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将近结束,就在日落前,创痛有了片刻喘息之机。警察退回去,陷入惊愕和羞愧。他们不再举起警棍,而是举起了扩音器。他们请抗议者离开公园。抗议者望着警察,等待他们的下一步行动。这座城市像个受伤的孩童。一个幼儿磕破了脑袋,短暂的延宕过后,纷乱的感官信号汇集变成疼痛,孩子开始哭号。这座城市正处于那段延宕之中,在受伤和痛哭之间,在因与果之间。
人们希望喘息的时间能延续下去。至少艾伦·金斯堡这么希望,他希望这座城市尝到和平的滋味,就不想重新投入战斗了。格兰特公园已经安静下来,他暂停吟唱和念唵,行走在美丽的人群之中。他的包里永远有两样东西:《西藏度亡经》和银色柯达雷丁娜单反相机。他此刻拿出的是柯达相机,他经常用它记录生活中的闪光瞬间,而此刻的光线足够明亮。聚集起来的抗议者席地而坐,嬉笑,唱欢快的歌曲,挥舞自制的旗帜,旗帜上绣着最俏皮的标语。他想用这一切写一首诗。他的相机是一台用旧了的二手货,但很结实,内部依然完好。他喜欢它抓在手里的金属触感、仿佛鳄鱼皮的黑色手柄上的起伏花纹、进胶卷时的齿轮声响,连光明正大贴在正面的“德国制造”贴纸也都那么美丽。他拍了一张人群的照片。他在人群中行走,他们的身体为他分开,他们的面孔对他绽放。他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容,他半跪下去,他记得那是一名学生领袖。橄榄色皮肤,相貌俊美。他和一个漂亮的姑娘坐在一起,姑娘戴着大大的圆眼镜,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显然已经精疲力尽。
费伊和塞巴斯蒂安。他们彼此偎依,仿佛一对恋人。艾丽丝坐在他们背后。金斯堡举起相机。
年轻的男人歪着嘴对他笑了笑,他几乎为之心碎。快门咔嚓一响。金斯堡站起身,露出哀伤的笑容。他继续向前走,广阔的人群、这炽烈的一天吞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