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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日-林芙美子/译者:吴菲 当前章节:158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05

中文名:浮云

作者:[日]林芙美子

出版社: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出品方:明室Lucida

译者:吴菲

出版年:2023-6

页数:320

定价:52

装帧:平装

丛书:明室·林芙美子作品

ISBN:9787559668554

作品简介:

战时雪子为了摆脱亲戚伊庭的情感控制远赴印度支那,却在密林遍布的南国邂逅有妇之夫富冈,陷入又一场不伦之恋。战争结束后雪子与富冈各自返回日本,残破的现实让一切幻梦破碎。雪子浑浑噩噩不知该如何活在世上,她已经看透了富冈的凉薄,几度欲与其分手,但终究难以挣脱……在一次次理性和欲望的纠葛中越是挣扎越是沉沦,清醒着堕入命运的泥沼。

《浮云》是林芙美子生前最后的代表长篇小说,是其文学生涯中呕心沥血的集大成之作。四十余年饱含艰辛的人生经历,让林芙美子的视线触及人的卑劣,也追逐着人的良善,冷彻的笔触晕染出对芸芸众生的深切悲悯。

作者简介:

林芙美子,一九〇三年生于日本山口县,一九五一年因病过世。作家、诗人。一九四八年获女流文学者奖。在正式成为作家之前历经艰难求生的岁月,做过女佣、店员,但始终未曾放弃文学梦想,努力挣钱维持生计的同时笔耕不辍,终于在二十七岁时以自身经历为蓝本创作出了成名作《放浪记》。著有长篇代表作《浮云》,短篇代表作《晚菊》《清贫记》《牡蛎》等。

译者简介:

吴菲,日本文学译者。毕业于山口大学人文科学研究科日本语学文学专业,文学硕士。主要译作有《向着明亮那方》《春天与阿修罗》《山羊之歌》《手锁心中》《远野物语》《今日店休》《在城崎》等三十余种。

译者序 林芙美子的终章

早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出身寒微的林芙美子就凭着一支笔,赢得了著名女作家的声名。日记体自传小说《放浪记》就是这一时期的代表作。战争结束的前一年,林芙美子突然停止写作,与家人避居长野乡间,直到一九四六年一月才回归文坛,创作出《浮云》《河虾虎》《晚菊》等一系列优秀的长篇和短篇小说。

一九四五年九月八日,日本战败后还不到一个月,林芙美子在给川端康成的明信片中写道:

很欣慰从此可以写不说假话的好作品了。仅此而已。我想仅以此活下去。

寥寥数句,渗透着作家企盼自由创作的急切心情。

战后林芙美子的创作可以用“井喷”来形容。

据研究者调查统计,自一九四六年一月复出文坛到一九五一年六月末的五年半里,林芙美子在报刊连载和发表长短篇作品共计四百一十四篇(每回连载按一篇计算),出版著作八十八部(广畑研二,《林芙美子全文业录》,论创社,二〇一九年六月)。最忙碌的时候,林芙美子在不同的报刊上同时连载着七部作品。这种对写作的贪欲也招来不少同行的白眼,但林芙美子并不介意他人的眼光,只管埋头笔耕,将自己对战争的反思和反省都融汇于作品之中。

一九五一年六月二十八日凌晨,林芙美子因心脏病发作突然去世,享年四十八岁。有人写闲文嘲笑说,她是因贪吃鳗鱼而引发了心脏病。也有人认为,她在生命的最后几年中写作太过拼命,过度劳累才是她真正的死因。从林芙美子生命中最后几年作品的数量和质量来看,显然后一种看法更具说服力。

概观林芙美子战后的小说创作,多是通过描写生活中小人物的挣扎来刻画现实与人性的纠葛。对人物的刻画细腻精准而又满含着温情,这是出身贫寒的林芙美子与生俱来的视角,也是她自年少时代就随母亲辗转各地,大起大落的人生经历的映现。

短篇小说《河虾虎》创作于一九四七年。主人公千穗子是东京近郊农家的媳妇,在丈夫出征期间,身不由己地与公公陷入乱伦关系,并生下一个女儿。在得知丈夫即将归来时,她的惶惑达到了极限。自始至终,作者没有高高在上的道德批判,而是以冷彻的笔触客观呈现底层小人物的悲哀与困顿。

在桥上蹲得太久了,千穗子的小腿肚开始发麻。她一跃身跳到桥下的草丛里,用鞠躬的姿势解了手。她觉得很惬意。

小说收尾于此,故事的结局如何、人物关系的是非对错,都任由读者去想象去思考。

《晚菊》无疑是林芙美子战后短篇小说的最高杰作之一。年老色衰的艺伎阿欣满怀着期待迎来了旧情人田部的来访。见面后阿欣才发现对方不过是为借钱而来。当年的纯情少年田部已被生活打磨成一个冰冷市侩的男人。整部作品犹如一部紧凑的室内剧,戏剧冲突都发生在男女主人公丝丝相扣的对话和精当的细节描写之中。当阿欣意识到重叙旧情已毫无意义时,便干脆利落地打发了旧情人。在最后的场面中,阿欣趁田部没注意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多年来珍藏的旧照片扔进了火盆。为了掩盖照片烧焦的味道,她顺手把一片奶酪也扔进火里。小说是这样收尾的——

白色烟雾里一股黑烟升腾而起,电灯罩一下子变成了云中的月亮。屋里充斥着油脂烧焦后的刺鼻气味,阿欣被烟呛得直咳嗽,她起身用力打开所有的隔扇和拉窗。

无须说明,人物内心的决断已清晰地呈现在读者眼前。

在谈及《晚菊》的创作时,林芙美子写道:“突破观念,突破形而上,我只想捕捉人内心深处的东西。”

如果说战后的短篇小说最能体现林芙美子作为小说家的圆熟技巧的话,长篇小说《浮云》则可说是林芙美子的集大成之作,充分体现了其对生活的敏锐洞察和高超的创作手法。

《浮云》的故事不只是大时代背景下的一出恋爱悲剧,情节之外细节之中凸显的是动荡的时代背景下人性的丑陋与悲哀。如果把男女主人公看作是作者的不同侧面的话,也可把《浮云》当成一部“私小说”来阅读。女主人公对人情冷暖的洞察、对生活的绝望,男主人公脑海里时时浮现的自我审视和自我剖析,显然都是林芙美子的切身感悟。在描写男主人公的内心活动时,作品反复提及陀思妥耶夫斯基《群魔》中的情节,由此也可看出俄国文学对作者影响之深。另外,除了主要人物之外,作品中出现的配角们也个个形象鲜明,拥有各自的魅力,仿佛任选其一都可扩展出一部新作品。还有战后数年的历史事件如东京审判、朝鲜战争爆发等都如实地反映在日常描写之中。印度支那和屋久岛的章节也可当作纪行文学来阅读,宏大的景观描写与故事情节融为一体,很难看出前一部分其实参照了前人的纪实作品,而屋久岛的部分则源自作者在连载期间亲自前往当地取材获得的实际经验。

《浮云》于一九四九年十一月开始连载,完成于一九五一年三月,并于同年四月出版了单行本。在单行本的作者后记中,林芙美子对创作过程的回顾仿佛也是对自己人生的总结。

这部作品亦是某个时代的我的体现。是好还是坏,应该由读者来评判,但我在写完这部《浮云》之后觉得非常疲惫。周围环境变化万端,速度飞快。在孜孜不倦地做着如此朴素的工作时,历史不断地旋转变化而去。不过,这部作品对我而言,也是最为艰难的工作,所以我一直心无旁骛地沉潜于其中。我想写的是那种流动在被众人忽视的空间中的人的命运,没有条理的世界,无法说明的小说之外的小说,不受任何人影响的、经我思考的道德。这些才是我所意图的。所以,不需要两位主角生来的履历、家世或故乡之类的描述,这些都被故意舍弃了。对我而言,重要的是两位主角相遇之后的事情。神就在近旁,却不断摸索着神的所在。我在这部作品中想要描绘的是我自身的生的虚无。社会的道德感只在毁灭人世的审判之时起作用。我感觉这二十世纪越来越衰老疲惫了。

走到一切幻灭的尽头,从那里再次萌生的东西,就是这部作品的主题,“浮云”这个标题由此而生。

在写下这篇作者后记三个月之后,林芙美子因心脏病发作离开了人世。据说在葬礼当天,众多读者和民众自发前来吊唁,甚至堵塞了林家门前的交通。

井上厦在林芙美子的评传话剧《吹笛打鼓》初次上演前夕写道:“我们不论谁都会犯错。但林芙美子明确地直视着自己的错误,在战后写下了真正的好作品。”

依然是凭着一支笔,林芙美子为自己写下了扎实而耐人寻味的终章。

吴菲

二〇二一年初夏于山口市

倘若理性为万物之依据且万物即理性

假如放弃理性并憎恶理性为最大之不幸……

——舍斯托夫

为了尽量选乘深夜抵达的火车,雪子离开滞留了三天的收容站,特意在敦贺街上闲逛了一天。在收容站与六十多个女人告别之后,她在海关仓库附近找了一间兼营杂货店的客栈。在那里,雪子才得以独自一人在久违的故国的榻榻米上躺下来。

客栈的人都很和气,为客人烧好了洗澡水。或因人少,洗澡水未曾换过。水是浑浊的,但对挨过了漫长船旅的雪子来说,这浸透过他人肌肤的白浊温水仍令她感到惬意。冷雨夹着湿乎乎的雪花拍打着浴室昏暗蒙尘的窗户,在雪子孤独的心里引发了万千思绪。起风了。雪子打开污迹斑驳的玻璃窗仰望阴沉的天空,那是多年不见的故国的萧瑟天空。雪子屏住呼吸,对着窗外的风景看入了迷。她两手搭在椭圆形浴盆的边缘上,左臂上那道深深的刀疤像蚯蚓一般凸起,让雪子不由得心悸。她用热水清洗着疤痕,种种难以忘怀的往事又萦绕心头。从今日起,雪子将不得不认命,开始一种无奈而压抑的生活。只有厌倦。高潮退去之后余下的厌倦。雪子用污浊的汗巾慢慢擦洗身体。在这狭窄陈旧的浴室里洗澡这件事本身就像一场梦幻。冷风从窗口吹进来,刺痛着肌肤。只因长久以来,已忘却了寒风的冷彻,雪子更加深深地感受到冬天的气息。洗完澡回到房间,发黄的榻榻米上已经铺好了被褥。简陋的方形火盆里,火苗热烈地跳动着。火盆旁边放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满满一小碗腌藠头。铝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沸腾着。雪子取过铝壶,给自己冲了茶,嚼了一个藠头。纸窗外头的走廊上,传来两三个女人的声音,她们好像进了隔壁房间。雪子竖起耳朵。听声音,在仅隔一重隔扇的邻室里的,是同船而来的几个艺伎。

“能回来就不错了。回到了日本,这身子就是自己的啦。对吧……”

“真冷啊!冷得叫人心里发慌……人家一件冬衣都没有啊。接下来,置办冬衣就是件头疼事!”

她们说话口无遮拦,却有种出人意料的开朗。也不知有什么好笑的事,只听她们咯咯笑个不停。

雪子木然躺在被窝里,一时不知身在何处,满心的沮丧郁结无法消解。邻室的嘈杂总也不见停止。在脏兮兮的旧床单上,伸展温暖的身体竟然如此舒服。接下来又将踏上漫长的火车之旅,雪子有些惶惶不安。到现在,亲人的面容也不是那么有吸引力了。雪子还是想直接去东京,去探望一下富冈。富冈于五月幸运地离开了海防。他说好先回去,准备好一切等着她。然而雪子抵达日本,让现实的寒风一吹才明白过来。两人若不见上一面,那般许诺不过像浦岛太郎跟乙姬的约定一样,终究难以确定。船一靠岸,雪子就往富冈那里发了电报。在撤退人员收容站过了三天,检查一结束,船客们就各自朝着故乡出发了。三天里,富冈不曾发来回电。反之换成自己,估计也会是同样的状况。这么一想,雪子不由得放弃了痴望。一觉醒来,时间却没过去多久。纸窗渐渐昏暗,房间里的灯点亮了。隔壁好像在吃饭。雪子也觉得饿了。她把枕边的背包拽过来,掏出船上派发的食盒。茶色的小盒子里,整齐放着四支装的骆驼香烟、卫生纸、干面包、速溶汤粉以及土豆猪肉罐头,等等。从里面拿出一块巧克力,雪子就那么趴着吃起来,味道一点都不好。

—涂山湾浊黄的海水犹在眼前。涂山海岬的白色灯塔、吉婆岛浓郁的绿色,这辈子大概都无缘再见了。雪子从船上眺望那些景色时,只想把它们刻印在脑子里。而现在,异乡风景全然褪色,甚至都懒得回想。邻室的女人们大概为了赶乘夜车,刚吃完饭就去找客栈老板娘结账。听着邻室嘈杂的声响,雪子将一包速溶汤粉倒入茶杯,用沸水冲开了喝下,又把剩下的藠头全吃了。不一会儿,女人们跟在老板娘身后,异口同声地说着“多谢照顾”,从走廊上闹哄哄地走了过去。听着女人们的声音,想到她们将各自返回故乡,雪子也不禁有些动心。在船上时听说,艺伎们原本在金边的餐馆做工,为期两年。名为艺伎,其实是军方召集的慰安妇。

聚集到海防收容站的女人们,除去一部分是护士、打字员、办事员这样的职业,其余大多是慰安妇。她们从各大城市聚集到海防,直叫人惊叹那里怎么会有如此众多的日本女人。

幸田雪子在巴斯德研究所的一处金鸡纳栽培试验所做打字员,试验所位于大叻和德兰之间。雪子于一九四三年秋去到大叻。那里海拔约一千六百米,气温最高二十五度,最低六度左右。大叻地处气候宜人的高原地带,非常适宜居住。那里有许多经营茶园的法国人。在高原明澈的天空下,听着甜美的法国话,雪子感到十分新奇。

雪子忽然想给富冈写封信。虽不知写什么才好,但一边写着,兴许能理出个头绪。想到现时与富冈踏在同一片土地上,海防收容站里惶恐、颓丧的一颗心仿佛稍有振作。雪子让店家的孩子买了信纸和信封。

雪子渐渐改了主意,打算到东京后直接去找伊庭。只要他家还没被烧毁,见到富冈前,先借宿在伊庭那里也不赖。虽然只有不快的回忆,却也没有办法。不曾往静冈老家捎过一封信,应该不会有人在等待自己归来。

乘坐深夜的火车,雪子离开了敦贺。在昏暗的站台上,她见到两个一同乘船归来的男人。雪子故意避开他们,上了后面的车厢。站台上拥挤不堪,人们都从车窗往车里钻。雪子好不容易才从车窗爬上了车。所有这一切都让人像俊宽一样心惊胆寒。雪子没穿冬衣,一看即知是刚从南方回来的撤退人员。周围的人都偷偷盯着她看。雪子站在拥挤的人丛中,茫然眺望着周围,看着这战败惨象。或是因为夜色阴暗,每一张脸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无数了无生气的面孔在车厢中叠加,这简直像一趟搬运奴隶的列车。雪子也感受到一丝丝来自这些面孔反射的不安。日本究竟是怎么了……那些往日在彩旗飘扬中被送上战场的士兵们,如今已不知去向。连车窗外灰暗的山河,也只是连绵不断地延伸着,呈现出一派惨烈的景象。

到达东京是在次日夜里。下着雨。雪子在品川下了车。站在省线站台前,从舞厅的后窗,能看见昏黄灯光下转圈起舞的几对舞者的脑袋。感伤的爵士乐飘荡在闪亮的毛毛细雨中。雪子冷得直发抖,抬头仰望峭壁之上的舞厅窗口,两个高大的宪兵戴着明晃晃的白帽子,站在站台的尽头。站台上挤满了邋遢的人群。倾听着爵士乐的旋律,雪子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渐渐生出一股自暴自弃的情绪。然而从明天起,能否生存下去还都是个未知数,一丝忧虑掠过心头。站台上聚集的人们大多背着背包。偶尔有女人涂着突兀的红唇,跟外国人手牵手从台阶上走下来。雪子就像看到了稀罕之物似的,紧盯着那些打扮妖艳的女人。往日东京的生活已经改天换地。

雪子在西武线的鹭宫下车时,电车已是最后一班。穿过铁道口,雪子顺着大路往那座熟悉的发电站方向走去。三个年轻女人行色匆匆地走在雨里,从雪子身边走了过去。三人都头裹鲜艳的印花头巾,竖着长外套的衣领。

“今天我一直送到横滨去了。反正嘛,对方也是有老婆的人……不过,人这东西,真是只顾眼前啊。倒也无妨……说什么去了要介绍朋友给我,是不是有点奇怪呢?明明是自己的女人,却又要把朋友也拉来,日本人还真弄不明白他们……”

“嘿,那也不错啊。反正一拍两散,从今往后也见不着他这个人了。心总是要变的。你看我,过不了多久,那个人就该回去了……所以啊,成天跑厚木也太辛苦了。看着差不多了,我也要找下一个……”

女人们热闹地谈论着,雪子加快脚步,紧随在她们身后。从女人们高声的谈话里,雪子知道日本已经变了样,觉得很不可思议。

不久,女人们在邮筒那里向右转了进去。雪子让雨淋成了落汤鸡,浑身疲惫不堪。跟出发去南方时相比,这一带毫无变化。在一个姓细川的接生婆家的招牌前向左拐,位于窄巷尽头的第二栋房子就是伊庭家。看到自己这副惨相,他们一定会大吃一惊。雪子站在院门外,就着昏暗的路灯平整了衣服。头发和肩膀全湿了,实在是狼狈不堪。按着门铃,雪子恍然觉得自己到印度支那走这一遭就像一场梦。门厅的玻璃透着灯光,随即有个高大的人影下到外间来。雪子心里一阵悸动。然而这男人并不是伊庭。

“哪位?”

“我是雪子……”

“雪子?您是哪家的雪子?”

“从印度支那回来的,我叫幸田雪子。”

“啊……您找哪位?”

“伊庭杉夫在家吗?”

“伊庭先生啊。他疏散到乡下还没回来。”

只能看见模糊身影的男人带着些许不耐烦,但总算打开了门闩。男人已经换上了睡衣。眼前这个背着背包的年轻女人,淋得像落汤鸡似的,连外套都没穿。他惊讶地打量着雪子。

“我是伊庭的亲戚,今天刚回来……”

“唉,进来吧。伊庭先生他差不多三年前就疏散回静冈去了。”

“那,伊庭已经从这里搬走了吗?”

“没有,我们只是替伊庭先生住在这里。伊庭先生的行李都已经寄来了。”

听到雪子他们的说话声,男人的妻子怀抱婴儿走到外间来。雪子讲述了从印度支那撤退回来的大致情况。伊庭和这个男人之间,因为房子的问题,好像正在闹纠纷。他脸色虽不好看,却还是招呼说:“这儿太冷,请到里屋来吧。”

雪子自从在敦贺的客栈里吃了一份人家特地给她做的饭团之后,不吃不喝地坐了一路火车,此刻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飘在半空似的,一不小心还撞到了放在走廊上的缝纫机。进到里间,是伊庭家一向用作寝室的一个六帖大的房间。里面堆放着捆好的行李,把榻榻米都压弯了。看着从印度支那撤退回来的雪子,女人大概是出于同情,为雪子泡了茶,又端出芋头干请她吃。男人看样子四十岁左右,身材魁梧,颇有军人之风。女人娇小白皙,脸上冒着雀斑,一笑就露出两个可人的酒窝。

当晚,雪子借了两床被子,得以在伊庭堆放的行李杂物的空隙间睡上一宿。雪子从背包中拿出两个食盒当礼物送给了男人的妻子。

雪子钻进被窝躺下来,随手戳了戳草席包裹的行李。里层用木头牢牢钉着,完全看不出装了些什么东西在里头。男人的妻子说,伊庭将在年内返京,要求他们必须腾出两个空房间。家里住了六口人,现在要腾出哪个房间都成问题。再怎么说,是一家人在闹空袭那会儿拼命守住了这栋房子。现在突然要求腾地方,一家人也无处容身。这要求未免太过分了,她抱怨道。伊庭大概也不能一直就在乡下住着。雪子从那些早早寄到的行李上,也能觉察出伊庭一家焦灼的心情。看样子大家都活得好好的,得知这一点,雪子反而感到些许的失望。

幸田雪子到达法属印度支那的大叻,是在一九四三年十月过半的时候。在农林省的茂木技师一行带领下,四名打字员已经先行抵达了海防。茂木技师受军方派遣,前往法属印度支那进行林业调查,又招募同样在农林省工作的打字员,准备在各个部门分别安排一名。报名的共有五人,幸田雪子也志愿加入了其中。

一行人搭乘伤病船到海防,又乘坐军方的汽车来到河内。三名打字员的工作定在了河内。幸田雪子被安排去高原上的大叻。另一个名叫筱井春子的打字员,得到了在西贡的工作。最不走运的要数幸田雪子。或许因为她生性质朴,长相太不起眼,才会被弄到那样的地方去。雪子是个宽额头细眼睛的姑娘。皮肤白皙,面容却给人一种落寞之感,缺乏惹人注目的魅力。她那张贴在军方证明书上的照片,比实际年龄显老,看上去根本不像二十二岁的样子。除了比较适合穿带白领的衣服之外,她是那种不管穿什么都像是在穿同样衣服的女人。被派到西贡的筱井春子是五个人当中最漂亮的,长得有几分像李香兰。所以对幸田雪子这样的存在,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一行人分乘两辆汽车从河内出发,一路经由清化、演州到荣市。第一晚在荣市过夜,住宿在荣市的格兰德酒店。从河内到印度支那南部的荣市,汽车约走了三百五十公里。沿途山野到处是野火烧过后熏黑的痕迹,也有冒着滚滚黄烟正在燃烧的树林。大多是种着油桐和松树的人工林。或许是看腻了一路上延绵不绝的森林地带,筱井春子一次又一次地深深叹息。似乎也有点要故意显得忧心忡忡的意思。雪子不曾经历过如此长途的旅行,已经累得精疲力尽。离开那个名叫清化的地方之后,汽车一直奔驶在黄昏漫长的道路上。到了荣市附近,四周已是一片漆黑,成群结队的飞蛾飞舞着,朝着汽车前灯照亮的路面,犹如碎纸片纷纷聚集而来。

酒店的左边好像是运河,听得见安南船夫的声音在水面上回响。牛蛙聒噪地叫着。在种着槟榔和缅甸合欢的树丛中停好车子,一行人被领进酒店。筱井春子和幸田雪子分到楼下的一间小巧整洁的房间,从那间房可以看见运河。

春子打开窗户,窗外传来运河的水声。点着橙色台灯的桌子上,并排放着两人寒碜的行李箱。桃红色花纹的墙纸,还有盖着浅蓝色毛毯的双人床,一切都那么整洁可爱,是典型的法国趣味。雪子和春子长期生活在战争状态下的日本,过惯了穷日子,对两人来说,这里简直就像童话世界一般。她们洗了脸,到餐厅吃延误的晚饭。手臂上戴着白色宪兵布章的士兵竟特意来检查两个女人的身份证明。在年轻的宪兵眼里,日本女人一定显得珍稀而亲切吧。

那一夜,雪子和春子久久不能入睡。从日本出发时,已是略有寒意的秋天,自海防往河内、清化一路南下而来,季节却急剧地向着夏天回转。两人躺在柔软而有弹性的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就像在听粗杆三味线的演奏一般,牛蛙延绵不绝的鸣叫犹如雨声滴答,一直回响在耳畔。

离开东京前夕在伊庭家的那些事,以及与朋友们办的欢送会,在陆军省匆匆忙忙打预防针的日子,都像梦境般重现在脑海。而来到印度支那这件事更是做梦都不曾想到过。这命运连雪子自己都惊讶不已。

伊庭杉夫是雪子的姐夫伊庭镜太郎的弟弟。杉夫已有老婆孩子。对雪子而言,他是她在东京唯一有房子的亲戚。雪子从静冈的女校毕业后,到神田的打字员学校上学,于是寄宿在伊庭杉夫家。杉夫在保险公司的人事科上班,是人人夸奖的好男人。然而雪子寄宿他家刚好一个星期的那天晚上,雪子就被杉夫奸污了。雪子睡在三帖大的用人房间,那天晚上她怎么也睡不着,迷迷糊糊听到杉夫进厨房喝水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用人房间的拉门被轻轻打开了。雪子半梦半醒间注意到拉门被悄无声息地关上,然后是榻榻米被踩得咯吱作响的声音。男人的体重从胸口沉甸甸地压下来,雪子一惊,在黑暗中睁开了双眼。一股皮革的臭味飘来,杉夫小声说了句什么,雪子没听明白。男人那皮肤粗糙的腿伸进被窝,贴了上来,雪子这才想到要大声求救,但立刻又感到不能那么做,她紧绷着身子沉默了。

那天夜里的事发生之后,雪子感到无颜面对杉夫的老婆真佐子。可是一到了夜里,雪子却又不禁期待杉夫的到来。杉夫每次来,都用手绢塞住雪子的嘴。雪子觉得不可思议,且不说真佐子漂亮又聪明,杉夫为什么会对毫不起眼的自己表现出如此激烈的情爱?

雪子在伊庭家住了三年。从打字员学校毕业后,她在农林省得到一份工作。真佐子对杉夫和雪子的关系似乎一无所知。偶尔,遇上真佐子带着孩子到横滨娘家过夜的时候,杉夫就会早早睡下,把雪子叫过去。雪子除了屈从杉夫的意志之外别无他法。两人从未对将来做过谈论。对待雪子,杉夫的态度如同玩弄妓女一般。

雪子下定决心前往印度支那,也是成心想让自己挣脱这段不正当的感情。事情最后定下来之前,她一直瞒着伊庭夫妇以及在静冈的母亲、姐姐和弟弟。直到去印度支那的事已成定局,雪子才知会了亲人以及伊庭夫妇。杉夫的脸上看不出一丝变化。

雪子瞥见神色意外冷漠的杉夫,感觉心中的屈辱几乎要炸裂开来。对于自己离开伊庭家这件事,雪子有一种在伊庭的心里敲了一颗大钉子似的快意。对真佐子,雪子反而生出一股憎恶。有时候,真佐子会半开玩笑半讽刺地说:“这一阵雪子转眼就丰满起来了。不赶紧嫁出去可不行啊。”杉夫得知雪子两三天内就要出发去印度支那,立刻去采购了药品、手提包和内衣之类的东西。杉夫为自己做这些事,雪子只觉得十分懊恼。而在真佐子看来,杉夫对雪子的悉心照料显得非常奇怪,并且让她有种抵触的情绪。

天快亮的时候,雪子梦见了杉夫。或许因为路途太过遥远,令人分外想念肌肤相亲的温暖,那是一种犹如缓缓落入深渊的寂寞。虽然已来到这里,却还是抑制不住地想回日本。往自己嘴里塞手绢的时候,杉夫那急迫的喘息声仿佛就在耳边。雪子对杉夫向来抱有反感,然而来到这个遥远的地方,却突然莫名其妙地想念起他来。雪子不停地回想着与杉夫在一起的情景。杉夫一定也感觉到失落。他寡言少语,从未说过什么缠绵的话,但两人的关系一直持续到雪子出发那天。那种关系持续了三年,居然没有怀上孩子……讽刺的是,这三年里,真佐子倒生了一个男孩。

往事绵绵不绝地涌上心头,让雪子一时难以消受。她悄悄起身,打开通往阳台的玻璃门。迎面就是波光粼粼的运河。高大的缅甸合欢树在运河沿岸排列成行,叫不出名字的小鸟在枝头啾啾鸣啭。薄雾笼罩的运河上面,停泊着许多安南人的小船。雪子凭靠阳台的石栏,任晨风轻拂,浑身有种说不出的惬意。原来地球上竟然还有这么美好的国度。雪子听着小鸟鸣啭,茫然眺望运河,水面上燕子正成群飞过。所有的一切仿佛都被海防那汪浑浊的海水隔绝在了缥缈的远方。接下来,会是怎样的人生在等待着自己?雪子无从预测。

匆匆吃完早饭,一行人又坐上汽车,向着南印度支那的古都顺化出发。隔着道旁的木麻黄树,看得见运河沿岸的茅草房上袅袅升起的炊烟。黄色的雪铁龙行驶在宽阔的殖民地大道上,轮胎被沥青路面粘着,发出“嘶嘶”的声音。

荣市是个人口约两万五千人的城市,北部安南的重镇之一。同行的男人们谈论着荣市的话题,不久来到一个岔路口。其中一条路通往老挝的高原。右边的森林里,野火正冒着浓烟。汽车在广阔的森林地带之间,顺着通往顺化的殖民地大道行驶了相当长的路程之后,道路周围才开始有微弱的阳光照进来。夜色退去,露出明朗的晴空。在阳光的照射下,空气变得干爽,天空越发高远,到处呈现着清凉的夏季景色。

第二晚住在顺化。在这里,一行人仍投宿在格兰德酒店。相当数量的日本兵也驻扎在这里。宽阔的香江从酒店门前流过。钱场桥就在附近。雪子觉得无法相信,为什么连这样的地方也有日军进驻。看来是一种强行占据。这对他们来说未免过于幸运了。即使这么想,对于日军能否长久占领这座宝库,雪子终究无暇考虑。除了任人摆布地坐着汽车前行之外别无他法,她仅仅是以这种单纯的心态在旅行而已。

日本兵在这片土地上显得异常羸弱。他们穿着不合身的军服,大脑袋上随便地扣着战斗帽,看起来就像来自未开化地区的军队。街上往来着安南人,偶尔也有法国人经过。他们的身姿与周围的街景更加相配。华侨的街市也富有文化气息。市中心街道两旁的樟树色彩明丽,上午强烈的阳光照射下,新发的树芽像喷了金粉一般。在红砖建成的王宫附近,年轻的安南女学生们穿着条纹袜在踢足球。这情形让雪子觉得非常稀罕。河畔的小公园里,火焰树和美人蕉正在开花。河水浑浊而丰沛,腥湿的河风朝着清晨的城市吹来。

也许是出门在外的缘故,一行七个人都仿佛得到了解脱,露出一副无拘无束的模样。矿山班有个姓濑谷的老头,从河内出发以来就一直往女人们乘的这辆车里挤,而且总要坐在筱井春子旁边。他故意把身子贴着春子的肩膀或膝盖,也不顾自己满头大汗,厚颜无耻地大谈下流话题。

听说西贡是个时髦的城市,有小巴黎的美誉。雪子妒忌筱井春子,自己也想在那座美丽的城市拥有一个职位。然而已经决定下来的事叫人无可奈何。雪子非常清楚,对女人来说,这样的命令其实跟容貌的美丑有关。大叻地处高原深处,是个从未听说过的地方。去那里做一份平凡的工作,雪子不禁为自己的命运感到莫名的沮丧。对一个年轻女子来说,没有比平凡更痛苦的事。想到无论如何都必须在大叻工作一年,雪子心上就像压了一块大石。

离开东京的时候,杉夫曾开玩笑说,印度支那是好地方,你干脆把我们也弄去算了,好让我们从本土的战争局势中解脱出来。雪子也空想过,要是杉夫能辞了保险公司的工作,自愿到印度支那来也不错。

一行人在顺化住了一晚之后,从海边的沱囊车站坐上了前往西贡的火车。火车小巧可爱,二等车厢设施豪华得出乎意料。有沙发和小桌子,小小的电风扇始终不停地往车厢里送凉风,包厢隔壁还设有淋浴设备,条件比汽车旅行好了许多。他们点了咖啡让安南人侍者送来,咖啡盛在形似花瓶的深口杯子里。来到这里,雪子终于与筱井春子在可以两人独处的房间里安顿下来。火车摇晃得很厉害,她们这才明白,原来咖啡杯做成花瓶状是为了对付车厢的晃动。让两人都吃不消的是,车内尘土飞扬的状况跟坐汽车旅行时并无二致。无论设备多么奢华,黄色沙尘飞扬的列车仍是不够清洁。春子换上丝袜,趿着一双漂亮的胶底皮鞋。也不知她是什么时候,用什么办法弄来的。雪子从刚坐上火车的时候就注意到,春子抹了浓郁的香水。而雪子穿着学生时代的哔叽制服改制的长裤,脚上是沾满灰尘的黑皮鞋,鞋尖已经撑得走了形。雪子为自己的惨败懊丧不已。经过漫长的旅途,深蓝色的长裤也穿脏了。看着春子越来越浓的妆,雪子怀着妒忌对她说:

“筱井你可以在西贡安顿下来,真幸福啊。”

“唉,是好地方还是鬼地方,要去了才会知道。幸田要去的那个巴斯德的金鸡纳园,不也很新潮嘛。你那么好学,法语、安南语肯定很快就能学会。难道不是一流的去处吗?反正我是这么想的。听说那是个凉爽的好地方呢……”

雪子知道,心满意足的春子这是在安慰她。

“不过,人少的地方太冷清了。一路同甘共苦地熬过来,却要跟你们分别,到谁也不认识的山里去,这尤其让我难过。那里真不知会有多憋闷呢……”

火车剧烈地摇晃着,在连绵起伏的山野间行了一程又一程。

抵达西贡是在夜里。

雪子仍不适应这样的旅行,累得精疲力尽。也不知为什么,有时会在一天之内一次又一次地发烧。在西贡预计停留约五天时间,必须向军方办理的手续相当繁杂,连一个人到街上去逛一逛的闲暇都得不到容许。在西贡住的是军方指定的旅馆。自离开海防以来,雪子第一次住进了与身份相符的破旧旅馆。第四天,筱井春子被一个任职于军方报到部、名叫中渡的男人领着,搬去了工作部门的宿舍。雪子他们的住处过去是华侨的住宅,内部没有任何装潢,房间全都空荡荡的,只放了一张折叠床。两个安南女人每天懒洋洋地依次打扫各个房间。茂木技师、黑井技师和濑谷,都是要和雪子一起前往大叻的同伴,所以餐厅的一角总是聚着这帮人。蓝色的灰浆墙上贴着一幅简陋的大型地图。室内摆着三张紫檀木的高脚桌。肩负不同任务而来的住客们就在这里用餐。出现在食堂的面孔总是不停地变化着。

在这间重复着聚散离合的餐厅里,只有一张不变的面孔总是出现在窗边凉爽的位置上。雪子的视线不经意地落在这个男人的身上。即使在吃饭的时候,他也总在读书或看报。看样子他并没有同伴,总是一个人在固定的时间坐在固定的位置上。青黑的皮肤,浓密的头发,长脸。读书的时候,他一动不动的侧脸就像死人一样毫无生气。每到夜里,也不知从哪里回来,总能见到他在空无一人的餐厅里,放了一瓶威士忌在面前独饮。他身穿雪克斯金短袖衫和咖啡色长裤,这身打扮让雪子觉得他很像安南人。雪子因为发烧,不时要到餐厅去取冰块,总看见那个男人坐在那里喝酒,双脚粗野地支在椅子上。对走进餐厅的雪子,他似乎并不留意,只管喝他的酒,神思缥缈地享受着孤独。这家旅馆附近有许多华侨开的饮食店,夜里仍播放着唱片或开着收音机。有时候,“父亲啊你多么坚强”之类的日语歌也会乘着风,依稀地传到餐厅里来。雪子在餐厅角落里喝药,不禁被乐曲煽动。她渐渐大胆起来,想跟那个喝酒的男人若无其事地搭讪几句。雪子认为男人都有杉夫那样的脾性。也因为出门在外,她觉得即使无人引介,前去搭个话也无伤大雅。她拿起桌上散乱的日本报纸,慢悠悠地读了起来。

男人一副漫不经心又目中无人的样子,一边看书一边喝酒。白色短袖里露出健壮的手臂。喝了酒,手臂变得有些发红。那肤色吸引了雪子的眼光。他看上去三十四五岁的模样。想着跟这个不知姓名、职业的人终究会各奔东西,直到独自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那个男人的影子依然在雪子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第五天,说是有了去大叻的便车,雪子跟着茂木技师一行又收拾起了行装。——西贡在古时曾被高棉人命名为“普利安哥”,意为“森林之都”。从卡车上眺望西贡的大街,巨大的榕树亭亭并立在道旁,一种类似三轮摩托的小型车,在树下光滑的柏油路上像昆虫一般地跑着。繁华的卡蒂纳大街上种着成行的罗望子树,一群穿着浅蓝色衣服的法国孩子正在树下玩耍。那光景美得像一幅画。罗望子树结着形似梨子的果子,累累的果实给人以置身田园的感觉。巨大的行道树下,安南人以及华侨们正悠然往来。雪子看惯了日本的寒碜衣着,不禁对他们的服装惊异不已,随即又开始羡慕筱井春子。单凭能留在如此美丽的都会,就足以令人妒忌。郁郁葱葱的行道树挡住了阳光,树下行走着日本兵。他们的身影里丝毫不能让人感受到故乡日本以及军队的背景,仿佛只是一群孤独无靠的行人。与其说他们是走在路上,倒不如说是被扔在那里更为恰当。一行人坐在卡车上,长途旅行的疲惫之下,人人都是一副满脸油汗的潦倒之相。雪子想到自己也是其中之一,就好像沦为了毫无体面的贫家女,一股酸楚的愁绪掠过心头。雪子实在想返回本土。大叻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已经无所谓了。在一片孤寂冷清中前往大叻的高原,恐怕难以久留。矿山班的濑谷自打跟筱井春子分别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对雪子摆出一副笑脸。

“你看上去太消沉了。要打起精神来!不管去到哪儿,都有日本的军队在。什么都不用担心。你可是我们这里唯一的女性,责任重大啊!必须好好跟皇军一道工作,你说是不是啊……”

从距大叻还有十六公里的一个名叫普伦的村落开始,道路变得蜿蜒起伏。通往兰比安高原的车道九曲十八弯,卡车喘息着爬行在路上。时近黄昏,沿途的树荫下不时有白孔雀翩然飞起,一行人对此惊讶不已。

高原上暮霭缭绕,道旁栽种的寒樱不时从卡车外掠过,阶梯状台地的树林里,零星分布着别墅式样的宅邸。有的别墅里盛开着深红色的三角梅,也有的在网球场周围种着一圈金合欢树。盛开金色花朵的金合欢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气,在一旁经过的卡车上也闻得到。雪子犹如身在梦境。这壮丽的高原让雪子感受到一种森林之都西贡也无法比拟的气度。不时也遇见头戴三角形笠帽,挑着扁担的安南乡村女子在道旁给卡车让路。

大叻市区位于高原之上,在雪子看来,那就像映射在空中的海市蜃楼一般。看着眼前这背山面湖建在阶梯形台地上的大叻,雪子的不安和空想飞到了九霄云外。卡车开进一处建有白垩洋楼的庭院,据说这里曾经是市政部门的所在地。刚一进门,就看到日章旗飘扬在庭院正中。一块写着“地方山林事务所”的新招牌钉在大门上。招牌下面还挂着一块小小的招牌,上面是用毛笔书写的安南文和法文。在看得见湖景的接待室里,一行人见到了事务所的所长牧田。雪子将在这里工作一段时间。她一个人让安南人的女佣领着,去了分配给她的房间。房间位于二楼的尽头,虽看不见湖景和街景,但从北面的窗口望出去,眼前就是兰比安的群山。庭院里的三角梅盛开着,一只毛茸茸的白狗正在草坪上嬉戏。

雪子经过长途跋涉,终于在自己的房间里安顿下来。柚木地板上没铺地毯,倒显得非常凉爽。不知从哪里搬来了简陋的床、高脚桌和椅子。窄小的衣柜涂着白油漆,破坏了房间的色调。归巢的小鸟们在黄昏的暮色中叽叽喳喳地叫着。茂木技师和濑谷他们坐上牧田所长的车,去了大叻最高级的兰比安酒店。牧田喜三年纪四十出头,身材矮胖,是从鸟取的林业局升迁到农林省的人物。一九四一年底,他由军方派遣来这里工作。牧田只有四名下属,都到各自负责的山区考察去了。另外还有两个做翻译的安南人、一个林务官,以及一个据说是混血儿的女办事员。

雪子已累得不想动弹。虽然也接到与一行人到兰比安酒店共进晚餐的邀请,但浑身的不适打消了她的兴致。躺在床铺上,卡车的颠簸似乎还在持续,耳朵仿佛被严实的耳塞塞住一般,难受极了。雪子感觉昏昏欲睡,可是一闭上眼睛,森林的低啸有如蝉鸣一般,在耳际萦绕着久久不散,衣柜的油漆味儿也直往鼻子里冲。

晚上,在宽敞的食堂里,雪子独自吃了一顿日式晚餐。那是安南人女佣为她做的。食堂中央是岩石般的暖炉。靠近出口的地方有一架光可鉴人的钢琴。雪子把手搁在浆得笔挺的桌布上,自己黄色的手看起来比安南人女佣的手更肮脏。玻璃洗指钵里浮着三角梅的花朵。形似香肠的红黑色鱼糕和豆腐汤,对雪子来说都非常稀罕。女佣三十出头的样子,有一双美丽的眼睛。她发际线很高,扁平的浅棕色面庞化了妆,像喷了一层粉似的。耳朵上戴着一对人造玉石做的蓝色耳环。女佣能说一点日语。宽大的窗户上安着纱窗,成群的白蛾紧贴在外面。饭快吃完的时候,从前院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汽车的引擎声。牧田所长他们这就回来了?未免太早了一些。雪子这么想着,不由得竖起耳朵。女佣跑了出去,用甜腻的声音对着庭院门口说了声“bon soir”。随着一个男人的说话声和脚步声传来,一个人急匆匆地走了进来,正是在西贡旅馆遇见的那个曾经吸引雪子视线的男人。身材高大的他迈着大步走进食堂,一进门就看见了雪子,脸上稍有些吃惊。他向雪子略微行了个注目礼,立刻又走到外面的走廊上去了。

雪子吃完饭,总也不见女佣回食堂来。虽然刚才红着脸对那个男人点头回了礼,他离开后却没有再返回的迹象,雪子不由得烦躁起来。之前如死水般沉寂的心境忽然像吹进了火苗似的,生出一股感伤的情绪。雪子蹑手蹑脚赶回房间,就着衣柜上的镜子,涂了厚厚一层口红。梳妆完毕,又急忙回到食堂里。除了白蛾急促地振动翅膀扑打纱窗的声音,宽敞的食堂里一片冷清。过了一会儿,女佣端来了咖啡,立刻又搁下咖啡走了。等来等去,男人最终也没有出现在食堂。雪子怀着沮丧的心情回了房间。听到有人顺着空旷的楼梯走上来的声音,雪子克制住剧烈的心跳,把耳朵贴在门上。待声音一消失,雪子又下楼进了食堂。一时无聊,便随手打开钢琴盖,用单手断断续续地敲击键盘,弹了一曲在女校时常弹的《海滨之歌》。墙上的玻璃框里,挂着森林资源的统计图表。卡西亚松、南亚松、榕树、栎树、栲树之类的树木标本图挨个看去,雪子更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来到了遥远的天边。眼看着不会再有人来,雪子走出食堂来到庭院中。星空宽广而透彻,夜风清凉,吹动了雪子厚重的府绸裙子,那感触仿佛相互摩擦的气球。弥漫的花香不知从哪里飘过来。听见小路那头有女人说“bon soir”的声音。几缕薄云飘浮在星空。看不见湖水。雪子回到房间,凭窗眺望了片刻,听到楼下某处电话铃尖厉地响起。又过了一阵,好像是牧田所长的车子回来了,楼下突然热闹起来,传来几个男人说笑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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