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浮云(出书版)》 作者:[日]林芙美子/译者:吴菲【完结】 > 《浮云(出书版)》 作者:[日]林芙美子.txt

“今天,我给各位讲解第三章,大日向之神意。请各位信徒穿上法衣。”

信徒们各自把膝上放着的一件紫色无袖的衣服展开,披在身上。那披肩式的衣服,就像旧时商号的制服只剩下衣领部分的样子。

“第三章圣言曰……各方世界之境,归而为一,人者,以诚心相交为道。大日向之神,自地狱拯救之,以娑婆之业授之。若仰赖他力,又无真实报土之心,此中之人,将遭受地狱之往生……”

凉风从敞开的玻璃窗吹进来。园丁慢慢修剪庭树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悠闲。

“人各有五十年之岁月,皆为牺牲修业累积之结果……”

雪子在木地板上跪坐得累了,悄悄换了坐姿。

四十七

富冈为清吉请了律师。因为除了这样对清吉尽一份力之外,他也没有别的方式可以表达对阿世的祭奠。雪子那里曾有信来,没完没了地要求再度重修旧好。然而富冈对雪子只有甚至超出陌路人的淡漠。最近雪子好像正热衷于某宗教。富冈觉得那也不坏。住在曾与阿世朝夕相伴的房间,富冈并无离开这里的想法。每天只是躺在床上,给农业杂志写稿。稿子写成后,多少能得一些稿费。富冈目前对这个无须见人的工作十分满意。那种有工作在身,每天总有一段固定的时间受到约束的生活令他感到窒息。朋友的公司那边,也不打一声招呼就再没去过。妻子邦子的来信还没开封就扔到了茶柜上面。对病卧已久的妻子,富冈现在不抱任何感情。对年老的双亲,明知他们过着坐吃山空的日子,富冈也无能为力,只觉得耐心和毅力都已耗尽。变卖住宅的钱大半都因木材生意失败而失去了。剩下的部分大约仅够节衣缩食度过一年半载,富冈也全都交给了家里。

躺在床上打开粗糙如草纸的稿纸,富冈开始写一篇关于漆树的随笔。有关南方的回忆,一切都仿佛只是在记忆的海洋里航行。

“漆树的产地仅限于日本、中国、印度支那、缅甸和泰国。”富冈用铅笔在开篇写下这样一行字之后,忽然感到脑子发麻。最近不时会觉得头晕,可能是没有按时吃饭的缘故。富冈越来越感到自己肉体上的衰弱。等写完这篇漆树的稿子,还得指望它挣一万日元的稿费。富冈不禁感到焦躁,大脑却不听指挥,心里渐渐生出“漆树的产地什么的,见鬼去吧!”的念头。

富冈突然笔锋一转,开始回忆往事:

战争期间,我在东京首府河内工作的时候,曾到过一个名叫富寿的小城。

富寿位于河内西北,距离河内约一百三十公里。这里拥有足以称傲世界的漆树园。

漆树学名Rhus succedanea,我国通常叫作琉球栌,在东京则称之为“开宋”。在富寿,就像日本的养蚕地区一样,这里的农家通常以栽培开宋树为副业。在过去的日本,安南漆别名壶漆,因其品质粗劣且价格低廉,漆器的老字号商铺大多对安南漆敬而远之。战争期间,日本漆产量不足,人们才争相进口安南漆。我在富寿的漆树园虽然只考察过数日,但我认为,现在的日本如果能够重视漆树造林,把它当作农家的一项副业来发展的话,日本的优质漆一定能远销欧美。安南漆干燥度极差,若不在技术上做进一步改良的话,那世界第一的漆树之城今后将令人遗憾地走上衰退之路。但是,安南漆低廉的价格是日本漆无法与之匹敌的。富寿的农民们把采割的生漆送到城里的集市上,将之卖给中间商。在富寿的生漆市场上,生活日用品也应有尽有。每逢集市,整个市场如同打翻的玩具箱一般热闹,颇有淳朴之美。来赶集的农妇和孩童们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

写到这里,富冈放下了铅笔。对日本现在这种如同倒退回上个世纪的生活,富冈感到索然无味。远赴海外的心愿如今已化为空想。如此度日的话,将无法寻到一个可以逃离的地方。这才是我原本的归属之地,富冈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用小刀削着铅笔。视线忽然落在闪亮的刀刃上,写漆树随笔的心思也没有了。就算日本漆出口到海外,又能怎样?日本漆产量太低,根本无法与安南以及中国相比。富冈翻身躺下,一动不动凝视着刀刃。阿世已死这件事令富冈越来越感到心痛不安。阿世活着的时候,两人总是不停地争吵。然而清吉像一头猎犬突然跳了出来,一阵乱撞,把阿世这只“野兔”给掐死了。自己就像那藏在隐蔽处的猎人,凭着一时兴起把阿世虏获。想来是自己太过狡狯。清吉几乎可说是受到挑唆才犯下杀人之罪。富冈把刀刃在手腕处的动脉上比画了一下,但也并不想一狠心把刀子插进去。

从一大早就没吃东西,富冈感到恶心想吐。稿子写不下去了,于是缓缓起身,穿上一件脏兮兮的无领衬衫和一条黑色哔叽长裤,走下楼去。从楼下鞋箱取出阿世的木屐,套在脚上走出门外。天色已近黄昏,夕阳把街道照射得像白昼一般明亮。富冈漫无目的地走到车站旁,来到一家小酒馆前,掀开绳编的门帘走了进去。他想狠狠醉一场。叫了一杯烧酒,一口气喝干,又接着叫了第二杯。店里没有别的客人。从后面厨房里飘来一股烤鱼干的味道。一个店老板模样的中年人正在吧台后面低声训斥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姑娘面朝着墙壁的方向,看得见她的侧脸上气鼓鼓的表情。她不时地伸手把短发往耳后拢一拢。

“竟然敢对我甩脸色!你不知道这社会有多复杂,现在就跟男人鬼混!你昨晚在哪儿过夜了?”

富冈喝着烧酒,呆呆地听着父亲责备女儿。

“到底在哪儿过的夜?”

姑娘低头沉默着。富冈叫了第三杯酒。强烈的醉意袭来,心情似乎也开朗了许多。盘算着一个人看场久违的电影,好好消遣一番。那个小姑娘端来第三杯烧酒。小姑娘肤色浅黑,脸上没化妆。漂亮的大眼睛,模样十分端丽。不曾修过的眉毛又黑又粗,好像用毛笔书写的“一”字。小姑娘把酒杯放在吧台上,望着富冈微微一笑。她有一双水灵灵的眼睛。

三杯烧酒下肚,在一种似乎连人生观都全然改变的酣畅中,富冈走出那家小酒馆。醉意让他忘记了一切。富冈跌跌撞撞漫步在街头。今夜回去之后,要一口气把漆树的文章写完,然后要亲自把手稿送到农业杂志社。

富冈步行至三轩茶屋,走进一家电影院。那里正在放一部名叫《银座三四郎》的电影。男主角是个医生,苦于不能忘记过去的女人,时常借酒消愁。富冈醉眼蒙眬地坐在电影院的角落里,心想这真是个痞子气的医生。银幕上几个银座地痞正纠缠女主角,男主角跟地痞们对打起来,最后把他们一个个扔进河里。有个餐馆的姑娘似乎很喜欢这个痞子气的医生,但两人相遇总是吵个不停。这倒很像阿世。虽然长相并不相像,但性格跟阿世十分相似。因为喝醉了,富冈对电影的来龙去脉始终没弄清楚。他兴味索然地走出电影院,四周还有微微的光亮。

也不知几点钟了。近来因为没有手表,富冈彻底失去了时间概念。探头看了某家商店的时钟,将近八点。竟然这么晚了,漫无目的地闲逛了一阵,仍觉得酒没喝够,离酩酊大醉还差了几步。富冈折回电影院的方向,来到车站附近的市场,进了一家木板搭建的小酒馆。

富冈踉跄着走进店里,里面狭窄得像个小盒子。一个中年女人脸上抹着跟年龄不相符的浓妆,亲切地把自己的小坐垫铺在椅子上给富冈坐。

“大婶,来杯烧酒。”

“哎,您心情很不错嘛。已经在哪里喝过了?”

大婶说着斟了满满一杯烧酒,富冈慢慢地把酒杯凑到嘴边。店前随风摇摆的灯笼上,写着“佳木斯酒馆”几个字。

“大婶,您从满洲撤回来的?”

“啊,是呀。您怎么知道?”

“噢,灯笼上不是写着佳木斯嘛……”

女人长得小鼻子小眼,眼圈发黑,额头的头发已经稀疏,脖颈上抹了厚厚的粉。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和服单衣,胸前系着带花边的围裙。柜台上放着干烧鱼、火腿片之类的吃食,还点缀了几个煮鸡蛋。富冈用手指夹了大盘里的一块火腿,放进嘴里大嚼。

“我的确是撤回来的。就这么孤身一人回来了,一贫如洗啊。别看我现在这副模样,我在佳木斯可是当了十年教员呢……人生可真是难以捉摸啊。这生意我做不惯,大家都说我这是外行人做买卖呢。”

“大婶您今年几岁了?”

“那,您看我几岁了?别看我这副模样,我还年轻啊。因为吃了太多苦,显老……”

“女人的年龄我也弄不清啊。四十岁左右?”

“唉,真叫人伤心啊!我看起来就那么像老太婆了吗?我这才三十五啊!我还想着今后要好好享乐一番呢……”

富冈一听三十五岁,不禁为女人的谎言吃了一惊。内心里其实以为她五十多了,这还特意为她少说了十多岁。

“哦?那真是失礼了。三十五啊……那还年轻嘛。前途大好啊。您说跟丈夫失散了?您这么漂亮水灵,真看不出来啊。”

女人嘿嘿地笑了起来,往小盘子里放了两片火腿递到富冈面前。

“是死别呀。自从在佳木斯分手后就再没见到。我丈夫在一个叫宝清的地方的协和会工作,我们当时就分手了。对以前的丈夫什么的,我早就无所谓了。”

第二杯酒端了上来。

富冈已经烂醉如泥。明知这世上所有人的人生都如同身处旋转舞台一般,但这世道也真可悲,竟然会在这里遇见一个曾远在佳木斯做教员的女人。富冈不时地伸出手去,一遍又一遍地说:“喂,大婶!握个手!”

“大婶,您丈夫真的已经死了吗?”

“当然是真的啦。我在朝鲜遇见跟他在同一个协和会工作的人,我可是亲耳听他说的……而且是用猎枪自杀的。”

话题真是越复杂越有趣。富冈喝了第三杯烧酒后彻底醉倒,趴在了吧台上。

四十八

一直到秋天,雪子都在大日向教负责会计工作。大日向教的内幕犹如一团乱麻,简直到了无法言说的地步。教主专造对金钱十分吝啬,简直就是个守财奴。他总是为钱的事跟伊庭不断上演着激烈冲突。雪子对两人的性格了然于心,时时不忘为自己捞取适度的储蓄。

不论专造还是伊庭都随时挂在嘴上的一句话是:人生在世,金钱决定一切。有时雪子也不禁讽刺说:“这哪是大日向教,明明是大金钱教嘛。”雪子的身体已完全恢复,皮肤也有了光泽,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焕发着活力。大津下成了专造的情妇,雪子也在不知不觉间跟伊庭恢复了往日的关系。伊庭把老婆孩子送回静冈乡下,现在为雪子在教会附近买了一幢小房子。雪子对伊庭没有丝毫的爱,倒不如说她甚至是恨着伊庭的。在那宽约三间大小的房子里,请了一个信教的阿姨照管。雪子独自住着,从那里到教会上班。雪子已经攒了大约十万日元。成日被灌输“人生唯有金钱可靠”的信条,雪子自己也慢慢开始懂得理财。大日向教的信徒日渐增多,如今已拥有相当的势力,正变成街区内的一大招牌。

雪子难免会不时地想念富冈,然而几次给他去信都石沉大海。和富冈之间,无论如何都无望恢复往日的爱情,想到这一点,雪子才发觉现在的生活对自己其实毫无幸福可言。虽然过上了要什么有什么的好日子,但雪子总是沉浸在一种饥渴的心态之中。

一个雨夜,雪子从教会回来,脱去黑色制服,换上半长的夹衣,在起居室跟信徒阿姨一起吃饭。雪子的目光落在了火盆旁边的晚报上,上面印着一条农业杂志的广告。广告里有“漆的故事富冈兼吾”的字样。雪子想起某时在阿世的住处,富冈曾给自己看过那本农业杂志,她立刻吩咐阿姨到附近书店去买了一本来。

富冈的文章虽然稍嫌生硬,却十分浅显易懂。文中提及的那些两人共有的安南旧事让雪子不禁心潮起伏。读着这篇《漆的故事》,恨不能立刻跑去见他,但内心里还有一个正跟阿世的亡灵较劲的自己,不肯事到如今还主动上门去拜访富冈。然而雪子也知道,平日里心中的饥渴,若是见不到富冈,将无法消解。雪子心想:对他的落魄,我数落得太过分了。不管阿世对他来说是多么难能可贵的女人,我也决不能输给她。为什么不论富冈还是自己,都在一步步走向崩溃呢……也许两人都过于沉溺在遥不可及的旧梦之中,才会变得如此相互厌倦。隔在两人之间的若只是阿世的问题,那么当初两人也不会落到决意寻死的地步。自从那桩事件以后,时间已过去了两个多月。这时候,富冈也许已经从阿世亡灵的阴影下解脱出来了。

“阿姨……你看这个名字,他是我过去的恋人呢。”

正在收拾碗筷的阿姨把杂志拿在手上,顺着雪子的手指看见了目录。阿姨名叫阿繁,原本靠卖鱼为生,在战争中失去了两个儿子,老伴也在今年春天过世了。因为接踵而来的不幸,她开始信奉大日向教。伊庭看中她能够守口如瓶,便提拔她到雪子家来做了女佣。

“这个字怎么念?什么的故事呀?”

“漆的故事。这个字念‘七’,就是托盘呀、汤碗呀上面涂的那层漆啊。”

“您以前的男人原来是做漆器生意的吗?”

“不是的。他是农林省的官员,很大的官呢……打仗那会儿,我在农林省当打字员的时候,被军方派到印度支那。我在那里遇见了他,我们相爱了。”

雪子说着说着,心中伤感,不觉间眼角也湿了。

“战争结束后,我们吃尽苦头,各自回到国内。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南方爱得那么激烈的两个人,被国内的风猛地一吹,关系反倒疏远了。有一次,他说‘两人一起去死吧’,我们就到伊香保去寻找殉情的地方……”

阿繁一边用抹布在矮桌上慢慢地擦着,一边倾听雪子诉说。

“我们在伊香保钱不够用了,他找到一个酒馆老板,把手表卖给了他。然后他就中邪了,跟店主的老婆有了暧昧。男人这东西,都打算去殉情了,心里还会有那样的迷茫吗……为了这件事,我对他完全失去了信任。——从那以后,我就破罐子破摔了,日子难熬得简直喘不过气来。我根本不喜欢伊庭。不论是谁,饿着肚子,就只能自甘堕落。心里饥渴得就像一匹狼那样。就算是相亲相爱的两个人,都处于一种饥饿状态的时候,两人也会开始变得厌恶对方吧……就好像乘坐平静海面上的船不会晕船,但如果是暴风雨中的船,不管你多想有一趟美好的旅程,也还是忍不住会想吐……就是那么回事吧……虽然我又回到伊庭身边,现在也没有什么好吐的……我还是讨厌他!他比我还坏呢。我自己也变坏了,可是他这人比我还坏啊!教主也是个坏人。阿姨你被他们欺骗了啊……”

“啊,我明白。可我要是不信仰大日向神就没法活下去了。我信仰的不是教主大人和教长大人。他们两位的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啊……”

“信仰大日向教,但是不信仰教主和伊庭”,雪子被阿繁说得心上一热,感觉自己之前那些自以为是的想法几乎被推翻了。

“就是这样啊。我只相信眼睛看不到的大日向神。”

“可是,哪儿都找不到一个名叫大日向的神啊,对不对?”“不是的。有一次,我看着我的手指甲,忽然就想,就算你能发明多气派多方便的东西,可哪怕是自己的一个手指甲,也有它的灵验在里面。人的指甲其实比原子弹还可怕。我真的是这么觉得的。我就想啊,人的身体里一定有神在。不管怎么说,那些科学家,他们连一个手指甲也发明不出来,不可能做得这么好……这指甲是自然而然地从爹娘那里生出来的啊。如果没有神,这个世界也不会有人生下来吧……人天生就有这样那样的烦恼,所以我非得要相信着什么,才活得下去。雪子小姐,您也别迟疑,请直接到您心上人那里去,把心里话详详细细对他说清楚了就好。您说是不是?男人呀,他们不那么迷信,活得也不容易。只要女人好好对他说,他还是会懂的吧。我说的好好说其实并不是要说些什么,你只要坐在男人身旁,照护着他就够了……”

雪子嗤嗤地笑了。这么发自心底的笑好像还是第一次。

四十九

《漆的故事》好歹挣到了稿费,富冈总算得以苟延残喘。拖欠的房租付了一小部分,剩下的钱勉强可以维持大约两个月的生活。富冈现在习惯了孤独的生活,开始动手给农业杂志写一篇从前就打算要写的稿子,内容是关于一个农林技师的回忆。他打算着以这篇稿子为主,写一部有关南洋林业的回忆录。在印度支那的时候曾做过大量的研究笔记,可惜一本都未能带回来。如果能够循着当年的记忆把这篇稿子写好,而且杂志社愿意出版的话,富冈想把它赠给死去的加野。同时他还暗藏着一个心愿,想把这部回忆录献给那些已经化作了印度支那的泥土的人们。

不论属于哪个阶层的安南人,都对自然有着强烈的信仰。他们认为一切自然或社会现象都与神灵息息相关。神灵的活动左右着人生在世的一切遭遇,而且祸和福都由神灵的告示所决定。这也是安南人的生活信条。

富冈回想起刚刚抵达大叻林业局事务所的那一天,局长向他介绍了加野。加野桌上放着一块小小的木片。

“富冈兄,您见过真正的枷罗木吗?”

说着,加野把那块小木片凑到富冈鼻子前,然后又笑着说:

“我来到战地,无法触及女人的肌肤,所以开始研究香木。很风雅吧……”

富冈打算从抵达印度支那后第一次见到枷罗木的回忆写起。日本的所谓枷罗木在中国叫作沉香。这也是从加野那里了解到的知识。富冈有一次到西贡的农林研究所去,在位于植物园附近的卢梭街的林业部长办公室里,见到一块鲣鱼干那么大的枷罗木。莫朗部长说,法语称之为bois d’argile。中国早在汉武帝的时代就开始使用沉香,印度、埃及、阿拉伯等地也是自古就有。安南人的神灵崇拜从随处可见的寺院也可窥见一斑。寺院里时常用枷罗木焚香。据说枷罗木与同重量的黄金等价。安南南部出产的是最上等的枷罗木,富冈还记得刚认识雪子的时候,曾把一块小指大小的枷罗木片放在她的枕头下面。在一处安南寺院,僧人为了报答富冈送的鼻炎药,特意分了一小片枷罗木给他。富冈觉得安南人的宗教与熏香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神秘的关联。

稿子进展到约两百页。随着稿子的进展,富冈开始明白,雪子的问题其实跟印度支那的那片土地并无干系。反倒是安南女佣和孩子的记忆唤起了他心中的思念。到如今,只因那片土地的气息惹人怀想,印度支那的景色才会如此难忘吧。

这段时间富冈到看守所去探望清吉的次数也越来越少。这一个月以来还未曾去过。富冈觉得在一个个转换不定的焦点之下,自己仿佛一粒还未完全燃烧就散落在巨大的社会齿轮之外的灰烬。身为囚犯的清吉,拥有自由之身的自己,两者之间其实并无不同。倒不如说,囚犯清吉才是真正的善人,而像自己这样被放置于社会的人才是真正的犯人。这么想来,富冈对刑法的所谓良心也不禁感到怀疑。杀死阿世的元凶分明是自己,被捉拿的却是那充当了猎人走狗的清吉。他莽撞无谋地为自己的人生选择了一条死路。富冈每当想到清吉的事,就会为无法保持良心的平静而焦躁不已。清吉的犯罪是行动上的犯罪,而自己的犯罪难道不能称之为行动上的犯罪吗?

富冈对清吉感到最为意外的是,每次去探监,他都是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律师曾说清吉是个阴郁孤独的人,富冈觉得无法相信。——即便不特意去考虑清吉的问题,富冈在工作忙碌的时候,眼前也会浮现他的笑容。猎人的狗被关了起来,猎人去探望,那狗却若无其事……细想他的那副表情,富冈不禁感到一丝恐惧。加野当初被西贡宪兵队逮捕的原因也近似这猎人与猎犬的纠葛。如今加野早已成为冥府中人。他最后卧病在床的时候,富冈不曾去看望过一次。两人还未和解,加野就在寂寞中死去了。

只有雪子到横滨去看望过加野。听雪子说,加野为刺伤她的事道了歉。回想过去的种种,对于自己的卑怯,富冈感觉心上仿佛已结了一层疮痂。

天黑之后,富冈克制不住地想喝酒。以一天写五六页纸的速度,南洋林业的回忆录一时半会儿还变不出稿费来。酒瘾上来的时候,富冈就变卖阿世的家具和衣服。卖了茶柜,卖了旅行箱,最后连阿世的衣服也卖光了。那个眼睛水灵的姑娘所在的小酒馆已去了七八次,富冈和姑娘也混熟了。有两次,姑娘还到富冈的住处来收酒钱。

富冈写稿写得烦腻,取下墙上挂着的汗巾,打算到很久没去的澡堂洗个澡。透过墙壁传来一个女人略带嘶哑的笑声。短短一瞬的遐想把那笑声变成了阿世的声音。那是在深夜的伊香保,两人手牵手顺着狭窄的石阶向下走的时候,阿世发出的矜持笑声。富冈正竖起耳朵倾听墙那边的笑声,只听有人喊“叔叔”。是酒馆那个大眼睛的小姑娘。她怀揣着两三本杂志正从门口朝屋里探头看。

“怎么是你啊……”

“您一个人?”

“哦,是一个人呀。什么事?来催酒债吗?”

“我来玩儿呢。”

“哦……”

富冈心想,这孩子胆子真大。姑娘立刻跑进屋来,把手里拿着的脏兮兮的木屐放到了床底下。她肆无忌惮地在床沿坐下,没什么好笑的事,却笑得花枝乱颤。啊,就是这笑声。富冈也跟姑娘并肩坐下来,把手搭上她的肩搂住她。姑娘一脸无邪地微微张着嘴,用大眼睛仰视着富冈。端详着才发现她长了一张南方人种的脸。在印度支那,这样的长相随处可见。富冈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感慨万千地凝视姑娘浅黑的面庞。

“我爸把我骂得太狠了。我想吓唬他一下,就从家里跑出来了……”

“你净干坏事,你爸爸担心你才骂你的,不是吗?”

“是他神经衰弱啊。我妈说要跟我爸分手,他成天急得要死呢。我上次在派出所过的夜。夜里的派出所可有意思了……”

“在哪里的派出所过夜了?”

“很远的地方。警察叔叔很和气,人很好的。”

富冈觉得姑娘的心理实在无法理喻。

五十

冬天到了。

富冈在穷困之中把关于某农林技师的回忆写成了一部近五百页的书稿。然而这次却失策了。富冈被告知,由于出版界的不景气,书暂时不能顺利出版。富冈大失所望。不安定的生活就像站在峭壁之上,随时有可能滑落下去。实在支撑不下去了,富冈只好去职业介绍所找工作,又求助于农林省时期的朋友。

但两者都不合富冈的脾性。躺在冷得没有一丝热气的房间里,富冈难免会不时地想起雪子,然而这只会让他鄙视自己。自从夏天以来就不曾付过房租,房东已经下了逐客令。老母亲从浦和找到这里来,诉说邦子的病情以及生活的窘困。正月初始一个下雪的早晨,富冈接到邦子亡故的电报。他把床铺卖给旧货商,就匆匆赶回了浦和。邦子被悲惨的生活折磨得没了人形,以一种近乎自杀的方式告别了人世。

邦子长期衰弱,再加上得了瘰疬性腺炎,必须开刀才能治疗。大概医生也不敢给这个贫穷且瘦弱不堪的女人动手术,只是嘱咐要让病人呼吸新鲜空气并服用鱼肝油。后来病人的腹股沟也长了脓疮,必须做手术把排脓的导管插入体内才能治疗。然而即使病情危急,邦子仍然一声不响地忍受着病痛,也不做手术,最后在惨不忍睹的状态之中咽了气。

家里连买棺材的钱都没有了。富冈丝毫感觉不到阿世死亡时的那种不舍之情,只感到自责和自我厌恶。自从战争结束后,自己就没把邦子当作妻子对待过。而现在整个家竟破落到连棺材都买不起的地步。

雪从一早就不停地下着。

不用说请和尚来为死者念诵枕经,连把遗体运到火葬场的钱都没有。富冈毅然决定去找雪子借一笔钱来应急。他穿上父亲的旧外套,一大早赶往东京,按照雪子信上的地址找了去。门牌上写着伊庭的名字。这是一幢小巧的二层小楼,漆过油漆的院门里,结红果的珊瑚木上积着一层雪。富冈的手刚伸向木格门,屋里的狗就狂吠起来。富冈鼓起勇气打开门厅那扇镶着毛玻璃的木格门。

没想到,雪子怀抱一只白色的小狗从门厅尽头的二楼走了下来。她穿了一件黄色短外套,下面配一条黑色长裤。雪子看见富冈一副潦倒相,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她站在门厅里,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雪子比起夏天的时候,模样已大不相同。她长胖了许多,身段变得年轻而丰满,又恢复了在印度支那时的风韵。小狗是一只纯白的长毛犬,正伸出红色的舌头,神经质地朝着富冈吼叫。雪子在小狗脑袋上猛敲了一下,说道:

“哎呀!我说是谁呢……”

看见雪子面貌大为改变,富冈也露出惊讶的表情。雪子立刻抱着狗上了二楼,只听得拉门被狠狠关上的声音。不一会儿雪子回到楼下,把富冈请进起居室。雪子背朝富冈,忍不住吐了吐舌头。富冈终于穷困潦倒地找上门来。想到这里,胸中涌起一股近乎疼痛的快意。

这个男人是为借钱而来,雪子当即看破了这一点。掀开柔软的桌被,打开电源开关,雪子尽量不看富冈的脸,柔声说道:

“天冷,请坐到暖桌里来吧。”

富冈听话地坐进暖桌,外套却依然穿在身上。他紧紧盯着雪子的脸说:

“你完全变了啊。”

“怎么变了?”

“变年轻了。”

“是吗?其实也没那么容易……”

雪子在富冈对面坐下来。她好像刚洗过澡,手上的肤色十分红润。硕大的陶瓷火盆上,铁壶冒着热气。纸拉窗旁边放着带三面镜的梳妆台,一旁的小柜上摆着一个玻璃盒子,里面是一个渔家女装扮的偶人。

“我来的目的你知道的吧?”

富冈本打算在门厅就直截了当地开口借钱,但是等坐进了暖桌,不知怎么地就错过了开口的时机。富冈把雪子的生活环境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番。二楼传来激烈的狗叫声。“伊庭君呢?”富冈问。

“去教会那边了。”

“你一个人?”

“嗯。现在请了一个帮忙的阿姨,她去买东西了。”

“真有福气啊……”

“怎么会?你这么觉得吗?”

雪子表面上不动声色,内心里却在冷笑道:我这也叫有福气?

“战争结束以来,男人都不行了,反倒是女人坚强起来……”

雪子一边泡茶,一边无动于衷地应道:“是吗?”眼角瞥见富冈的模样,他像是老了两三岁,样子全然变了。这就是自己一直以来朝思暮想的富冈吗?雪子对自己的冷酷感到不可思议。

“邦子她,昨天去世了。”

“啊?您太太去世了?”

雪子震惊得睁大了双眼。富冈太太之前曾见过两次,她的容颜此刻浮现在眼前。自己成天缠着富冈的时候,在五反田的富冈家附近碰见她的情景至今难忘。雪子到了现在,眼泪才猛地涌了上来。富冈本是抱着无赖汉的心态,跑到过去的女人这里来讨钱,一看雪子奔涌而出的眼泪,不由得吃了一惊。旧日与这个女人同甘共苦的种种记忆忽然在富冈荒芜的心田里复苏了。富冈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是呆望着哀哭不止的雪子。

雪子哭泣并非为了富冈的事伤心,而是因为想起了当时自己那如同野狗一般的惨相。不过,一旦发现自己的眼泪对富冈有着意外的感染力,雪子拿过梳妆台上放着的湿毛巾,捂着脸痛痛快快地大哭起来。

富冈惊愕地望着痛哭的雪子,感觉心跳正逐渐加速,毛巾上的香气也带着诱惑的气息扑鼻而来。富冈走近痛哭不止的雪子,抱住她的肩,伸手把毛巾抽去。原来雪子竟如此深爱自己,富冈大为欣喜。搂着雪子柔软的脖颈,富冈激烈地亲吻着。闻见一股清新的香气,感觉就像在触摸一个未知的女人。富冈性急地搂住雪子丰满的腰肢。她就像一个接受治疗的患者那样,顺从地任由富冈摆布。于是,一段唯有两人共有的秘密回忆,在意外的地点,循着共通的过程,完成了至高无上的心灵之痛的分享。

五十一

时钟报了十二点。富冈顺便洗了个热水澡,感觉自己仿佛从五六天不能洗澡的贫穷生活中解脱了出来。小巧的浴槽镶着天蓝色瓷砖,里面放满了热水。用白色的外国香皂清洗着身体,富冈不禁悲哀地想起死去时枯瘦如柴的妻子。透过小窗眺望纷飞不停的雪,富冈感觉似乎窥见了人类社会的断面图一般。那是一幅摄人心魄的图景。自己的心已无处可寻。如同彷徨在空旷雪野上的孤寂,吸附在了现实的脚底。煤气热水器咝咝地燃烧着。

柔和的水蒸气弥漫在脸庞周围,富冈对着镜子把胡子刮了。安全剃刀看来是伊庭的所有物,抱着一种堕落到底的心态,富冈动作利索地刮着胡子,刀刃贴在脸上有股透心的冰凉。在难以把握的世象变幻之中度日,最后落到这步田地,从中体会到的卑微对富冈而言可谓苦涩万分。人其实极其单纯。只因某些细小之事,现实生活会在转瞬间改变。身处其中者反而能泰然处之,往往可以立刻振作起来恢复笑容。——雪子抬头看了看时钟,阿姨的迟迟不归让她松了一口气。阿姨外出办事向来迟缓,今天更慢得超出了预想。雪子必须在下午一点到教会去跟大津下换班。雪子已下定决心,今天一定要把那个金库中的所有现金全部偷走。

教主成宗专造的寝室里有一个大金库,里面藏着教会的全部财产。接待室的小金库里总是留有二三十万现金。近来大日向教的生意越来越兴隆,还募集到大量捐款,清诊费也在不断增加。修行室里,当季的水果、蔬菜以及布料也多得堆积成山。

雪子准备好午饭,再把伊庭平时喝的三得利威士忌也摆上桌的时候,富冈带着红润的脸色,精神焕发地走出浴室。富冈用惊奇的眼神望着动作利落轻快的雪子,同时带着一种盗贼心理,观望着两人共有的欢愉正悄然而生。狗在二楼大声吼叫着。富冈钻进暖桌,感到轻微的晕眩。接连喝了两三杯威士忌。酒的滋味刺激了全身,消沉的意气因此开朗了许多。

阿姨终于回来了。见有陌生的客人,阿姨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但是从雪子对待客人的态度来看,阿姨也明白这就是那位写《漆的故事》的先生。雪子从柜子里取出两万日元,心里也觉得有那么一点可惜,但还是大方地用报纸包好,给富冈塞到坐垫下面。富冈用眼神表示了谢意。

一点钟,前往教会的雪子与富冈一起出了门。雪子脚步放得很慢。她问富冈:

“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你看我这副模样,还能怎么办?这笔钱恐怕也不能很快还你。不要紧吧?”

“啊,不要紧。别说钱的事了。你还住在目黑的那间房子里吗?”

“嗯。”

“哎,我想再见你一面……”

雪子有些依依不舍。既然邦子已经去世,那么跟富冈在一起就不必再顾虑旁人了。然而现在面对正要去买棺材的富冈,还不能拉住他谈和好的事。富冈听雪子说还想再见面,也完全了解她的心情。但不知为什么,对于一起谈论接下来的事,富冈只觉得厌烦。更不用说在自己没有生活能力的现在,对雪子根本不能提出任何要求。

在田园调布的车站,两人欲言又止地道了别。

雪子穿着伊庭的长筒雨靴,沿着积雪的道路来到教会,与大津下换了班。大津下今天要和教主两人去热海。雪子坐在电热坐垫上,面对庭院里的雪景一时看得入了迷。雪已经停了,铅灰的云层间露出一片寒意逼人的煤油色天空。富冈的贫困虽叫人同情,但是丧失了生活能力的男人魅力似乎也大为消减。若以当时的心情,只想把身后的金库里的钱席卷一空,然后跟富冈一起逃走。然而现在心情却格外平静。心想还有两三个小时可以用来考虑这个问题。接待室里亮着灯,伊庭正和几个亲近的信徒在教主房间里喝酒。讲堂里,二十多名虔诚的信徒在用功修行,他们坐在冰冷的木地板上祷告着。

电热坐垫的温热顺着下身传上来,雪子微笑着回想起富冈当时那粗蛮的力道。深深刻印在体内某个点上的快意,也许将永远流连在心里。这让雪子无法对富冈保持平静。雪子渐渐觉得,深爱富冈并被他的一切深深吸引,其实是自己为了制造自身的血液所做的女人的最后挣扎。而且这份爱恋只有向富冈才能心安理得地索取。奔腾在心里的波涛把雪子引向身后的金库。面朝金库,雪子的手像鹰爪那样伸了出去。尽管平日现金像潮水一般涌入金库,但对雪子而言,每天过的是平凡而枯燥的日子。烦恼似乎永远也拂拭不尽,她只想退出这儿的奇特生活。死守在这样一个角落里,对雪子而言实在过于孤寂了。

雪子装作不经意的样子,翻看当天的捐款账簿,发现竟有大笔的捐赠。打开金库,里面放着近六十万的成捆钞票。

只四五天时间,金库里就积存这么多钱其实并不值得大惊小怪,但是今天这些钱在雪子眼里,却值得寄予相当的期待。大津下已经清点金额,报告了教主和伊庭。所以这些钱并不能随便动用。然而雪子无心在傍晚把钱交上去。藏在成宗寝室里的大金库不可能每晚打开,平时开金库总是在每个星期天晚上。今天星期天,是成宗和伊庭一起偷偷算账的日子。今晚因为教主不在,大金库也许会在星期一才开。那样的话,就可以有两天时间的富余。

雪子空想着各种托词。等自己出逃之后,阿姨会不会向伊庭报告家里曾经来过一个奇怪的客人?雪子胡思乱想得累了,便去讲堂看了看。电蜡烛照得祭坛上一片通明,修行的信徒们正在放声祈祷。

“各方世界之境归而为一,人者,以诚心相交为道。世界之人,各修行不足,唯迷惘唯彷徨也。大日向之神,自地狱拯救之,以娑婆之业授之。若仰赖他力,又无真实报土之心,此中之人,将遭受地狱之往生。法莲华经……诚惶诚恐,凡大日向神惠泽之处,黑暗消逝,白日生辉,彷徨于暗黑之中者得解脱……”

雪子听着信徒们的念诵,在木地板上坐下来。她闭上双眼,默默合掌祈祷,可是心中的焦虑依然像一团乱麻,久久不能恢复平静。觉得眼前总有一捆捆唾手可得的钞票在晃来晃去,而神的身影不论是在头顶还是眼前都不曾出现。连伊庭口中的大日向教的所谓能媒也没能见识到。

哪里都没有神。在这宽敞的木地板上,只有一群仿佛聚集在挪亚方舟上的人,那情形看起来十分阴森。伊庭通红着脸走进讲堂。他脸上容光焕发,身材显得十分壮硕。在讲堂里巡视了一圈,对正在祈祷的信徒们张望了一番之后,他拉开走廊一侧的玻璃门,朝庭院里吐了一口唾沫,然后又狠狠把玻璃门关上。看见雪子坐在入口处,伊庭露出满意的神色,然后又慢吞吞地走回里间去了。伊庭大概只是把信徒们当作一群无须劳神的幼儿,他渐渐远去的背影里透着一股自信。雪子望着被电蜡烛照耀得明晃晃的祭坛,在紫幕的那一边,有一面闪亮的镜子。那里说不定会有神的身影出现吧?雪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却连个鬼影也没看见。庭院草坪上的雪正渐渐融化,呈现着光琳式的圆纹。外面好像起风了,玻璃窗发出“嘎吱”的声响。

一想到富冈,雪子不禁对今晨的欢愉感到一阵揪心的思念。

五十二

邦子的葬礼完毕之后,富冈在浦和又住了约五天。葬礼一旦结束,富冈得以卸下肩上的重担,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一文不值半文地变卖了邦子的被褥以及随身物品,对死者的回忆也随之统统清理掉了。长久以来,妻子邦子在富冈眼里已是一个外人。对阿世的回忆充满着苦涩。对邦子,却是一种干爽利落的心境。葬送邦子的同时,有关她的一切也从富冈心中消散得无影无踪。身为富冈的妻子,邦子的人生里几乎只有寂寞。富冈从印度支那回国以后,她也只是有名无实的妻子。富冈当年把身为朋友之妻的邦子掠为己有,两人度过的幸福岁月转瞬即逝,结婚不到两年,富冈就被军方派遣,踏上了前往印度支那的旅途。假如没有这场战争,也许邦子和富冈都会安于平凡的官员生活。然而富冈远离日本本土五年之久,再度返回时,两人之间已经产生了无法消除的隔阂。不论对邦子还是富冈,这场战争都是一个不堪承受的重负。或许因为夫妻感情已化为一片荒芜,相互之间似乎都缺乏再度接近和重新开垦的热情,才最终迎来悲哀的结局。富冈埋葬了邦子,越发感到一身轻松。

年迈的双亲提出要回上州松井田的老家,说是打算帮工做些农活以度余生。富冈于是把浦和那座牛棚般的小屋以现金十四万日元的价格卖给了一个在国营铁道上班的男人。富冈把那笔钱全部交给了父母,然后把两位老人送回了故乡。父亲的胞弟在松井田当农民,他家里有间仓库曾租借给前来躲避战祸的人,于是就让老夫妇在那里安下身来。

富冈回到东京那天是个晴天。一进屋,只见站前小酒馆的那个姑娘已经来了,正裹着富冈的被子在看杂志。

那姑娘舒坦的睡相就好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看见富冈进屋,姑娘咧嘴一笑。她自从年底来玩过一次之后,一直不见人影,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把头发也烫了,脸上还化了妆。有一次趁着酒劲,富冈有意无意地吻过她。仅仅是这么一段关系,姑娘竟然又找上门来了。

“刚才呀,有个漂亮的姐姐来过了。我把她赶走了……”

富冈一听“漂亮的姐姐”,一时想不出会是谁,然后才明白过来,是雪子来过了。

“什么样的姐姐啊?”

“可不得了呢。穿着时髦的条纹外套,脚上还套着丝袜呢!手上提着一个锃亮的黑皮包。然后,她在这里抽了一根烟就走了。”“她说什么了吗?”

“嗯。她问我:‘你怎么会跟富冈认识?’我告诉她:‘我跟富冈先生可要好了。’然后她就皱着鼻子笑了。我一生气,干脆铺开被子躺下了。”

“她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她说还会再来。不过她一个劲儿问我是不是一直在这里。我就告诉她说‘当然啦’,她的脸色变得很奇怪。那样的女人,我最讨厌了。样子冷冰冰的。她在屋里转来转去地看了个遍。也许她再也不会来了。我这么做不行吗?”

“你这家伙太过分了……”

“哦?那是富冈先生喜欢的姐姐吗?”

“她是富冈先生的太太啊。”

“哎?你瞎说。人家都说富冈先生的太太被杀死了,我全都知道呢。”

姑娘从被窝里起来,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她上身还穿着外套,裙子却脱掉了,下面只穿了一条脏兮兮的短衬裙,浑圆的膝盖冒失地露在外面。富冈移开视线,伸手拧开电暖炉的开关。屋里没有床显得更加寒冷,连个可以安坐的地方都没有。富冈在书桌前坐下来,桌面上放着姑娘的粉盒,香粉撒得到处都是。旁边还放着已经变硬的劣质口红,以及缺齿的红木梳之类的东西。雪子看见了,一定以为自己是个不思悔改的浪荡子吧。想到这里,富冈只有苦笑。

“喂,叔叔要开始工作了,你回去吧!”

“我现在呀,已经无家可归了。直到昨天,我待在鹭宫的一个名叫养静园的地方,我这是逃出来的。那儿可真没劲啊。成天尽让人家糊航空信封,手上的冻疮都长成这样了。——我想起了叔叔,就逃了出来。要是回家去,我又得被赶出来……除了这儿,我真是没地方可去了呀!”

“养静园是什么?”

“就是像我这样的小阿飞去的地方呀。大家都得糊那些个带着红蓝条纹边儿的信封。一开始还觉得很漂亮,又好玩,到后来就腻味了。那个又像理发店招牌,又像棒棒糖的红蓝条纹映在眼睛里,沙子似的去不掉。大家都担心会不会变成色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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