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浮云(出书版)》 作者:[日]林芙美子/译者:吴菲【完结】 > 《浮云(出书版)》 作者:[日]林芙美子.txt

“今天,我给各位讲解第三章,大日向之神意。请各位信徒穿上法衣。”.2

富冈感觉精神疲惫不堪。或者说对生活中的一切都已精疲力竭。往日那种宁静的官员生活叫人怀念。那是自己曾经轻视的平凡生活,现在想来却不得不说,那是自己最美好的时光。在那段平凡的官员生涯中,虽然有过各种各样的烦恼,但当时的烦恼绝不像现在的烦恼这么肮脏。有时也会有强烈的苦闷,甚至发出痛苦的呻吟。

自那以后,岁月已经过去了十年。而现在,富冈内心深处感觉到的,是一个连呻吟的气力都已丧失殆尽的自己。自己的生活变得如此无谓,就像霉菌一般,与此同时,自己却只是冷眼旁观着吸附在这霉菌之上的、霉菌般的人生。看着眼前这个脸上还长着毛茸茸的汗毛、香粉都抹不匀的小姑娘,富冈仿佛从她任性的睡姿里看到了战败后社会一隅的色彩。这个姑娘也处于疲惫之中。

然而对现在的富冈而言,这姑娘也是个令人困扰的存在。

“哎,我送你走吧,回家去好不好?”

“不要啊。我就想待在这儿。”

“你到底为什么不离开这里?”

“你别嫌我烦嘛。我什么也不做,就待在这里不行吗?”

“不行。叔叔送你走,你今天还是回去的好。”

富冈面无表情地说。姑娘躺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不情愿地起来,套上扔在枕边的裙子,拿上她的小包袱走了。她把门砸得山响,富冈回头看了一眼。总觉得姑娘把某种阴郁的东西留在了室内,姑娘离开以后,富冈一时呆站在那里,心里难过极了。对那姑娘来说,正当韶华的年纪似乎毫无用处。以她的孤独、无知、敏感和暴躁不安,她究竟是怎么想的,才会那样成天放浪街头呢?在富冈看来,她只是个难以理解的小恶魔。估计那姑娘最后的结局不是进监狱就是自杀……富冈忽然烦躁得想呕吐,他朝着摊在地上的被褥踹了一脚。

忽然想起邦子入殓的时候,那单薄得像一块薄饼似的遗体。富冈脚踹在被子上,对邦子的追忆却刺痛着眼底。她竟然也死了。没能享受到丝毫的幸福,像一块破布似的死了。往棺材盖上钉钉时本应体会到的生死两隔的痛楚,直到现在才袭上心头。

五十三

雪子只带了几样轻便的随身用品,也没跟阿姨说一声就离开了家。雪子已不打算再回这个家了。抱着不惜毁掉自己的生活的决心,雪子做的第一件事是乘着出租车去了富冈的住处。在那里遇见一个疯疯癫癫的姑娘,雪子改了主意。离开富冈的住处,坐上约好的出租车,雪子直奔品川车站,从那里坐上了前往静冈的火车。其实并没有可去的地方,只是姑且买了到静冈的车票。

就像一趟心血来潮的旅行,雪子带着一颗茫然的心,眺望着黄昏时分冰冷的窗景。也曾想回静冈老家去看看,但又懒得去见那些相熟的人。

车晚上八点左右到达三岛。雪子决定从那里转车去修善寺看看。各处车站的广告牌上写着许多旅馆的名字,雪子读着那些旅馆名字,一时兴起,决定在一个名叫长冈的地方下车。从行李架上把旅行包拿下来,雪子下了车。或许因为晚上看不清楚,长冈似乎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城,给人的感觉就像走在东京郊外一般。让一个揽客的老人带领着,雪子住进一家名叫山吹庄的旅馆。旅馆还比较新,建得十分粗糙,但对雪子来说,住哪里都无所谓。雪子没等脱下外套,就立刻让人往富冈那里发了电报。

旅馆十分安静,看来没什么客人。雪子把上了锁的旅行包放到博古架顶部的小橱里。换上旅馆的棉袍,泡了温泉,雪子依然无法安下心来。携带六十万现金逃走的负疚感虽然有过,但雪子对伊庭或是成宗并不感到惧怕。就算有价值六十万的幸福,事到如今,已是六十万金钱也无法赎买的幸福。她感觉一切都太迟了。

洗完澡,坐在摆好的饭菜面前,心中的饥渴依然无法得到满足。雪子走出旅馆,街上刮着寒风,不论走到哪里,道路都是一片漆黑。雪子在街边水果店里买了几个橘子带回旅馆。无论如何都要让富冈来一趟。雪子又写了电文托付给女佣。即使旅馆的人觉得奇怪,雪子也不在乎了,她故意半开玩笑地告诉女佣,自己是在这儿等待恋人的到来。雪子曾抱着一种发了横财的心态,甚至觉得从此可以跟富冈携手迎来快乐人生。然而现在,金钱在手的幸福把雪子逼到了更加痛苦的孤寂之中。

夜深了,雪子久久不能入眠。躺在还留着浆粉气味的床单上,听着窗外寒风的呼啸,对富冈的思念仿佛火焰熊熊燃烧起来。半夜里醒来两三次,雪子打开顶橱拉门,一次又一次地确认旅行包是否还在那里。

一直到天亮,雪子也没能睡安稳。

雪子发出第四封电报之后,富冈才来到长冈的山吹庄。雪子正在吃晚饭。“您有客人来了。”掌柜的特地赶来通报。他的话音才落,就看见富冈身穿旧外套,也没戴帽子就来了。他直接走进屋里,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富冈刚坐下就说:“你发电报说什么‘不来的话就死’,你也太不讲理了吧?”

富冈还是听话地来了,这让雪子很开心。两天来的不安也想与富冈一起分担。雪子立刻叫人拿了酒来。一边为眼前的愿望得到满足而雀跃不已,一边迫切地等待着富冈洗澡回来。被女佣打趣着,雪子并不觉得好笑,却一直笑个不停。

富冈洗完澡,在餐桌前坐下来,问道:

“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晚上。我发的电报吓到你了?”

“嗯。邻居太太被吓坏了。”

“我很希望你能来嘛。有许多事想跟你好好谈谈。我离开伊庭那儿了。”

富冈并未露出吃惊的样子。

“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因为实在无法忍受我才跑出来的啊。我临走时做了一件很坏的事……”

就像个天真的孩子在讲述自己的恶作剧那样,雪子把自己如何偷了六十万现金跑了出来的经过告诉了富冈。

“伊庭这时候还没报警吗?”

“他才不会报警呢。他们做的都是些见不得人的事。挖空心思赚钱的宗教嘛。把我交给警察的话,不得给他们教会捅娄子吗?——他们才不会做这种打草惊蛇的事呢。不过六十万而已,对他们也就相当于弄坏了一台车子罢了……这是他们凭空赚来的,这钱可不干净!”

“你会遭天罚的……”

“大日向教的天罚的话,我可不在乎,反正神灵不在那儿。伊庭如果真愿意把那幢房子给我,这么点钱也不算什么……”

“有钱的人可真有钱啊。宗教这东西,碰对了还真是一本万利啊。”

富冈喝了两三杯就醉了,心情也渐渐放松。雪子说了一堆成宗和伊庭的坏话,也是出于一种想要开脱罪责的心理。富冈想,或许也是命中注定,才会与雪子有这么长久的交往。阿世、邦子都死了,只有她活了下来,而且还要斗志昂扬地活下去。这一次,也许轮到自己被这个女人逼上绝路。

“世界之人,各修行不足,唯迷惘唯彷徨也。”回想起这句经文,雪子自暴自弃地横下心来。就算明天被伊庭捉住,也还是沉迷在今天的迷妄中来得更加快乐。吃完饭,女佣撤走了杯盘,雪子又让她拿了几瓶酒来。

“回想伊香保的事,我们俩竟然都好好地活下来了……”

“从那以后,这人生真是多余啊。”

“你那么觉得吗……不过,对你来说是一段变化多端的生活不是吗?还出现了阿世那么个人物……”

富冈一声不吭。

“阿世如果不是那样死了,我想我会更幸福吧。一看你的脸,就觉得阿世的亡灵附在上面,我气不过啊。不是因为喝醉了我才这么说,是因为一直没有这样的机会,两人单独在一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是吗?我恨阿世。即使到了现在也恨得要命。那女人真可恨啊……”

“你是为了说阿世的事才把我叫到这里来的吗?”

“不,不是的。我想都没想过……只是,一看到你,看到你阴沉的脸,就觉得那个女人的亡灵还附在你身上的某个地方。——在伊香保,我们为什么没能痛痛快快地死掉呢?”

“现在,死得了吗?”

“是啊,你呢?”

“死不了……”

“是吗……是啊,我也开始觉得死不了了。”

“我们都没有死的必要了。是岁月把事情自然而然地安排成这样了。”

“嗯?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本来就没什么道理可讲。”

“你的意思是说,从此我可以和你在一起?”

“在一起?这事啊,恐怕是不行了。我来这一趟,是打算明天就走……”

雪子像是喝醉了,眼前雾蒙蒙一片,大颗的眼泪不停落下来,打湿了衣襟。听到富冈说不能在一起,雪子满脸委屈,抽抽搭搭地问:

“为什么?”

“到头来,都是我在给你添乱,你问我为什么,我也没有明确的理由。世道如此啊。我听说你偷了教会的钱,也不知怎么,我总觉得很内疚。我暂时不需要老婆也不需要女人。接下来我想认认真真做自己的工作。我们俩不如就这么痛痛快快分手吧。”

雪子只觉得那六十万的钞票突然像一块沉重的大石从头顶压下来,心中一阵剧痛。

五十四

听到“不如就这么痛痛快快分手”这句话,雪子不禁盯住了富冈的脸。他竟然说出“不需要老婆也不需要女人”这么无情的话来。不论是基于何种考虑,这也不是应该在自己面前说的话啊。雪子一时间沉默了。

富冈渐渐露出跟平日不一样的醉态。

他把胳膊肘支在桌上,端起酒杯往唇边送。他的眼睛望着雪子,眼神却是一片空洞。那是过去不曾有过的冰冷眼色。雪子心想,这大概才是这个男人与生俱来的表情。他用手梳理耷拉在额头上的头发时,总有顺手揪头发的毛病。脸颊枯瘦,眼角有些溃烂。棉袍的前襟敞开着,露出红黑的胸膛。他啪啪地拍打胸脯,这在雪子看来,也是过去的富冈身上不曾有过的举动。雪子用一种就好像初次相见的眼光凝视富冈,感到一种诱惑女人的男人味儿扑鼻而来。也许就是这体臭吸引了女人。雪子向富冈劝酒,自己也渐渐醉了。

雪子很想烂醉一场。如果携款逃走的激情得不到共鸣的话,今早自己的想法是否太轻率了……即使从未想过跟富冈在一起就能万事大吉,雪子仍然不愿对富冈放手。

醉意渐浓,雪子觉得浑身的肌肤酥麻又疼痛,好像食用河豚中毒的感觉。雪子很想趁着醉意,无所顾忌地痛骂富冈一顿。每当从沉醉之中回过神来,雪子又开始诉说印度支那的往事。

“我呀,决不会像你那样。我还没有绝望。我要活给你看。大不了你随便找女人好了。在河内的难民营里,我读过一本名叫《贝拉米》的小说。你就像那里面的主人公……他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靠踩着女人的肩膀往上爬。不过,你只是把女人当梯子踩……”

富冈没读过那部小说,但是雪子那句“把女人当梯子踩”让他十分恼火。富冈抓住雪子的手腕,一把将她拉过来。

“你就是为了说这些才把我叫来的吗?你当我是什么人?就算你带了一千万来,我也不会动心……不要以为偷了教会的钱,就可以摆出一副教训人的嘴脸……你当初真要是舍不得我,为什么还要去伊庭那里?”

“你!你说什么呀!你自己净干些不负责任的事……”

富冈松开了雪子的手。

“你何不干脆也把男人当梯子踩呢。”

富冈一转身躺下,闭上了眼睛。也不知为什么,忽然联想起在顺化曾投宿在位于钱场桥附近的格兰德酒店。在顺化停留数日,为的是拜访顺化山林局的马尔孔先生,请他转让一些材木种子。那个在格兰德酒店盛气凌人的自己,如今穷困潦倒得不成样子,竟然暗自指望着女人偷来的六十万日元……富冈在心里对自己冷笑着。心想雪子说自己把女人当梯子,或许还真是这样。

富冈最近得到一个农林省的旧友的关照,正谈起是否愿意到最南边的屋久岛去工作的事。富冈对重返原先的公职生活并不太积极,但既然没有其他谋生手段,重回老窝也是没办法的事。

另外还有两个工作的去处。其中一个是到位于和歌山县高池町的林业试验场去当一名技师。

与其在高池町的林业试验场当技师,富冈更想去位于南端的孤岛——屋久岛的林管所。朋友又建议说,如果高池町的林业试验场不合意,位于和歌山县的伊都郡九度山町的高野林管所也有一个职位可供选择。富冈临别时只说,到时无路可走一定上门求助。当时富冈也觉得与其无所事事地待在东京,倒不如下定决心再次投身山林。只是自己虽然愿意前往远在南端的屋久岛,但要扔下病妻和双亲前往,就必须做好相当的准备。然而现在邦子已经过世,双亲也迁回了松井田,正可谓一无牵挂。哪怕明天就走,朋友也一定会为富冈办好前往屋久岛的调令。

屋久岛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富冈全然不知。只听说那里出产原生的屋久杉。

他直觉那里简直就像一座无人岛。朋友告诉富冈,屋久岛几乎全靠林管所在维持着。那里民风淳朴,雨一下就是一个月。朋友笑着说:“你可要想清楚了。”

富冈越发觉得既然官复原职,屋久岛要比和歌山县的高野山一带更好。在地图上看,屋久岛形状浑圆,位于种子岛附近。

富冈闭上眼睛,考虑着去屋久岛的事。雪子爬到富冈身边来,把脸埋在富冈怀里。

“为什么你的心思飞得那么远呢?为什么你突然变得这么冷淡?因为我去了伊庭那里,你生气了?”雪子问。

“不是的。我已经无所谓生气不生气了。战争结束后,大家都变成了这种心态……都没有了以自己的基准来判断对错的能力。不再自己创造目标,而是依靠旁人……是这个国家的性格造就了我们。即便我们想追寻过去的美梦,两个人靠你手上的那些钱过一阵安逸有趣的生活,又能怎么样呢?我们就像没有根的浮萍一样,两人并不会因此就能有什么结果……”

“那就死了算了。本来在伊香保就该死的,却没死成。要是钱用光了,就一死了之吧。你那时候不是要我也一起死吗?”

“死可是很痛的。”

富冈忽然想起《群魔》中关于自杀方法的那一段。如果一块房屋那么大的巨石从头上砸下来,会觉得痛吗……想象着站在万吨巨石之下的感觉,强烈的恐惧袭上心头。痛苦并非因为巨石本身,而是对巨石的恐惧所致。富冈觉得,现在不论以哪一种方式去死,都有一种近似于面对巨石的恐惧。

“死是很痛的!”

“死了,就不会痛了吧?”

“要是死得顺利还好,如果一时死不了可就痛了……”

“痛我可以忍受。被你厌恶我忍受不了。”

雪子拽住富冈棉袍的衣领,像要把他拉起来似的,一个劲儿地摇晃他。

“我没有厌恶你啊。正因为喜欢,才说不如趁现在大家改变一下人生……你可以回伊庭那里,也可以用这笔钱谋一份职业。阿雪啊,世道都变成这样了,我们的浪漫故事也已经随着战争结束一同消失了。你年纪也不小了,别再继续做你那小女孩的美梦了。其实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也时常梦见跟你在一起,有时甚至感到一种忘我的陶醉。人就是这样的。——好了好了,把脸转过来。让我们今晚聊他个通宵。我们都不想不明不白地分手对吧。我不是因为讨厌你才跟你分手。要是讨厌你的话,我怎么会厚着脸皮又跑到这里来……”

富冈缓缓起身,拿起已经冷掉的瓷酒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女佣突然进屋来铺被。

富冈请她拿热酒来。女佣铺被的时候,两人在套廊上放着的椅子上坐下来。套廊非常冷。

被子铺好之前,两人就那么隔着桌子默默对坐着。不一会儿,被子铺整停当,把整个房间都占满了。火盆和茶几挪到了壁龛一侧,酒已经放在那里。火盆里添了新炭,正冒着蓝色的火焰。

两人隔着火盆坐下来。

“不管是什么,请说吧。”

“别那么追逼我,我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话要说……别要死要活的,我们应该已经从那种状态走出来了。”

“你可真是只顾自己。”

“为什么这么说?”

“也没有什么为什么。我可是抱着死不足惜的决心跑出来的。”

“死不足惜啊?那可不成。很抱歉我做不到……好像是《马太福音》里说过:‘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我想说的是,我们两个都经过了通往毁灭的门前。我刚才说的那种对巨石的恐惧,我已经受够了。”

“那,我就一个人去死。”

富冈一笑,冷冷地小声说道:

“随你的便吧。”

五十五

翌日,两人将近中午才醒来。富冈躺在被窝里读报。关于国营铁道即将在二月举行罢工的消息刊登在了醒目的位置。富冈兴味索然地把报纸扔在枕边,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雪子呆望着白色窗帘上的斑斑污迹。富冈又将回到那间屋子,而自己却无处可去。这么一想,雪子越发忧心忡忡。她把自己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上午金色的阳光下细细打量。

富冈抱着枕头趴着身子,拿过一支烟点上。

“你几点从这里走?”

“啊,差不多两点的电车吧。”

“一定要回去?”

“你呢?”

“我回哪儿去?哪里也没地方可去呀。”

富冈在吸烟,一边望着烟雾发呆。雪子不愿回到伊庭那里去。假如当初是抱着随时还能回去的心情跑出来,现在也不必这样死缠着富冈,只当是一时的冲动,即刻回到伊庭身边去就完事了。想死的心虽然没有,但是决定不再回到伊庭那里去,对雪子而言是非常重大的一件事。雪子已不想多说什么。心里期望富冈至少再在这里多停留一天。暗地里,雪子对富冈已经死了心。想到今日一别将会是永久的分别,眼泪自然而然地涌了上来。

富冈知道雪子在哭,却故意佯装不知。富冈也察觉到雪子心中的想法。富冈把香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雪子身边,紧紧搂住她。

昨夜的酒醉得有些异常,两人互相埋怨一通后就睡下了。果然,两人真正的分别是很难以这么干净的方式实现的。

“两个人现在这样抱在一起,可是再过两三个小时,我们就要比陌生人还要冷漠地分手了吧。”雪子在富冈怀里幽幽地说。两人就像晕船了似的,有几分恍然。

“你也要振作起来啊。”

“嗯。”

“本来不想说的,我准备要回去上班了。”

“啊?”

“因此再过一周左右,我就要去上任了。”

“上任,去哪儿?”

“从鹿儿岛坐船去。屋久岛。靠近国境。”

“屋久岛?有那么个地方吗?”

“那里的林管所有个职位。去五六年,或许一辈子。我想去那儿,想到山里生活……”

雪子抱住富冈的肩膀哭了。

“不要!怎么会去那么远的地方……要不,带我一起去吧。”

“那怎么行!那个岛太荒凉。首先你不是可以在那种地方生活五六年的人。我每年应该可以到东京来一次,到时候,我们可以再见面。虽然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实现,总之我想进山工作。”

雪子呆住了,心里空想着若是自己追随富冈去了那个屋久岛会是怎样的情形。

“上次在你那里遇见的那姑娘,你是不是又要跟她好了?”

雪子忽然冒出一句。

“姑娘?”

“是啊,在你房间,那个漂亮的小姑娘钻在你被窝里呢。”

“噢,那是附近一家小酒馆的女儿。是个小阿飞。”

“你引诱她了吧?就像对阿世那样……”

“别瞎说!”

“一个人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不像你会做的事啊……”

“是一个人啊。我是要一个人去啊。”

“一个人呀。不过,真好啊。男人总是能找到容身的地方。女人呢,常言道,大千世界无女人安身之处。”

“你可以回伊庭那里啊。”

“你觉得那样对我最好吗?”

“那还有别的什么办法吗?”

“我决不再回伊庭那里去了。要是回去的话,我这次跑出来岂不成了儿戏?你也别太小看我了。——我还想,你现在一个人了,这次一定要跟你结婚。这么满心期望着才跑出来的。虽说自从回到日本,我和你都有过各种各样的困惑,甚至破罐子破摔地做了不该做的事,这一点两人应该算同罪吧。既然我们已经从宽门之前经过了,那我们就不应该分开,而是一起寻找窄门,一起努力才对啊。——你说,不应该沉湎在旧日的梦幻里,但是你又说跟我分开了,会在梦中想念我。看来你才是一个沉湎在往事里的浪漫主义者。难道不是吗?为什么你明明已经单身一人,却还要和我分手?我想不明白。如果你讨厌我,请直接说……那样的话,我会照你说的那样,也许回伊庭那里,也许不回……我们为什么不能结婚,我想不通。”

富冈沉默着。他不能照实说,是因为阿世的问题在心里还没有得到解决。盘算着等去屋久岛的事定下来,就可以把薪水匀出一部分给阿世的男人请律师。想来阿世其实是雪子与自己之间的牺牲者。如果把话说得那么清楚,富冈知道雪子一定会气愤不已。除了含糊其词地把心情深藏起来之外,富冈别无他法。

两人稍后去洗了澡,坐下来吃延迟的早餐。时间距伊香保之行刚好过去了一年。富冈半蹲在梳妆台前梳理头发,不意看到镜子深处雪子正用愤怒的目光逼视着自己。

“你看起来很幸福嘛。”

“是吗?”

“跟我分了手,一身轻松了是不是?”

“是啊。”

“你这人太冷酷,从来都是……”

“我吗?”

“啊,就是你。事到如今,我还是觉得加野太倒霉了。”

“你想念他了吧……”

“嗯。很想念。他为什么死了呢?谁死了谁划不来。”

“所以说,勉为其难也还是活下来的好啊。”

“从现在开始寻找窄门也太迟了吧。”

“不迟啊。”

“对了,钱,要不你拿走十万吧?”

“愿意给我十万?”

“嫌少?”

“没有啊,很不错嘛。”

“二十万也行啊。”

“反正是别人的钱,你口气还真大啊。”

“本来就是不义之财……做宗教生意的,钱来得容易极了……”

“大概因为那是通向窄门的入场券吧。”

“是啊……”

雪子从顶橱里把旅行包拿下来。富冈把梳子往梳妆台上一放,说道: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有了工作,就什么都不需要了。这钱对你很重要。”

“为什么重要?我根本不需要钱……”

“你不能这么说。钱对一个人来说是最大的保证。”

“说起来,你想一个人去屋久岛的心情,我非常了解。不知道我猜得对不对,我想一定是这样的……阿世的事,你心里还有牵绊对吧?或者,是你太太的事?”

富冈背靠壁龛坐着。女佣端来热茶。富冈让女佣去打听电车的时间。

五十六

富冈既然要走,雪子也无心再在旅馆消磨下去。两人退了宿,一起坐电车到三岛,然后换乘了直达东京的火车。

富冈不忍心扔下无处可去的雪子,只好考虑将她带回自己的房间。两人在品川下了车。

在山手线电车的站台上,两人不禁相视而笑。雪子直接跟富冈回到了他的住处。

与伊豆相比,东京的冷可谓寒彻骨髓。寒风呼啸的现实让两人都陷入了黯淡的心境。

一进屋,就看到农业杂志寄来的明信片。信上说,想把那部回忆农业技师的稿子分数次刊载。富冈的心情顿时明朗起来。

屋里的电炉已不能随便使用,雪子放下行李,就到附近的木炭供应站去买高价炭。富冈拿出手稿,随手翻着读了起来。邻居太太送了一张名片过来,说是一位姓伊庭的先生来过。

富冈把名片装进衣兜里,不想让雪子看到。不一会儿,雪子买回了木炭以及其他各种物品,脸上红扑扑的,还提了一大瓶酒。富冈觉得雪子实在可怜。

对于女人那抱着孩童式幻想的内心世界,富冈感到十分扫兴。前方面临重重的矛盾。富冈自己也不明白每次不由自主背叛女人的缘由。自己对女人的癖性令富冈感到恐惧,这是自我中对自我的恐惧。富冈心怀了一种罪人的愧疚。

女人不论遇到什么事都不会回头观望,而是一心向前,凭着孩童般的天真去诱惑男人。

伊庭既已来过这里,这个住处也不安全了,必须尽早前往屋久岛。出发之前,该如何处置雪子,这对富冈而言是个难题。

“你不想再回原来的部门工作吗?我可以帮你托人问问。你一个人租间房子,自由自在地生活不好吗?还可以学习,也许还可以找到结婚的对象……”

雪子瞪眼看着富冈。

那表情好像在说:请不要再提这事了。以雪子走上绝路的心境,早已不需要昨天或明天,她唯一拥有的只是现在。同时,那六十万现金也让雪子变得极其大胆。用这笔钱,怎么也应该可以闯出一条路来。若有闪失,雪子哪怕单身一人,也要到屋久岛去。现在的雪子对这个男人的气息已无法抗拒。

那是一种不论伊庭还是加野身上都没有的男人的体臭。雪子只想像个疯子似的紧随其后。与其现在在这里跟富冈分手,那还不如从品川车站下车就直奔伊庭那里。

雪子就好像从很久以前就住在这间屋子里似的,无拘无束地做起饭来。

富冈无奈,只好从衣兜里把名片拿出来,雪子看了大惊失色。

“啊?伊庭来了吗?什么时候来的?他怎么会知道这里呢?真奇怪啊……”

“人家是神嘛,当然知道这里……”

“别开玩笑,他为什么知道啊?你住在这里的事,我跟谁都没说起过。”

“是不是阿世出事的时候知道的?”

“不会的。他应该不知道。就算他知道那件事,也不可能知道这里啊。”

雪子觉得伊庭的出现实在不可思议。富冈则有一种被追讨的紧迫感。

“我说啊,反正我现在一身轻松哪儿都可以去,请你带我去屋久岛好吗?要是待腻了,我可以一个人回来。哪怕一个月两个月,请你带上我吧!那样的话,我也可以死心了。”

富冈本来无心带雪子去南国上任,只因伊庭的出现,使富冈有了冒险的想法。

翌日上午,富冈早早赶到朋友家,拜托前往屋久岛的事宜,并请朋友尽快办妥手续。然后顺路又把手稿送到丸之内的农业杂志编辑部。

为了等那位相熟的记者来上班,富冈在编辑部等了一个多小时。记者来了以后,向富冈说起一桩怪事。说是昨天上午,有人来打听《漆的故事》的作者的地址。富冈这才恍然大悟。雪子曾经说起过把刊登着那篇《漆的故事》的农业杂志买来阅读的事。所以伊庭才会想到凭着那本杂志来寻找自己的住所。

雪子决定一整天都待在外面。拿着随身行李,雪子接连看了两三场电影。因为她知道,在富冈外出的时候,要是遇上了伊庭,一定会被带回去。

只要能跟富冈一起去屋久岛,雪子就已心满意足。甚至连阿世男人的律师费都是雪子付清的,现在她已没有任何贪欲。

夜里很晚了,雪子才回到富冈的住处。第二天,雪子又拿上行李出门去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约一个星期。第七天,伊庭给富冈寄来一封快信。信中说,希望找个地方见一面,请指定地点。刚好也在那一天,富冈的工作正式确定下来了。

富冈把快信撕了。雪子虽然也非常担忧,但又想既然富冈去屋久岛的事已经定下来,就不必理会伊庭那封咄咄逼人的快信了。

富冈忙着到各处去做临别的问候,以及修改手稿,等等。从伊豆回来了两个星期,才终于清理了房间,把行李收拾好并托运了。

直到离开东京那天,富冈还在想着把雪子留下来。可是事到如今,由她出了阿世男人的律师费,自己也不好意思一个人上路了。别无他法,就只好顺其自然。当年在南方野营的时候,这种顺其自然的精神变成了一种习惯。那些搬运木材的马来人每当遇到什么不意之事,总是说“阿帕、波莱、波阿特”,意思是“没办法”。以富冈的现状,没有比这句话更适合的了。

简直就是没办法。自己一边不想碰雪子的钱,一边让雪子为所有的一切付账。对自己的卑贱,富冈苦闷不已。报纸上曾经连篇累牍报道过的那场二月里的罢工已经被迫中止,然而整个社会更加骚动不安起来。富冈觉得仅靠着听天由命的彻悟已经难以在东京生活下去。自己的生活中正不断衍生着各种各样的误会,想来也是这现代东京的生活所致。

生活在各种龃龉之间,富冈觉得自己的躯体仿佛正化为一件无用之物。想要洗心革面从头来过,就必须换一处新天地。富冈以往总是处在被动的烦恼之中,感受着自身与社会的偏离。不论东还是西,整个社会仿佛一条迅速转动的传输带,在耳畔轰隆而过。不安的气氛暗示着新一轮世界大战的迫近。在这惶惶不安的状态下与雪子继续往日的旧情,富冈实在难以承受。然而这割也割不断的情缘已经像霉菌一般繁衍在富冈的生活之中。

两人从东京出发时已是二月中旬。他们坐上了夜行列车。

五十七

Il a le diable au corps。——我已被恶魔附体。加野在大叻时,常常引用这句话。问他恶魔是谁,加野用下巴指了指雪子。

火车之旅漫长而乏味。面对一路吃个不停、毫无困顿之色的雪子,富冈十分惊讶。

清晨,车到京都。如果没有雪子,富冈很想下车,在京都哪怕停留一天也好。

也许是突然有了许多钱的缘故,在京都站,雪子又跑到站台上去买了食物来。富冈从车窗探头往外看,雪子那裹着外套的背影一看就是个过了盛年的女人,看起来十分寒碜。她像是在买香烟。雪子回头朝这边看了一眼,脸色苍白而干涩。

列车过了大阪、神户,经过舞子海边的时候,海面泛着深灰色的波光,苍白地反射在车窗上。

雪子竖起外套衣领陷入沉睡之中。开往博多的三等车厢非常拥挤。连走道上都坐着人。

车里到处是食物残渣。正午时分,没有暖气的车厢里因为拥挤竟有些闷热。富冈呆呆望着雪子睡肿的脸庞。同居的这四五天里,雪子显出了黑眼圈,嘴唇也干裂了,裂纹里透出凝固的红色。雪子的眉毛高耸着,小小的鼻头上浮着一层油脂,眼睑不时会神经质地抽搐几下。

恶魔睡着了。其实恶魔只是在装睡而已,富冈的眼光落在哪里,她知道得很清楚。雪子闭着眼睛笑了。富冈慌忙把视线移开。

“你又想说我什么了吧?”

雪子睁开眼睛,拿起腿上的橘子开始剥皮。冬季枯黄的田野、只剩下烟囱的工厂废墟,以及山川河海都纷纷退去,在轰隆声中刻印在车轮之下。

抵达博多是在深夜里。天上下着雨。

两人疲惫不堪,却还是立刻换乘了前往鹿儿岛的列车。只想累得更彻底,累得完全麻木了才好。不安渐渐占据了雪子的心。夜雨闪着光,打在肮脏的玻璃窗上面。雪子一次又一次,做着断断续续的梦。梦见从西贡经夷灵前往大叻的旅途,恍然感觉到汽车在兰比安高原上的颠簸。

每次醒来,夜行列车在雨中奔驰的现实都让雪子越来越感到不安。原来日本竟也出乎意料地广阔。富冈像个病人似的沉睡着。

这也是一段漫长的旅程。一旦远远离开东京,与伊庭共同生活的回忆也变得零散而破碎。在熊本,雨稍停了一阵。车厢中的面孔不断变换着。人们的谈话也变成了九州口音。周围已经没有了与两人相关的事物。雪子把酸胀的脚伸到富冈的两腿之间,然后闭上了眼睛。

想到周围不会再有危险袭来,雪子幸灾乐祸地想象伊庭怒不可遏的模样,心想:来到这里,你也不能再把我拖回去了……那就祝愿大日向教更加生意兴隆吧。

大津下今后大概仍将抹着厚厚的粉,继续静坐在金库前吧。雪子不时地抬眼看看行李架,留意着放在上面的旅行包。现在的自己,唯一可依靠的就只有这个旅行包了。

到达鹿儿岛是在早晨。正下着暴雨。出租车把他们带到港口附近一个叫千石町的地方,介绍他们住进一家小旅馆。

从二楼窗户看出去,只见樱岛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挂在眼前。雨中的樱岛笼罩着紫色的烟云。

雪子累极了,在散发着海腥气的榻榻米上伸展双腿。

富冈向女佣打听通往屋久岛的船几时出发。女佣说,一旦刮风下雨,船几天都不能出航。富冈让女佣去询问屋久岛的船次,然后和衣躺在了榻榻米上。

横卧着也能看见樱岛。海面呈现着漆一般的蓝色。小船拥挤着,横七竖八地停泊在码头。女佣端来茶水,富冈向她要了啤酒。

“我们竟然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从这里乘船,还要一个晚上才到。真像被流放了一样啊。要我一个人,肯定来不了。”

“今后可是要生活四五年啊。”

“是啊……”

“怎么样?要回去的话,现在回头正好。”

“你还在说这种话?”

“你不是说一个人来不了嘛?”

“难道不是跟你两个人才来的……你不觉得我是个苦命的女人吗?”

“要让我感恩戴德,我可吃不消啊。”

附近传来收音机刺耳的噪声。雪子脱下外套,把旅馆的棉袍披在肩上,朝走廊外风雨交加的景色看了一眼。

“我才不要你感恩戴德呢。我没那么小心眼。不过,对你来说,不也比谁都没有强,对不对?我要是在屋久岛住不下去了,就到这里来,在餐馆做个女佣也不错。女人嘛,反正就这么点本事。如果被抛弃了,也只能接受现实,在这种地方也要把日子过下去……”

“我可没说什么抛弃不抛弃的。”

女佣拿来了啤酒。

把冒着泡的啤酒一饮而尽,富冈这才感觉活了过来。

女佣告诉他们,船大约两天之内都不能出航。在这样的地方一住两天实在无聊,但船不走也没有办法。富冈来到走廊上,眺望风雨中的海面。

“你跟杂志社说起去屋久岛的事了吗?”

“嗯。”

“伊庭会很恼火吧。”

“他会不会追来?”

“怎么会!这笔钱又不是多么了不得的数目。”

“不,这可是很大一笔钱啊……弄不好会惊动警察吧。”

“没事的。”

嘴上说着没事,雪子转回房间,喝下自己那杯啤酒。冰冷的啤酒一直渗进胃里,不知怎么的,渐渐觉得浑身不舒服。

“夫人,您要不要洗个澡?”

女佣来告知洗澡的准备做好了。

雪子还从未被谁称作过“夫人”,不由得瞪大眼睛看了富冈一眼。

“夫人,您先去洗澡吧。”

富冈嘲讽地说。他已经累得浑身无力,还不想去洗澡。说是想到船运公司去买船票,顺便打听出航的日期,富冈借了旅馆的油纸伞出门去了。他顺着通往船运公司的那条空荡荡的道路,一直向海边走去。或许因为只自己一人,富冈的心情十分畅快。假如现在船立刻就要出航,还真想一个人登船而去。来到船运公司,那是一幢涂着蓝油漆的木板房。果真如旅馆所说,船要到暴风雨平息才能出航。估计要等到后天。富冈买了两张到屋久岛的二等船票。在乘船登记簿上,富冈把雪子的身份填写为妻子。

回去时,富冈又到闹市区买了一瓶威士忌。回到旅馆,只见雪子躺在被窝里,脸色苍白,正不停地发抖。

“怎么了?”

“好冷啊。浑身不停地发抖。帮我叫医生好吗……”

雪子抓着富冈的手臂,身体细微地颤抖着。那阵势绝非一般的伤风感冒。她嘴唇上还渗着血丝。富冈伸手摸了摸雪子的额头,并没有发烧。如果病倒在这家旅馆,还真不知怎么办才好。富冈请旅馆的人帮忙去叫医生。给雪子盖上三床被子,但她仍然叫冷,全身颤抖不止。医生总也不来。富冈出去买感冒药,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给雪子喝下一剂感冒药,又让她喝了热茶,身体的颤抖依然停不下来。一个多小时以后,来了一位年轻的医生。女佣帮着雪子把外衣和衬裙脱去,请医生看过,然后注射了强心剂和维生素。医生说休息两天应该就能恢复,富冈这才放了心。但又觉得雪子的症状与去世的邦子的病症非常相像。富冈仿佛从雪子的脸上看到了类似的征兆。

雪子服用了镇静剂之后沉沉地睡去。对于遭遇的这一桩桩事件,富冈感觉自己仿佛被命运推搡到一扇紧闭的门前。邦子病倒时,医生也曾说两三天就能恢复,结果是两三天后也没有好转。这家旅馆似乎是“二战”空袭之后才建成的板房建筑,只有五间客房,竟也住满了客人。隔壁传来喧嚷的谈笑声,只有富冈和雪子的房间沉浸在阴郁的气氛中。

富冈也不换上棉袍,就在雪子枕边打开那瓶威士忌喝了起来。风雨更加激烈,整座房屋不时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因为没有通电,随着黄昏逼近,室内的黑暗越来越沉重。樱岛巍然呈现在窗前,有种紧逼而来的感觉,仿佛就要朝着屋里倒塌下来一般。

五十八

原先只是感觉漠然地走到了这一步,但雪子的突然病倒使富冈深受刺激。

第二天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雨过天晴,风力依然强劲。天快亮的时候,女佣来给火盆添炭,顺便报信说,那艘名叫照国丸的船将在上午九时出航。但是雪子的病情依然不见好转。她昏昏沉沉地睡着,睡梦中仍在咳嗽。听着雪子的咳嗽声,富冈感到一种皮肤擦伤般的疼痛,随后,是一种近似牙痛的感觉。

从走廊窗口望出去,拂晓的天空正渐渐转亮,看起来格外寒冷,樱岛仿佛已溶化在石油色的晨曦中。海岸上是成排的仓库,尽是些破旧的木房子。仓库屋顶上露出一根根船桅,就好像一排栅栏。街头还残留着几盏灯火,在街道歪斜的影子上方,黎明的月亮苍白地亮着。富冈面对依然沉睡在黎明中的海港,木然地眺望着。今早就这样出发恐怕很难,只能下决心改乘下一班船。富冈走到枕畔的火盆旁边,蹲下来点燃一支烟。这时,雪子睁开了眼睛。

“怎么样?好点了吗……”

雪子像是想做个笑脸却笑不出来,只能瞪大眼睛仰视着富冈。富冈把手放在雪子的额头上摸了摸。那额头意外地冰凉。雪子圆睁的眼睛里流露着无以名状的寂寞。那是富冈不曾见过的表情。富冈突然觉得心痛,他蹲下身来,把自己的脸贴在雪子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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