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给各位讲解第三章,大日向之神意。请各位信徒穿上法衣。”.3
“船延期了,你别担心。我这就去把票改签,你放心睡吧。心里一着急,日子更难熬……听话,你这是累坏了。一定是让雨淋得着凉了。”
富冈一字一句慢慢说道。雪子睁大眼睛点了点头。富冈拉过雪子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在大叻那家法国人开的外科医院,被割伤手臂的雪子接受手术的时候,富冈也陪伴在侧。雪子此刻的眼神与那时一模一样。印度支那的记忆在富冈的胸中伴着痛楚复苏。还记得在那家医院,两人一同遥望湖上黎明的天空,一同沉浸在仿佛冥冥中注定的旅情之中,同时还伴随着一丝近乎恐惧的不快。富冈暗自反省,或许这段恋情之所以发生,只因雪子也是自己身在旅途偶然邂逅的女人。那么与安南女佣阿蓉逢场作戏的恋爱又算什么呢?这么说来,那大概也算得上一种旅情。富冈不禁暗自冷笑。女佣阿蓉那小麦色的肌肤和娇柔的面容此刻又鲜明地浮现在富冈眼前。只因不可能再次相见,她在富冈心目中与死去的阿世一样,是值得怀念的。然而现在想来,在印度支那的生活并不能用“旅愁”这么单薄的字眼来概括。更像被宣告了死刑的人,无论对谁都会变得友善,无论对谁都会怀着深切的寂寞去企求人心的温暖。当时生存在日军独裁政权之下,连自由的孤独都得不到容许,所以自己才会指望着通过雪子的身体来满足心灵的渴望。是自己当时随心所欲的行为导致了今天的结果。富冈满心愧疚,不禁用力握紧了雪子的手。
“你想一个人坐船走,对不对?”
雪子无力地问。
“别胡说!你真以为我会一个人去坐船吗?”
雪子像个孩子似的点了点头。富冈就像对待亲人那样,用手指为雪子抹去眼角的泪水。然后又拉过雪子的手,怀着鼓励的意思,用力握了两三下。富冈松开雪子的手,向端茶进来的女佣询问了时间。
“七点左右吧。”
女佣看了看手表,把手表凑到耳边。
富冈去了楼下,门厅的时钟七点刚过。——富冈到轮船公司改签船票,把时间推迟了四天,并决定乘坐从这里出航的照国丸。富冈顺便到港口去逛了一圈。白色的照国丸从烟囱里吐着白烟,船上的起重机正在忙碌地装卸木材。码头上是一排做乘客生意的水果店。来到九州南端却看到水果店里成堆的苹果,富冈觉得奇怪。为雪子买了几个苹果,请店家装在一个染成绿色的果篮里。富冈走到客船近旁,乘客们已经在排队等待。几乎每个人都抱着一个玻璃做的金鱼缸。照国丸就好像一艘通往印度支那的航船。趁着这错觉,富冈禁不住地想,要是能与雪子坐上这趟船的话,应该会是一次多么愉快的船旅。然而这艘舒适的船,航路只到屋久岛,再往前,就是在这场战争中定下的境界线。比屋久岛更远的地方,这艘船一步也无法前行。那片南国的黄色海域是这艘船所不能拥有的航路。码头上乘客和挑夫们你拥我挤地喧嚷着,稻草、木屑和苹果皮散落在栈桥上。
这场败仗也可以说是日本的一场零敲碎打的革命。富冈这么想着,一边呆呆地望着起重机吃力地吊起货物。通知出航的汽笛拉响了,然后是口哨的声音。几个女人和孩子在送客的人群中穿梭着兜售纸带。富冈也买了一卷红色的。事务长身穿样式古旧的制服,穿过舷梯走到栈桥上。乘客们开始上船,舷梯旁站着身穿白制服的侍者和警官。
乘客们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拥挤着上了船。
九点稍过,汽笛拉响了第二声。船开始缓慢地离岸。栈桥上送客的人们放声呼喊起来,那些放好行李的乘客三三两两地站到了甲板上。一卷卷纸带像小鸟一样从栈桥飞向甲板。红、白、蓝、绿、黄,彩虹般的纸带在风中剧烈地抖动着。富冈把红色纸带扔向一个正朝着栈桥挥手的七八岁男孩,然而纸带却打在一个办事员模样的女人的额头上。女人伸出双手接住了富冈的纸带。她是个皮肤黝黑、衣着破旧的女人,但长相十分可爱,身穿一件褪了色的蓝外套。女人把纸带举得高高的,一副唯恐纸带断裂的样子。富冈似乎对船离岸的缓慢速度失去了耐性,扔下拉了一半的纸带,穿过栈桥,回到轮船公司这边来。心里仿佛失去了前行的目标,也不知应该踏上哪一条道。富冈突然想起来似的回头一看,船竟已远远离开了。栈桥上纸带散乱了一地,还有几个送行的人在挥手、帽子或手绢。浑浊的海面上,鲜明地漂浮着花花绿绿的纸带。
富冈问路后去了邮局。
给屋久岛的林管所发了电报,又买了明信片,写给住在松井田的父母,报告来到鹿儿岛以及正在等船的情况。宽敞的邮局里人不多。富冈在六角形的大桌旁坐下,拿起桌上备着的笔,不意瞥见邻座一个年轻女子正在电报纸上写下“东京”两个字,富冈不由得感到分外亲切。这个女人将要发出电报的那个名叫“东京”的大都会,对富冈而言,已如世界尽头一般遥远。
对于富冈,东京是一片值得怀念的土地。若没有阿世的事件,自己大概也不会落到这种近乎自杀的、自我放逐的绝望境地。清晨的邮局打扫得一尘不染,光线照进来,室内就像海底一般,安静而平和。邻座的女人到安着铁格窗的柜台发电报去了。她的鞋跟已经磨损得有些歪斜,黑外套也穿得走了形。富冈把明信片投进邮筒,离开了邮局。
五十九
在旅馆附近找到一家小钟表店,富冈走近陈列柜,对着那些表端详了许久。全都是瑞士表的仿造品。富冈看中一块标价三千六百日元的,打算买来作为屋久岛的纪念。富冈进店请店员把陈列柜里的手表拿出来给他看。在印度支那买的手表在伊香保时就已卖给了阿世的男人,那之后富冈过着没有手表的生活,十分不便,所以一直想要一块手表。富冈拿起手表贴在耳上,秒针咔嗒走动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清脆。样式也是圆而薄的形状,富冈毫不犹豫地买下了这块表。
回到旅馆,雪子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她哭丧着脸,看到富冈手上的苹果篮子才松了一口气,并把手伸出了被子。富冈连忙到雪子枕边坐下来,拿刀为她削苹果。
“我顺便去看了船。很不错呢。去屋久岛的船,这艘应该是最好的。乘船的人都拿着金鱼缸。屋久岛是不是没金鱼啊……”富冈一边削苹果,一边说起去看船的事。
“那船是白色的。你生着病,我想不妨奢侈一点,就换了一等舱的票。听说船上不管饭,最好带上两顿吃的。据说途中经过的种子岛上医生倒还多些,屋久岛却没有……”
“那么落后啊……”
“嗯。真有点担心呢……”
“要是在船上身体受不了,种子岛也不要紧,你就把我放在那里好了。”
“与其在种子岛下船,那还不如留在鹿儿岛更方便。下趟船如果还是赶不上的话,你就留在这里住院,或者找一家小旅馆住下来,慢慢养好身体再去。不管怎么样,鹿儿岛是个城市,办事也方便。”
雪子望着富冈正在削苹果的手,眼光落在他手腕上。富冈戴着那块配了皮带的新手表。
“你买手表了?”
“哦,刚才在旅馆附近买的。”
“我看看……”
富冈伸出左腕,雪子一动不动地盯着表盘。新表很像在伊香保卖掉的那一块。雪子说:“这表很不错啊。”她没问价钱,富冈也没说。这是用从杂志社得来的稿费中剩余的钱买的,富冈丝毫不觉得有何不妥。但雪子似乎以为这手表相当昂贵,脸上露出些许疑惑的神色。
“要是坐上了那趟船,这会儿,我们已经在海上了吧……今天风浪很大吗?”
“风很大,但海面很平静。那船就像要到外国去似的,还拉彩带了呢。”
“那一定很漂亮吧。”
“嗯,有点土里土气的。也是不能去外国的人的一种向往吧……”
那些装饰着人们的所谓寂寞或甜蜜的彩带再次闪现在富冈眼底。手表的事依然令雪子难以释怀。不知富冈打的什么主意,去买一块高价的手表来,雪子觉得他太薄情。富冈削好苹果分给了雪子半个。
雪子忍着牙床的酸痛咬了一口,苹果竟意外地柔软,虽然味道并不好。富冈清脆有声地嚼着苹果。
“这苹果放太久了……”富冈说着,“噗”地把苹果渣吐出来。好像是旅馆养的鸡,这时候高声啼叫起来。外面又开始零星地飘雨。
上午医生来给雪子打针。年轻的医生为雪子检查了胸部和背部,然后对富冈说:
“要是能照一次X光就好了……”
雪子心里一惊,在旅途中一病不起是现在的雪子最不能忍受的事。来到这里还要跟富冈分开的话,还不如当初留在东京的好。雪子有预感,这场病带来的痛苦很有可能会危及生命。比起这场叫人担忧的大病,撤退回来时染上疥疮还算是轻微的。雪子心想,这年轻的大夫不要对富冈说些什么多余的话才好。
不论对富冈还是雪子,同样难以忍受的四天时间终于过去了。漂泊旅途的四天里,那位年轻的医生非常热心地陪伴着两人,成了他们的好朋友。中日战争时期,他在华北野战部队做过军医。没想到他的年龄跟富冈差不了几岁。他依然独身,说是正在父亲开的医院做帮手。可能是没结婚的缘故,他显得非常年轻。还得知他毕业于福冈医科大学。又从旅馆女佣那里听说,医生爱好音乐,自己能组装电唱机,以收集唱片为乐。医生姓比嘉,祖上是琉球人。有一天,听着近处收音机传来的音乐声,比嘉静下来侧耳倾听,他眯着眼睛陶醉地说:“我喜欢这支曲子。”富冈觉得这段音乐好像在哪里听到过,也一起静心聆听。雪子隔着浴衣不停地揉着刚刚打过针的手臂,一边听着收音机的乐声。富冈和雪子都不知道曲名。
“是谁的曲子?”雪子直率地问。
“德沃夏克的《新世界交响曲》。”
医生回答说,一边慢悠悠地收拾好注射器,在脸盆里洗了手。
富冈很羡慕医生的音乐爱好,同时也为在这偏僻的九州尽头邂逅了一位善良的医生而感到欣慰。敦实的身材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位医生,他有一双温和的小眼睛,洁白整齐的牙齿令人难忘。富冈说起自己在屋久岛的林管所有一个职位,正在去上任的途中,并说起曾经由军方派遣,在印度支那的林业局工作过一段时间。
医生一听富冈要去林管所工作,似乎顿时对富冈好感倍增。他又向富冈谈起少时的梦想,说自己曾经打算报考北海道帝国大学。“屋久岛没有医生实在令人担忧,万一有什么事,能不能发电报请您来给病人看病?”富冈说。医生满口答应下来。
“屋久岛没有医生,这我也听说过。那里应该派遣林业管理部门的医生到山里才对呀。我以前曾考虑过在屋久岛开诊所的事。但是听说那里不通电,一年到头都在下雨,我就怕了。不能听唱片多寂寞啊,难道就只能靠空想过日子?听说最近林管所里每隔几天供一次电……人这东西,终归还是以自己为中心。嘴上说什么‘医乃仁术’,流放海岛,连唱片都不能听的生活,我还是受不了啊。——下次一定找机会前去拜访……不过,说实话,以夫人的身体状况来看,湿气那么重的地方恐怕不妙……既然是工作,也不能要求太多,您的住处最好选地势高的地方,生活要尽量有规律一些……时间实在太仓促,没能慢慢为她治疗,等您去到岛上,用明信片也没关系,请一定把夫人每天的身体状况告知我。”
比嘉医生尽量用不让病人担忧的语气,做了各种嘱咐。雪子已经忘了德沃夏克的《新世界交响曲》的曲调,对“新世界”这个词却印象深刻,觉得这似乎预示着自己和富冈的新开始。比嘉医生的诚恳让雪子对他满怀好感和敬重。
富冈记得好像是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中读到过一句话,大意是说,无论是谁,如果没有同情,终究难以生存下去。富冈觉得眼前这位医生给人一种十月革命前的俄国人的感觉。医生甚至为雪子准备了急救的药品以及注射用具。第四天清早,富冈和雪子坐车去搭乘照国丸的时候,意外地看到赶来送行的比嘉。他忙得连帽子和外套都顾不上穿戴。对于身在旅途、连个抛彩带送行的人都没有的富冈和雪子来说,这实在是个意外。让年轻的医生赶来送行,不论富冈还是雪子,都是想都未曾想过的。
一等舱的船室里放着双层床,毛巾也洁白崭新。长椅前面放着桌子和板凳,墙上挂着镜子,水壶稳稳地嵌在墙里。整个房间约四帖半大小,宽敞而舒适。雪子在下床躺下来,一起上船来的比嘉从皮包里拿出注射器,用酒精消毒后,往雪子手臂上注射了营养液。医生手指的冰凉触感让雪子总也不能忘记,让她有一种初恋般的温柔感受。
雪子无力走到甲板上去,就让富冈送比嘉出了房间。船开了好一阵,也不见富冈回来。
富冈站在一等舱的甲板上,手里一直握着比嘉抛来的绿色纸带。栈桥上人头攒动,乱糟糟一片,就好像打翻了的玩具箱。富冈举着一截纸带在头顶挥舞,直到栈桥渐渐远去。比嘉站在栈桥尽头挥舞着白手绢,随后微微行了个礼,就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他摆动着皮包离去的背影在富冈看来十分值得信赖。
船行至海上,在朝阳的微光中,樱岛显得格外小巧,泛着健康的紫色。从旅馆窗口看见的樱岛仿佛一块直逼眼前的巨大幕布,而此刻从海上望去,樱岛就像一个小巧的摆设。三等舱的乘客们从洞穴般的船舱里爬出来,坐在甲板的木椅上晒太阳。金鱼缸在甲板上放得到处都是,似乎是购作礼物之用。每个金鱼缸里的金鱼都闪着金色的光。
海面上风平浪静。
背阴处的风冷得几乎穿透外套。但在向阳处让阳光照着,又感到十分温暖。抬头就能望见一管巨大的烟囱正不断冒出滚滚浓烟,烟雾朝着西边散去。阳光下的海面泛着白光,富冈把手中剩下的那截绿色纸带扔向风中。这几个月来,心中有种被磋磨的疼痛,一旦来到广阔的海上,那缠绕于肩头和脚下的命运锁链仿佛被吹散了一般,只感到一身清爽。望着沉默的海水,不禁想起一句格言:饶舌令人后悔十次,沉默令人后悔一次。富冈比较着陆地与海上的不同,沉浸在思考之中。
雪子背部感觉着船的摇晃,心里十分畅快。乘船任其前行的感觉与从印度支那返回时非常相似。比嘉医生舒缓的动作和话语以及略带药味的体臭,让雪子非常难忘。他的长相也很像加野。对于自己情愫繁杂的心态,雪子自己也想不通,但她还是像一头反刍的牛那样,一直在心里快乐地描绘着在屋久岛山中迎来比嘉的情形,空想着两人危险的邂逅。
六十
下午两点左右,船到了种子岛。
透过舷窗,看见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出现了一座地势平坦的黄色岛屿。富冈抽着烟,遥望那座仿佛拉长了身子孤零零躺在那里的海岛。雪子昏昏沉沉地熟睡着。富冈恍然意识到自己已来到了远方。
远远看见狭小的港湾里,小船密密麻麻地停泊在一起。临海人家黑白相间的屋顶就好像剪纸一样,在富冈看来十分新奇。
船慢吞吞耗费了许久,才进入种子岛的西之表港。听船员们说,船暂且要停靠在种子岛,到晚上九点才会离开。富冈百无聊赖,无心在这地方耽搁,只想尽早到达终点。
远远望去,种子岛就像一座无人岛。有一种临阵许久,却等不到敌人来袭的空虚。面对无人的岛屿,叫人实在无从感慨。然而听说散布于这片海域的大隅诸岛之中,种子岛是唯一有文明的岛屿。而自己即将奔赴的地方比这里更加荒凉。富冈茫然地望着渐渐靠近的港口。整座岛像一座秃山,呈长条形延伸。或许是岛上没有高山的缘故,整座岛平缓得好像随时可能沉入大海。
“这是到哪里了?”
雪子微微抬起头问。
“到种子岛了。”
富冈支着下巴回答。
“海港还不错吧?”
“嗯,地方很小巧。要不要起来看看?”
“不看也罢……反正哪里的港口都差不多吧。”
“这港口比想象的热闹呢。有好多小船。印度支那的叫什么地方来着?有个跟这里很像的村子。”
“跟印度支那很像吗?”
“也不是很像。我记得有个类似的村子。好像不管去到哪儿,只要是日本人建的港口都这么死气沉沉的……”
听到一阵“嘎啦嘎啦”下锚的声响。船正向着港口的小栈桥逐渐靠近。似乎是来迎接的人们,在明亮的栈桥上犹如蚂蚁聚集,拥挤的人群已在等候船的到来。
随着船身步步靠近,来迎接的人们的模样也一个个看得清楚起来。他们的服装与东京、鹿儿岛的并无太大不同。也有年轻女人穿着近来流行的红色夹克衫。看样子每个女人都烫了头发,年轻男人都梳着油亮的飞机头。
不一会儿,舷梯放下,那些手提苹果、金鱼缸的乘客们顺着舷梯陆续下了船。狭窄的栈桥被波浪摇荡着,人群像松散的蚁团急匆匆地从上面走过去。富冈把外套搭在肩上,去了一等舱的甲板。
朝岸上望去,转眼间,蜂拥的人群便朝着坡地上的市镇四散而去。白砂铺就的路面在夕阳下反射着暗淡的光。海岸边杂乱无章地盖着一些房子:像是镇公所的木头房子、三层楼的破旧旅店、车行,以及酒馆。船为什么要在这样一个地方停泊到晚上九点?富冈觉得不可思议。即便要装卸货物,也未见栈桥上出现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两人也不上岸,就在船舱里一直待到了晚上。傍晚时分,甲板上点亮闪闪发光的灯饰,喇叭里开始播放闹哄哄的流行曲。
甲板和走廊上,有人穿着木屐跑来跑去,不时传来酒吧小姐娇滴滴的说话声。有好几次,她们甚至打开富冈和雪子的房门,肆无忌惮地朝里面张望,让两人吃惊不已。
“屋久岛也会是这样的地方吗……”
雪子缩进毛毯里,不安地问道。那支名叫什么布鲁斯的轻浮的流行歌,一遍又一遍地在甲板上响起。
翌日,早晨八点左右,屋久岛开始进入视野。
富冈他们将在安房港上岸。船航行到宫之浦,这一带的海岸浪涛汹涌,还没建码头,船只能停泊在外海,再用舢板运送乘客。望着大隅诸岛尽头这座棋子形状的孤岛,富冈想到这将是自己一路跋涉之后的栖息之地,不禁感慨万千。
幽蓝的大海上,仿佛盖着浓绿色天鹅绒的郁郁葱葱的群峰耸然屹立在晴空里。
屋久岛位于种子岛西南三十二海里,面积约五百平方公里,形状浑圆,海岸线平滑而舒缓。岛中央耸立着九州地区的最高峰宫之浦岳,海拔一千九百三十五米。另外还有永田岳、黑味岳,一同构成群峦叠嶂的八重岳山脉。气候的垂直变化显著。海拔一千至一千五百米的山麓上生长着繁茂的屋久杉林带。
富冈衣袋里的一张纸条上,抄录着屋久岛的简单介绍。这里有着种子岛无法比拟的浓绿和圆润。望着岛上久违的深绿,富冈的心情也畅快起来,丝毫没有被流放孤岛的悲哀,反而感到一种可以洗涤身心的森林的召唤。富冈走向甲板,迎着寒冷的海风,不知厌倦地遥望着耸立眼前的海岛。种子岛仿佛一座横卧的岛屿,而屋久岛则屹立于海面之上。如果是在黎明昏暗的海上,眼前蓦然出现这样一座岛屿的话,一定会感到突兀吧。
碧蓝的海上浮起一座密林丛生的岛屿,这景象本身就彰显着大自然的神奇。船离开了波涛汹涌的海域,引擎声再度轰隆响起。海浪依旧起伏不定。
小小的舢板像一片树叶挣扎在起伏的浪涛间,向着宫之浦苍凉的海岸划去。
雪子缓缓起身,平整了一下头发,脸上有种不抱任何奢望的表情。她把小镜子放在毛毯的皱褶间,对镜整理蓬乱的头发。干枯的发丝胡乱地在脑后翘起,用手绢扎好,又吃力地往脸上抹了点润肤膏。涂着白油漆的板壁上,海水的反射透过玻璃窗照进室内,像一团光焰在不停地晃动。
雪子固执地不去看窗外的景色。种子岛坚持着没看一眼,此刻屹立眼前的屋久岛也不想看。或许对雪子来说,不论是怎样的一片土地都无所谓了。准备下船的时候,富冈看她一副慵懒的样子,心想这大概是身体的不适所致。
上午十点左右,船进入了安房港的海域。
狭小的舢板摇晃着穿过巨浪,向着富冈他们的大船划来。不觉间下起了小雨。
富冈紧紧搂着雪子病弱的肩膀,从倾斜的舷梯走下去。身穿白色上衣的侍者从舷梯下伸手接住雪子。舷梯忽高忽低地晃动着,几乎被海浪吞没,走在上面十分危险。雪子好不容易才抓住了侍者的手,缓缓滑落到舢板上。在草席包裹的货物旁边,雪子蹲了下来。一抬头,从货物的缝隙间看到的是一座魔怪般阴郁高耸的小岛。雪子睁大了眼睛,久久凝望那座岛屿。就像一座无人的荒岛。实在太荒凉了。雪子在内心里抱怨着,这座高耸的黑色小岛令她感到一种压顶而来的沉重。
不久,舢板乘着巨大的波浪离开了大船。舢板晃得人头晕目眩。小雨在不知不觉间转为细密的中雨,坐在舢板上的数名乘客全都被雨淋得湿透了。雪子头上盖着富冈的外套,膝盖下面寒气嗖嗖直往上蹿。在昏暗的外套下面,雪子剧烈地咳个不停。
舢板划进那片只有巴掌大的海湾,船身终于平稳下来。润湿的白色沙洲就像被雨洗刷过一般。海湾里的水流碧绿通透,海底的岩石、藻类以及空罐头都看得清清楚楚。
沙洲上游连接着河流,在高高的堤防上,架着一座巨大的吊桥。那拱形吊桥的结构看起来极其坚固。
沙滩上,四五个人在等待着舢板的到来。其中两名是从林管所前来迎接富冈的人。
他们一个撑着油纸伞,另一个身穿雨衣。富冈付了船费,从舢板上跳到了白色的沙滩上,又回身把裹在湿外套里的雪子抱下船来。林管所来迎接的人见状,立刻踩着嚓嚓作响的沙滩向富冈这边跑来。
“一路上累坏了吧?夫人还生着病,真难为你们了……”
其中一个中年男子打着油纸伞为雪子遮雨。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与城市人完全不同的质朴。沙滩一直延伸至堤岸。雪子疲惫不堪,多次在沙滩上停下来喘息,只觉得透不过气来,浑身烫得像着了火一般。
吊桥上方巍峨的山峰不知什么时候隐藏在了乳白色的云雾中。
登上堤岸,穿过长长的吊桥,他们被带到一家叫安房的旅馆。旅馆挂着“见晴亭”的招牌,建在一处低矮的山丘上面。狭窄的水泥坡道旁边,连接着吊桥的一根根粗壮的钢缆盘结在铁柱上。
旅馆身兼大米供应站和车行的功能,外形并不像一座旅馆,且气氛阴沉。一行人在昏暗的外间脱了鞋,踩着因下雨变得发黏的楼梯来到二楼客房。
旅馆十分简陋,环顾室内,四面全是板壁,连一面土墙也没有。
富冈请那个身穿短外套的女佣立刻为雪子铺好被褥。雨下得很急,就像无数细流从天而降,从走廊向外望去,海和山都被掩藏在了层层云雾之中。就像一面云雾的墙壁,连近前的景色也被遮住了。
白色的云雾里还夹着一股黄烟,那是从庭院中的浴室里冒出来的。
请女佣铺好被褥之后,在光线较好的一个房间里,富冈和前来迎接的人交换了名片。女佣端来了温吞的茶水和红糖做的糕点。
“听说这里雨水很丰沛啊。”
“是啊,一个月里几乎都是雨天。所以才会说屋久岛一个月有三十五天在下雨嘛……”
穿雨衣的男子说。脱下雨衣,才发现他是个年轻人,给人的感觉像个学者。
六十一
穿雨衣的年轻人姓田付。姓登户的是那个撑油纸伞的中年人。两人都是事务人员,并不担任山林方面的工作。据他们说,每天有两趟小火车从山里往返,并为富冈预备了一处小小的居所。但考虑到有病人在,现在就去恐怕不方便,五六天内最好还是住在这家旅馆比较妥当。富冈也表示赞同。然而所有的一切都太冷清了。
雨不停地下着,令人郁闷不已。一根根粗粗的雨丝呈乳白色。
两人离去之后,富冈在铁澡盆盛着的污浊热水里洗完澡,就钻进了自己的被窝,浑身疲惫不堪。雪子的咳嗽依然止不住,满脸通红地咳个不停。她吃了止咳药,睁着眼睛躺在昏暗的房间里。
感觉就像两人受了刑罚,被扔弃在这里一样。雪子有预感,或许自己将在这里死去。如果要死,希望能死得痛快一些。听说这雨将会每天下个不停,看来今后自己将很难熬过在这座岛上的生活。侧耳倾听,感觉雨仿佛下到耳朵里来了。
这是一个没有玻璃窗、只有纸拉门的房间。纸拉门上糊的纸像口袋似的,耷拉在木框架上。每人只有一床被子。床单上残留着浆粉的气味,枕头硬得像树根一样。一把坑坑洼洼的铝茶壶放在火盆上,沸水正咕嘟咕嘟往外冒。可能因为火盆里干结的灰硬如贝壳,沸水落在上面也不见灰烬扬起。雪子望着热气,像是要把房间的冷寂看穿。板壁下的壁龛里插着一枝类似秋菊的花,在花的上方挂着三盏油灯。空旷冷清的房间让雪子感觉仿佛又回到了过去的生活。富冈打着鼾熟睡着,简直叫人羡慕他内心已平和到可以安然酣睡的地步。
听着倾盆大雨嘈杂的声音,雪子深深叹息。心想即使身体康复,在这里又能怎样?然而就这么回东京,也没有任何指望。
入夜后灯亮了。
女佣送来晚饭。菜是干烧红蟹,没有任何蔬菜。雪子烧到近四十度,浑身被汗湿透了。没有换洗衣服,只好借了旅馆那带着浆粉气味的浴衣换上。
富冈笨拙地为雪子在手臂上注射之后,在病人枕边坐下来慢慢喝酒。也没有下酒菜,只有米饭,装在一个涂漆的饭盆里。米饭堆得高高的,撑得盒盖都盖不上了。这里应该是个米饭不够吃的地方,这情况实在令人费解。富冈不禁暗自苦笑。
酒是甘薯烧酒,凑近闻有股刺鼻的臭味。两个酒瓶温在茶壶里,富冈没想到竟是甘薯烧酒。问女佣有没有清酒,回答说,这岛上没有。
既然什么都没有,就只好将就一下。那烧酒也喝得富冈微微地醉了。醉意蒙胧之中,得以忘掉了昨天之前的事,渐渐陷入一种一直以来就生活在这里的错觉。雨转为暴风雨,雨水从导水管泻下的声音激烈得如打击乐一般。这里不需要任何思考,似乎只需为生存而存在就足够了。富冈头脑里一片空白,只顾不停地喝酒。不论何地都有神的支配。下雨或刮风都是神的旨意,在严酷的大雨中,岛上的人们质朴地生活着、奋斗着。为了生存,决不向暴雨示弱。然而即便如此,这雨也实在下得太久了。嘈杂的雨声仿佛隐含着敌意,朝着富冈的心上袭来。女人在高烧中苦苦喘息。这是一个冷酷的神的世界,但决不能就此败退。既然流落至此,这里就必须成为自己最佳的栖身之地。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就不会有奇迹。转念又想,这女人也许会意外地死在这里。富冈在醉乡中回想两人长久以来的艰辛,不觉中眼角润湿了。对自己这样一个男人,到底为什么会有人愿意倾注如此热情?阿世径自死了。与阿蓉则早已天各一方。邦子没能挨过贫困的折磨。只有雪子,一面与病魔搏斗,一面仍跟随自己来到这里。在港口,林管所来迎接的人的那一声“夫人”,让富冈忽然回想起当年担任公职的时候,自己曾拥有过的健全的家庭。雪子擅自处置掉的那个孩子的面容,到了现在,才复苏在富冈的脑海,随之而来的是自责的煎熬中不堪承受的悲哀和想念。
雪子在高烧中发出呻吟,不时呼唤医生的名字。富冈看着不忍心,为她把额头上贴着的湿手巾反转了一次又一次。心想如果明天还不见好转,就给比嘉发电报。
潮湿的榻榻米以及好像喷了一层水雾的板壁,这一切都给富冈一种不祥之感。
第二天,雨停了。却是梅雨时节那种暗淡的早晨。富冈到林管所去做了赴任前的问候。所长正在宫崎出差,由登户带领他看了林层分布地图以及其他文件。顺便去看了位于林管所附近的小学旁的宿舍。这里也是一栋没有土墙的木板房,小小的平房建成四方的田字形结构。庭院里有一棵多人才能合抱的榕树,气根如钟乳石般垂下来。还有几株枝繁叶茂、挂了绿色小果实的芭蕉。绿意盎然的景色丝毫没有冬季的萧瑟。雾气般细密的雨再次弥漫开来。富冈决定明天进山,并委托登户给鹿儿岛发一封电报。中午时分,富冈回到旅馆。
雪子的热度依然未退,富冈按照比嘉的嘱咐,试着给她注射了青霉素。雪子看上去神志清醒,她开玩笑地说:
“能死在你身边,我也心满意足了。”
“死有什么了不起的。要死的话,随时都可以死。可是既然来到这里,谁还会说这种丧气话!”
“雨下得真烦啊……”
“已经小多了。”
“哪怕只看一眼,好想看到晴朗的天啊……”
邻室像是有什么聚会,隔扇那边传来四五个人交谈的声音。小雨之中,山脉清晰可见。山的形状宛如一块竖立的砚台。富冈发现病人额头上的湿手巾竟然烫得像煮过一般,他震惊得握着手巾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旅馆的人好心建议说,把辣椒粉用水调和,抹在胸部可以有所缓解。富冈请女佣去买了辣椒粉来,用水调和了抹在纸上,再把纸贴在雪子胸部。隔一段时间后把纸揭下,下面的皮肤已变得通红。
富冈把脸贴在那片皮肤上,向神佛祈祷:请再让我们重生一次吧。
六十二
每当雪子开始不停地喘粗气,富冈便紧握她冒着热汗的手,头一动不动贴在榻榻米上,默数她的呼吸。
“无知的人哪,今夜必要你的灵魂。你所预备的,要归谁呢?”富冈祈祷着,忽然想起这样一句话,不禁觉得很不吉利。忘了是在哪里读到的句子,现在却突然浮现于脑海。紧握着女人的手,同时又有一种祈愿她死的心理。富冈急躁地想驱逐这种想法,不时在病人耳畔低喊:“雪子!雪子!”雪子微微睁开迷茫的眼睛,无力地环视四周。富冈把耳朵贴在雪子心口,听到还算沉稳的心跳声。又为她把了把脉,这样碌碌无为地苦熬着,富冈感觉自己几乎要发疯了。连耳朵里似乎也充斥着雨声。这样的夜晚,就好像回到了身在兰比安高原的某一天。两人之间曾有着奇妙的关联。富冈觉得自己这些年来在波澜起伏的苦斗中渐渐失去了人性,仿佛一直有着空洞般的心灵。一个躲藏在长着肉身的假人身后,借着魔鬼的心脏在走动的怪物。富冈自己也不禁心惊胆寒。
比起对雪子的怜惜,富冈更对自己感到不知所措。直到傍晚,雨依然不停地下着。
天将黑的时候,雪子昏昏沉沉地睡去了,烧也退了一些。也许是每四小时注射一次的青霉素发挥了作用。效果虽然微乎其微,但雪子的身体对这种药有所反应,已让富冈非常高兴。富冈累得精疲力尽。入夜,他又在雪子枕边喝起了甘薯烧酒。随着醉意一点点蔓延,富冈渐渐开始厌恶眼前这个正张着嘴熟睡,如一滩烂泥的病人。如果说雪子的命运中也投射着自己的倒影,那也仅是过去的回忆罢了。现在想来,那驱使两人好像私奔一般流落至此的双方的决心未免太过疯狂。对于回忆本身,女人总是恋恋不舍。对所谓的回忆和命运,女人终归是满怀着误会……富冈想起自己很久以前曾刻薄地对雪子说:“我看你像是出生在练马萝卜的产地吧。”眼前的她一脸臃肿的睡相,看起来像个浪荡的女人。加野曾说雪子长得像那个叫三宅某某的女演员。仔细端详,她更像那种出生于歌舞伎世家,长相却丑陋又蠢笨的女人。
富冈大口喝着臭烘烘的烧酒,心中却比往常更加舒缓。女佣来问是否需要帮助,富冈用呆滞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回答说不必了。酒醉令他浑然忘却了回忆、命运以及那些暧昧模糊的事。就像把全身置于疾风吹拂之中,富冈把自己当作下酒菜,冷眼观察着自己。
其实不必偏偏跑到这样的地方来,只因不想在东京乞食为生……虽然说技艺可在危急时救人一命,但进入深山之后,能否做好那份隐者般的工作还是个未知数。带雪子一路同行,无可避免地成了女人制造回忆的伴奏者。也许雪子携带的那笔钱对自己也多少产生了吸引力。无论如何,那是神灵的钱财,想必一定神效显著。神的公平甚至是残酷的……听着雨水从导水管中奔流而出的声音,富冈一整夜都遏制不住地想喝酒。
爱恋女人的气力已经丧失殆尽。把七八个空酒壶摆在壁龛上之后,富冈怀着一种对女人的无谓了然于心的爽快,醉倒在了雪子身旁。半夜里,喉咙干得像要冒烟一样,感觉鼻血也几乎要流出来了,富冈摸索着拿起火盆上的茶壶凑到嘴边。雨势渐弱,听得见雨滴断断续续的滴答声。
一看表将近四点了。富冈点燃酒精灯,拿起了注射器。
富冈觉得头晕。
这也是一种惯性,富冈心想。那些护士的心态应该也是如此吧。对病人虽然漠不关心,却可以出于习惯在深夜里醒来。仅此而已。病人则是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皱着眉头,露出痛苦的表情。
“感觉怎么样了?”
“嗯,好多了。”
“雨停了啊。”
“这地方怎么这么能下雨啊?我简直受不了了……”
“嗯……”
“这雨真是没完没了啊!”
“不就像你一样,成天回忆起往事不也是没完没了?”
“是啊……也许真是这样呢。”
“两人都是狼狈不堪呢。”
雪子微微地笑了。
收拾好注射器,富冈点燃一支受潮的香烟,皱着眉头深深吸了一口,就把手伸向摆在壁龛上的空酒瓶。
仿佛看到阿世的幻影在眼前闪过。富冈把一个个空酒瓶往嘴里又灌了一遍。
“你那么想喝吗?”
“嗯。就是想喝。”
“要不是生病,我也想喝呢。你说,我们两个,怎么会想到跑这里来呢?”
“我工作就安排在了这里有什么办法?”
“为什么一定要到这么远的地方找一份工作呢?”
“那是因为,在东京已经活不下去了啊。你才是呢,等身体好一点,就回东京去吧……怎么样?”
“回去了,做什么呢?”
“我不知道。你总可以做点什么吧……”
雪子闭上眼睛。就好像未愈的伤口被触碰了一下,感觉到自己的病痛似乎非同一般。比嘉反复说应该照X光,雪子没有答应。虽然比嘉说有便携式的机器,但雪子不希望自己的胸膛受到诊视。
“现在几点了?”
“就快天亮了。五点多。这岛恐怕真是一年到头都在下雨吧。”
“应该不会吧。”
“在这地方,我不进山就没有办法工作。宿舍那边,我昨天也去看了。你一个人恐怕……我去了山里,大约一个星期之内都回不来……”
“我也进山不行吗?”
“那无论如何是不行的吧。”
“也是啊。不过要是不下雨的话,我觉得这里是个很不错的地方。应该不会总是这样每天下雨吧……这种时候,要是加野在就好了……”
“你要去冥府找他来吗?”
“要是去找了就不回来了,你会松一口气吧?”
“当然会松一口气啊。反正女人哪儿都有嘛。”
“是啊,女人就那么回事。不管多么厉害的女人,在男人看来都是那么回事……跟女人想的根本就不一样。说什么女人哪儿都有,真气人啊!”
“气不过的话就快点好起来。身体好了才能跟男人斗啊。用女人最大的武器……”
“你这人说话太狠了。从来都那么刻薄。要是让那些女议员听到了,一定会来找你算账的。”
“女议员……那些个女议员,我从来不觉得她们是女人呀。连有女议员这么个东西都忘了。”
阿门(确实如此)。雪子气愤着,一边伸出放在胸前的手去摸索富冈的手。
六十三
总不能一直在旅馆住下去,第四天,趁着雨停的间隙,雪子被放在担架上送到了宿舍。岛上的居民们用诧异的眼光盯着担架。
上空露出了久违的蓝天。太阳也出来了。道路两旁密密层层的树木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天空的色彩非常耀眼,雪子几乎睁不开眼睛。那是一种碧蓝而温暖的色彩。
担架沿着蜿蜒曲折的路,高低起伏地前行。雪子在没有人声的地方睁开眼睛,只见鸡群咯咯惊叫着逃进了路边的人家。这里没个镇子该有的样子,村落中的房屋只有极少数敞开着板窗,像极了印度支那的安南人村落。雪子转头左看右看,满眼好奇地观望着四周。每一户人家的板窗都是关着的。一种形似榕树的巨树把路围得像一条隧道,出了树木隧道,立刻传来富冈的声音。
“啊,辛苦各位了……”
正门“嘎吱”一声开了。担架磕碰着被抬进屋里。天花板上满是污迹,墙上贴着报纸。这就是宿舍吗?雪子瞪大了双眼。
富冈到中午就要乘小火车进山,预定在山里住一晚上,明天傍晚回来。一个据说是战争寡妇的带孩子的女人被请来做帮佣,富冈不在的时候,就由她来照顾雪子。
也不知是从哪里弄来的,屋里铺着还算干爽的条纹布面的被子。在鹿儿岛买的毛毯用来做了床单。榻榻米光秃秃的,没有缝边。方形火盆上,一个全新的铝茶壶正往外喷着热气。
吃完从旅馆送来的午饭,富冈打上绑腿,做好了进山的准备。他头戴防雨帽,披了一件已经穿脏的雨衣,肩上背一个扁扁的双肩包,俨然是一名老练的山林管理官的模样。登户身穿滑雪服前来迎接,富冈嘱咐过女佣之后就出发了。天气好得叫人惊讶。
“天气这么好的日子,难得一见啊……心情也跟着清爽了。夫人,粥煮好了,要不要喝一点?”
女佣脸色枯黄,就好像肚子里长了寄生虫一样,眼睛有点发青。她叫都和井信。据她说丈夫已经战死九年了。
雪子一点食欲都没有。
她只是睁着眼望着窗缝间露出的一线蓝天,心里还留着富冈半开玩笑的那句话:女人哪儿都有。他一定会一直这么坚韧地活下去。雪子也意识到,自己已经活不了太久了。附近山上野鸽子在啼叫着。从窗缝间看得见砚石一样、暗青色的陡峭山壁。
“小杉谷离这里很远吗?”
雪子问阿信。阿信正在挤椪柑汁,她抬起有些浮肿的脸,回答说:
“是啊,大概两个半小时的路程吧。到途中的太忠岳也得一个多小时……不过,听说小杉谷现在雪下得很大。先生一定会冷吧。”
小杉谷的采伐点一带海拔七百米,平均气温不到十六度,从十二月到翌年三月前后一直有积雪。
屋久岛群峰险峻的地形,使得天气变化多端,一天之内晴天雨天交替而来,加之这里也是台风的必经之路,一年到头都可能受到暴雨侵袭。当地的财政因此越发困难,治水对策也难以顺利进行。
岛上的收入主要来自五月的飞鱼,还有甘薯、甘蔗和林业。
屋久岛以屋久杉闻名,但这里的杉材无法采用河川漂流的搬运方式,只能依靠小火车运送。
杉树一年到头都有雨雾环绕,因长年吸收水汽,很难在水中浮起。用小火车运送到山外的杉木,在装船的时候如果不小心落入水中,整根杉木都会沉入海底,因为它的重量超出了海水的浮力。
“这么暖和的地方也会下那么大的雪吗?”
“会呀。小杉谷一直到三月都可以滑雪呢。”
“你上去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