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伊在囚笼里待了快九个小时,鬼魂开始出现。
她跪在地上,双手合十,面对人影来来去去的对面墙壁,祈求上帝帮她一把。她说她什么都愿意,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求求你,她说,前后晃动身体,无论你要什么我都愿意。她这么祈祷了很久,直到觉得头晕目眩,她祈求身体让她稍微睡一会儿,但她闭上眼睛,只觉得自己像一根被不停拨动的吉他弦,全身战栗却又愤怒不已。她在两种状态之间徘徊,一边是过于疲惫而无法保持清醒,一边是过于激动而无法进入睡眠,这时鬼魂向她现身了。她睁开眼睛,感觉到附近有个存在,她环顾四周,借着窗户的黯淡蓝光,在对面墙上看见了这个怪物。
他长得就像,怎么说呢,侏儒。或者,小个子的巨怪。事实上,他看上去和她父亲多年前给她的家宅精灵小雕像一模一样。尼瑟。他很矮,圆滚滚的,高约一米不到,毛发浓密,白胡子,胖乎乎的,脸像穴居人。他靠在墙上,抱着胳膊,双腿交叉,双眼圆睁,怀疑地看着费伊,像是不相信她的存在,而不是反过来。
看见他,她本来会惊慌失措,但她的身体太疲惫了。
我在做梦,她说。
那就醒来吧,家宅精灵说。
她努力醒来。她使劲摇头。她知道将她推出梦境的往往是自己认识到在做梦,这一点时常让她沮丧。因为她知道,你知道自己在做梦的梦境永远最精彩。你可以为所欲为,不必担心后果。在她的人生中,只有做梦的时候才能摆脱所有烦恼。
如何?鬼魂说。
你不是真的,她说,尽管她不得不承认,感觉起来并不像在做梦。
家宅精灵耸耸肩。
你花了一整夜祈求帮助,等援手真正到来的时候,你却侮辱了它。费伊,你总是这样。
我在幻听,她说,因为那些药片。
听着,假如你不需要我,假如你已经控制住了局势,那我就祝你好运了。世上有的是人会对我的帮助感激涕零。他用粗短的手指指着窗户和外部的世界。你听,他说,声音几乎碾碎了宽敞的地下室房间,那是无数人祈求帮助、恳求保护的叫声,彼此交叠,嘈杂刺耳,那些声音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就好像房间忽然变成了无线电通讯塔,同时收到刻度盘上所有频率的信号。费伊听见学生恳求上帝保护他们不受警察的伤害,警察恳求上帝保护他们不受学生的伤害,神父恳求上帝赐下和平,总统候选人恳求上帝赋予他力量,狙击手希望他们不必扣动扳机,低头看着刺刀的国民警卫队队员祈求上帝给他勇气,所有人都愿意竭尽所能献出一切以换取安全:承诺他们会更频繁地去教堂,会成为更好的人,会立刻打电话给父母或孩子,会写更多的信,会捐款给慈善机构,会善待陌生人,会停止做他们正在做的一切坏事,会戒烟戒酒,会当一个更好的丈夫或妻子。无数善念汇成一部交响乐,假如不是来自今天这个丑陋的日子,说不定还有成真的机会。
然后,和出现时一样突然,这些声音消失了,地下室再次陷入寂静,最后一个淡出的声音是某人吟唱时低沉而单调的声音:
唵——
费伊站起身,望着家宅精灵,他无辜地看着自己的指甲。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说。
你是我们家的精灵。我们的尼瑟。
这是一种叫法。
其他叫法呢?
他看着她,漆黑的眼睛充满恶意。你父亲讲的那些故事,像岩石、白马或树叶的鬼魂?对,那就是我。我是尼瑟,我是魅魔,更不用说各种各样其他的精灵、怪物、恶魔、天使、巨怪了,等等等等。
我不明白。
对,你不会明白的,他说,打了个哈欠,你们这些人现在还没想通。你们的路线图完全偏离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