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待会儿看一下。”
雪子飞快地用白手绢把信封包了起来。富冈慢悠悠地从洗手间回来了。他故意不把眼光朝向雪子,而是眯着眼睛眺望金色的夕阳。加野从食堂拿来了杯子和啤酒,倒了一杯递给雪子。
尴尬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不久,富冈抱着谢瓦利埃的大部头著作,默默站起来走出了食堂。加野一心以为,富冈这是特地为自己着想。
十三
雨渐渐转为倾盆大雨。
雨水顺着屋檐的导水管往下流,瀑布般激越的水声把雪子再次唤回眼前的现实。心中憋闷,怎么也睡不着。在法属印度支那的那些美好的回忆仿佛走马灯一样在头脑中回转起伏。深夜里气温急剧下降,仅一床被子冷得睡不着。雪子累成了一摊泥,却像在露营似的不得安稳。一种无依无靠、难以抵御的寂寞笼罩心头。雪子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倾听着激烈的雨声。幸亏伊庭不在。再度恢复从前的关系是不可能的了。让雪子庆幸的是,与伊庭之间已经隔了四年的岁月。在没有任何熟人的地方也能躺下睡觉,这是雪子在印度支那就已养成的习惯。在海防的收容站里未能遇见筱井春子,也不曾有机会碰到了解春子近况的女人。加野自从在战争结束前被西贡的宪兵队带走之后便杳无音信。一直待到最后的富冈幸运地搭上五月的船,先于雪子撤回了本土。从五月到今天,也不知富冈的一颗心变成了什么样子。但雪子相信,只要能见上一面,两人之间的事总能得到解决。也因为选择相信总要轻松一些。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初冬的晴朗驱散了雨后的湿气。荒芜的小院里,柿树上结了几个小小的涩柿,柿子表面像是覆盖着一层薄霜。柿树的成长也让雪子深感四年来岁月的流逝。房客太太邀雪子吃早饭,说是只有黑乎乎的麦饭,若不嫌弃请一起吃吧。她丈夫天一亮就早早出门去了。房客太太说,是去信州买苹果。他们的老家在信州。这阵子在倒卖苹果,但眼看着水果管制就要解除,正考虑把静冈的盐卖到信州,再从信州买味噌来卖。
“要是跟伊庭先生关系好一点,还能指望得他照顾,弄点盐来卖。可惜我丈夫偏偏看不惯伊庭先生。你知道哪里有盐可以卖给我们吗?”
雪子对这些事一无所知。饭桌旁还有她家的孩子,最大的是个八岁男孩,下面还有七岁的女孩和三岁的男孩各一,再加一个婴儿。小叔子也跟他们住在一起,今天一道采购苹果去了。
雪子并没有心思随便找份工作,只想等见了富冈以后再作打算。房客太太体谅地说,如果不介意住在伊庭堆行李的房间,暂时住下来也没关系。雪子松了一口气,连忙向房客太太道谢。——还不清楚能否恢复以前的工作,但雪子其实根本不想再回原来的岗位。
吃完早饭,经房客太太指点,雪子到附近的酒类供应站借用电话。往富冈在农林省的办公室打了个电话,一个女人在电话里告诉雪子,这里姓富冈的那个人已经辞职。雪子索性决定出门一趟,去拜访位于上大崎的富冈家。她在目黑车站下车,新开的道路下方,有一条和省线电车的铁轨并行的道路。雪子顺着这条路一路询问着往前走。经过伏见宫殿前,在战火中幸存的宅邸之间,雪子顺着门牌号寻找。在电车上看到的景色也多是烧焦的废墟,看来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从前的模样。好不容易找到了要找的门牌号,挂着富冈名牌的门户就在眼前,雪子忽然又踌躇了。门上还挂着两个别的名牌,看来还有同住的住户。房子破旧不堪,每一扇窗玻璃都贴着细胶带。被昨夜的雨洗刷过的箭竹像笤帚一样斜靠在残破的板壁上。虽不愿跟富冈的妻子碰面,但发了电报也不见回音,想来除了自己找上门来也别无他法。雪子毅然拉开镶玻璃的木格门,声称自己是从农林省来办事的人。出来一位五十多岁、举止优雅的老妇人。她立刻折回里屋去了。没想到富冈本人不紧不慢地从里面走了出来。身材挺拔的他穿着一身和服。富冈并未显出非常惊讶的样子,他无言地套上木屐出门,然后就迈开脚步慢慢向前走去。雪子只好紧随其后。两人在陌生的小巷间拐来拐去,来到一条冷清的大道上,到处是被炸毁的房屋废墟。富冈这才回过头对雪子说:
“气色不错嘛。”
“电报,收到了吗?”
“嗯。”
“为什么不回信?”
“我想你反正要到东京来的。”
“你的工作,辞掉了?”
“七月就辞了。”
“那现在,做什么呢?”
“在帮父亲做事……”
“刚才那位是你母亲?”
“嗯。”
“你们长得很像,我想应该就是吧。”
“你住哪儿?”
“鹭宫的亲戚家……”
“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好吧?”
“嗯,我等你。”
富冈说回去准备一下就来,然后就顺着原路回去了。看着他身穿藏青底夹碎白纹和服的背影,雪子恍然觉得富冈好像变了一个人。雪子坐在一堵烧毁的石墙上,任寒风吹打在身上。雪子穿着黑哔叽长裤,还有跟房客太太借来的蓝色旧外套,感觉自己这副打扮跟周围的破败荒凉几乎融为一体。真是一次冒昧的拜访,事到如今,才感到脸上火辣辣的。
等了约半个钟头,富冈来了,身上换了西服。这才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神采,然而却没有了在大叻时的那种朝气,或许是冬装太过臃肿的缘故。他看起来有些潦倒,而且瘦得厉害。富冈远远看见雪子坐在坍塌的石墙上,心中感觉不到任何波动。舞台已全然改变,在这片废墟上,富冈并不打算重来一次在大叻的美梦。克制住心里的烦躁,富冈朝着雪子身边走去,心里装着的是结束这段关系的决定。他像学舌的鹦鹉似的,又重复道:
“气色不错嘛。”
“那是。一心想着见你才回来的,不打起精神怎么成。”
雪子像是要提醒什么,抬起头,眼光灼灼地望着富冈。富冈嘴角浮现一丝微笑,却没有言语。分手的决定已横亘在两人之间,刚刚返回本土的雪子一定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自从收到雪子的电报,富冈心里并不畅快,但仍然打算尽到责任。至少不能让人觉得自己是个无赖。实际见到了雪子,又觉得不必做过多的考虑,甚至今晚即可痛痛快快做出分手的决断。“去哪里好呢?”问过雪子,又想雪子应该不知道哪里可去。富冈想起有人说过,池袋那边最近新开了几家小旅馆,于是两人便去了池袋。那里有几家新盖的旅馆紧挨在一起,不过是些用脆饼似的薄板随意搭建的板房而已。这里有市场,有餐馆。人群拥挤,忙乱而混杂,带女人来投宿倒是个绝佳的地方。来到一家招牌上号称宾馆,实际却是木头搭建的小旅馆前,富冈拉开玻璃门走了进去。迎面过来一个脸色苍白的女人,头发蓬乱,嘴里嚼着口香糖,脚上套了鞋,鞋带却没系好。她像是要把身子往门上撞似的走了出去。雪子感觉一阵寒气袭来。
两人被带到二楼的一个房间,四帖半大小,窗子下方就是市场。榻榻米很脏,还有许多被烟头烧焦的斑驳痕迹。房间里也没有壁龛什么的。绿色的墙壁上留着几道历历的划痕。房间一角放着不带花纹的红色被褥,脏兮兮的,两床摞在一起。被褥上的枕头没盖枕巾,印花布枕套上满是油光锃亮的污迹。
富冈掏钱,点了馄饨和清酒。房间里没有桌子也没有火盆,两人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倚靠的地方。富冈靠着墙,抱膝而坐。雪子斜靠着被褥侧身坐下来,就开始隔着外套抓挠她那大而圆的乳房。
“没想到世道变成这个样子。”
“战败了嘛,不变才奇怪呢……”
“倒也是啊……不过,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你也太冷淡了。难道因为我是撤退回来的,就不值得同情了?”
“不许瞎说!我不也是撤退回来的人吗?又不是你一个。像我们这样的人多得是。”
雪子总是这样。自己是撤退回来的,就好像光自己吃了苦头,话语间有股怨气。对雪子的蛮横,富冈感到一丝不快。雪子这副掉进泥潭里也不急着爬上来的坦然,让富冈有种陌生感。而雪子则在等待男人的激情。在这个无须顾忌旁人耳目的两人世界,富冈却是一脸漠然,就像初次相遇时那样。他的心思叫雪子无法理解。随着时间流逝,在大叻时两人之间的情感难道变成了梦幻?到如今拘泥小节又能怎样。经过大风大浪的历练,雪子变得大胆而直率。她主动凑过去,把下巴搁在富冈的膝头上。
“你干吗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什么?”
“你厌烦我了吧?”
“瞎说什么?女人可真有闲心……”
“这哪是闲心呢?早知要被你抛弃,我就不会这样子回来了。我难道不会跟加野一起回来?——你的心我懂了,富冈先生……”
“不许胡说!加野是另一回事。他落到那步田地你也有一份罪责。女人就是不论谁都甘愿摇着尾巴跟了去。在大叻那种条件下,女人过的是天堂一样的日子……所有人都爱你,作为女人,一定快乐得要命吧……”
“你……事到如今,你竟然说这种话。真可恨!你是想说怪话来气我吧。你已经不爱我了对吧……行啊,我也可以变成刚才在门口遇见的那个女人那样,让你看看。从此谁都不在乎,我就自甘堕落好了……”
“你何必那么歇斯底里呢?一旦回到本土,我也不可能再过大叻那种没有责任的日子了啊。我只是想说,大叻那种生活已经无法在这里继续了。对你的生活,我会尽最大努力,毕竟这点责任我还是要负的。”
“什么责任?”
十四
可能因为喝醉了,富冈觉得心情一点点开朗起来,暂时从心中的暧昧纠结中解脱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勇气,放纵着自己再次堕入原先的危险关系中去。家庭,以及幸田雪子的问题堆在眼前,令他想要乘着满脑子的空想,飞离眼前杂乱的现实。但是同时,躯体之中的寂寞心情又催促他放弃种种考虑,只管上前拥抱躺在面前的这个哭泣的女人。自从回到日本,富冈就一直在心里否认着对雪子的思念。正当记忆逐渐稀薄的时候,雪子又这样出现在眼前。富冈就好像毫无防备地窥见了自己命运的断层。这次轮到富冈主动上前,在雪子身边躺了下来。
“我想起好多……各种各样的事。那时候,我,还有你,都好像疯了似的。那次你们去视察澄保的森林保护区,你和牧田所长,还有国内来的一个什么少校坐上了汽车。你突然说:‘幸田要不要去啊?’那个少校也说:‘好啊好啊,带上幸田小姐一起去吧。’于是我们就四个人一起去了澄保。那个旅馆叫什么来着?我们住在那家安南饭店里,点着油灯吃晚饭。大伙儿都喝醉酒睡了。我记着你的房间是最靠里一间,半夜里,就光着脚跑去你那里。并排的房屋前面是个水池,树林里头传来可怕的鸟叫声。你的房门没上锁,我轻轻地转动门把,忽然看见看门的安南人站在院子里,可把我吓坏了……那好像是我跟你的第一次吧?”
雪子拉过富冈的手,用手指扣住他的手指,一边诉说着往事。富冈也回想起当时的种种。当士兵们正浴血奋战的时候,自己却跟女人在一起鬼混。当时的疯狂,对现在的富冈来说就像一场梦幻。
旅馆的墙就像马厩的隔板一般简陋,邻室的任何响动都听得一清二楚。闭上眼睛,两人共有的种种回忆便争相浮现眼前。卡西亚松的树林里,繁衍着成片的黄背草和白茅,其间还零星生长着牡丹、杨梅和番樱桃之类的植物。对富冈而言,澄保的森林是一片值得留恋的土地。他曾出差到澄保负责森林管理,和两名苦力一道,在林中采伐、造材。辛苦一整天,才能砍倒四棵大树。那一带的樵夫多雇用侬族人和安南人。但他们害怕染上疟疾。即使当局张贴出招工布告,也很难招到人手。富冈总是亲自招募苦力,率先到澄保工作,一去就是许多天。他们在山里盖起了手工制材的作坊,在那里把木材锯成方木和板材,再用军方卡车运到大叻。苦力们近乎当牛做马,每天的工钱只有几个皮亚斯特,然而直到终战前夕,苦力们虽然隐约知道日本即将战败,却依然忠心耿耿地为富冈工作。
“恐怕这辈子,咱们再没机会到印度支那的深山里去了吧。记得当时咱们还商量说,干脆两人留下来做苦力,就靠伐木过日子算了。”
“哦……”
“那可是你先说起的啊。”
“的确再也没机会了。”
“是啊。再也不会去了。要不是加野闹出那件事来,我们俩没准儿真的会在终战的时候逃到澄保那地方去呢。人这东西,不管去到哪儿,都不能自由自在地过活吧。人为什么就不能自自然然、开开心心地过日子呢?”
富冈也不愿在这战败后一片混乱的日本苦苦挣扎着过日子。有一种野性的呼唤始终回响在胸中。如同耶稣的故乡原是拿撒勒,富冈觉得自己的灵魂故乡位于那片莽林,心中不时还会泛起爱恋般的乡愁。
不觉间天色已近黄昏。
窗下的市场嘈杂到了极点,灯火也热热闹闹地点亮了。雪子独自出门,买回了寿司和一啤酒瓶的劣等酒。雪子无处可去也无家可回,只想尽可能多地跟富冈说说话。劣等酒的酒劲一点点上来,两人都生出一种不妨再次陷入泥沼的心境。
富冈自然而然地把手伸向了雪子。两个人没有任何感动,依偎在从白天就铺在那里的被子里,就像蟋蟀交尾那样,不过是出于本能的习惯动作而已。眼看着太阳落下,逆境之中的内心争斗已疼痛到近乎残忍的地步,富冈只想把这苦斗交付与自己的分身——那被弃置一旁的现实中的自己。“神若帮助我们,谁能敌挡我们呢?”或许应当与这个女人结伴同行。父母和家庭不过是暂时的依靠罢了。应该再一次跨越阻碍,与这个女人共度人生才对。富冈在醉梦中仿佛听见有人对自己这么说。日本人的风光年代已经结束。醉意朦胧间,不觉陷入一种必须高声说服自己的错觉之中。富冈怀抱雪子,两人的唇长久而沉痛地亲吻着。
夜幕降临,旅馆里渐渐喧闹起来。不时有风尘女子把房间弄错,大大咧咧地打开房门。两人毫不介意,依然拥在一起。不时听到省线电车的轰隆声顺风传来。被褥上面随手扔着两人脱下的长裤,看起来反倒显得比人本身更加不堪入目。
雪子感受着富冈温暖的躯体,但同时又渴望着一种更加强烈的情感。想来男人这么做不过是一时的宣泄。记得在跟伊庭那秘密的三年里也有过同样的感受。渴望他的全心全意,却偏偏得不到。这让雪子越发焦灼地想从富冈那里获得他的全心全意。而富冈一边把女人抱在怀里,心里却有种行将枯朽的寂寞。他不时伸手抓过装着劣等酒的啤酒瓶,把酒倒进小玻璃杯后一饮而尽。雪子也是歇一会儿便吃一块寿司。夜还很长,雪子把寿司放在舌尖品味再细细咀嚼,同时把发烫的双脚伸到被窝外面。虽然两人拥有无数回忆,但如今不管多么想拼命挽留,两颗背离的心却只是在徒劳挣扎而已。关于今后的去向,两人也无从说起,只好忘记一切现实,尽量尝试着进行一场唤回往日激情的活动。有时,两人会有一种虚脱般的失落,或许是由于房间过于破落,两人鼻尖相触,不禁为对方气息中的异味感到难以忍受。
“你瘦多了。”
“因为吃得不好。”
“我也瘦了吧?”
“不觉得……”
“你搂着我也觉不出?跟你太太哪个更胖一些?”
富冈又伸手拿过酒杯,往嘴里猛地一灌。
富冈心想,我们之间的激情已经枯竭了。两人都错看了对方。从本质上来说,两人都深陷在这场败仗的底层,不可能再有喷薄的激情。我们只是忘记了这一点而已。
“其实啊,我也知道我很对不起加野。你太宠爱我,我才会去戏弄他。——不过,要是加野的话,一定非常乐意跟我一起去死。他真是个不懂得怀疑别人的人……对战争也是一样,像他那么一心相信日本能打赢的人,大概没有第二个了吧。真是个好人啊。他来做我们俩的陪衬倒也无可挑剔。”
“你这女人心也忒狠了吧。”
“是吗?不过,做女人的不都会有这种想法吗?”
富冈尽量不去回忆加野的事。雪子却时不时地要把加野的事情拿出来谈论,她总想把加野当作一个陪衬,以唤起两人往日的激情,她的心理很难说是不卑鄙的。富冈觉得累了。雪子毫无倦意地吃着寿司。她捏起一块已经变黑的金枪鱼,淡然地继续着话题。对女人与生俱来且不知衰退的坚韧,富冈感到厌恶。女人的脸露在红色被褥外面,鲜亮润泽仿佛刚洗过一般。但在富冈看来却显得那么低贱。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在想你太太吧?”
“傻瓜!”
“是啊,我就是傻瓜啊。女人全是傻瓜,男人都很厉害是吧?还要对傻瓜负责让你觉得挺倒霉的,是吧?不考虑将来,就这么只顾眼前,跟你纠缠在一起,不是傻瓜是什么?你说是不是呀?大老远地回到这里,可是,见到你,我真的很开心。仅仅是开心而已。——不过,我在海防的时候,想着要见到你太太,心里真的很烦……你太太是什么样的人?模样很美吧?有教养,又漂亮……”
雪子在心中漠然地描绘着富冈妻子的形象。眼前浮现的是一个无可挑剔、楚楚动人的美女。听着雪子的絮絮叨叨,富冈打起了瞌睡。
“说什么‘在你回来之前,我会把问题解决好,跟妻子分手,一身清爽地等你回来’,还不都是谎言。男人的话信不得呀。只管用甜言蜜语笼络住女人,自己的地盘却守得死死的。把我带到这种地方来表白,也太过分了吧?还说什么‘等回了日本,就把过往的生活了结清楚,然后我们就可以长相厮守,哪怕做短工维持生活也心甘情愿’……”
雪子含着满眼的泪水,她闭上双眼,轻抚富冈的肌肤。他瘦得腰椎都突出来了。想起他说是因为吃得不好,那粗糙的皮肤越发令人感到悲哀。雪子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女人的润滑肌肤蕴含着一种神秘。女人的肌肤为什么会这么鲜活润滑?雪子觉得不可思议。就算国家吃了败仗,年轻女人的肌肤却依然不变……雪子又一次用手轻轻触摸富冈的小腹。
“等天亮了,咱们就各奔东西。然后又在这样的地方见面,你照样是喝醉了倒头就睡吧……我大老远地回来,你竟然毫无反应。我千里迢迢地回来了难道不是个奇迹?我要你还像在大叻那样念着我、疼我!喂!你醒醒啊!你怎么睡得着呢?你不许睡啊!”
雪子狠狠掐了富冈一下。
富冈正迷迷糊糊睡着,被掐得睁开了醉眼。他一时忘了身在何处,表情迷茫地环视四周。然而睡魔再次袭来,他又合上深陷的双眼,嘟哝道:“别吵了,你也累了吧。睡一会儿就好了。老想着过去的事也没意思啊。”
“嘿!你也太无情无义了。过去的事对你对我都很重要啊。要是没有过去那些事,你和我还存在吗?明明年纪还轻,却变得像个老头似的,营养不良,又没精神,一副精疲力尽的模样。我不要你这样。不是说日本已经自由了吗?隔壁房间人家闹腾得那么欢……你起来,别蔫巴巴的,像个老头儿似的。——你要是不起来,我明天就到你太太那里去说个明白。好不好啊?”
十五
雪子跟富冈道了别,第二天午后才回到鹭宫的伊庭家。
也没有约定几时再会,只说两人即使聚到了一起,问题也不可能在一两天内得到妥善解决。既然富冈这么说,雪子也无可奈何。
富冈答应先为雪子找一个安身之处,并尽快凑一笔钱给她。雪子不是不明白,这只是男人一时的托词,但相会于如此境遇,也只能相信他的话。
两人在池袋车站前分手,富冈的身影转眼便消失在拥挤的人潮之中。雪子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背靠站台上的柱子,对着电车里进进出出的人群呆看了一会儿。无数面孔涌动在雪子周围。一张张营养失调的面孔上,还留着长年被战争摧残的痕迹。
雪子无处可去。
回到鹭宫,也无人在等待自己归来。曾经想过不如就这么回静冈算了,可一旦离开东京,又对富冈心存不舍。对他的眷恋,自见了面以来,渐渐有些走形。不管怎么说,能够见到富冈,雪子仍然感到喜悦。她内心里多少也知道,这样下去,自己只会成为富冈的负担。看来只有闯入眼前这人山人海的生活中,去寻求自己的生存之道。忽然想起在品川车站看到的舞厅。雪子想,干脆去做舞女算了。
雪子试想自己浓妆艳抹,置身于靡丽的乐曲声中的情形。然而从事那种职业会是什么样的感觉,以自己现在的状况,实在无从想象。
拿着富冈给的一点零用钱,雪子来到新宿。多年不见的新宿喧闹如昔。周围连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雪子感觉仿佛走在异乡的街头。路上跑着新型轿车,身穿臃肿冬衣的人群,瑟缩着身子走在高低不平的人行道上。来到一座没有玻璃窗的大厦前,雪子仰望高高的楼层,想起这里就是三越百货。沿着大楼向右转,在一条条狭窄的小巷里,是到处充斥着地摊小店的露天市场。沙丁鱼被盛在铁皮油桶里,一把一把地抓着卖。还有装在小小玻璃盒里的糖果。卖橘子的小店在店门前把橘子堆成金字塔的形状。橡胶鞋店,以及出售五日元一只的冷冻墨鱼的店。不论哪条小巷,都充斥着同样的露天市场。被战火烧成废墟的瓦砾堆上一片荒芜,一群蓬头垢面的孩子正挤在一起抽烟。
雪子买了二十日元一堆的橘子,爬到一处瓦砾堆上坐下来,剥了橘子皮开始吃起来。在这里,旧时的种种弊害与烦琐仿佛统统被砸得粉碎,一种革命之后的爽快抚慰着雪子的孤寂。这是在别处不曾感受过的舒畅。雪子把酸涩的渣滓吐得满地都是。
这场革命是否也将毫不留情地变革人心呢?看着浮动在人群中的一张张面孔,雪子感觉所有面孔都亲近得如亲人一般。
这会儿,回到家中的富冈,不知正如何向妻子解释一夜不归的缘由。雪子觉得十分可笑。以富冈的脾性,一定能装得若无其事。他的家人,应该也不会担心他吧。雪子不禁感到妒忌。曾空想着回到日本,富冈就会立刻赶来迎接,两人从此搬入新居开始生活。对自己的天真,雪子懊恼不已。
正午过后,雪子回到鹭宫。她把仅剩的两个橘子给了孩子们。走进伊庭堆放行李的房间,里面静悄悄的,寒冷而寂寞。
雪子望着伊庭的行李,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不如把其中值钱的东西卖掉。这么做,雪子也算是在报复伊庭。把值钱的东西卖了,用这些钱作眼下的生活费也不错。至于打开行李的借口,就说想找自己寄存在这里的东西,房客一家应当不会见怪。就算伊庭回来,知道东西不见了,谅他也不能责难雪子的所作所为。
到了傍晚,雪子从房客那里分得几个红薯,然后请他们一起给蒸熟了。
雪子一边吃红薯,一边隔着玻璃张望木窗外狭小的庭院。灰扑扑的杜鹃树丛里,一只瘦弱的小花猫正一动不动地窥视着什么。雪子想起这丛杜鹃春天里开出的深红色花朵。事隔多年,那情形依然宛如昨日。过了一会儿,花猫懒洋洋地经过篱笆,从旁边的枇杷树下钻到外面去了。
雪子打开拉门去到外廊上,对花猫唤了几声,那小猫却没有再回来。
十六
富冈在最初的两三天里还惦记着雪子,随即就把要给雪子找落脚处的事以及凑钱的事都有意无意地抛在了脑后,甚至期望就这样跟雪子断绝了来往。这次邂逅让富冈感到窒息,但愿雪子能随心所欲朝她自己的方向走下去。
富冈近来跟一个做木材生意的熟人一起,正张罗着到山区采购木材。原本计划着近期前往北信州乡下去购买杉木,但因熟人的资金问题迟迟未能解决,木材的砍伐,以及从山中进货的事都陷入了困境,只能眼看着日程一天天往后推迟。如果这桩生意做成的话,还能指望赚点钱。加之在现今的局势下,黑市木材是能卖高价的抢手货,富冈满心期待着能去冒险尝试一番。回到日本,富冈彻底厌倦了政府机构的工作,同时也想趁此机会改变自己的人生。
今天刚给那个做木材生意、名叫田所的熟人挂了个电话,得知资金还需再等四五天才能到手,富冈失望而归。刚进家门,就听妻子说,有个女人来过,请他明天到池袋的布袋商会去一趟。富冈知道来人正是雪子。
所谓布袋商会,应当是指在池袋住过的那家布袋旅店。富冈脸上露出不快的神色,而邦子依然一无所知的样子。她问:
“那个女人问我,‘你是他太太吗?’,怎么回事?是跟田所先生相熟的人吗?”
“不是,跟田所没关系。大概是最近生意上认识的布袋商会经理的太太……”
“是吗?说是经理太太,那女人给人的感觉不是太好啊。战争一结束,各式各样的人都冒出来了。我很不喜欢她,总觉得有种来者不善的感觉。——她还纠缠不休地问我,你去了哪儿,什么时候回来,很没礼貌的一个人。”
所谓女人的直觉,相互之间一定立刻会有感应。富冈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邦子对雪子似乎有种直觉上的反感。富冈内心惶惑不已。身穿粗布裤的妻子正拿出针线开始缝补过冬的棉被。虽说趁现在把雪子的事如实告白或许更好办一些,但这时候把自己在海外的风流韵事报告给妻子未免太过残忍。对无辜的邦子实话实说,只会对她造成伤害,富冈终究还是不忍心。邦子这些年一直陪伴富冈的父母,含辛茹苦地等到了丈夫的归来。
翌日正午过后,富冈去了布袋旅店。雪子已等在那里。她斜靠着火盆,身穿一件绛紫色外套,新剪的刘海盖住了整个前额。艳丽的打扮让她像变了个人似的。
“昨天,去你家拜访过了……”
“嗯……”
“你太太,看样子很老实啊。”
“你,一下子这么时髦了?”
“嗯。这外套新买的,好看吗?”
“怎么回事?”
“我自作主张把亲戚的东西卖了。然后买了这个。天实在太冷,心里空落落的不知怎么办才好……”
“那么做能行吗?”
“不行也没办法啊。”
富冈目不转睛地看着衣着花哨的雪子。她的神情变得倦怠而阴郁,那变化里流露出一丝哀伤,富冈不由得想起歌舞伎里的一幕。那是很久以前看的《朝颜日记》,好像是大井川那一段。深雪抱着木桩哀叹的疯狂状态此刻如在眼前。如果自己现在就这样抛弃这个女人的话,可以想见她会就此堕落到颓废的深渊中去。若是任她自暴自弃,结局会怎样呢?富冈心中忐忑不已。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今后,我们俩都不容易啊……”
“是啊。你觉得根本没法拢到一块儿了是吧。我也彻底想开了。见过你太太,我心里难过极了。一路上简直感觉走投无路了。对丈夫放心的女人真是美得玉洁冰清啊。夺走善良人的幸福,我也会怕的呀……”
富冈瞪眼看着雪子,心想她说的是真心话吗?同时仿佛看见雪子在自家门前彷徨的身影。雪子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绢,拭去眼角的泪水。那手绢竟是富冈在大叻时常用的。
“你是想把我抛弃了就算完事了,对吧?我就知道会这样。我是死是活,我看你都无所谓了。有我在这儿,让你很头痛吧?你扔下我不管,我就只能掉进地狱里去了。变成一把灰,让风一吹就什么都没了。我总不能守着你的影子活下去吧?我更不愿意像个叫花子似的,等着你把给太太的爱情匀一点残羹冷炙给我……”
“你胡说些什么啊!真够傻的。事到如今把爱情拿出来说事也太奇怪了吧。现在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我也在做各种各样的考虑。我想如果不考虑出一个办法来,你也很为难。所以我今天再忙,也还是来了呀。”
“真讨厌!摆出一副恩人嘴脸……我的心情你大概根本不在乎吧。我为什么就不能无所顾忌地依赖你呢?即使现在,你也是心不在焉吧?——不过,我不会勉强你什么,只求你帮我找个住处,时不时来看看我……我想赶快找个工作。我大概命中注定做不了你太太吧。”
屋里太冷,富冈不停地晃着膝盖。他一边啜着冷茶,一边听着雪子歇斯底里的怨言。雪子被晾了三天,一见到富冈,只想把心中的寂寞一股脑儿说出来。
“你会帮我找房子吗?”
“正在找呢。你是不是以为就一间房子还不容易?被战火烧成这样,房子非常难找。就算找到了,产权费用也得要好几万日元。你再等等好吧……”
“那是啊。你住在独门独院的宅子里,当然可以安心慢慢来。我可是无家可归啊。现在借宿的地方,让我住着是不合道理的……我只想赶快有个单独栖身的地方。亲戚疏散到乡下去了,现在他家住着的是我不认识的人。我跟他们说,只是暂时借住几天,人家才收留了我。我真是为难极了……”
“我这就帮你找。我也并没有磨蹭啊。房子这东西,在现今这种局势下很难找到。我说,这旅馆怎么不给生火呢?冷得要命……”
“是啊。干脆像上次那样,我再去跟他们借个瓶子,买点劣等烧酒来怎么样?”
雪子好像换了一副心情。她拿过手提包,在包里摸索起来。终于摸到了钱包,她嗖地站了起来。
“喂,一点点就好。今天不想多喝……”
“要着急回去吗?”
“倒也不急……”
“要不住一宿再走?我今天带了钱。”
“今天不能住了。”
“哦?真没劲。为什么?是不是上次挨骂了?”
“又不是小孩子,谁会骂我?反正今天不行……”
雪子也没有强求,径自走出了房间。跟上次的房间不同,这间屋子冷极了,榻榻米粗糙而肮脏,更显得阴气重重。
富冈掏出香烟点了一支抽上,想起邦子说雪子是个叫人最为讨厌的女人。
富冈觉得,与其在这破旧的小旅馆房间里跟女人幽会,倒不如在自家的起居室里一边听着火上开水煮沸的声响,一边在邦子身边翻看报纸更加惬意。富冈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可怕的想法:为什么雪子没死在印度支那呢?每个人心里无论何时,都同时存在着两种愿望,其中必有一种朝向撒旦。富冈想起好像在哪里读到过这样的话。
富冈的视线追随着香烟的烟雾,眼光不经意地落在雪子鼓囊囊的手提包上。他伸手把包拽了过来。带着污垢的毛毡提包里,装着一块紫色的包袱皮,像是包着和服布料之类的硬实东西。还有化妆品、富冈在西贡买的带蓝钻石标志的派克笔、和平香烟、手巾、香皂等零七碎八的东西,以及寄给静冈的家人的两封信。富冈立刻又把东西原样放了回去。富冈把香烟捻灭在火盆冷硬的炭灰里,心中对雪子的歉疚禁不住一点点弥漫开来,但脑海里仍然有妻子娴静的面容。那是自己贤惠的另一半,然而自己却辜负妻子,彷徨在这地方,跟雪子纠缠不休,还指望在雪子这里逃避现实生活的寂寞。对于自己这种指望着秘密诱惑的自私心理,富冈不禁感到脊背发凉。
富冈回想起当年,自己曾把身为有夫之妇的邦子弄到手并娶了她。这些年来每做一桩坏事,新的罪过也随之不断累积。回首自己放荡不羁的心路历程,甚至有种命中注定的感觉。在大叻扔下的女佣阿蓉,怀着富冈的孩子回了乡下。虽说给了她一笔钱,但自以为情债两清的心依然隐隐作痛。富冈不时还会梦见阿蓉。她一定已经把孩子生下来了。生下混血儿,在当地一定会备受歧视。富冈沉浸在令人依恋不已的南方生活的回忆中。
不一会儿,雪子回来了,脸被冷风吹得通红。
“你看,我又买寿司了。还请人家分了一大瓶酒给我。”
雪子把啤酒瓶朝着窗前的光亮一晃,好让富冈看见。她把剩下的冷茶猛地倒进火盆里,往茶杯里斟了酒。
“我先试试看能不能喝。”雪子说着,端起茶杯一口喝下一半。
“嗯,好喝!心里肚里都像要烧起来了。”
富冈让雪子给斟了酒,他也是气都不喘一口就一饮而尽。雪子又往茶杯里斟酒。
“我说啊,今晚就住下吧……不行吗?就这一次,下次一定不强留你。如果你不喜欢这房间,我们去哪儿都成啊。钱不够的话,我带着值钱的东西,我们可以去住更舒适的地方。”
一股热流突然涌上心头,富冈握住雪子的手。雪子那心里藏不住任何感情的野性和奔放实在叫人怜爱。背负着家庭责任,被周围沉重的环境挤压着的心情借着酒劲终于得到解脱。富冈咬住了雪子的手指。
“用力咬!你用力咬啊!”
富冈细密地咬雪子的手指。雪子像是不堪忍受的样子,把脸伏在富冈颤抖的膝上,呜呜哭了起来。
“我怎么变成了这样的女人。我自己也弄不明白。你把我怎么着都行。随便怎么着都行……”
雪子哭着说,两手在富冈膝上摩挲。房间里开始暗下来。市场上热闹的叫卖声顺风飘进来,听得清清楚楚。富冈亲吻雪子的头发,内心却感觉这动作空虚得如同做戏一般。
这是一种对妻子邦子不曾有的野性感情。只有在喝了酒之后,富冈才会像被探照灯照在脸上一般,清晰而鲜明地感受到这一点。
“我要是没见到你太太就好了。她是个好人吧。不过一想到她是你太太,我又觉得她的样子很可恨。自从去了你家,你太太的模样总是在我心里刺痛着……你太太一定也觉察到我了。她跟你说了吧?”
“什么也没说啊。”
“撒谎!我也没给你太太好脸色看。你太太呢,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把我从头到脚都细细打量了一遍。她笑得可阴险了。那笑脸把我看得浑身上下不舒服,难受极了。当时她嘴里的金牙还闪了一闪。我还想,这人怎么会在门牙上镶金子呢……”
雪子仰起脸,微微笑着说。哭过的脸上,浓妆被洗去了,一张脸反而显得生动起来。覆在额头上的刘海也揉乱了,有一种初见的娇媚。醉眼蒙眬中,富冈就像在看一段失速的电影画面一般,雪子的面孔忽远忽近,在眼前浓淡不定地晃动着。
“她比我大许多岁吧……”
“你太过介意了吧?”
“当然啦。谁叫她一个人独占你呢?你还敢吻一个张嘴就露出金牙的女人,想想都觉得吓人……”
雪子这么没完没了地攻击邦子的缺点,让富冈心里颇不痛快。他把堆在屋角的被子拿了一床过来,盖在腿上。那是一床附着油腻污垢的冷冰冰的被子。
“这是桌被呀。我可以把脚从这边伸进来吗?”
雪子醉了。
“工作,你打算做什么?”
三四杯酒下肚之后,富冈问道。雪子稍稍正色说:
“我想去做舞女,不行吗?”
雪子眼睛一亮,露出风骚的神情。富冈觉得那倒也无妨,却不明说好还是不好。
就快到十点了,富冈自言自语道:
“差不多,我该回去了……”
说着从外套的里袋里拿出一卷钞票,直接放在雪子膝上。
“这是一千日元。你先拿这笔钱对付着,随便在哪儿找个工作。房子我找到了就通知你。明晚我有点事要去信州一趟,得有十天见不着你。我回来之前,你先拿出点钱给借住的亲戚,请他们容你再住几天……”富冈说。
雪子拿着一千日元,感觉自己就这么被打发了。
“我不要你的钱。且不说这些,今晚你能留下来吧?就这么分手也太寒心了。怎么去信州要十天时间,真是的。你是想逃避吧。没错了,肯定没错了。你不如——把话直说了吧……”
富冈把余下的酒一饮而尽,好像忽然想起来似的,开始一边烦躁地摇晃起双腿一边说:
“不是的,不是那样。我对不起你。的确,说句实话,我们大概是住在了那么美的地方,才会做那么些美梦。这么说你可能会生气,不过回到日本以后,遭遇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我又想,再折磨家里人实在太残酷了。大家都吃尽了苦头,而他们咬着牙挨过来了。对这些苦等我的人,我没法跟他们轻易地了断关系。对你,是我毁了约,但我会尽我所能让你得到幸福。我现在真心诚意地在为你考虑……我是爱你的。即使这样,却不能跟你在一起。这是我不应该的地方。今晚也不是不能在这里过夜,但我觉得不该再瞒着你了。我从刚才就想着我必须尽早回去了。去信州的事不是瞎说的。我本想等从信州回来再把我的这些想法对你说,现在突然又想痛痛快快说出来算了。我知道一旦真要分手,你一定会很惨。可是我现在不可能一个人跟家庭决裂啊。你知道他们全都在依靠着我过日子啊……”
雪子一个劲儿地摇头,然后用双手捂住了耳朵,闪着泪光的双眼紧盯着富冈的嘴唇。
富冈把被子轻轻挪开,双手扶住雪子的膝头,低沉着声音说:
“除了分手,我别无选择。”
“不!难道只要你们都幸福了,我就怎么着都行?这钱我不要!我不认为从你那里拿到钱就是幸福。我不能就这么老老实实地任你摆布。跟你太太一样,我也有表达不满的权利。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能让你太太幸福,怎么处置我都成?那为什么我第一次去找你的时候,你在门口不这么说?”
雪子感到醉意袭来,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只觉得实在无法容忍富冈自以为是的说辞。
在印度支那的时候,那么悠然自在的一个男人,怎么一回到日本,立刻就变得这么畏缩?雪子尤其看不惯他那副为了家人畏首畏尾的孬样。雪子抓住富冈的双手用力摇晃着。然后她猛地捋起左臂的衣袖,露出那条蚯蚓似的肿胀的伤疤。
“这个你还记得吧?一切还不都是因为你对加野撒了谎!还有,你对阿蓉做的坏事我都知道。别人掏心掏肺地对你,你还当别人是疯子吧?不知道的还首先就相信了你这样的人,对加野,对我这样的人,人家还当我们不正常,不值得信任呢。——不过,那时候,我觉得你还是真心的。既然你要求分手,我也没办法。但你真的觉着这样就算完了吗?保全着体面的家庭,把家里人哄开心了,自己心里也就舒坦了,是不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幸福,你可是让好几个人做了牺牲品啊!你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你也太狠心了吧。你要是觉得家庭和太太重要的话,从一开始就做个铁石心肠的人不好吗?——我并不是想把你太太顶走,但你不觉得你想得未免太美了?我今晚就住这儿了。你要回就请回吧……”
雪子的眼神极其坚定。她松开富冈的手,抓起被子盖住全身,躺在榻榻米上翻来覆去。富冈看着雪子自暴自弃的样子,依然默默无语地坐着。
十七
过了大约四天,伊庭突然上东京来了。
雪子正要外出,在巷口跟他撞了个正着。远远看见有个人一颠一颠走过来,雪子一开始还以为那不是伊庭,而是伊庭的哥哥。伊庭也大吃了一惊。
“哦!这不是小雪吗?”
雪子猝不及防,脸一下子红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先回静冈来?还真是小雪呀……”
四年不见,伊庭已经苍老得变了模样。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伊庭竖起黑色外套的衣领,一转身走到雪子前方去了。
“在家里说话不方便,找个地方坐着,一边喝茶一边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