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浮云(出书版)》 作者:[日]林芙美子/译者:吴菲【完结】 > 《浮云(出书版)》 作者:[日]林芙美子.txt

“今天,我给各位讲解第三章,大日向之神意。请各位信徒穿上法衣。”.4

“没有,我只去过半道上的太忠岳。”

天空突然暗下来。

宛如砚石耸立的山顶开始被云雾缭绕。雪子望着山顶云雾的流动,不觉陷入一种无以名状的悲哀之中。心想如果看着这样的景色长大,一定不会长成自己这样的人。一度体验过奢侈生活的雪子,已经无法忍受天花板的污迹,以及贴着报纸的板壁。只要回到东京,就能置身于文明之中。然而,池袋的那间小破屋的生活又如何呢……如今回想起那个名叫乔的男人,雪子不由得心生眷恋。记得乔抱了一个大枕头来送给雪子,还在枕边为雪子轻唱那首收音机里听来的《勿忘我》之歌——“心爱的人儿啊。虽然花儿已凋零,这花儿曾经蔚蓝,这花儿曾经艳丽。就像当年,相依相偎,美好的回忆,打动我心扉。”

后来富冈看到那台小收音机,要求雪子换到播放舞曲的频道,雪子却偏要听战争法庭的电台直播。收音机里,一个日裔美国人口音的声音在说:

“阁下当时是出于何种考虑呢?”

收音机里那彬彬有礼的语调,刺痛着富冈的心。他要雪子让他听美国爵士乐。雪子怒冲冲地叫道:“这场审判,我和你都应该是受审者之一。——我同样也不想听这样的审判,可是,一想到有人实际受了制裁,那我倒要听听战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雪子觉得,跟乔在一起的时光仿佛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这时候,那个洋人也许已经回到故乡。两人之间虽然难以用语言交流,却可以用肉体去了解对方的心。富冈为此讽刺雪子的时候,雪子回敬道:“跟你在印度支那宠爱阿蓉是一样的。”

雪子沉浸在重重思绪之中,怀念着过去的一切。现在想来,因为无须揣测对方的内心,与乔的关系反倒来得明朗,并且不必一本正经地去谈论责任之类的问题也让人感到轻松。

六十四

富冈登上小火车的车头,在司机身旁坐下来。小火车发出“轰隆”的巨响,沿着窄小的轨道开始向上爬行。富冈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好像被吊在半空中一样。视野下方,是晴天下碧绿的安房川,河流闪耀着向密林深处蜿蜒而去。今天刚做好的名片装在胸前的衣袋里,上面“农林技官”的头衔令富冈有种不安的惭愧。

“喂,不来一支吗?”

司机吃惊地看了富冈一眼。下面就是悬崖峭壁。有一种类似凤尾蕨、名叫桫椤的植物让富冈感到新奇。在大叻的深山里,到处繁衍着这种蕨类植物。它与本土的全缘贯众有几分相似。富冈点了一支烟,塞到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中。

位于右下方河谷里的安房村渐渐掩没在树林深处。小火车就好像飞奔在空中。车头后边连接着四节无盖的敞车,上面载着成袋的米、蔬菜、邮件以及盐包。一同前往山中林管所的五六个伐木工人缩着身子坐在米袋上。登户也跟他们坐在后面,他们正大声交谈着。

屋久岛上由林管所管辖的土地约两万公顷,全部是国有林。这面积若在印度支那的话,还不及私人领地的大小。然而在这座小岛上,几乎就是在没有土地的地方寻求土地。虽然仅是两万公顷,但对现在的日本来说,已是一处难得的宝库。朝鲜、台湾岛、琉球列岛、桦太以及满洲,全都因战败而失去了。而今日本只剩下躯干部分,为养活家人,不得不搜遍自家厨房的每一个角落。

“山里很冷吧?”

“今年据说全国都是多雪的天气,山里下得很厉害。大伙儿都说很反常呢。”

“真应该做好过冬准备再来啊。”

“去到山里,有预备的衣服。”

“你说,这岛从东到西大概有多长?”

“噢,据说东西约二十四公里,南北约十五公里……距离鹿儿岛九十七海里。安房的村镇很暖和,但是山上非常冷。”

司机操着军人的腔调做了介绍。左边的山脉有的地方露出刺眼的红色土层。小火车已经爬到了相当的高度。连呼气都是白色的。

山上黑压压的雨云开始翻腾,大颗的雨珠落了下来。富冈回头一看,敞车里的几个人都穿上了雨衣或撑起了油纸伞。

到达太忠岳的时候,风雨越发猛烈。为给敞车盖上篷布,小火车停了下来。四周寒气袭人。

到达小杉谷时已近黄昏,山色昏暗,冰冷的雨夹着雪落下来。亭亭如盖的巨大杉树形成的茂林中,伐木点的小屋如村落般聚集一处。

富冈跑进林管所办公室去烤火。登户为他介绍了办公室的成员。今天偏巧遇上发电所出故障,天花板上挂了一盏大油灯。

事务官姓堺,是个满头白发的老人。“过去这里几乎都是朝鲜劳工,现在全都换成了日本人,都是从满洲、朝鲜回来的撤退人员。这个岛有五份《赤旗新闻》送来。即便是这么偏远的地方,也有了点民主主义,情况也复杂了。——真是世道变幻啊……叫声越大的人越得势。我这样的老人在这山里已经没用了。富冈技官您要记住,比起怎么伐木,首先要能言善辩才行。”堺老头一边笑着说,一边从富冈那里要了一根烟,凑近炉火点上。玻璃窗渐渐黑了。低矮的屋檐上垂着一根根冰柱。

六十五

出了西贡市区,道路自然而然地通向嘉定。这里驻扎着大量日本军队。从这里进入边和市的路上,沿途的村庄到处是甘蔗田、果园,还有茂盛的椰子和槟榔。穿过几个小村庄,跨过架在同奈河上的两座铁桥,就到了美丽的边和市。雪子曾与加野、富冈三人在这里的一家小旅馆里住了一晚。那是一家法国人开的旅馆,店名叫作“普瓦松旅馆”,旅馆招牌上只画着一条巨大的鱼尾。

刚好是在空袭之后,城里的发电厂被毁。黄昏时分,三人在火焰树花朵盛开的庭院里用餐。从远处的花丛里,传来野鸟奇特的鸣叫。浓郁的花香扑鼻而来。庭院的草坪在黄昏的微光照射下,显出润湿的绿色。雪子穿着白皮鞋的脚尖,在木桌下跟富冈的脚嬉戏着。

闷热难眠的夜里,牛蛙在远处凄惶地叫着。雪子仿佛感到富冈的体重正一点点压下来,压得她难以呼吸。

房间外一片幽静,雪子听到外面有人轻轻转动门锁的声音,然后,门开了,借着屋外的光亮,只见富冈高大的身影忽地消失在室内的黑暗之中。雪子躺在白色蚊帐里,故意用力地扇着扇子。两人唇齿间还留着刚才在草坪上喝的雪莉酒的味道。这家旅馆里还住了另外两队军人。雪子和富冈悄然无声地凝视着对方眼中的暗影。透过野兽般锐利的眼光,两人的隐秘爱恋背离了这场战争,脉脉地交汇在一起。

窗外大树上果实落下的声音把两人吓了一跳。周围安静得就像身在井底一般。雪子难忘在高原边和旅馆的那一夜,当时的情形不时仍重现在梦中。直到现在,只要静心回想,抚摸富冈浓密头发的触感就会在手中复苏。

第二天,两人若无其事地坐上颠簸的汽车,从油曳开始,经过分岔点夷灵之后,是一段大约四十公里的绸带般曲折回转的公路。雪子和加野并排坐在后座,安南司机和富冈坐在前排。加野看上去心情十分烦躁。规划整齐的橡胶林中,强烈的阳光从枝叶间倾泻而下,汽车穿过林间通道,奔驰在夷灵高原上。

先在设有林业试验所的庄崩稍作停留,富冈和加野在那里办理完各自的公务,然后汽车又开始沿着铅灰色的寂静公路前行,一路发出沉重的喘息。安南司机说,这一带时常有野象跑出来。大叶紫薇的巨树黑压压连成一片,整个林带显得格外阴森。

睡梦中的雪子微笑着追逐梦中的幻影。那段青春时光将永不复返……当时的一切也已无法重现。不论富冈还是雪子,如今来到这国境南端的屋久岛,两人都比当时年长了许多。——耳畔喧嚣的雨声在雪子听起来就好像树海的风声。一旦发觉那是飞溅的雨水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雪子不禁深深地失望,仿佛坠入了深渊一般。

就像挪亚面临的那场洪水,把整座房屋都浸透在了水中。闭上双眼,心脏的搏动声正穿透自己的肌肤,异常清晰地传入耳中。那搏动声不时地停止,然后又怦怦响起。耳朵贴着枕头,心脏的搏动听起来就像人的脚步声那样响亮。

仿佛要把四围的空气劈开一般,雨猛烈地下着。雪子努力地舒展手脚,脑子里有个不祥的空想:自己的寝棺里会有多大的空间?然后,暗自期待着昨日进山的富冈归来,雪子将全身的气力都集中在了等待之上。

比嘉迟迟不来。雪子忽然想往静冈写封信。本打算写给继母,想来想去又改变了主意。来帮忙的都和井信对雪子的食物毫无用心的迹象,端来的多是糨糊一样的粥,再加一个梅干。偶尔有一个生鸡蛋,也只是搁在盘子里就算完事了。雪子恍惚觉得都和井信和富冈之间总在眉来眼去。雪子心想,必须从这女人手中挣脱出来,渐渐生出一种终将被她害死的恐惧。

都和井信正一动不动地坐在枕边看书。雪子不时地抬眼望着她。她给人一种意志坚强的印象,不愧是为战死的丈夫守寡九年、耐得住孤独的女人的模样。但她的胸部和下巴上润泽的肌肤却又散发着芳香诱人的女人气息。

雪子很想问她在读什么书,但又懒得出声。伸出在毛毯下热得出汗的手,举在眼前端详着,雪子恍然感知到自己的生命将就此终结。

都和井信把书放在一旁,走到门外去了。书是富冈从安房旅馆借来的一本关于家庭医学的旧书。因为雨雾笼罩,今天看不到那座砚台般峭立的八重岳。雪子看着向门外走去的都和井信,她白色的脚底格外扎眼。这里的女人们总是赤着脚。也许是多踩沙地的缘故,她们的脚底意外地干净,进屋时也不用水清洗,就那么直接走进屋内。

自己就此死去的话,富冈也许会跟都和井信结婚,在这里住下来……雪子可以料想到未来这种可能性。空想着两人如此这般走到一起的过程,这时胸中猛地喷涌出一股黏稠的东西。胸口痛得雪子几近窒息,剧烈地挣扎着蜷起身体。她用两手捂住口鼻,那黏稠的东西仍不停地喷出来。无法呼吸,也发不出声音。被褥、毛毯、枕头,都被黏稠的血污弄脏了。

雪子知道自己即将死去。另一个冰冷的自己坐在自己身旁,正与死神苦苦纠缠。死神现身于雪子的分身面前……死神正跳着胜利之舞,宣告所有一切正在离开这个女人的身体。交错的思绪中,雪子仿佛听到加野的轻声呼唤,她微微摇了摇头。至今为止的生活之中,已没有任何让雪子不舍的牵挂,即使现在富冈陪伴在身边,自己单独搭乘的通往冥府的列车也已经开动了。肉体的破坏作用在转瞬间贯穿了自己最后的生命。自己的死最初究竟是从哪里开始轰然倒塌的?雪子非常想知道。苦苦挣扎之后,雪子感到口渴。在身体健壮如牛的年纪经历的那些漫长旅程,此刻像霓虹般纷呈于眼底。向着未知世界消逝而去的混乱不安以及割裂的痛苦显现在雪子的指尖,她像要敲击钢琴键盘那样张开了十个手指。空洞的肺部好像被浓稠的血块塞满了,呼吸十分艰难。

不知是谁的影子在枕边晃来晃去。那影子让雪子烦躁不已,她抬起满是血污的脸,想要避开那个影子。然而那个黑影就像一道毁灭人类的闪电,伴着阴森的光芒,在雪子额头上不停地晃动。

雪子感觉到轰隆的雨声中挪亚以及罗得的审判正降临在自己身上。在轰响的洞穴那方,雪子看见一个女人的寂寞身影,那是一个不曾被谁爱过的女人,此刻正化为一道空虚的回响。丧失生存资格的自己,到此已无从挽回。当初的自己究竟为的是什么……印度支那的种种往事,如今已不堪回首。雪子竭力想把浓稠的血块吞回喉咙,就像一个被活埋的人,呻吟着发出求生的哀叹。雪子还不想死。头脑中像冰块般冷彻清晰,身体却不得自由。

六十六

山上罕见地下了一场沙石俱下的暴雨。富冈把下山的时间推后了一天,凑在办公室的火炉边,跟山上的五六个同伴一起喝着甘薯烧酒。富冈缺乏回到山下宿舍的勇气。随着醉意渐深,人也变得薄情,觉得雪子的病情其实无须介怀。

八重岳的山形令富冈回想起印度支那吴哥王城的巴戎寺,于是断断续续地聊起当时的见闻。

“山石上耸立着石砌的佛塔,塔身上是巨大的人面浮雕。宫殿内到处是倾斜的石柱和倒塌的石梁。那山石上废墟的前庭里有一棵巨树,支撑着一面倒下的石壁。那棵树和这里枯朽的杉树简直一模一样。吴哥遗迹的王城里祭祀着湿婆的象征,其实就是男女生殖器结合在一起的形状,名字好像是叫林迦……虽然各种文明不断发展,但这湿婆大自在天可以说是人类最大的文明吧。原子弹大概也是从这湿婆大自在天的秘密之中诞生的……”

山里人喜欢闲谈。他们一边用心地倾听着富冈聊起海外山林考察的旧事,一边把火炉上茶壶里烫着的烧酒一瓶一瓶地喝干了。

富冈现在已经习惯了甘薯烧酒的臭味。与在东京喝过的烧酒不同,这里的烧酒喝多了也不会头疼,口感也意外地好。话题不知什么时候转到了女人身上。做饭的老太太和年轻姑娘们咯咯笑着,为男人们撕鱿鱼干,往鲐鱼干上抹酱油。富冈醉了。醉得把手表贴在耳朵上,也听不见秒针的声响。如果不喝醉的话,就会感到难以忍受的心痛。也许不是精神不能忍受疼痛,而是身体已无法承受。一个矮个儿姑娘浑圆黝黑的手腕在富冈眼前掠过,吸引了他的视线。富冈已经很久没有触碰过女人的肌肤。姑娘圆滚滚的脖颈、丰满的腰肢甚至紫黑色的脚背都让富冈的小腹感觉到阵阵抽痛。姑娘身穿藏青底碎白花纹的劳动裤和绿色外套。山上残留着经年的积雪,小屋外面下着雨,雨滴像冰碴一般,足以刺痛脸颊。即使生活在如此寒冷的山中,那姑娘连布袜都不穿,光着脚奔忙在各处小屋之间。

那姑娘富有弹性的躯体刺激着富冈的视线,如果没有旁人在场,富冈真想立刻把她按倒在地。心里产生这样的念头是一种久违的感觉。姑娘的长相在某个部分很像阿世。但是,自己应当是埋葬了过去的一切才走到了这里。富冈爬上蚕架一般的三层床,匆匆脱下皮夹克,在毛毯上躺了下来。姑娘的笑声还一直萦绕在耳旁。

一时间,富冈落入香甜的睡眠之中。他在五点左右醒来。油灯已经点亮了。楼下有人在叫富冈。从栏杆间探头一看,下面的人告诉他说,镇上来了电话,你夫人病危了。富冈披上皮夹克,顺梯子下床,在火炉边穿好登山靴。

“小火车走不了吧?”

“能走。反正下山只是往下滑而已。我找人陪你去。”

管杂务的老人包揽了一切。周围已经完全暗下来。各处小屋忽闪着油灯的光亮。雨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雪。富冈把向姑娘借来的披肩盖在防雨帽上,包住脸和脖子,然后坐上约一块榻榻米大小的小火车。加上一个正好要搭乘明天入港的船回鹿儿岛的学生和一个操纵车舵的年轻伐木工,车厢便塞满了。富冈和学生交替着举起马灯,伐木工就着灯光转动车舵。

小火车发出雷鸣般的轰响,顺着陡峭的山路向下滑去。小火车不时地悬空而起,年轻的伐木工一边控制着车速,一边故意吓唬两人说:“嗬嗬,差点就翻跟斗了……”轨道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山谷一侧延伸,马灯的灯火沿着轨道飞快向前滑去。安房镇下着密而急的小雨。

富冈终于赶到宿舍的时候,已是夜里十点多。雪子已经死去。屋子里挤着七八个人,都是富冈和雪子不曾见过的面孔。是他们守护了雪子的临终时分。富冈向周围的人们道谢,然后在雪子枕畔坐下来。他对着油灯灯光下雪子略微浮肿的遗容凝视了许久。有人为富冈脱下身上湿透的外套。

雪子的手还没有握在胸前。富冈就像为妻子邦子做过的那样,把雪子开始僵硬的手轻轻放在胸前相握。冰冷的手上还留着干结的血污。女佣大概只把脸上擦干净了。富冈看着雪子手上的血迹,眼泪突然奔涌而出,哽咽住了。阿世的死、邦子的死,现在又是雪子的死。富冈用力摇晃雪子的身躯,然而雪子的身体已没有任何反应。赶来照看的人们开始陆续离去,他们撑开油纸伞返回的声音,从窗外道路传进屋里。

“什么时候开始恶化的?”

都和井信并不清楚雪子什么时候开始恶化的。当时自己正在读那本家庭医学书,感觉到病人直勾勾地看着自己,那脸色十分可怕,仿佛自己在读什么章节也被她看穿了一般。都和井信怀孕了,但又不想把孩子生下来,偶然看到病人枕边的家庭医学书,便拿起来翻看。书里写着合法堕胎的各种办法。她想近期到鹿儿岛去找个合适的医生,盘算着大概需要多少费用,不知不觉陷入了沉思。一低头无意间看见病人的脸。病人半睁着眼睛,脸有些浮肿,在都和井信看来,那是一张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面容。独自陪伴在这样一个非亲非故的病人身边,都和井信有些不堪忍受,她突然站起来,赤着脚冒雨跑回了自己的家。

都和井信搪塞了几句。听者当然也明白她是在搪塞。然而事已至此,怎么说都无济于事了。雪子到这岛上来,几乎就是在赴死。富冈让前来照看的人们都回去了。本想只让阿信留下,看她流露出不肯久留的样子,富冈便让她也回去了。

雪子看起来死得相当痛苦。周围的血污刺激着富冈的眼睛。

富冈失去了气力。他把隔壁房间火盆上滚烫的开水倒在铜盆里,再把毛巾浸在里面。富冈为雪子擦拭了面庞。从雪子总是放在枕边的手提包里拿出口红,为她抹在唇上,可是怎么也抹不匀。用毛巾擦拭眉头的时候,富冈不禁拨开雪子的眼皮,想看看她睁眼的模样。雪子的嘴唇仿佛动了一下,好像在说:“让我安息……”雨还在猛烈敲打着木板屋顶,那噪声令人窒息。究竟如何是好呢?那几乎要穿透天花板的嘈杂雨声让富冈有一种被追讨的感觉。雪子的眼睛还闪着生命的光芒。富冈再次认真地观察雪子的眼睛,又把油灯凑近,静静地凝望。那是一双满含企求的眼睛。富冈仿佛从死者的眼神里听到无尽的抗议之声。从手提包里取出梳子,为死者梳理了浓密的头发,并帮她束好。而今死者对生者已不指望任何关心,只是默默地任由摆布。

手表指着十二点。

雨一刻也不见舒缓,伴着激烈的声响,占据了整个夜晚。后半夜里,富冈突然开始猛烈地腹泻。痛苦地蹲在厕所里,富冈颓然把脸埋在双手之中,像个孩子似的呜咽着哭了出来。人到底是什么?到底应当怎么做人?经历过种种曲折之后,人终将从这个世界悄然逝去。一列是神的孩子,一列与魔鬼为伍。

厕所窗口只遮着一块铁丝网,雨滴从外面飞溅进来。烛火在脚边摇晃,剧烈的腹痛让富冈有种身在地狱的感觉。腹痛伴着厕所的臭气,几乎要把富冈的皮肤撕裂开来。

自己根本无法从这个狭窄的框架向外逾越一步。富冈觉得这种不可能是上天对自己的报应,这种不可能已抵达如同客西马尼般的境地。正因为雪子之死本身就像一场不期而至的灾难,雪子的死的意味更让富冈哀怜不已。这样死去与在东京被汽车撞死并无不同。若是长期患病之后的死亡,死者尚能够静心体会这受难之梦的深意……富冈按着小腹,跌跌撞撞地回到房间,把毛毯围在腰间。因为不知朝哪边才是北枕,富冈把死者的枕头移动到靠墙一侧,让她安然平卧在那里。新被子上,放着一把种子岛制造的剪刀。

在这座岛上,两人都无亲无故,富冈不在家的时候,是来到这里才认识的人们守护了雪子的死。富冈觉得不可思议。不知会在什么时候遭遇这样的灾祸。而那些守护雪子死去的人们的灾祸则又蕴含着人世的妙味。富冈从厨房拿来今晚请都和井信买好的烧酒,烫热后喝了。把死去的女人搁在隔壁,独自一人自斟自饮的心境里,有一种宗教式的清朗,富冈胸中也因此豁达起来。

总有一天,自己也将迎来同样的结局。富冈这么想着,但也无意与雪子一同死去。随着醉意渐浓,心情越来越焦躁不安。富冈深感这人性的焦躁于自己其实是一种救赎。醉意蔓延至全身,富冈对自己的生命本身感到一种难能可贵和白得了便宜的兴奋。空气中仿佛有死者的灵光闪过,富冈默默凝望平坦的被褥。死者安然不动地躺着。

三个女人之中,要数雪子最亲近自己。然而此时雪子冰冷的躯体已没有了任何回应。

两人旧日的回忆掠过醉眼蒙眬的脑海,富冈感到眼里有一股热流正向外奔涌。醉意越来越强烈,富冈大口地喝着烧酒,肚里就像快要被烧焦了。因为没吃东西,酒精在体内迅速地蔓延。富冈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喝酒。

起风了。风吹灭了雪子枕边的烛火。

富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点燃一根新蜡烛,放到雪子枕边。死者的脸像面具一样没有表情。那是一副被弃置在孤独之中的面容,直叫人看得满心凄凉。富冈伸手去触摸雪子的额头,但是死者了无生气的冷漠立刻让富冈的手缩了回来。没有新手巾,也没有纱布,富冈把一叠绵纸像盖屋顶一样,盖在雪子脸上。

六十七

一个月过去了。富冈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来到鹿儿岛。早春的鹿儿岛干爽少雨,简直就是一个别样的世界。富冈首先来到以前住过的那家旅馆。距上次还没过多久,女佣们全换了新面孔。这次又住进与雪子住过的那个面海的房间,这巧合令富冈感到不可思议。

为了修理被雨淋坏的手表,富冈去了买手表的那家店。然而负责修理的店员却因负伤正卧床不起。富冈无奈,只好把手表送到别的钟表店去修理。从钟表店回来,富冈顺道去拜访了比嘉医生。比嘉刚好在家,他还记得富冈。来到充满药味的房间,富冈向比嘉报告了雪子的死讯。比嘉遗憾地说,当初就觉得雪子的病情不是太稳定,曾想让她做X光检查。

没有了病人雪子,富冈感到两人之间有种说不出的压抑。富冈在这一个月里越发沉溺于酒精,容貌发生变化,几乎成了另一个人。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房间里渐渐变得烟雾腾腾。主人端来了咖啡。富冈怀着一种时隔多年与文明相遇的感觉,喝下一口香醇的咖啡。比嘉说:“放一曲您夫人喜欢的德沃夏克的《新世界交响曲》吧。”说着,把唱片放上亲手组装的电唱机。

听着唱片,富冈不经意地对比嘉说起,雪子大概从更早以前就弄坏了身体,自己却没有察觉。

“怎么样?要不您也做一次检查?酒喝得很厉害吧?”比嘉笑着说。

只需听着音乐,富冈就得到了精神的慰藉。傍晚,比嘉说要去参加一个聚会,富冈与他约定再会,便离开了医院。他其实无处可去。富冈心想,人生各不相同,各人有各人的演绎,岂容他人置喙。在遥远的海岛上,富冈曾经十分想念比嘉医生,而现在却有些意兴阑珊。他不过是个普通的、循规蹈矩的医生。所谓on ne se soigne jamasis trop——再怎么明哲保身也不为过。富冈走进一家旧书店,想买本小说带回去。现在想读的是左拉。记得曾向在大叻林业局工作的那个混血儿打字员借阅过一部左拉的《小酒馆》。顺着黄昏的街道,来到热闹的天文馆大街。富冈把电影院挨个逛了一遍。狭窄的道路上,混血儿模样的人群像河水一样拥挤着向前奔去。这样的文明世界对现在的富冈来说甚至是令人厌倦的。走进背街,富冈找了一家有女人的小餐馆。女人们化着油腻的浓妆。富冈看中一个穿红色晚礼服的女人。那女人开始伺候富冈喝啤酒。富冈仿佛第一次感觉到啤酒竟如此美味。没有雨,干爽而芳香的夜风带来久违的舒爽。女人长了一双眯缝眼,藏在厚厚的眼皮下面的眼睛不时地闪现妖媚的眼色。她有着乳白色的手背。然而在彩灯的灯光下,也看得见女人红裙上的斑斑污迹。一个弹吉他卖唱的人走进狭窄的店里,脖子上系着一条红色领巾。

女人像打机关枪似的说着一种口音浓重的方言,赶走了弹吉他的人。她说话的声调有点像雪子。被埋葬在雨水浸湿的泥土下的雪子的面影,依然刻印在富冈的心上。那么强韧的一个生命竟然也毁灭了。如今在这里,所有一切诱惑的麦芽又开始萌发。那不知悔改、随心所欲的亚当……神撒下了无数种子,却只依靠“自然而然”的力量来培育,直到收获。富冈转眼间喝干了半打啤酒,然后让女人拖拉着上了二楼。

深夜里,女人送富冈回了旅馆。这女人意外地老实,除了寄存在旅馆的钱,富冈放在钱包里的钱竟然还余下许多。那都是雪子当时留下的那笔钱。富冈和衣钻进干燥的被窝,一面追逐着自己那岩石般越来越沉重的思考。

富冈连返回屋久岛的气力都没有了。却又不忍心把雪子那土葬的遗骸孤零零地留在岛上。并且事到如今,即便回东京又能怎样……

富冈想象着自己宛如浮云的身影。那是一片不知将会在何时、何处,消逝于瞬息之间的浮云。

附录 《浮云》一九五一年初版作者后记

创作着这部《浮云》,迎来了两度正月。因为拖得实在太长,数度几乎要放弃。对这部作品有着不安、厌恶、蔑视、反省。与一部作品牵扯三年,要说不会产生这样的心境那是假话。不过,像这样总算完成了后再看,又觉得我所指望的心境上的重新出发,在我的工作上是一个转机,意义也十分重大。

这部作品亦是某个时代的我的体现。是好还是坏,应该由读者来评判,但我在写完这部《浮云》之后觉得非常疲惫。周围环境变化万端,速度飞快。在孜孜不倦地做着如此朴素的工作时,历史不断地旋转变化而去。不过,这部作品对我而言,也是最为艰难的工作,所以我一直心无旁骛地沉潜于其中。我想写的是那种流动在被众人忽视的空间中的人的命运,没有条理的世界,无法说明的小说之外的小说,不受任何人影响的、经我思考的道德。这些才是我所意图的。所以,不需要两位主角生来的履历、家世或故乡之类的描述,这些都被故意舍弃了。对我而言,重要的是两位主角相遇之后的事情。神就在近旁,却不断摸索着神的所在。我在这部作品中想要描绘的是我自身的生的虚无。社会的道德感只在毁灭人世的审判之时起作用。我感觉这二十世纪越来越衰老疲惫了。

走到一切幻灭的尽头,从那里再次萌生的东西,就是这部作品的主题,“浮云”这个标题由此而生。

战争期间,我曾用八个月的时间游览了南洋的岛屿,对那一带有所了解,所以选择印度支那作为背景。末尾的屋久岛是在《浮云》动笔一年多后旅行过的地方。我在岛上度过了多雨而郁闷的数日。

即便如此,我所意图的东西是否在这里得到了充分的描绘?自己无从知晓。但我感到无悔并且自以为尽了全力。我在创作这部作品期间,在正面意义上感受到了强烈的创作冲动,写成了数个短篇。其中先驱性的作品有《晚菊》《牛肉》和《夜猿》。

这部《浮云》最初是写给昭和二十四年(一九四九年)十一月号的《风雪》杂志的,连载途中,因《风雪》停刊,遂将后篇转至《文学界》连载。

特向六兴出版社的吉川晋先生、《风雪》的冈岛勤先生、《文学界》的铃木贡先生长久以来给予的厚爱致以诚挚的感谢。

一九五一年三月三日

林芙美子于下落合

目录

Table of Contents

译者序 林芙美子的终章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三

三十四

三十五

三十六

三十七

三十八

三十九

四十

四十一

四十二

四十三

四十四

四十五

四十六

四十七

四十八

四十九

五十

五十一

五十二

五十三

五十四

五十五

五十六

五十七

五十八

五十九

六十

六十一

六十二

六十三

六十四

六十五

六十六

六十七

附录 《浮云》一九五一年初版作者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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