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伊再一次欺骗了儿子。
这次还是一样,有些事情她觉得过于羞耻,不敢告诉他。在芝加哥机场,他问她打算去哪儿,她撒了谎。她说她不知道,说到了伦敦再考虑,但其实她很清楚她要去哪儿。她发现自己会单独出发后,就下定决心要去这个地方:挪威的哈默费斯特,她父亲的老家。
按照父亲的说法,他们家在哈默费斯特的老宅很惹眼:位于镇区边缘,宽阔的三层木屋,屋后正对大海,有一道长长的栈桥,他们家一个下午就能钓满满一桶北极红点鲑,屋前是一片田地,整个夏天都有金色的大麦随风摇曳,还有个小兽栏,养着几头山羊、绵羊和一匹马,标出农庄边界的是美丽的蓝绿色云杉,到了冬天会积满皑皑白雪,积雪多得有时候会扑啦啦地化作大团雪粉掉落。屋子每年春天都会重新粉刷成明艳的鲑肉红,因为冬天的风吹雨打会抹掉上一年的涂料。费伊坐在父亲脚边听着他讲述这一切,在脑海里构建家族祖居的图像,在背景里添加一道犬牙交错的山脉,用她在《国家地理》杂志上见过的火山黑沙覆盖海滩,还有她在电影或杂志里见过的其他美丽事物,任何一个富有田园色彩和异国风情的地方都会成为这里:哈默费斯特的老家。随着童年的过去,它慢慢地聚集了她所有的幻想,成了所有美好事物的存放之地,到最后,她对那里的想象糅合了北欧、法国乡村、托斯卡纳和《音乐之声》里演员在巴伐利亚茵茵群山中放声歌唱的壮丽场景。
然而,费伊发现,真正的哈默费斯特根本不是那个样子。她坐短途航班从英国到了挪威奥斯陆,转机去哈默费斯特,乘坐的德哈维兰航空飞机看起来过于庞大,单凭螺旋桨似乎无法让它留在空中。落地时,她发现哈默费斯特是个怪石嶙峋的贫瘠地方,除了最坚韧多刺的灌木和矮树,长不出任何植被。北极圈的寒风呼啸吹拂,风里夹杂着石化产品的甜腻气味。因为这是一个石油城,一个天然气城。巨大的橙色运输船将液化天然气和原油送往海岸边林立的炼油厂,灌进从空中望去仿佛死物上勃发的蘑菇的白色球形储罐和蒸馏塔,港口的渔船相比之下仿佛侏儒。采集天然气的钻井平台从镇子里就能看见。没有随风摇曳的大麦地,只有空荡荡的乱石堆场,扔着锈迹斑斑的废弃炼油设备。怪石嶙峋的陡峭山丘上覆盖着苔藓。没有海滩,只有遍布巨石、无法涉足的悬崖,像是经历过一场牵涉到炸药的事故。几幢房屋粉刷成明艳的黄色和橙色,显得更像一道抵挡暗沉冬日的防波堤,而不是快乐生活的证据。这怎么可能是她想象中的那个美丽地方?它看上去是那么陌生。
她以为能在游客中心找到人帮助她,她说她在找安德烈森家的农庄,他们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没有什么安德烈森家的农庄,他们说。根本不存在什么农庄,他们说。于是她描述了一下那幢屋子,他们说那幢屋子不可能还在,打仗时肯定被德国人毁掉了。德国人毁掉了那幢屋子?德国人毁掉了每一幢屋子。他们给了费伊一本介绍战后重建博物馆的小册子。她说她在找的地方有一小片农田,周围种着云杉,屋子背对大海。他们知不知道该去哪儿找这么一个地方?他们说有许多地方符合这个描述,她不妨走一圈看看。走一圈看看?是啊,这又不是什么大城市。于是她就开始走了。费伊沿着哈默费斯特的外圈漫步,寻找符合父亲描述的地方,位于小镇边缘能看见大海的农庄。她经过的建筑物以毫无特征、四四方方的公寓楼为主,它们似乎挤在一起取暖。没有什么田地,没有什么农庄。她走向镇外遍地石块和野草的地方,只有把根系扎进岩石的植物才能在这里存活,又硬又脆的野草在笼罩极地两个月之久的极夜黑暗中陷入休眠。费伊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她一口气走了几个小时。她曾经以为自己很清楚会在这里见到什么,她确实相信了自己的幻想。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依然在犯同样的错误。她看见野草中被踩出来的小径,小径通往附近的一道山梁,她走了上去,迷失在自暴自弃的念头中,每走两步就大声骂一句“傻瓜,傻瓜”。因为这就是她,一个傻瓜,她做出的所有的愚蠢决定最终带她来到这个傻地方,孤身一人走在世界荒芜尽头积着白垩粉尘的小径上。
“傻瓜。”她说,盯着双脚,沿着爬上并翻过陡峭山坡的小径向前走,心想来这儿很愚蠢,找家族老宅很愚蠢,连她这身衣服都很愚蠢——平底小白鞋,完全不适合在冻土带远足,紧紧裹在身上的薄衬衫,因为尽管现在是夏天,但寒风依然凛冽。我充满了愚蠢决定的人生中的又几个愚蠢决定而已,她心想。来这儿很愚蠢,重新联系萨缪尔很愚蠢,她把他撇给亨利因此觉得她该为他负责,这个想法也很愚蠢。不,并不愚蠢,但嫁给亨利从一开始就很愚蠢,离开芝加哥也很愚蠢。费伊一边爬山,一边回顾她人生中绵延不断的糟糕决定。究竟是从哪儿开始的?是什么让她走上了这条愚蠢的人生道路?她不知道。回顾往事,她只能看见想要独处的熟悉愿望。想要远离人类、他们的评判和他们的无谓纠缠。因为每次她和什么人扯上关系,灾难就会接踵而至。她和玛格丽特在高中扯上关系,结果成了全镇的贱民。她和艾丽丝在大学里扯上关系,结果是被捕和被卷入暴力与混乱。她和亨利扯上关系,结果毁了他们一起生下的孩子。
在机场,得知萨缪尔被列入禁飞名单的时候,她松了一口气。此刻她对此感觉不太好,但事实如此。她的心情很矛盾,一方面是开心,因为萨缪尔似乎已经不恨她了,另一方面是解脱,因为他不会跟着她。否则的话,她该怎么和他一起度过飞往伦敦的那段漫长时间啊——疑问会像海洋似的淹没她。不敢想和他一起旅行,和他一起在行程的终点安顿下来(不知为何,他似乎想去雅加达)。他的需要过于强烈,一向过于强烈,她无法胜任。
她该怎么告诉萨缪尔,她打算去哈默费斯特,仅仅因为一个愚蠢的鬼故事?她小时候听过的故事,她第一次惊恐发作那天晚上她父亲讲的尼瑟的故事。这个故事始终陪伴着她,听见萨缪尔提到艾丽丝的名字,她想到了她这个老朋友多年前说的话:想摆脱鬼魂,最好的办法就是送它回家。
这种迷信,实在太愚蠢了。“傻瓜,傻瓜。”她说。
她仿佛真的被恶鬼缠身了。她经常怀疑父亲是不是真的从故国带来了什么诅咒,或者某种幽灵。但此刻她心想,或许她并没有被恶鬼缠身,或许纠缠别人的正是她,或许她就是那个诅咒。因为每次她接近某个人,就必定会付出代价。也许她就适合待在这儿,一个人,全世界最偏僻的角落。不会再有人和她扯上关系,不会再毁灭什么人的生活。
她爬上坡顶,完全迷失在思绪之中,琢磨着这些苦涩的念头时,忽然觉察到了另一个生命。她抬起头,看见一匹马站在小径上,马离她大约六米远,山梁在那里转向下坡,通往一条小山谷。她吓了一跳,惊叫道:噢!但马似乎并不吃惊。它站着一动不动,没有在吃东西。她似乎没有打扰它的清静。感觉很奇怪——就好像它在等她。这是一匹白马,肌肉发达,侧腹部偶尔颤抖,一双又大又圆的黑眼睛似乎在睿智地打量她。它嘴里有嚼子,脖子上有缰绳,但没有马鞍。它望着费伊,就好像刚提了一个重要的问题,正在等她回答。
“哈喽。”她说。马似乎不怕她,但也并不显得友善,只是似乎暂时被费伊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看它等待自己做些什么或说些什么的样子,感觉其实有点诡异,但费伊不知道她该做什么或说什么。她朝马走了一步,马毫无反应。她又走了一步。依然没有反应。
“你是谁?”她问,她刚开口,答案就跳进了脑海:魅魔。过去了那么多年,她站在一道山梁上,底下是巨浪拍岸的乱石港口,这里是挪威,全世界最北的城镇。她发现自己掉进了童话故事。
马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睛眨也不眨,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是谁。她觉得自己被它吸引,想伸出手抚摩它,想摩挲它的侧肋,想跳上马背,让马带她去它想去的任何地方。那会是一个适合我的结局,她心想。
她走近那匹马,她抬起手抚摩马的面颊,它依然没有退缩。它依然静静等待。她抚摩它双眼之间的地方,那里的触感比她之前想象的要坚硬许多,那里的颅骨非常接近体表,只有薄薄一层皮毛和骨头。
“你在等我?”她对着马的耳朵说,灰色与黑色的马耳上有一些银色斑点,样子像是瓷质茶杯。她琢磨着她能不能跳上马背,问题在于她有没有这个本事。那将是最困难的一个环节,接下来就简单了。马甩开四蹄奔跑,十几步就能来到不远处的悬崖边。落进大海只需要几秒钟。人生如此漫长,却有可能结束得这么迅速,她觉得很惊讶。马还在等她。
这时,费伊听见了一个声音,风带着这个声音从底下的山谷飘上来。一个女人正在走向她,嘴里用挪威语喊着什么。女人的背后,就在她的背后,是一幢房屋:四四方方的小屋子,屋后有个面对大海的凉台,有一条小径通往摇摇欲坠的木头栈桥,屋前有个大花园,有几棵云杉,有一小片草场,养着几头山羊和绵羊。屋子的外墙是灰色的,经历了日晒雨淋,但在几个风吹不到的地方——屋檐底下和百叶窗背后——费伊看见了旧日涂料的残存痕迹:鲑肉红。
看见这些,她险些坐到地上。屋子不是想象中的样子,但她依然能认出来。感觉依然很熟悉,就好像她曾经来过许多次。
女人走近了,费伊发现她是个结实的年轻女人,大概和萨缪尔差不多年纪,有着费伊在这个国家时常见到的那些外貌特征:白皙的皮肤,蓝色的眼睛,长长的直发,颜色介于黄金和棉白之间。她微笑着对费伊说了句什么,费伊听不懂。
“肯定是你的马吧。”费伊说。她觉得很不好意思,因为她只能冒昧地使用英语,但她别无选择。
然而女人似乎不觉得受到了冒犯。她得到了这个新信息,侧着头像是思考了几秒钟,然后说:“英国人?”
“美国人。”
“啊,”她点点头,像是费伊的答案解决了一个重要谜题,“这匹马有时候会乱跑。谢谢你拦住它。”
“不是我拦住它的。我看见它的时候它就站在这儿,更像是它拦住了我。”
女人自我介绍:她叫莉莉安。她穿一条人字纹的灰裤子,布料似乎很结实,浅蓝色毛衣,一条像是自己织的羊毛围巾。她是谦逊北欧人的活样本——沉静而优雅。有些女人就是能毫不费力地用好一条围巾。莉莉安抓住马缰绳,两人一起走向那幢屋子。费伊心想她会不会是我的远亲,因为这里百分之百就是她在找的地方。这么多细节都对得上,尽管她父亲讲述的版本有所夸张,此刻她看清楚了:屋前不是田地,而只是花园;没有长长一排云杉,而只有两棵;海边的也不是什么宽阔的栈桥,而只是一个年久失修的小码头,估计只能容纳独木舟停靠。费伊心想不知道父亲是存心吹牛骗人,还是离家多年后,在他的想象中,屋子变得越来越巨大和雄伟。
莉莉安在和她攀谈,问费伊从哪儿来,玩得开不开心,打算去哪儿。她建议费伊可以去尝试哪几家餐馆,可以去附近的哪些景点看看。
“这是你家?”费伊问。
“我母亲的。”
“她也住在这儿?”
“那当然。”
“她在这儿住了多久?”
“差不多一辈子。”
屋前的花园生机勃勃,灌木、青草和花卉郁郁葱葱,几乎没有人工整理过。这是个闹哄哄的古怪花园,鼓励大自然肆意生长得乱七八糟。莉莉安把马牵进围栏,关上摇摇欲坠的木门,用绑成结的一小段麻绳闩上门。她感谢费伊帮她找到离家的马。
“希望你的假期玩得开心。”她说。
尽管这就是费伊来挪威寻找的地方,但她此刻只觉得舌头打结和精神紧张,不确定该怎么说和该怎么做,不确定该如何解释前因后果。
“听我说,其实我不是来度假的。”
“嗯?”
“我在找人。其实是家里人,我的亲戚。”
“叫什么?也许我能帮你。”
费伊咽了口唾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紧张:“安德烈森。”
“安德烈森,”莉莉安说,“这个姓氏很常见。”
“对。可是,听我说,我认为就是你这儿。我的意思是说,我认为我的家里人曾经住在这儿,就是这幢屋子。”
“但我们不姓安德烈森,”她说,“我们家也没有人去美国。你确定就是这个镇子吗?”
“我父亲叫弗兰克·安德烈森。他在这儿的时候叫弗里乔夫。”
“弗里乔夫。”她说,她望向上方,聚精会神地思索这个名字为何如此熟悉,答案似乎过了好一会儿才揭晓。然后她忽然想到了,低头盯着费伊,视线灼人。
“你是弗里乔夫的亲戚?”
“对,他女儿。”
“啊,天哪,”她说,抓住费伊的手腕,“跟我来。”
她领着费伊走进屋子,首先经过食品储藏室,架子上摆满了精心装瓶、腌制和贴标的蔬菜,然后穿过温暖的厨房,炉子里在烤某种糕点,空气中弥漫着酵母和豆蔻的香味,最后走进一间小客厅,木地板咯吱作响,木质家具像是手工制作的古董。
“在这儿等一下。”莉莉安说,放开费伊的手腕,走进另一扇门消失了。这间客厅很舒适,铺着地毯,有许多靠垫,墙上挂着照片。应该是家庭照片,费伊走过去细看。没有眼熟的人,但有几个男人的眼睛长得很眼熟,很像她的父亲(抑或仅仅是她的想象?)眯着眼睛看人的样子,眉毛生长的角度,双眼之间的细纹。到处都是台灯、吊灯、烛台和灯架,大概是为了在漫长的黑暗冬季把这里照得亮如白昼。巨大的壁炉占领了整整一面墙,此刻没有生火。另一面墙摆满了书籍,朴素的白色书脊上印着费伊看不懂的书名。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在这个古朴的房间里显得格格不入。隔着门,费伊听见莉莉安在说话,音调柔和,但说得很快。费伊对挪威语连一个字都听不懂,因此这种语言对她来说只是个声学现象,元音有点平淡,像是低了半个音的德语。和美式英语以外的绝大多数语言一样,它的语速似乎特别快。
没多久,门开了,莉莉安回到客厅里,她的母亲紧随其后,见到她的时候,费伊感觉就像在照镜子——两个人的眼睛,两个人拱起肩膀的姿势,年龄对两个人面容造成的影响。那女人也感觉到了,因为她看见费伊就陡然停下了脚步。她们对视良久,都一动不动。任何人在场都会明白无误地认出,她们二人是姐妹。费伊从那个女人的五官看到了她父亲的面貌特征:颧骨、眼镜还有鼻子。那女人怀疑地侧过头,一头灰色的乱发在头顶用带子扎了起来。她穿着纯黑色的衬衫和旧牛仔裤,点缀着无数家务琐事留下的证据:油漆和抹墙粉,还有裤腿和膝盖上的泥点。她光着脚,用一块深蓝色的破布擦手。
“我叫弗雷娅。”她说,费伊的心猛地一跳。她父亲讲的每一个鬼故事里都有一个美丽的小女孩,而他给她起的名字正是这个:弗雷娅。
“很抱歉打扰你了。”费伊说。
“你是弗里乔夫的女儿?”
“是的。弗里乔夫·安德烈森。”
“你从美国来?”
“芝加哥。”
“所以,”她自言自语道,“他去了美国。”她朝莉莉安打个手势。“给她看看。”她说。莉莉安从书架上取出一本书,在沙发上坐下。这本书很古老,纸页泛黄发脆,两片皮革保护封面封底,正面有个搭扣。费伊见过类似的书册:他父亲的《圣经》,里面有家谱树,写满了外国人的名字,父亲曾经给她看过,对那些人嗤之以鼻,因为他们太胆小,不敢来美国寻求更好的生活。莉莉安膝头的《圣经》也是这样,头两页是家谱树。但她父亲的那棵树止于费伊,而哈默费斯特的这棵树却在继续蓬勃生长。莉莉安是弗雷娅的六个孩子之一。孙子辈填满了下一排,再往下还有几个重孙辈。这个家族兴旺得需要换一页才能写完名字。弗雷娅的名字之上是她父母的名字,母亲叫玛尔特,而另一个名字被涂掉了。弗雷娅蹒跚着走过来,站在费伊的面前,弯下腰,指着那个地方。
“这就是弗里乔夫。”她说,指甲在纸页上压出一轮新月。
“他也是你的父亲。”
“对。”
“他的名字被涂掉了。”
“我母亲涂的。”
“为什么?”
“因为他是个……呃,你们怎么说的来着?”她望向莉莉安,寻求帮助。她用挪威语说了句什么,莉莉安点头表示明白,说:“哦,你是说懦夫。”
“对,”弗雷娅说,“他是个懦夫。”她望着费伊,等着看她对这句话的反应,看会不会触怒她。弗雷娅很紧张,或许在等着和费伊大吵一架。
“我不明白,”费伊说,“懦夫,为什么?”
“因为他离开了。他抛弃了我们。”
“不,他移民了,”费伊说,“他想为自己寻求更好的生活。”
“对,为他自己。”
“他从没提过他在这儿还有一个家。”
“只能说明你不怎么了解他。”
“能说给我听听吗?”
弗雷娅用力呼吸,望着费伊的眼神似乎是不耐烦或厌恶。
“他还活着吗?”
“活着,但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太老了。”
“他在美国是做什么的?”
“在一家工厂做事。化工厂。”
“他过得好吗?”
费伊思考了一会儿,想到她看见父亲一个人的那些时刻,想到他如何和其他人保持距离,如何离群索居,如何活在自己建造的监牢中,孤零零地站在后院里盯着天空一看就是几个小时。
“不,”她说,“他似乎总是很悲伤,还有孤独。我们一直不知道为什么。”
听她这么说,弗雷娅似乎缓和了一些。她点点头,说:“留下吃饭吧。我告诉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晚饭是面包和炖鱼,她边吃边讲述往事。母亲在弗雷娅长到能理解这些事情之后就告诉了她。故事始于1940年,从此就再也没有人听说过弗里乔夫·安德烈森的消息了。和哈默费斯特的大多数年轻人一样,他也是个渔民。他十七岁,刚结束码头给儿童安排的工作,也就是清洗渔获、掏内脏和剔骨。如今他在船上做事,这份工作从方方面面说都要好得多:报酬更丰厚,乐趣更多,更激动人心,尤其是把整整一网鳕鱼、星鲽和难看又难闻的狼鱼拖上船的时候,大家都同意打狼鱼比给它掏内脏更轻松。他们从早到晚待在水上,忘记时光的流逝,因为夏天北极圈内的太阳从不落下。他感到很自豪,因为他能熟练地使用这个行当的各种工具,浮标、渔网、木桶、钓线和鱼钩整整齐齐地存放在船舱里。他最喜欢的莫过于坐在最高一根桅杆上的瞭望台里,因为全船就数他的眼神最锐利。他看见一整个夏天时常会拐进海湾的隆头鱼鱼群,看见海面上有一片地方水花四溅,他大喊“有鱼了!”,所有人都会跳下床,戴上帽子,开始工作。他们会放下小船,两个人一艘,一个人摇桨,一个人拉网,他们会在小船间拉起渔网,他在高处指挥他们行动,直到鱼群游到附近,他们包围鱼群,把无数沸腾的鱼儿抬出水面。这是一种权力,是他们对蛮荒大海的控制,他们觉得自己势不可当,尽管若是来到离嶙峋海岸太近的地方,假如他们的航海经验不够丰富,他们那艘渔船肯定就会报销。
弗里乔夫比大家能记得的任何人都擅长找鱼群。他有全镇最锐利的一双眼睛,只要回到岸上,他就会吹嘘自己的本事。他说大海是一张纸,只有他能读懂上面的文字。他很年轻,有一点钱,在酒吧里消磨时间。他认识了一个叫玛尔特的女招待。说他和她坠入爱河恐怕并不准确,更像是两人都感觉到了只属于年轻人的某种欲望,而他们凑巧能够满足彼此。他们第一次做爱是在玛尔特家农庄附近的山上。那天他等到酒吧关门,陪她回家,两人躺在灰白色太阳照耀下粗硬的草地上。事后,她带他参观农庄,漆成鲑肉红的大屋,伸出海面的长长栈桥,长长一排云杉树,大麦地。她喜欢这里,她说。她是个有魅力的姑娘。
也是在那年夏天,战争开始了。所有人都以为哈默费斯特太偏僻,不具备任何重要性,然而德国人想找个城市来干扰盟军向俄国运送物资,同时充当德军潜艇的补给基地。纳粹军队要来了,这个消息在挪威的海岸线上传播,从港口到港口,从渔船到渔船。弗里乔夫那艘船上,人们在讨论逃跑。他们可以逃到冰岛去,在那儿开始新生活,或者继续向前走。有人说可以从冰岛的雷克雅未克去美国。但潜艇怎么办?潜艇才不在乎一艘小渔船呢。但水雷呢?弗里乔夫一眼就能发现,他们说。肯定能成。
弗里乔夫想相信部分年长者的看法,他们说德国人更想要码头,而不是城市,只要大家别抵抗,德国人就不会来烦我们,他们要打的是俄国和英国,不是挪威。但很快传闻四起,说的是南方发生的事情,月初的突袭,多个村镇被烧毁。弗里乔夫不知道该怎么想。下一次在哈默费斯特上岸的时候,他们将做出决定:留下还是离开。想留下的人可以留下。想冒险去冰岛的人将带上他们能搞到的全部物资。
只有弗里乔夫别无选择。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因为年纪比较大的男人们把他拉到一旁,说他们需要他的好眼力。只有他能瞥见水雷,这些水雷把岛屿外的海域变得凶险莫测。只有他能看懂漩流和浪涛,发现德军潜艇。只有他能辨认出刚冒出海平面的船只是否属于敌军,免得开得太近,他们避无可避。他有天赋,所有人都同意。没了他,他们会送命。
那天晚上,他等到酒吧关门后去找玛尔特。她见到他非常高兴。他们再次在草地上做爱,事后她说她怀孕了。
“咱们必须结婚,当然了。”她说。
“当然。”
“我父母说你可以和我们住。以后我们可以继承农庄。”
“嗯,好的。”
“我外婆猜是个女孩,她在这方面向来很准。假如是女孩,我想叫她弗雷娅。”
他们花了大半个夜晚规划未来。早上,他说他要去东北海域打鳕鱼。他说一周后就回来。她微笑,吻别他。从此再也没有见过他。
弗雷娅出生的时候,哈默费斯特已经被占领了。德国人进驻后,将大多数家庭赶出住处。士兵住进民宅,其他人只能蜗居公寓楼、学校、医院和教堂。玛尔特和另外十六户人家共住一套公寓。弗雷娅最早的记忆来自那段饥饿和绝望的时间。他们这么住了四年,直到德国人撤退。1944年冬天的那一天,德国人命令哈默费斯特的所有活人离开镇区。服从命令的人逃进森林,不服从的人悉数被杀。德国人将镇区烧成平地。除教堂外的全部建筑物都荡然无存。居民回来的时候,发现他们无家可归,眼前只有岩石、瓦砾和灰烬。那年冬天,他们住在山上、岩洞里。弗雷娅记得当时的寒冷,记得篝火冒出的浓烟,烟熏得大家无法入睡,咳得撕心裂肺。她记得自己把酸水和煤烟呕在手心里。
春天,他们走出临时的栖身之处,开始重建哈默费斯特。但他们缺少资源,无法将它恢复原貌。所以这座城市的很多地方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廉价,缺乏特色,彰显的不是美丽而是生存的韧性。玛尔特家尽可能地重建农庄,甚至把屋子漆成原先的鲑肉红,后来等弗雷娅长到足够的年龄,玛尔特说出了弗里乔夫·安德烈森的故事,她的父亲,战后再也没有人听说过他的消息。他们猜他和许多其他人一样,也逃到了瑞典去。有时候,弗雷娅会去看渔船,想象他在某艘船的桅杆顶上扫视海面寻找她。她幻想他的回归,但一年一年过去,她渐渐长大,有了自己的家庭,不再盼望他回来,而是开始恨他,后来连恨也没有了,只是彻底忘记了他。在费伊到来之前,她有好些年没想到过她父亲了。
“我认为我母亲一直没有原谅他,”弗雷娅说,“她一辈子都不怎么快乐,因为他而愤怒,也因为她自己。她已经去世了。”
时间刚过七点,金色的阳光斜射进厨房。弗雷娅用手掌一拍桌子,站起身。她说完了这件事。
“咱们去海边吧,”她说,“看日落。”
她拿了件厚外套给费伊,出去的路上向她解释说日落在哈默费斯特如何宝贵,因为一年也看不到几次日落。今晚,太阳将在八点十五分落下。一个月前,太阳在半夜落下。再过一个月,五点半就会天黑。11月中旬的某一天,太阳将在上午十一点左右升起,大约半小时后落下,再次看见太阳就是两个月以后了。
“两个月的黑暗,”费伊说,“你们怎么受得了?”
“只能习惯了,”莉莉安说,“否则还能怎么样?”
他们坐在码头,静静地喝着咖啡,感觉从海上吹来的冷风,望着黄铜色的太阳落入挪威海。
费伊尝试想象父亲坐在海面上的高处,一艘渔船桅杆顶上的瞭望台里,寒风吹得他脸色通红。对他来说,落差是多么大啊,相比在艾奥瓦的化学之星工厂里:转动旋钮,记录数字,写报告,站在平地上。他们离开挪威去冰岛的时候,他望着哈默费斯特在视野中越来越远,抛弃自己的家和孩子,他当时会在想什么呢?他会后悔多久?那份悔恨会有多么巨大?费伊估计他一辈子都在后悔。悔恨成了他的秘密心脏,他埋藏得最深的东西。她回想起他以为没有人在看他的时候,望着远方的那个样子。费伊一直在琢磨那些时刻他究竟在看什么,此刻她认为自己知道了。他看见的是这个地方和这个女人。他在想要是他做了另一个决定,事情会变成什么样。你不可能忽视两个名字之间的相似性:弗雷娅(Freya)和费伊(Faye)。他给她起名费伊的时候,想到的是不是他的另一个女儿?他呼唤费伊的名字,听见的是不是另一个名字的回响?费伊会不会只是在提醒他想起被他抛弃的那个家?他是不是在试图惩罚自己?他描述哈默费斯特的老家时,描述得像是他真的住在那里,仿佛那是他的屋子。也许,在他的心灵深处,它确实就是。也许紧邻着现实世界的就是幻想,是他的另一种人生,他继承了农庄和鲑肉红的屋子。有时候这些幻想比你的人生还要可信,费伊很清楚这一点。
有些事情不必发生,你也会感觉它就是真实的。
每次描述这个地方,就是她父亲最活跃、最快乐的时候,连小时候的费伊也能意识到这一点。她明白父亲有一部分灵魂始终在别处,每当他看她的时候,见到的未必真是她。此刻,她不禁要想,她那些惊恐发作和情绪问题会不会只是想要吸引父亲的注意,希望父亲能够看见她。多年前她说服自己,来自故国的鬼魂纠缠上了她,其实是因为——尽管她不是从这个角度理解的——她想变成他的弗雷娅。
“你有孩子吗?”弗雷娅打破了长时间的沉默。
“有个儿子。”
“你们亲近吗?”
“嗯。”费伊说。她太难为情,不敢说出真相,她该怎么告诉这个女人,她对儿子做了弗里乔夫对她做过的事情?“非常亲近。”她说。
“好,很好。”
费伊想到萨缪尔,想到又在几天前的机场看见了他,对他说再见。此时此刻,她发觉有一种特别的愿望完全征服了自己,她想紧紧地拥抱他,切实地感觉他的存在。结果她发现,她最怀念的是他的温暖。她离开家庭后的那些漫长岁月里,她最渴望的莫过于人类的温暖,那是萨缪尔又一次被噩梦惊醒后爬上她的床的许多个清晨,那是他发烧难受时紧贴她身体的感觉。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的这种需要足够强大,他就会来找她,这个小小的蒸汽锅炉,这个热烘烘湿漉漉的小肉球。她会用她的脸贴着他,闻着小男孩汗水加糖浆加青草的气味。他跑得浑身滚烫,她身体碰到他的地方都会沾上湿气,她想象他的内核在熊熊燃烧,释放这具身体长成大人所需要的全部能量。她在机场突然渴望的就是这种温暖。她有很长时间没产生过这样的感觉了。大多数时候,她浑身发冷,也许是因为药物,她吃抗焦虑、降低血黏度和β-受体阻滞药。最近她总觉得寒冷彻骨。
太阳已经沉下去了,她们望着紫色的天空。莉莉安说她进去生壁炉。弗雷娅坐在那儿听潮起潮落。她们右边,沿着海岸向北,有个小岛,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费伊看见那里有一团明亮的光线。
“那是什么?”她指着那里问。
“梅尔肯雅,”弗雷娅说,“有一家工厂,生产天然气。”
“那个光是什么?”
“火,一直在烧,我不知道为什么。”
费伊望着烟囱向夜空喷吐的橘红色火焰,恍惚间仿佛回到了艾奥瓦,她和亨利坐在密西西比河的岸边,她望着氮肥工厂熊熊燃烧的火焰。她在全镇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能看见那团火。她曾管那个装置叫“灯塔”。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感觉像是上辈子的事情。突然想起这段沉睡已久的记忆,费伊忍不住哭了起来。不是痛哭,而是轻轻的啜泣。她想到萨缪尔会怎么称呼这种哭泣——一级——她不禁笑了。弗雷娅要么没有看见她在哭,要么看见了也假装没看见。
“对不起,我有他,而你没有,”费伊说,“我指的是我们的父亲。对不起,他离开了你。很不公平。”
弗雷娅朝她挥挥手,表示没什么:“我们熬过来了。”
“我知道他非常想念你。”
“谢谢。”
“我认为他一直想回来。我认为他很后悔,觉得不该离开的。”
弗雷娅站起来,看着水面:“他不在也挺好。”
“为什么?”
“你看看你周围,”她说,展开双臂,包围了那幢屋子、这片土地、兽栏里的动物、莉莉安和她正在生的壁炉,还有《圣经》前两页繁盛的家谱,“我们并不需要他。”
她向费伊伸出手,两人握手,一个正式的姿态,表示这场对话已经画上句号,费伊的拜访也随之结束。
“很高兴认识你。”弗雷娅说。
“我也是。”
“希望你在这里住得开心。”
“好的。谢谢你的招待。”
“莉莉安开车送你回旅馆吧。”
“离这儿不远。我走回去好了。”
弗雷娅点点头,转身走向屋子。沿着小径没走几步,她忽然停下,转向费伊,望着她,知晓一切的眼神像是能够刺穿费伊的外壳,触及她内心的所有秘密。
“往事已经不重要了,费伊,回到你儿子身边去吧。”
费伊能做的只有点头表示赞同,目送弗雷娅走完剩下那段路,消失在屋子里。她在码头又逗留了一会儿,然后也离开了。她沿着自己那条小径爬上山脊,来到坡顶后,就在她遇到那匹马的地方,她转身望向山谷里的屋子,屋子已经亮起了温暖的金色灯光,烟囱里冒出一缕细细的蓝色烟雾。也许这就是她父亲曾经站立的地方,也许这就是他记忆中的景象。也许在爱荷华的那些夜晚,他盯着虚空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个画面。这段记忆将一辈子存留在他心中,但也将永远像鬼魂一般纠缠着他。那个像一块石头模样的鬼魂的故事忽然掉进她的脑海:你带着它离岸越远,它就变得愈加沉重,直到最终你无法承受。
费伊想象父亲带走了一小块泥土,一个纪念品:这个农庄,这个家庭,他对它的记忆。就是他讲的那个叫溺死石的故事。他带着这块泥土出海,去了冰岛,然后漂洋过海去美国。但只要他还抓着它不放,他就会持续不断地沉向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