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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林芙美子/译者:吴菲 当前章节:155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05

拂晓时分,雪子听见山风中松涛起伏的声音。醒来前梦见跟那个男人在宽阔的草坪上打网球。虽然满怀留恋,梦境却在转瞬间消逝得无影无踪。或许他不久之后又将离开这里……即便如此,能够与他两度邂逅于同一个屋檐下,足以让雪子感到兴奋。雪子一丝不苟地化好妆,穿上一条面料稍嫌粗糙的白色真丝连衣裙,下楼来到清晨的食堂。高大的窗户敞着,纱窗也打开了,牧田所长和那个男人正坐在窗边喝咖啡。红光满面的牧田所长面带微笑道了早安,那个男人却对雪子不理不睬。他把脚搁在窗台上,大大咧咧地坐着,眺望雾气迷蒙的湖面。那模样像是要特意摆出一副不动声色的姿态。雪子从他的做派里感到一种中学生式的倔强。

“幸田小姐,不介意的话请到这边来坐!大老远的,一路上累坏了吧?听说在西贡你们跟富冈君住的是同一家旅馆?”

雪子不安地看了那个男人一眼。牧田所长连忙低声介绍道:

“这位是幸田君,接下来这段时间,将由她来担任打字员。半年以后,想让她再换到巴斯德那边……”

男人这才把身子转向幸田雪子这边,仍然坐着,说道:“我叫富冈。”

“哎呀!你们是第一次见面?还以为你们已经认识了。这位是富冈兼吾君,也是农林省的人,三个月前才从文莱调过来的。——这里日本女性太稀少,肯定会很吃香……咱们这儿,只有幸田小姐一个啊。”

雪子在真皮沙发上远远地坐了下来。昨晚在酒店大堂,濑谷曾说,雪子是个相貌平平的女人,这应该会有利于工作。而留在西贡的那个叫筱井春子的女人,长得颇有几分姿色,倒让人担心会出问题。不过像这样隔一段距离打量幸田雪子整个人,倒也不像濑谷说的那么不起眼。没烫头发这一点尤其令人满意。她看起来谦恭有礼,双脚规矩地并在一起,从裙角伸出来,形状像故国盛产的练马萝卜,叫人会心一笑。雪子溜圆的肩膀、苍白而透明的脖颈,都是同族的女人才有的美,如同榻榻米和纸拉门一般令人怀念,简直让人禁不住想合掌膜拜一番。稍嫌宽大的额头是个缺憾,但也比女佣阿蓉好看许多。她不像混血儿玛丽那样戴一副六角形眼镜,也算是个优点。对牧田所长来说,一个年轻的日本女人,千里迢迢跑到这高原上来,简直让他难以置信。牧田所长向来对往海外跑的女人没有好感,幸田雪子却意外给他留下了好印象。并且她脸上的妆也化得恰到好处。看来雪子并非濑谷所说的那种类型,牧田所长颇觉欣慰。

大桌上装饰着美人蕉的花朵。牧田所长兴致勃勃地跟富冈谈论着专业话题。雪子茫然望着明亮的窗户,任由心绪漫无边际地飘浮着。富冈吸着烟,两手反绕在椅背上,撑着后脑勺。他的左腕上戴了一只手表,黑色表盘上走动着红色秒针。他身上的茶色防暑服熨得十分平整,配一条塑料质地的细腰带,玻璃似的透着一丝凉意。刚剃过的后颈还留着发茬的痕迹。不一会儿,食堂的铃声响了。牧田最先站起来,雪子跟在富冈身后一起进了食堂。白色桌布上,陌生的白色和紫色花朵盛放在玻璃钵中,豆腐大酱汤装在铝制的红色器皿里。煎鸡蛋、桃红色的腌糠虾等,接二连三地端上桌来。雪子跟富冈并排坐在牧田所长对面。茂木、濑谷和黑井等人在酒店过夜,暂时还未出现。天花板上的电风扇吱嘎旋转的声音有些刺耳。牧田所长一边大口喝着酱汤一边对雪子说:

“听说本土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你看这里是不是像天国一样?”

就算是身处天国,雪子也从未享受过这样的生活,这里只怕比天国还要好,好得反倒让人于心不安。犹如不意闯入空无一人的豪宅,心中渐渐被惶惑不安所占据。

富冈不时地谈论起西贡农林研究所的话题,并谴责日本人对待山林局那位法裔局长的粗暴做法。牧田所长也小声应和着说,寒碜的日本人根本就不适合在欧式酒店里指手画脚地横加干涉。大型酒店拿来当后勤宿舍,被军人弄得一团糟。从占领策略上考虑,恐怕也会招来更多的反感。

“我们实在非常幸运。且不说军方动机如何,我们只需遵守自己的职责,保护好森林就可以了。能在如此优厚的环境下工作,就非常值得感谢啊……”

富冈在西贡住了大约十天。在位于卢梭街的农林研究所,做关于煤气用炭的研究。富冈的主食是面包。雪子伸手为他把装黄油的盘子拿到面前。富冈的视线不经意地落在了雪子手上。他新奇地望着那只圆润的日本女人的手。

一只姣好而又温柔的手。

手上还生着汗毛。

“四五天之内,我想去隆城一趟,去看看竹筋混凝土的研究。加野君已经把薪炭林的中间作业的详细汇报交上来了,您过目了吧?——木炭汽车也不可小瞧啊。听说本土那边也已逐渐转向木炭汽车。我们这里可是早就开始了。——加野君写的东西,请您一定要过目一下。我想去一趟庄崩的研究所,去会一会加野君……”

富冈这么说着,忽然站起来,快步走回客厅去了。

“这位先生真是个怪人呀……”

看着富冈无所顾忌地离开,雪子忍不住对牧田所长说了一句。

“他就是那么个古怪人。不过,别看他那样,他其实是个很重感情的人。人家每三天就要给老婆写一封信……要我可是做不到。而且他责任心很强,一旦承担了工作,就能毫无差错地完成……”

“每三天给老婆写一封信”,不知为什么,这句话重重地敲在了雪子心坎上。

第二天傍晚,牧田所长临时因公务上的急事,必须去西贡和金边出差十天左右。他跟归途正好同路的濑谷老头两人一道,乘坐卡车出发了。茂木和黑井在安南人翻译的带领下也到各自负责的片区考察去了。事务所只剩下富冈和雪子。富冈住在二楼中间偏东侧的一个最好的房间。说是最好的房间,其实不过就像一间干净的病房而已。对这位每隔三天就给妻子写一封信的富冈,雪子颇有些兴味索然。在食堂里遇见,富冈也只说一声“早”或“哦”,似乎将打字的工作都交由玛丽在做。打字员玛丽工作累了,就到食堂去弹钢琴。或因高原环境所衬,那琴声格外动人。雪子虽不知曲名,也常常听得入了迷。富冈看起来也喜欢音乐,在办公桌前一动不动地倾听着琴声。玛丽二十四五岁的年纪,因为戴着眼镜,看起来显得老气。听说她是个有家教的姑娘。她有羚羊般修长的双腿,总是穿深蓝短袜配白色鞋子。腰肢纤细,背影有种楚楚动人的美。半长的头发是浅浅的红褐色,烫着大波浪,厚重地披在肩上。一无所长的雪子每每听到玛丽弹钢琴,就会感到人种上的自卑。玛丽能说流利的英语、法语和安南语,工作起来干练麻利。雪子有时不禁会想,有什么必要把自己这样一个无能的女人特地请到这遥远的印度支那高原上来?我的工作是日文打字,这对于制作秘密文件非常重要——雪子只能这么安慰自己,打发着无聊的时间。

因为牧田所长突然离开,富冈的隆城之行只好延期。过了大约五天,加野久次郎带着一个安南人助手,突然从庄崩回来了。

加野刚回来,就在事务所见到了幸田雪子。他露出吃惊的表情,脸立刻红了。在富冈的介绍下,加野与雪子互相问候了一番。年轻人看上去是那种对工作全心全意不遗余力的人。他立刻搬了椅子坐到富冈身边,开始谈论工作的事。

“哦?这次可以多待一段时间?”

“因为在那边总是拉肚子,工作进展也不理想,再加上我开始想念大叻的文明世界。没想到富冈兄已经回来了……”

工作的事谈完之后,两人闲聊起来,让女佣端来咖啡。看得出两人非常要好。加野看起来比富冈年轻,是个白净的小个子男人。他穿着藏青色翻领衬衫,配白色西式短裤,身姿轻捷,像个运动员。跟身材相反的是,他的眼神总是游移不定,眼光怯懦,连正视对方都做不到。

晚餐时分,食堂里开始了一顿久违的热闹晚饭。餐前酒是富冈从西贡带回来的一瓶白葡萄酒。他给雪子也斟了一杯。

“幸田君是千叶人?”

富冈像是醉了,一向沉默的他突然问雪子。

“啊,不是千叶啊。真是的……”

“哦,是吗?我还觉得你是典型的千叶人呢。那你是哪里人?”

“就是东京啊。”

“东京?说谎了吧。东京的人可没有像幸田君这样的哦。有的话,就是葛饰、四木一带吧……”

“你!太无礼了。”

雪子受到侮辱一般变了脸色。

加野看不下去,说:

“富冈兄这人特别刀子嘴,你别介意啊。这是他的老毛病了……”

“真的吗?东京?……要说是老江户,口音又不像。幸田君今年几岁了?”

“几岁了又怎么样……”

“我看有二十四五吧……”

“哎,我今年才二十二岁呢。富冈先生你也太过分了吧!”“哦,是吗?二十二啊,女人看上去像二十四五,说明长得乖巧。想显年轻其实很愚蠢哦。”

富冈又开了一瓶君度酒。加野同富冈一样毕业于东京高等农业学校,因为安永教授和师兄富冈的关系,才得以到印度支那从事林业研究。富冈和加野都爱好文学,富冈喜欢托尔斯泰,加野则信奉漱石,同时也醉心于武者小路。

“让我们为不远万里光临大叻的幸田小姐干杯!”

加野这么说着,把酒杯凑到雪子面前。雪子强忍着眼泪,心里很想表示反抗。富冈醉眼蒙眬,看到雪子眼里闪着晶莹的泪光。她的眼神里有种不可思议的魔力。妻子的眼里有时也会流露出这样的光芒。在难以理喻的迷茫中,富冈把杯子里的君度酒一饮而尽。雪子不能忍受这种僵局,悄然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室外去了。她本想上二楼回自己的房间,但户外美丽的夜色实在迷人。雪子来到夜露闪烁的大道上,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

“她赌气出去了……”

加野追着雪子上到二楼,敲打雪子的房门却没有回应。门没上锁,一转门把,门就开了。屋里的电灯明晃晃地照着,床上扔着一条女学生穿的那种黑色短裤。加野顿时呆在原地。

回到食堂以后,加野的脑海里仍不时闪现那条黑色短裤。

“这女人也太忸怩作态了吧?”

富冈不以为然地说。加野想着雪子可能到外面去了,很想去把她找回来。

“你说她像不像那个叫三宅邦子的女演员?”

加野说。

“不认识。一个年轻女人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奇怪!”“没想到你这么古板啊……我倒觉得大叻对我又多了一分吸引力……”

“幸田雪子跟加野你可是不般配。”

加野一边给自己倒君度酒,一边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仰望着天花板上静止的白色电风扇扇叶。富冈则头靠椅背,双脚懒洋洋地搭在窗台的金属网上。

“这样的日子要到什么时候……”

富冈叹息道。

“我不认为这场仗能打赢。”

加野满脸惊讶地看着富冈。

“我在西贡就是这么想的。唉,不敢大声说,我看明年春天就该到头了。”

“我一直在山里,什么都不知道,有这种迹象吗?是不是有什么新闻啊?”

“绝对打不赢。就这一条。”

“是吗?我相信没问题。也不知日本海军现在怎么样了……”“肯定有什么策略在里头吧……不是每天都有捷报吗?”

加野脑海里依然闪现着那条黑色短裤,他焦躁地站起来,到入口去按电风扇的开关。白色的扇片嘎吱转动,然后开始嗡嗡作响。桌上的花被风吹得左摇右摆起来。

幸田雪子过了许久也没回来。富冈吹着电风扇,头靠椅背睡着了。

加野关了电扇,悄悄地走出食堂。他打算到屋外去找雪子。寒樱树的林荫道上,从浓密的树丛里传来夜乌的阵阵啼鸣。润湿的天空仿佛在一瞬间突然静止了。暗淡的灯影从树梢间点点洒落。山林事务所的正下方有一座华侨的别墅式住宅,外形十分张扬。看样子已经很久没有住人,庭院中一片荒芜。树篱是一种似乎叫作南洋蔷薇的植物,簇簇小花白皑皑盛开着。隐隐约约的歌声从树篱里边传出来,是日本歌。一定是雪子在里面。加野连忙绕到草坪那边走进去。虫鸣阵阵。雪子坐在一把椅背弯曲的大椅子上,正唱着歌。

雪子知道来人是加野。她停止了歌唱,像是要避开庭院的幽暗,立刻站了起来。

“你怎么啦?生气了?”

“没什么啊……”

“回去吧,着了凉可不得了。在这地方被蚊子咬到,生了病可就糟了……”

“等一下,我一个人回去……”

“他其实是个好人。就是嘴太刻薄。神经衰弱也是个原因……”加野把手搭在雪子肩上,隔着薄薄的丝绸,女人异常柔软的肉体让他全身发热。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加野感觉难以自持。他用滚烫的手在雪子肩上捏了两三下。雪子一转身挣脱了加野,她也感到一种难以克制的苦闷,心中本能地涌起一股逆反情绪,只想把刻薄刁蛮的富冈狠狠报复一顿。雪子对眼前这个白胖的男人毫无兴趣。雪子沉默着站在那里。加野又一次笨拙地凑了上来。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引擎声,那是开往酒店的汽车发出的声响。

今天刚从庄崩回来,就对雪子着了迷,这感情是否只是出于肉欲?这个想法在加野心中倏忽掠过。他知道,要得到这个女人只有抓住眼前的机会。加野再次试着贴近雪子的身躯。雪子用锐利的眼光凝视加野。杂草的热气以及花香弥漫在夜色里。不时还能听到草茎抽芽的声音。

“加野先生,我啊,在本土也是没有办法才志愿到这里来的……加野先生您应该能理解吧?在这场战争里,一个年轻女人,每天凭着‘一亿玉碎’的精神怎么活得下去?我可不是一时兴起,才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的……我只想流浪到一个未知的地方去。——可是富冈先生却用那么恶毒的话来挖苦我……我怎么能不伤心?我们三个人,不都是日本人吗?——说什么葛饰、四木,他也太多管闲事了吧?人家含辛茹苦坚持到这里,他却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势来嘲笑我,这也太欺负人了……”

雪子突然高声说。加野的一腔激情仿佛扑了个空,他注视着雪子野兽般锐利的眼神,想到她所说的含辛茹苦跑到这里来的苦衷,眼前油然浮现的,是本土窘困的状况。

“富冈他喝醉了……”

加野说着,大胆地伸出双手,紧紧抓住雪子的手臂。

“不要!加野先生你也喝多了吧!我,没有那个意思……”雪子紧绷着身子说道。她闭上了眼睛,但并未甩开加野的手。突然间,加野滚烫的唇触到了她的脸颊,雪子猛地转过脸去。加野的嘴唇虽碰到了雪子的脸,但也只好先作罢。

大路上有人喊“喂——加野君!”,是富冈的声音。加野小声对雪子说:

“你待会儿再回来啊。”

说着,就急急忙忙分开草丛,快步走回大路上去了。富冈看着不声不响地从草丛中出来的加野,突然感到一丝不快。加野也不做辩解,只是默默紧跟富冈的脚步向事务所的方向走去,任不快的气氛蔓延在空气中。

“本土那边快要下雪了吧。”

富冈哈欠打了一半,忽然冒出一句。

“真想回去啊!哪怕就回去一次也行啊!”

加野没搭腔。刚才雪子说的含辛茹苦流落到这里的那些伤心话,这时还哽在他的心里。

“幸田雪子很生气吗?”

富冈悠然掏出香烟,指尖轻敲着带长绳的打火机说。

“嗯,很生气。”

“是吗……”

“她是个好姑娘。”

“哦……好姑娘吗?她还是姑娘吗……”

“当然是姑娘啦。我可是吃了苦头。”

倒不如现在先承认了更好办,加野老老实实地把事情说了。富冈默默地边走边抽烟。

“你在本土没有恋人吗?”

“也不是没有……”

“嗯……”

在拐弯处,加野回头看了一眼。坡道下方看不到雪子的身影。

“对了,明天,要不要开车到飞孟去钓鱼?”

富冈的消遣是钓鱼。在飞孟附近有四处瀑布,那里是富冈爱去的地方。加野没有心思去钓鱼,拿不出那么悠闲的兴致。毕竟难得从深山里回来一次,只想多见几个人,自己可是带着满心翻腾的感伤回到这里来的。见到久违的富冈虽然开心,但与雪子的意外相遇让他的心像野火一般熊熊燃烧起来。看到那条黑色短裤时两脚发软的那种冲动,对现在的加野来说,实在不知如何处置。加野没有回答富冈,而是“咻”地吹了一声唤狗的口哨。车库的方向,远远传来几声狗吠。

“牧田所长真会享福。西贡和金边,那可是难得一遇的绿洲啊……”

“嗯。”

“富冈兄,在西贡有什么趣事吗?”

“怎么可能有趣事!”

“是吗……不会吧?”

“你也一样啊。回庄崩之前,去一趟西贡,弄个一身轻爽地回来……”

“西贡啊……好久没去了……”

加野心想,西贡什么的,已经无关紧要了。在今晚的星光下见到的,雪子那野兽般犀利的眼光令他难以忘怀。怎么也得找机会跟她谈谈。一定要好好抚慰她的寂寞。夜风轻拂,刚才剧烈的心跳渐渐平复,加野不禁为自己的鲁莽草率感到后悔。雪子带着哭腔说,不是一时兴起才跑到这里来。仔细想来,雪子的心情跟自己也有共同之处——来这里总比去当兵强。加野心中已经忘却的创痕被那句话深深刺痛。加野曾经应征加入赤羽的工兵队。参加南京战役时的郁闷此时又在脑海中掠过。曾经在黑夜的湖上,把女人藏在船中,手忙脚乱地玩弄。当时的记忆犹如皮影戏一般恍然浮现在加野的眼前。

富冈讨了个没趣,在食堂门口跟加野道别后,立刻上了二楼。一看夜光表,已经十一点多了。走进房间,女佣阿蓉在整理洗过的衣服,正往衣柜里收拾。她的动作非常缓慢。富冈看着她慢腾腾的样子,忽然感到一阵不堪忍受的寂寞。他顺着后楼梯来到楼下标本室,打开标本室的灯,在圆木椅上坐下来。富冈挨个端详着陈列在那里的标本,自己也弄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无所事事地坐在这里。

富冈想,等回了房间,要给久未联络的妻子写封信。自从去了一趟西贡,已经十多天没有往故国寄信了。他感觉内心里深重的寂寞似乎只有跟妻子才说得清楚。想到妻子在物资匮乏的国内,一定独自忍受着言语无法形容的辛劳,她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在西贡为你买了宝美奇口红和香粉,近日将适时寄出”,在给妻子邦子的信中,富冈还打算加上这句话。

富冈感到口渴,出了标本室来到食堂。加野还在食堂里喝着剩下的君度酒。

“幸田小姐回来了吗?”

“啊,回来了,回自己房间去了。”

富冈喝了水,慢悠悠地上了二楼。阿蓉已不在房间里。富冈锁上门,仰面倒在床上。听着弹簧被压得咯吱作响的声音,富冈一动不动地凝望天花板上磨砂玻璃做的电灯,心中一片空白。如水的寂寞像一块湿手巾一般从头顶压下来。一旦躺下,给妻子写信也成了一件麻烦事。富冈换上黄色的睡衣。那是阿蓉用心洗过,又熨得平平整整的睡袍……难为了阿蓉一片痴心。

富冈踹开毛毯,舒展身体躺在床上。

食堂的门“咯吱”响了一声,然后是加野慢慢走上二楼的脚步声。加野这小子,加野这小子。富冈无意识地在心里默念。幸田雪子年轻结实的身体,跟妻子邦子的有某种相似。而能够传达言语间的微妙之处是个意外发现,这尤其令富冈心动。同一人种的男女之间才能相通的言语以及生活习惯上的亲近感,在此时此地因幸田雪子的到来而显现。

想到加野今夜恐怕难以入睡,富冈露出了笑容。不一会儿,隔壁房间传来拖拉椅子的声音、开关衣柜的声音,听得出加野的心情十分焦躁。

富冈睡不着。想起标本室的电灯好像忘了关,他又挣扎着起了身,来到屋外走廊上。刚下楼,就看到身穿睡衣的阿蓉站在标本室门口。

“我忘了关灯,下来看一下。”

富冈用安南语低声嘟哝。

“我也是来关灯的。”

阿蓉说着,一手提着睡衣长长的前裾,一边踮起脚尖,关掉了墙上的开关。富冈紧搂住撞到怀里来的女人的躯体。阿蓉像是想说什么,富冈匆忙吻住了她的双唇。长吻之后,富冈推开女人娇小的身体,让她紧贴着墙壁,自己转身上了二楼。他仿佛听到她轻笑的声音。富冈一边爬楼梯,一边像团十郎铜像那样瞪大双眼,慢慢走回房间。

这是一个寂静的夜晚。

遇到刮风的日子,阵阵松涛听来犹如大山鸣动。今夜却没有听到松涛的喘息。富冈试着在脑海里描绘松林的样子。马尾松像缨子,叶子修长而柔弱;南亚松形似扫帚;卡西亚松色彩淡雅,树梢像小小旗帜随风飘摇。一幅幅画面在眼底浮现又消逝。

为寻找南亚松,在加里曼丹的山林中徒步考察的情形又重现在眼底。同时怀念起在马辰市看到的五月信子的慰问话剧。剧目好像是《时间守护神》?在那里,有宽阔如海的河流,黄浊的河水里长着一大群形似风信子的水草。那河水让富冈惊异不已。种种回忆难道只是一段过往的梦境吗……植物若非适应当地水土的品种,将难以成活。富冈想起栽种在这大叻山林事务所庭院里的日本杉,那萎靡的形态让富冈想到,民族的差异其实与植物是同样的道理。甚至想当然地觉得,植物无非是扎根于某个民族生活的大地之上。

当时只因看到生长于大叻周边的南亚松的分布图上写着“南亚松林面积三万五千公顷”,于是就匆忙决定到这里来。一个平庸的日本林业官员,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领会他人土地的数据?到底要把大森林中的这些树形美丽、木纹优美的南亚松销售到世界的哪个角落去?突然跑来搜刮这些经过多年精心培育的人类财宝的,不过是一群不相干的人……日本人究竟要如何处置如此浩瀚的森林……人心是自由的。富冈在半梦半醒之间沉溺在幼稚的思考之中,久久不能入眠。

富冈把灯关了。

关灯的同时,听到邻室的加野打开房门,然后是缓缓走下楼梯的脚步声……富冈一边打消自己突兀的猜想,一边竖起了耳朵。——稍后,食堂里的钢琴叮叮咚咚地响起,那音阶仿佛水滴不断落入深井。加野的狂热,大概是长期从事野外工作、生活禁欲导致的。富冈这么想着,一边侧耳倾听。他把头深埋在枕头里,回想起刚才偷偷亲吻阿蓉的情形,突然对自己的卑鄙感到愤懑。不论加野还是自己,正陷入一场并非恋情的恋情之中。两个人都丧失了在本土时曾经拥有的那种强盛的意志,正逐渐变成那棵被移植到大叻高原、行将枯萎的日本杉树。富冈不由得在喉咙深处自语道:我是不是在南洋待傻了?

十一

“bon jour……”

从楼梯转角传来玛丽轻声细语的问候。富冈从枕头上抬起沉甸甸的脑袋,看了一眼手表。时针指着九点。怎么这时候了?富冈缓缓起身,靠在床上吸了一会儿香烟。头痛得厉害。接下来该做什么才好?总之浑身上下都不想动。所有一切似乎都变得茫然。小鸟正发出可爱的啼叫。推开窗,外面是高原朗朗的天空,天空和绿色大地上下辉映,越发显得环境凉爽宜人。在宽敞的庭院一隅,阿蓉穿着一身淡茶色衣服站在花圃里。她的衣服面料闪着清凉的光。对女人不知疲倦的充足精力,富冈几乎感到忌恨。昨夜那个长吻之后,阿蓉发出一种虫鸣般的笑声。关于她的内心世界,富冈觉得无法想象。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富冈又悠闲地坐回床边,只觉得起来活动这件事本身毫无意义。

富冈去盥洗室洗脸,顺便敲了敲加野的房门。没有回音。一转门把,门轻轻地开了,屋里散发出一股清漆的味道。窗户大开着,地板上扔着脱下的衣服,加野只穿了一条咖啡色的横纹短裤,光着上身趴在床上沉睡。他的皮肤光滑而苍白,就像刚剥了壳的煮鸡蛋。从他张开的嘴里,不时发出响亮的鼾声,活像屋檐上的雨水正落向排水管的声音。富冈不忍再看加野的丑态,抓住他冰凉的肩膀,把他摇醒。加野睁开惺忪的睡眼,大概因昨夜痴情之苦,他的眼里布满血丝,眼光依然游移不定。

富冈径直走向盥洗室,在那里洗了一个冷水澡。又到清晨时分,一切如常……昨夜的胡思乱想已烟消云散。裹上大毛巾,恢复了快步跑上二楼的精力。穿上熨帖的白色短袖和咖啡色咔叽长裤,富冈站在镜子前开始刮胡子,这是他最头痛的一项工作。咖啡的香味飘到了二楼。教堂的钟也敲响了。

梳洗完毕,下楼来到食堂,幸田雪子正独自用餐。

“早安……”

对富冈的问候,雪子只是抬起似乎因哭泣而红肿的眼睛微笑了一下。看到雪子温柔的表情,富冈感到很不好意思。带着一副看似生气的表情,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立刻开始吃早餐。来上菜的阿蓉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她端来咖啡和吐司,脸上没有表情,就像一尊佛像。事务所那边,玛丽打字的声音急促地响着。

吃完早餐,富冈忽然想到四公里之外的曼金走一趟。他只身朝着位于安南王陵墓附近的山林巡逻站出发了。心情压抑的时候,与其外出垂钓,倒不如面对森林自问自答来得畅快。

在大叻的各处村落,有许多大小不一的木材加工厂。听着树木被锯开时凄厉刺耳的声响,富冈默默地走在曲折起伏的公路上。道路两旁的森林里生长着巨大的柯树、竹柏以及卡西亚松。常绿阔叶树林枝条相接,树叶紧挨着树叶,把早晨的太阳阻挡在浓荫之外。在采伐过的森林之上,天空像一条蔚蓝的大河静静流淌。听到身后有人走动,富冈猛一转身,发现竟然是雪子。她正朝这边快步走来,白色连衣裙的裙裾随风而动。

富冈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他停下来等她。雪子气喘吁吁地跟上来。

“怎么啦?”

“我今天,工作应该做什么呢?”

“工作?”

“嗯……”

“加野君呢?”

“睡得正香呢。”

事务所的林务官是安南人,初来乍到的雪子还听不懂他说话。

“牧田所长走的时候,没有交代工作给你?”

“没有,他什么都没说……”

两人的脚步自然而然地朝着曼金方向走去。富冈默默地走着,雪子也不言不语地跟着他走。路上不时有军队的卡车和汽车经过。开车经过的军人们看见日本女人,都露出惊讶的表情。雪子故意跟富冈保持着一段距离。

富冈总也不说话,雪子再一次小声问他:“我该做什么好呢?”

富冈慢悠悠地回过头,仿佛很生气地说:

“前边有一处安南王的陵墓,去参观一下怎么样?”

富冈大步走着。雪子不清楚他到底是出于好心还是恶意。看背影,雪子觉得他十分可恶。富冈拿了一顶安全帽在手里甩来甩去。他的胶底皮鞋走起路来没有一点声响,看上去非常舒适。雪子下了好大的决心,才在西贡买了一双廉价的白皮鞋,这时已穿在脚上。

道路在前方一分为二。在只能走人的小路上前行了一段,不觉间富冈的步伐逐渐放慢,慢得刚好能跟雪子并肩而行。雪子这才明白,刚才富冈在公路上走那么快,是顾忌那些路过的军车。

“听说你昨天很生气?”

“哎,我生气什么?”

“加野说,幸田君因为我非常生气……”

“嗯,我的确很伤心。”

富冈戴上安全帽,从腰间的地图袋里取出森林地图,边走边打开看。山鸠在林中不远处啼叫。白色的地图有些反光,富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衣袋里掏出一副浅红色的墨镜,架在挺直的鼻梁上。地图顿时染上了一层浅红。高原的强烈阳光从林间细碎的青空泻下,闪耀着洒落在小路上。在大道上跟一个日本女性并肩行走,对这件事,富冈似乎极其介意周围的眼光。看来即使来到远方,本土的习俗依然控制着富冈身上的日本人秉性。

十二

这样往前走着,或许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到处是罕见的常绿阔叶巨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空气中充满着甜腻而黏浊的花粉气味。沉默的行走让两人深感压抑。飞机在森林上空呼啸着飞过,林中无法看见它的踪影。陵墓附近是大片昏暗的密林。卡西亚松、竹柏之类的树木亭亭如盖,夹杂在原生林中。穿过这片原生林,就是一片人工播种的造林地带,面积约有十二三公顷。这一带的民居近旁,还看得到烧炭的炭窑。

雪子走累了。也许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稍一走动,就上气不接下气,后背感到阵阵刺痛。然而时不时地深呼吸一次,清凉的空气沁入心脾,又感觉浑身舒坦起来。其实雪子对森林地带毫无兴趣,只不过是被富冈高大的背影吸引着前行罢了。雪子走着,心中只有一种想要更进一步的孤独的甜蜜。想入非非的思绪把雪子映衬得越发落寞……不论富冈何时回头,都会看到一个沉浸在旅愁之中的女人,那是雪子巧妙包裹在外表的哀愁的面纱。面纱背后,雪子暗自兴奋,又无奈地叹息着。

富冈转过头来。

“累了吧?”

“嗯。”

“我半天时间走十二公里都不在话下。在森林中不管走多久,都不觉得累。不过晚上会很贪睡。”

“那个,加野先生,他会一直待在这里吗?”

“也许还要再待一段时间吧……”

“我觉得他很讨厌。”

“为什么?是不是因为他太容易冲动……”

“昨晚,他醉醺醺地到我那里去。吓死我了。”

富冈沉默地走着。昨夜自己也是一宿没睡好,现在突然觉得其中的原因跟加野有某种关联。富冈抱着一种憎恶的心态思考着加野的事。

富冈停下脚步,等待从自己身后慢慢跟上来的雪子。雪子漫不经心地走近,富冈抓住她的肩,在一棵巨大竹柏浓郁的树荫下,紧紧抱住了她。雪子的态度出乎意料地自然。她喘息着把脸贴在富冈的胸脯上。富冈稍显粗暴地把雪子的脸从胸前推开,仔细端详她丰满的嘴唇。他发现,眼前这个在言语的机微之处也可以与自己相通的同族女人是多么可贵,与昨夜亲吻的阿蓉之间,存在着遥不可及的距离。以一种无所顾忌和随心所欲的轻松心态,富冈凝望着雪子泛起红晕的面庞。雪子紧闭双眼,努力屏住急促的呼吸。富冈觉得她的这副模样跟妻子非常相像。虽然此时正把雪子沉甸甸的面庞捧在手中,富冈原已沉寂的心潮却不可阻挡地奔腾,向着一种对别样事物的希求而去,使富冈对自己焦灼的心灵感到无所适从。来南方以后,对女人的纯洁感情已然混浊一片。就像森林中的狮子,原本可以自由地选择配偶,而如今被囚禁于狭窄的牢笼,它只能性急地去追逐别人指派给它的母狮。空虚的心境即使是在与雪子接吻的时候也无法消除,并一直在内心深处干扰着他。富冈好像不打算停下来似的,久久地吻着雪子。雪子满脸通红,兴奋得指甲紧紧抠着富冈的肩膀。富冈渐渐冷静下来,与雪子的兴奋相反,他已经失去了更进一步的热情。小巧的野生白孔雀扑腾着飞进林中消失不见了。

两人继续在森林、村落和宽阔的农庄之间漫步,直到正午过后才回到事务所。富冈立刻到房间取了毛巾淋浴去了。雪子不动声色地朝办公室里张望了一眼。加野独自一人趴在窗边的大书桌上写着什么。电风扇没开,房间里异常闷热。加野看都不看雪子一眼,只管奋笔疾书。玛丽像是已经下班,打字机的盖子是盖着的。雪子径直走出办公室,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看到房门开着,雪子心中顿时很不舒服。一定是谁偷偷进来过。仔细审视床上和桌上,床上有一片深陷下去的痕迹,像是有人在那里坐过。雪子不由得惶恐起来,锁好门,没脱鞋就躺在了床上,心情一时难以平复。从敞开的窗户只看得见一片蓝天。自己究竟跑到这里做什么来了?雪子对自己产生一种类似苛责的惭愧。在本土时,日日夜夜置身于战争的紧迫之中,而现在,在雪子脑海中,本土的情状已毫无意义,就像泡沫一般不断浮现又消失。眼前的现实没有那种紧迫的忙乱,却能感觉到沉重的孤独与寂寞正侵蚀着内心。雪子不时地微笑。虽然情缘未定,因虏获一个男人的心而得到的自信真叫人心满意足。远方的伊庭之流已经无所谓了。富冈的一切都充满了魅力。雪子觉得可以不惜眼泪,去痛痛快快地爱一场。这个男人装出一副冷酷的模样,实际却并非如此。他的伪装以那种方式坍塌,雪子觉得非常解恨。并且这个言语尖刻却又疼惜妻子的男人竟然拜倒在自己裙下,这更让雪子感到无上的喜悦。雪子认为自己攻克了富冈的冷酷。幸亏昨夜没有轻易被加野的激情打动,似乎是当时的坚定换来了今天的快乐。雪子沉浸在满足之中,不觉间落入了梦乡。

富冈洗完澡,换上清爽的衣服,下楼到食堂去了。只见加野坐在木椅上,面朝着阳台发呆。富冈抱了一本谢瓦利埃大部头的植物志,在加野身旁的木椅子上坐下来。阳台与兰比安山遥遥相对,正下方的湖面闪着银白的波光。身后无人的房间里,电风扇正嗡嗡转动着。富冈叫阿蓉端来冰啤酒和大盘的冷鸭肉。

“来一杯怎么样?”

富冈招呼加野。加野无精打采地拿起了杯子。周围传来小鸟的啾啾鸣啭。两人边喝啤酒边看风景。山色随着太阳光线的推移,显现出细微的变化。加野不声不响地喝着啤酒,这让富冈十分庆幸。湖光山色以及天空都是异乡的风景,富冈感觉无法像法国人那样自在逍遥地享受这片土地。在这里,日本人偏颇狭隘的思想不被接受,遭遇了一种宽泛的抵抗。即便故作大方,富冈以及所有的日本人在这里不过是小小的异物罢了。而自己毫无能耐,仅仅是被指派到这里而已。富冈近来时常感到心虚。这不过是一场拙劣的把戏,无须多久一定会被看穿……然而眼前的湖光山色将会是永远刻印在心的美景。在这个无人愿意搭理日本人的地方,漂泊至此的日本人都极力摆出一副务实的面孔,像蚂蚁似的,在人家的地盘上急促匆忙地徒然奔波着。卡西亚松的树龄本应达到五六十年才能采伐,军方却不做长远考虑,乱砍滥伐一通,然后只把砍伐的数据报告给上级。可喜的只是数据而已。他们驱使侬族人,让木材顺着达尼木河漂流而下,或用汽车搬运出来。但在富冈看来,砍伐下来的木材根本不曾得到有效利用。那些木材依然堆积在货车车厢里,在达尼木河沿岸,还阻塞着大量斫痕历历的卡西亚松和竹柏之类的巨树。只有砍伐的数据在一张张办公桌之间移动。日本军队把纯朴憨厚的侬族人当成懒惰的奴隶,无情地驱使他们。

喝着啤酒,富冈开始阅读植物志。法国的克雷波、谢瓦利埃等学者曾在这里停留数十年,写下印度支那物产志和植物志,其中谢瓦利埃的著述对富冈来说尤为可贵。要想了解法属印度支那的林业,这部不朽名著是绝佳的选择。

加野大概有几分喝醉了,刚才满脸的不高兴似乎已烟消云散。他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大声问道:

“幸田小姐在睡觉吗?”

“不知道……她在干吗呢?”

“刚才,你不是带她到曼金去了吗?”

“哦,是她从后头跟来,我就陪她去参观了一下……”

“我对她可是一见钟情啊。你知道的吧……”

“噢……”

“不是我计较,刚才工兵队的军官过来,说看到富冈兄跟一个日本女人走在一起。还问是谁。我当时就想,动作可真够快的。”

“你还真计较啊……只是一起走路而已啊。是车辆部的少尉吧?他怎么会那么说呢……”

“我随后也去了曼金。找了半天,没找到你们……”

富冈的眼光悄然转向湖面。加野要是知道自己故意往森林小路走,他会怎么想呢。富冈不由得心悸,但还是若无其事地说:

“看来不论是谁,眼睛都离不开女人呀……”

“我只不过是对富冈兄的动作之快感到惊讶罢了。趁着别人睡着的时候,和幸田小姐去曼金,好像不大好吧。女人这东西,决一胜负靠的就是一瞬间的气氛,所以就算是刻薄的富冈兄我也不敢信任啊。”

“是她自己跟来的。所长没有安排工作给她,你又在睡觉,所以她才来问我该做什么好。我建议她不妨参观一下,顺便带她一起看了看。仅此而已。并不是早早约会跑去的……”

“好了,不说了。是我看上了她,免不了啥都冲着她去了。”

加野的意思是“请不要妨碍我”。他羞涩地微笑着,亲自把啤酒斟进两个杯子。富冈点了烟,悠然吐着烟圈,在心里自语道:“你已经晚了。”然而仔细想来,又觉得还不算太晚。在那种情形之下,自己竟无视雪子的激情把场面敷衍过去了。看来身体的疲惫非同小可。直到去西贡出差那天,富冈每夜都跟阿蓉幽会。这让他免于像加野那样陷入一种肉体上的狂暴状态。跟阿蓉的关系只是出于情欲的一时之欢。除了对妻子邦子之外,富冈的心中还不曾萌生过恋情。所长牧田对富冈和阿蓉之间的事似乎有所察觉。但对于下属的不检点,只要本人有能力负责,牧田并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富冈的放肆正是仰仗了牧田的大度。

不知不觉间,太阳镶上了一圈橙色光环,渐渐朝着兰比安山的方向落下。湖面上犹如散落着无数金针,在细碎的波光中荡漾。从食堂里间飘来一股油烟味。黄昏的美丽越发让两个男人深陷在沉思之中。

“这里倒是安稳,本土那边情况一定很糟糕吧……谈恋爱什么的,是不是太奢侈了……”加野说。

“你觉得这场战争打得赢吗?”

“当然打得赢啰。事到如今,不可能打败仗吧……到了这地步要是失败了简直无法想象。我啊,干脆就不去想打败仗的事。牧田所长和你都显得很担忧似的。要是万一打了败仗的话,我干脆当场剖腹算了……”

“剖腹可没那么简单。我也不愿意去想仗打败了怎么办。可是,你得知道,打败仗的可能性看来是有的。我也想尽量不去谈论这个问题,可现在听到的新闻都是报喜不报忧。这种事本地人最敏感。现在虽然把日本式的规矩强加在他们身上,可我们手上却没有可以令人信服的法宝。日本方式的表象之下,日本人的权威却日渐衰弱。就这样等不到成熟就迷失了方向,只是把这地方搅得一团糟罢了……虽说为了粉饰这场战争,他们也已使出浑身解数,可接下来,还能有什么招数?说来说去,其实就像一群猴子在耍大刀……”

“你别这么耸人听闻好不好?或许矛盾是有的,但输还是赢,也是事在人为吧。到头来最坏的可能就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死了不就完了吗?死了不就……”

“你说得倒轻松。”

富冈不屑地回了一句,站起来去了洗手间。富冈才离开食堂,幸田雪子就走进了食堂,一副睡足了的模样。她穿了一条红格子布的连衣裙,看样子精心打扮过一番,头发上系了蓝色的细丝带。加野精神一振,转过头来,望着雪子。

“看你午饭也不吃,肚子饿了吧。”

加野一边为雪子拉好椅子一边说。雪子顺从地在加野身旁的椅子上并着腿坐下来。脚上没穿袜子。在金色的阳光下,雪子脸上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嘴唇像吸了血似的鲜红夺目。雪子浑身散发着一股日本人独有的香味。那气味让加野感觉非常亲切。到底是什么香味?他吸着鼻子回忆着,终于想起是茶油的味道。雪子的头发梳得溜光水滑。加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长信封,迅速地放在雪子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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