱和胆囊和他身体底下的瘦长双腿——音节从所有这些事物中喷薄而出。假如你静静地、仔细地听,假如你足够冷静,放慢心率,就会听见这个音节存在于所有地方:墙壁、街道、外面的车辆、灵魂、太阳,很快你就不再是在吟唱了。很快这个声音就会沉入你的肌肤,而你会倾听躯体一如既往地发出这个声音:唵——
受过太多教育的年轻人难以发出这个音节。因为他们太关注自己的思维而不是身体。他们用头脑而非灵魂思考。这个音节是你脱离意识后剩下的事物,是你减去自我后的产物。金斯堡有时候喜欢给他们配对,用双手抚摩他们的头顶,说“你们结婚了”,让他们思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因为尽管他们总在谈论无拘束的爱,却疯狂地需要其他人的肉体进行放纵。他们疯狂地需要离开自己的大脑。他想对他们尖叫:你们带着第一等的灵魂!他希望他们将饱受折磨的头脑投入至福的虔信。此刻,他们尝试吟唱这个音节,但错得一塌糊涂。因为他们像对待小白鼠或诗歌似的对待它:拆开,肢解,解释,展露内脏。他们以为这个音节是什么仪式或象征,是神圣的符号,但他们完全错了。你在大海里沉浮的时候,海水并不代表湿润。海水只是在那里存在,托起你们的身体。这就是那个音节,宇宙低沉的吼叫,仿佛海水,无所不在,无穷无尽,纯粹完美,它是至善神祇的触摸,来自最遥不可及、最显赫不凡、最巅峰兀立、至高无上的所在。
唵——,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