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着,他顶着呼呼的寒风往干燥空旷的大道上走去。雪子望着伊庭疲惫的背影,就像望着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但她还是默默地跟了上去。穿过铁道口,伊庭并没有走进车站,而是一直顺着大道往前走,来到车站斜对门的一家荞麦面馆前,一掀门帘走了进去。昏暗的室内没有一丝热气,桌子就摆在水泥地上,桌面落着一层白蒙蒙的灰尘。两人在角落里面对面坐下来。水泥地太冷,两个人都不停地跺着脚,不敢把脚放下来。一旁的玻璃窗外是细细的木格门,所以那个角落特别阴暗寒冷。
“这里可以做荞麦面吗?”
伊庭问店员。她是个戴着纱布口罩,刚把头发盘成裂桃髻的姑娘。店员说,荞麦面太费工,一时还做不出来。又问这里可以做什么?回答说,只能做红茶、红豆汤和苏打水。这么冷的天谁会想喝苏打水呢?伊庭只好点了两份红豆汤。这家从前的荞麦面馆,现在却更像一间简陋的客栈食堂。伊庭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点着一支,正要把那盒光牌卷烟放回口袋,冷得肩膀直打战的雪子说:“也给我一支吧。”
“你也抽烟了?”
“实在太冷,学着抽一支吧。烟吸进去,也能暖和暖和吧……”雪子叼了一支烟在嘴上,让伊庭帮着点了。伊庭不厌其烦地问这问那。不一会儿,放了糖精的浓稠的红豆汤端了上来。揭开碗盖,盖里结着水珠。红豆汤竟是茶黄色的,上面浮着两个小小的糯米团子。
“你擅自把我家的行李解开了是吧?”
伊庭低着头,一边用筷子挑起糯米团子,一边说。雪子不吱声,像伊庭那样夹起糯米团子放进嘴里,心想一定是房客告了密。
“我回家一查行李就能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胡来?需要钱的话,直接跟我讲,我也会帮你想办法啊。而且你怎么那么奇怪,回到东京也不跟静冈那边打个招呼……有人写信告诉我,说你变卖了好多东西,是真的吗?”
伊庭说着,给快要熄灭的香烟重新点上火,吧嗒吧嗒用力吸了起来。现在雪子对伊庭已毫无感情可言。
“天气实在太冷,我才把哥哥那里的行李解开了。借用了两三件衣物罢了。”
“噢。拿去卖了?”
“嗯。是啊。我知道这不对,不过比起房子被烧掉的人家,也没什么大不了吧。我想你也会谅解的。这件外套就是用那钱买的。”“你为什么不先回静冈?”
“我不想回去。并且还有一起回来的朋友,我也想尽快找个地方工作。我打算等安定下来再回去……”
雪子说着,从提包里拿出两封写给老家的信给伊庭看。那是四五天前就写好的信,一直忘了寄。
“你都卖掉了些什么东西?”
“卖了两块绉绸,还有一些布料。”
“你觉得这么胡来能行吗?去了那边一趟,品性也变了啊。”
雪子默不作声。
“我辞了银行的工作,一直在乡下种田。可毕竟是住过城市的人,受不了真的在乡下过活。我打算年底带全家回来,所以才寄了那么些东西。质量好的东西现在都能卖好价钱。我本想变卖了东西,用来补贴着做生意。你的外套不都存放在乡下吗?”
“是啊。所以你变卖那边的东西也不要紧。把我的东西全都卖掉我也不介意的。我为了要结婚,所以才先回了东京。”
“哦。什么时候结?”
“嗯,办得很不顺利。对方有老婆还有父母在。一回到日本,就全都不成了。”
“那男的是干什么的?”
“也是农林省的人。在那边的同事。回到日本以后,现在说是在做木材生意。”
“年纪多大了?”
“比哥哥年轻多了。”
“你被骗了啊……”
“不是的,我没有被骗,是不得已分手了。”
在伊庭看来,雪子这么一个沉默寡言又老实的姑娘,完全变了一个人。这让他觉得奇怪。她成熟了,说起话来干脆利落。因为冷,雪子把一块紫色的包袱皮裹在头上,她皮肤白,那紫色衬着她的脸蛋,显得很漂亮。
“哥哥,您这次回来就一直待这儿了?”
“嗯。先住三四天,我想四处找找东京的朋友们,打探一下情况,然后再回乡下。你可以跟我一起回去。”
“你没行李吗?”
“有啊。寄放在拐角的接生婆那里了。是接生婆把你的事告诉我的。”
“这样啊……”
两人走出荞麦面馆,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伊庭和雪子就站在车站前面一个坏掉的电话亭前聊天。
“我正要去新宿一趟,您请随便检查吧。”
雪子满不在乎地说。
伊庭瑟缩着身子站在背风的地方,这时却转过身来,说着“我跟你一起去吧”,便与雪子一起走进车站,买了两张车票。
两人来到新宿。雪子兴冲冲的样子让伊庭感到不安,简直弄不清她究竟在想什么。阳光微弱地照着,风格外凛冽。电车里因为窗玻璃几乎全是坏的,冷得就像坐在一个会跑的冰窟窿里。
“被破坏得很严重啊!”
各站之间到处是荒凉的废墟景象,伊庭好奇地望着窗外。
“我想去做舞女,哥哥你说我能行吗?”
雪子忽然不经意地说。伊庭似乎被雪子突如其来的话题吓了一跳,一时答不上来,只问了一句:
“你不愿做打字员的工作了?”
“那工作我早就腻味了,薪水又低。据说专门面向占领军的舞厅各方面收入都不错呢。”
“嗯。那倒也是。问题是能做多久呢……”
两人离开新宿车站,一时找不到去处,走了一段路,看到武藏野电影院正上映《居里夫人》,便进去观看。已经有许多年没有看过外国电影了。两人在破旧的座椅上并排坐了下来。电影院里也非常冷。往日的优雅气氛早已无影无踪。第一次坐在破败不堪的室内看一部外国电影,不由得产生一种游离在现实之外的奇妙感觉。
伊庭不知是怎么想的,在黑暗中握住了雪子的手。他的手很温暖。雪子心中不快,但还是忍住了,任他就那么一直握着。在银幕的银光反射之下,伊庭的侧脸看起来就像一张死人的脸。雪子忽然想起之前跟富冈分手的情形,想到自己寂寞至此,都是为了富冈,当时不曾流下的眼泪现在却夺眶而出。
走出电影院时,天色已经微微暗下来。
露天小店全都不见了,四周一片寂寥。街灯照着废墟的边边角角,越发让人深感战败的凄凉。阵阵寒风吹来,冰冷刺骨。两人来到电车大道,街边挤满了窝棚似的简陋小店,店门早已关上。只因近来街上强盗劫匪之类横行,天一黑,不论哪家商店都早早地收了摊。
雪子带着伊庭进了一家卖中华荞麦面的小店。这家店位于角筈的电车大道上,雪子之前曾来过两次。每到晚上,雪子就很想喝烈酒。仿佛不灌进一些烈酒,便无法让颓丧的心情获得解脱。点了竹笋荞麦面,两人很难得地在燃着的小火炉边坐了下来。雪子已经不知多少年没见过炉火熊熊的炉子了。她不禁用指尖摸了摸那闪着蓝光的铁皮烟囱。
“我可不赞成你去当舞女。”
伊庭一边吸烟一边说。雪子想着刚才伊庭不知羞耻地握着自己的手,心中泛起的厌恶让她懒得搭腔。伊庭新奇地打量着雪子化了浓妆的脸,说道:
“我一直很担心你。也不知你能不能顺利回来。日本现在非常艰难。大人物都被抓起来了,简直天都塌了。那些过去高高在上的人,现在都纷纷落马。这世道的变化倒也挺让人痛快。”
伊庭感慨万千。
“不都是当初昏了头嘛。今后再不会打仗了,单这一点就叫人心满意足、一身轻松了。不过,哥哥你怎么没被招去当兵呢?”“是啊。我当初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可能是因为在滨松的军工厂工作的关系,所以被免了兵役。现在想来,就像做梦一样啊……后来滨松也遭了战火,从那以后我一直在种地,居然没被招去,简直不可思议呢。战争一结束,我最担心的就是你的事。没想到你这么顺顺利利地回来了……”
热腾腾的荞麦面端上桌,两人捧起面碗吃了起来。荞麦面里非常难得地放了几片染红的竹笋。
“真好吃……”
“这里味道很不错的。第三国人开的。量给得足,又便宜。”
雪子忽然想起了池袋的布袋旅店。如果就这么跟伊庭回鹭宫,两个人一起睡在那个小房间里,雪子可不愿意。自己想要的都得不到,不想要的,却命中注定似的纠缠在身边。雪子这么想着,感觉心里的润泽正渐渐枯竭。
“今晚住家里吗?”
“嗯。”
“不是没房间了吗?”
“你睡在哪个房间?”
“起居室。行李堆得满满的。”
“一起睡不就得了。”
“没有吃的呀。”
“我带了三升米来。反正是自己家嘛,厨房可以随便使用,自己煮饭就好啊。不需要客气什么。我还邮寄了一套上好的被褥来,回去就可以解开用。”
“我在池袋有住处,我去那里好了。”
“你还防着我呀?”
“不是的。我今晚因为工作的事,必须跟朋友商量一下。而且明天再赶去也太麻烦了……”
“今晚我们可是久别重逢啊。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呢。一起回去吧。也不知道你卖掉了多少衣服,但我也不会责备你。”
“哦。那事你只管责备吧……为了工作的事,我还是得去朋友那里一趟。”
跟伊庭睡在一起,想一想都觉得毛骨悚然。
十八
富冈去信州的事一拖再拖。田所那边依然毫无进展。若不尽早采取行动,世间瞬息万变的形势可是不等人。风传金价不久也会大变。富冈想趁现在大量预购木材,而且听说最近黑市上纸张非常抢手,富冈也想揽一些生意来做。然而事到如今,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外面奋斗,富冈才真正体会到自己的渺小。不论是谁,都做出一副值得信任的模样,柔声细语地跟你说事,其实人人心里都只想着自己……管它战败什么的,大家都不愿去想那些令人担忧的事,只在一片混乱之中漠然地期望着,总觉得好事情恰好会出现在自己近旁……比起打仗的时候,人人都喜欢这天翻地覆、风险十足的时代。人是一种容易腻味的动物。不论怎么变都行,不断变化的时代更能刺激人心。
富冈认为,要想做成生意,首先只能靠变卖房产来筹集资金。只要能筹措到五六十万现金,用这笔钱作资本,接下来应该可以做成点什么。反正不能袖手旁观,白白错过当今时代的机遇。
一天早晨,吃早饭的时候邦子忽然说:
“对了,不久前来过的那个布袋商会的女人,我昨晚在家门外又碰见了。她在这附近是不是有熟人啊……”
一直想抹去的雪子的身影,这时又忽然浮现在脑海。富冈默默地喝着酱汤,仿佛看到徘徊在屋外的雪子,她那焦躁的面容如在眼前,久久挥之不去。
“她问我说,‘你丈夫什么时候从信州回来?’,我真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又担心要是她在回去的路上遇到你。就告诉她你昨天回来了……我又说,‘如果有什么事,我可以帮你转告’。她说,‘今天只是有事路过这里。请转告他,我现在一直住在布袋商会,晚上也不要紧,劳驾一定来一趟……’,她还说,‘只要说是前不久垫付款子的事,富冈先生就会明白的’。她说完就急匆匆地走了。那妆化得可真浓啊。”
富冈在苦闷中得知了雪子的近况。那么说,无家可归的雪子后来一直栖身在那家旅馆。当时她说什么也不收那一千日元,在池袋车站硬把钱塞了回来。富冈耳边,现在还仿佛听见雪子哭着说:“为了保全自己的幸福,你可是让好几个人做了牺牲品啊!”
当年富冈为得到雪子,甚至把直肠子的加野气得几乎发狂。雪子为此被加野刺伤。那时一心以为可以顺顺当当地结婚,两人也真心诚意地那么打算着。面对突然失去滋味的早餐,富冈放下了筷子。内心里为雪子不幸的现状感到歉疚,也对自己出门在外时的那些不负责任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富冈也曾空想着等卖掉这所房子,自己是否应该把钱全都交给父母和妻子,然后身无分文地跟雪子复合?这空想并没有给富冈带来丝毫安慰。
“你从那家商会也借了钱吗?”
邦子问道。她那没有化妆的脸上露出不安的神色。
“昨晚几点的事?”
“大概七点左右吧。我去买东西回来的时候。你回家晚,我一时忘了说。今早收音机里放寻人广告,提到布袋这名字我才想起来。布袋商会做的是什么生意啊?”
富冈没回答。他向来早饭吃得晚,父亲和母亲都在别的房间。邦子一边收拾报纸一边说:
“我不能替你去吗?”
富冈望着邦子清秀的脸,鬼迷心窍般很想把秘密全都告诉妻子。富冈已疲惫不堪。只希望妻子能洞察这一切。富冈明白自己是多么自私,明明没有勇气继续维持这种不安的局面,在雪子的问题上却又不曾为她的将来着想。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自从回到日本,富冈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戴着假面,不愿表露自己的感情。邦子觉得丈夫就像变成了一个陌路人,心中暗自焦虑不已。这与那个化浓妆的女人不会没有关系,邦子有种不祥的直觉。最近这些日子,富冈的眼神变得游移不定。爱抚和拥抱邦子的时候,他甚至会突然停下来深深叹息。他不再像过去那样激烈地用尽全力,有时甚至会颓然放手,把邦子冷落一旁。
“你从印度支那回来以后,人变了好多……”
富冈刚回国没多久,邦子就曾有过疑惑。富冈也很清楚自己的变化。每天早上刮胡子的时候,看着镜中的自己,时常感到一种斯塔夫罗金式的丑恶。虽不是标准的美男子,也不是唇红齿白的奶油小生,然而眼前这个面目青肿的东方男人,外貌却像《群魔》里的那个斯塔夫罗金,令人心生厌恶。
田所最近态度冷淡,是否也是因为看穿了自己才刻意疏远的呢?跟邦子结婚的时候,曾给田所添过许多麻烦。然而出身穷苦的田所对富冈不曾表露过丝毫抱怨。而且在刚从印度支那回来,最是孤立无援的时候,也是田所对自己伸出了援助之手。想到这些,富冈觉得不能太过责怪他。
“那样的女人在门外晃来晃去,真讨厌啊!我害怕会出什么事……而且你也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不许胡说!没有什么不同啊。”
“那,我去帮你把那笔垫付的款子还了,怎么样?”
“那是男人做的事,你不用瞎操心。”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既然我这个当事人都说不用担心,你就相信我不行吗?”
“说是这么说,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住那个女人的事?怎么一提她,你就怒气冲冲的呢?”
“因为你疑神疑鬼我才生气啊。生意的事,田所那边也没有着落,正是头疼的时候,你最好不要净说些丧气话。”
富冈渴望再一次前往南方山林。山林之外,无论什么事业自己都无法投入身心,而对父母、妻子、家庭,也感到十分厌倦。在那片莽林之中,哪怕一辈子做苦力为生,也一定远比现在这种生活幸福许多。
脑海里忽然鲜明地浮现出一幅景象:滩涂的泥土中,红树林宛如纠缠在一起的铁锚,延绵在海防以及西贡的港湾入口处。油亮的枝叶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支撑着枝干的根须如同章鱼的触手一般,结成一道红树林的壁垒。富冈无法忘怀那天鹅绒一般的林带。但愿能够再度奔赴南方。
相信下次一定能够让那种战争中的狂热心情冷却下来,专心从事研究。然而即使头脑一次次沉溺在回忆中,人却身不由己。这无可奈何的心情反而令身心越加疲惫不堪。
虽然远渡重洋不易,但那是哪怕只靠游泳也想去的地方。家庭问题对富冈来说已经无所谓了。他甚至想,要是能就此消失,脱离这让人窒息的生活,哪怕搭乘走私船去南方也在所不惜。
邦子望着阴沉着脸默不作声的丈夫,眼泪夺眶而出。
“你哭什么?”
“我心里苦,苦得要命。事到如今,我想我这是遭天罚了。这是为别人遭天罚了。”
“你又想起小泉君的事了?”
“不是,我怎么会想他的事呢?只是眼见着你这阵子想跟我分手,我就像受了百般惩罚。”
“是生活太苦了,你才会变得这么惶惑不安。分手什么的,我从来没想过……”
富冈几乎无法承受自己的谎言。自己说出的一句句谎话,就像一个个裂口的石榴,正咧嘴嘲笑着自己。
十九
雪子最近变得异常脆弱,她甚至担心这会不会是精神崩溃的前兆。哭泣的时候,对未来的直觉就会浮现在眼底,那是一团令人心悸的阴影。那直觉告诉雪子,未来必定如此。雪子知道这不会有错。既然没有可以支撑自己的稳固依靠,就只能像一粒石子,被人踢来踢去地生活下去。
雪子对富冈的爱与富冈目前所想的一样,她也不禁渐渐被他的想法同化了。两人都觉得即使见了面,这份受他人谴责的浅薄的情感终究要逐渐褪色。他们勉为其难地找机会见面,想要抓住那些往日曾经共有的回忆。然而即使一心想沉醉在渐渐失色的回忆中,内心里却不知如何处置这份情感……明知就是这么回事,雪子和富冈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期待着相见。而相见只不过让两人越发体会到回忆正在褪色而已。置身于战败的现实之中,两人心中的那些遥远的回忆已无法唤起丝毫的热情。
两人一旦相爱,如果不立刻结婚,就会留下永久的遗憾。在大叻的时候,富冈曾经这么说。时至今日,雪子才感到富冈所言正在成为眼前的现实。
无法长期负担池袋的旅馆费用,雪子只好重回鹭宫的伊庭家。伊庭回了静冈,说是再过两三天,就要搬回东京来,已经让房客把六帖大的起居室和四帖半的会客室腾了出来。那间所谓的会客室,只有屋顶盖了红瓦,屋里铺的是不带缝边的榻榻米,没有壁龛也没有壁橱。
雪子在那里住了一宿。伊庭给雪子留了一封信。他说自己清点了存放的行李,不想发怒,但就算卖掉的东西已经无法追回,今后也请她千万不要再做损人利己的事了。这里房间狭窄,等家里人从乡下回来,就不能留她在这里了。她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吧。如果无处可去的话,不妨回乡下一趟,让大家一起为她的将来做个打算。自己不在的时候,她如果再动这些行李,会叫她知道厉害。
屋里的每一件行李都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还贴了封条。雪子觉得可笑极了。真想用剪刀将它们剪得粉碎。男人这东西,怎么都是这副临阵脱逃的德行。那贪得无厌的男人本性实在令人作呕。
既然敢想,那就照着那想法去做也不坏。雪子只住了一晚,就从附近的车铺雇了车子,把伊庭的被褥包裹搬到了池袋的布袋旅店。伊庭家的房客并未表示阻拦。他们跟伊庭关系不好,对雪子的所作所为始终不置一词,保持着中立的态度。从他们淡漠的表情甚至可以看出,他们巴不得雪子更加为所欲为才好。
在池袋的旅馆里,雪子打开被褥包裹一看,里头还包着伊庭的棉袍、破旧的长披风和一袋小豆。小豆大约有五升。被褥捆里有两床棉褥子、一条毛毯和一床人造绸被面的上等棉被。雪子觉得出了一口恶气,当即把长披风和小豆拿到车站旁的市场上卖了。心中暗想,原来偷盗竟可以这么有趣。伊庭的那些家当里少了这么点东西应该算不上太大的损失。想到自己让他玩弄了三年之久,事到如今,雪子心中仍然禁不住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愤怒。恨不得把他的家全搬空了才好。
第二天,多亏布袋旅店的老板帮忙,雪子在附近一家杂货店租到了一间旧库房。那家杂货店在原来的住房旁边盖了新房子。
库房大约三坪大小,里面用白铁皮重新围出住房的部分。只开了一个天窗,没有水电。杂货铺的人特意铺了两张旧榻榻米,大小足够一个女人睡下。一旦找到可以单独栖身的房间,雪子又突然想念起富冈来。雪子把一床褥子卖给了布袋旅店,用得到的钱买了锅和炉子。第一次在市场上买了一升黑市米和一点木炭。用还带着金属气的新铝锅煮了饭,再把剩下的炭火挪到暖桌下面。吃着浇了生鸡蛋的热米饭,雪子深感能够自己做饭吃是多么难能可贵。白米饭饱饱吃进肚里,雪子蜷在暖桌里发呆,一种单凭食欲的满足无法填满的寂寞像冰冷的雨丝洒落在心上。雪子一会儿数被子上的针脚,一会儿又望着粗糙的木板墙发呆。从板墙缝隙里吹进来的风把烛火吹得左摇右摆,好像随时会熄灭的样子。心中泛起的不安让雪子不禁担忧自己能否忍受这样的独居生活。角落里放着一桶水,屋里因此越发寒冷。在这样一间陋室,也可以把日子过下去。虽然感到一丝幸福,然而仅凭这没有着落的幸福,明天依旧一片茫然。
翌日是一个雨天。
雪子起得很晚,去给富冈寄了信之后,又去了澡堂。从澡堂离开,顺路到车站买了报纸回来。翻看求职栏,映入眼帘的尽是一些招收打字员的字句。雪子一边想着必须立刻开始工作,一边又觉得意欲全无,身心沉浸在恍惚之中,成天窝在阴暗的小屋里昏昏度日。
在这样的心境里过了四五天,依然不见富冈现身。雪子想,他应该已经从信州回来。不见人来,那么很可能是信没有交到他手上。
雪子漫无目的地去了新宿。时近黄昏,街上刮着寒风。露天商店大都已经收了摊,新宿街上寂寥如一片荒漠。雪子煞有介事地走在路上,心中却越发空虚。也不是没有想过回静冈看看,但好不容易才在那间小屋安下身来,从那里开始自己的人生似乎也是个不错的开端。雪子这么想着,来到伊势丹百货门前。一个高个子洋人叫住了她。他问她要去哪里。因为太突然,雪子笑了笑,停下脚步。洋人跟雪子并肩而行,雪子变得大胆起来。洋人滔滔不绝地搭话,雪子只是默默地倚着洋人往前走。雪子隐约觉得命运正朝着未知的方向前进。互相的冲动给两颗偶遇的心带来了一线生机。
洋人不时弯下腰,伸手触摸雪子的下巴,快速地说些什么。雪子忽然觉得在大叻时跟安南人说着那种法语和英语的混合语的生活仿佛被唤醒了,于是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
“我只是随便走走。”
“太好了。我也正在随便走走呢。”
两人自然而然地手挽手走起来。雪子就像喝醉了酒,高声笑个不停,虽然并没有什么可笑的事。
雪子和洋人手牵手来到新宿车站,沾洋人的光,难得地坐上了外国人专用的省线电车。雪子觉得心里一片敞亮,身子紧紧地依偎着身边这个同路人。
雪子回想起西贡的街道,甚至有种重回往日的错觉。
雪子把洋人带回自己的简陋小屋。洋人身材高大,头几乎触到天花板。他把腿笨拙地伸进没有炭火的暖桌里,好奇地打量四周。在蜡烛摇曳的微光下,雪子开始点炉子。浓烟翻滚着充满了整个小屋,雪子指了指天窗,让洋人“Window get up”。洋人随和地帮雪子打开天窗。烟雾立刻卷成一股,朝着天窗外迅速散去。
二十
第二天正午刚过,洋人又来了。他走进屋顶低矮的小屋,肩上背着一个绿色挎包。洋人打开挎包,拿出一件件礼物,一边快速地说着什么。宽大的枕头、沉甸甸的盒子、雪花膏,以及糖果摆了一地。盒子里装着的是一台带电池的收音机。洋人拧开收音机,从里面飘出甜美的舞曲。雪子把耳朵贴在小小的收音机上,像个孩子似的笑逐颜开。置身于历史潮流的剧变之中,雪子觉得那音色里好像流淌着一股超然世外的命运。虽然语言有隔阂,但两人在性情和肉体上的相互了解,让他们生出了熟稔的感情,让雪子感觉有了自信,觉得自己今后将会无所畏惧地活下去。那个宽大的枕头对两人意味着什么呢……雪子凝望着雪白洁净的枕套,不由得湿了眼睛。
对于正忍受孤独和饥饿的雪子来说,那个巨大的枕头具有特别的意义,仿佛在鼓励着她再度开始新的生活。雪子丝毫不以为耻,只觉得送来枕头的这个男人心地十分善良。
“心爱的人儿啊。虽然花儿已凋零,这花儿曾经蔚蓝,这花儿曾经艳丽。就像当年,相依相偎,美好的回忆,打动我心扉。”——洋人的名字叫乔。他小声哼唱着收音机里正在播放的《勿忘我》,一边在纸片上用英语写下歌词,然后递给雪子说,下次来的时候唱给他听。雪子用手指摩挲过一个个单词,模仿着乔的发音唱了一遍。男人宛如大陆般的爽朗宽厚深深打动了雪子的心。从那种无论置身何处都能谈笑自如的国民性格当中,雪子感受到一种在富冈身上不曾见过的明朗。而且没有与富冈在一起时那种撕心裂肺的寂寞,更没有那种找不对焦点的惶惑。一切来得坦荡舒畅,或许只因为不需要揣测对方的心思。在雪子看来,不断鸣唱的收音机就像一个新奇的玩具。傍晚,乔回去以后,雪子拿着乔送给她的香皂去了澡堂。在西贡曾买过这种棕榄香皂,雪子为此分外感动。即使富冈从此不见人影,雪子也有了独自一人生活下去的信心。与其等待一个让自己备受煎熬的男人,倒不如现在这样过日子来得愉快。不过雪子也知道,那愉快就像梦幻泡影一般难以把握。
搬进小屋后,大约过了十天的一个傍晚,富冈找来了。雪子以为是乔,急忙跑去开门,意外地看见富冈瑟缩着身子站在门前。雪子露出吃惊的样子说:“哎!怎么是你?”
富冈也吃了一惊。在黄昏的微光中,雪子化着浓艳的妆,就像完全变了个人。油亮的头发高高盘起,眉毛修成两条细眉,还画了眼线。耳朵上戴着水钻耳环,脚上却没穿袜子,也不顾大冷的天,就那么光着脏兮兮的脚丫趿了一双凉鞋。
“搬到了这么个有意思的地方呀。”
“是吗?对我来说,可是像宫殿一样呢。”
墙上糊了白纸,墙钉上挂着花篮,里面插着菊花。小饭桌上点了一根蜡烛,桌上的小盒子里正发出收音机的声响。花里胡哨的巧克力盒子里,扯散的锡纸在蜡烛光下闪着银光。富冈也不坐下来,就那么环视着四周,他察觉到短短几日之中女人身上的变化。
“有这么新潮的东西啊?”
“哦,是吗?”
收音机里正播放着舞曲。雪子把脚伸进暖桌,抬起头看了看站着不动的富冈,就像一个恶作剧被揭穿的小孩那样地笑了。
“你什么时候从信州回来的?”
“大概两天前吧。”
“哦,信看到了?”
“就是看了信我才来了呀。”
“坐进暖桌来不好吗?”
富冈歪戴着帽子,大剌剌地把脚伸进了暖桌。白色大枕头在乔平时坐的位置上,显得分外抢眼。富冈紧盯着那个枕头。
“很幸福的样子嘛。”
“有吗?没变成冻死骨就不错了……”
富冈就像被针扎了一下,默默看了雪子一眼。在烛光映照下,雪子的面容恍然有阿蓉的模样。女人自身强悍的个性似乎已经开始落地生根。富冈打量着雪子全然改变了的面貌,对女性那种得天独厚、可以不受外界影响的生命力感到一种近乎羡慕和妒忌的情感。眼见着女人这种与生俱来的生活能力,对照自己现今卑微的处境,富冈不由得暗自沮丧。不得不承认,凭着女人那有着绝对二元性的自由的生存方式,原来还可以有这样的出路。然而直到最近还存在于他心底的、把女人当累赘的卑怯心理竟完全消失了。就像对从手心里逃走的鱼那样,富冈甚至感到一股强烈的食欲。
“真叫人羡慕啊……”
富冈忍不住冒出这么一句。
“哎!你这叫什么话啊。羡慕什么?这样的生活哪里让你羡慕了?你这人说话可真是一天一个样啊。”
“如果我说错话请多包涵。我只是真的这么觉得。可能一个人在处处碰壁的时候总免不了会羡慕别人的生活吧。”
“你这是把别人当傻子呢。男人都是你这德行吧。日本男人全都是一肚子坏水。成天光顾考虑自己的利益了……”
雪子显得焦躁不安。富冈不停地摇着伸在暖桌里的腿,拿过收音机的小盒子,一次又一次地换台。雪子来到门外。若是乔来了,她想叫他今晚回避一下。在车站前等了约半个小时也不见乔的身影,雪子只好放弃,到市场上买了劣等烧酒,装在一个啤酒瓶里带回小屋。富冈伏在暖桌上打瞌睡。他的背影看起来格外单薄,那个生活在大叻的男人的坚强可靠已经全然消失了。
“我买了酒,喝一杯吧?”
“啊,让你请客呀。”
雪子换上新买的蜡烛,往杯子斟满酒,自己也就着杯子喝了一口。
“工作还顺利吗?”
“远远没有当初想的那么简单。现在到了要卖房子的地步。不管成败我都想试它一试。”
“那你家人怎么办?”
“浦和那边我姨母有房子。家里人都搬到那边去了。我只有这条路可走……已经不能再指望别人的钱包了。”
“真不容易啊……”
“你这口气真够冷漠的。没想到你竟然安定下来,过得还蛮不错的样子。真叫人佩服……”
“你这是在讽刺我吗?”
在酒精的刺激下,乔来还是不来,雪子都渐渐满心觉得无所谓了。无处宣泄,看不到明天,只能顾及眼前,这就是自己真实的生活。雪子这么想着,一面大胆地直视富冈的脸。男人混浊的体臭反叫人伤感。眼见着环境的变化给一个人的生活带来的改变,雪子觉得不可思议。对自己竟然渐渐可以用这样的眼光来看问题,雪子甚至不觉得失落,只是以一副旁观者的姿态俯视着富冈。
富冈凑了一些钱带来。他摸索着从衣服内袋里拿出一沓用牛皮纸信封裹着的钱,“啪”地一声放在了暖桌上。
“虽然不多,希望能帮你一点忙……”
雪子看着那个牛皮纸包,丝毫不为所动。
“我回到日本这些日子,慢慢开始明白许多事情。日本真的是吃了败仗,这我也明白了。认识到这些都是现实,我现在对你也恨不起来了……”
雪子点着了炉子,一边烤鱿鱼干一边说。她把烤好的鱿鱼干撕成小片盛进盘子里,指尖仿佛闪烁着一丝丝平凡的幸福之光。有句话叫“人生就该得过且过”,那种只顾眼前的短暂幸福似乎也包含在鱿鱼干的香味里。雪子在内心深处偷笑着,心想,我现在过得好好的,你到底能怎样呢……不就像那旱地上口吐泡沫的泥鳅吗?
屋外传来省线电车轰隆而过的声响。雪子慌忙把门口的锁插上。几杯酒下肚之后,富冈和雪子都有种落入无底深渊的错觉,身不由己地陷入感伤之中。
“那时还说,要留在大叻生活呢。”
“是啊。不过,这样回来也不错呀。我觉得还是回来的好。即便就那样在大叻住下来,两个人也不会幸福吧。毕竟不能再像过去那样过好日子了。身为战败国的国民,一贫如洗地过日子,我们两个大概都无法忍受吧。所以,还是像现在这样,跟大家一起遭罪才是真的……”
真是那样吗……自己是在说实话吗?雪子反刍着自己的话,不禁觉得有一丝狡狯隐藏在其中。
其实人所谓的思考根本就缺乏准绳。到头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进行巧妙开脱的行为,才是人思考得出的答案。雪子嚼着鱿鱼干,在咸腥的空气里,漠然回味着自己返回日本以来的勇敢。
富冈把收音机盒子拿在手里来回转动旋钮。播音员口齿清晰地播报新闻的声音传来,然而新闻的内容却透着阴惨。
像是不忍继续收听,富冈关掉了电源,突然想起来似的说道:
“听说加野回来了。”
“啊……真的?什么时候的事?”
“前不久,见到一位久违的朋友,他是鸟取林业局的人。我听他说的。”
“哦……这样啊。他好吗?”
“你想见他啊?”
“嗯,当然想见了。跟你不一样,他可是个直爽的好人。”
“应该是吧……”
一听说加野回来了,印度支那的景象突然又变得历历在目。想到这一辈子,同样的青春回忆将无法重现,雪子又觉得在富冈和自己之间,加野其实是个不可或缺的人物。这时忽然传来“咚咚”的敲门声。雪子立刻站起来,门一开就闪身出去了。乔站在门外。雪子对乔说,今天老家来了亲戚,让他明天再来。说着,连推带拉地把乔送去了车站。富冈心头像压了一块大石,憋屈地听着门外的外语对话,又很想知道雪子是如何认识了这么个洋人。富冈望着那个大枕头,简直觉得雪子将从此一去不复返。过了约一个钟头,雪子一个人回来了。
“我是不是打搅你了?”
“没关系,我让他回去了。”
“你们怎么认识的?”
“这,你问来干吗?他也是个孤单寂寞的人。跟你宠爱阿蓉的心情一样呗……”
“你不要说这种莫名其妙的事好不好……”
“我今后也会改变吧……”
“是啊。那也行啊。我没什么可说的。”
“他还教我唱歌呢。人家可是个善良的年轻人。”
“哼……”
“他人非常好。不过他说两个月以后就要回国了。”
“你还会找下一个吧。”
“喂!你这人说话真难听……我在生死关头偶然遇见了他。你大概认为女人就那么回事吧?你自己什么事都没做成,先不要瞧不起我好吗?——就知道为你自己考虑,凭你这样子,还想把女人怎样?未免太不自量力了吧!请不要用你那不清不楚的态度来干涉我的想法好不好?”
蜡烛烧光了,天窗异常明亮。雪子摸索着找到蜡烛,划亮了火柴。
“看来你是觉得就这样也好,才说那些风凉话的对吧?”
雪子看上去怒气冲冲的样子。富冈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把帽子摘下来放在了榻榻米上,内心里并不想回去。明知醉酒只是一时的逃避,从身体里却涌出一股力量,让他抛却所有惯性,向着冒险的深渊跳下去。毫无目的的醉意令人心情舒展,好似置身于众多友人之中,身上也沾染了喧嚣,感觉自己强大了起来。
可以说是刹那堆积而成的甜蜜。让女人坐在面前,对于即将发生的刹那,富冈想对自己的下作进行一番验证。女人如黑貂一般闪亮的眼睛,在醉意的熏陶下,开始散发往日的波光。回到日本以来,两人的心日渐衰弱,甚至不堪暴露在阳光下。然而趁着醉意被召唤前来的刹那之声却在体内弥漫开来。那是一股强劲的力量,稍许的苦痛也无法让它衰减。
“今晚,在这里过夜可以吗?”
“你不是想在这里过夜才来的吗?”
“当然是想所以才来的呀……”
“撒谎!你其实是突然想留下的吧?我很清楚。我现在也开窍了。你一样也是那种人。嘴上说得好听,把我唬得一愣一愣的。到头来还不是日本男人的德行。你就在这里过夜好了。我就跟你一宿不睡折腾你……”
“不是的。我那么说并不是那个意思。你不乐意我就不留下来好了。——我心里很乱,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雪子转动收音机的旋钮。富冈不耐烦地说:
“放个外国的台吧。有没有舞曲什么的?日本台听着心痛。这让人怎么听得下去?快别放了!”
收音机正播报着审判战犯的实况。雪子故意把收音机放在暖桌上。富冈突然心头火起,“啪”地关上了收音机的开关,然后把收音机狠狠搁在了地板上。
“你这是干吗?”
“我不想听。”
“就得好好听听。难道这不是跟我们有关的事?不也提到了我们的事吗?我说你这人真不顶用!太软弱……”
这么说着,雪子并没有把收音机再拿回来,只是端起杯子凑在唇边,眼睛直视着富冈。战争时期的狂风巨浪恢复了平静,风平浪静到令人乏味的地步,这在雪子看来犹如喜剧一般。面对面坐在陋室之中的两人也是这喜剧的一部分。富冈脱下臭烘烘的袜子,和衣躺下。明知有个雪白蓬松的大枕头,他却枕着自己的手臂假装没看见。对那个枕头,雪子也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那丝毫不受外物束缚的态度,越发让富冈深感女人的强悍。
“到头来,你也帮不上什么忙,对吧?你既然不能跟我一起过,我就只能靠自己生活下去,这话我得说清楚了。”
“我当然不会打搅你。但时不时来坐坐总可以吧?”
“什么话!今晚不就打搅我了?”
“干扰你工作了吧?”
“喂!这是你的真心话吧?你这人就爱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架势,把别人的弱点当作笑料。加野和我都着了你的道了。”
“那,你是不是想说你被我欺骗了?”
雪子沉默了。两人之间并不是旗鼓相当的爱情。毋宁说自己深爱着富冈更恰当一些。雪子把一直在口中咀嚼着的鱿鱼干“呸”地吐在手心里,叫道:
“是我,是我爱上了你!对吧?是我错了,对吧?”
说着,雪子把吐出来的鱿鱼干扔进了炉子里。一道蓝色火焰在炉火里升起,散发出一股鱿鱼干烧焦的气味。
深夜里,富冈没有留宿就走了。犹如吵架之后的不欢而散。雪子屏住呼吸,听着富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心中突然难过起来。她推开门走到屋外,天空中繁星闪烁,路面渗透着霜寒时期的冰冷。雪子穿过市场后面漆黑的通道,一路跑到车站。然而富冈已经不见了。
眼泪忽然涌上来,带着满腹无处发泄的哀伤,雪子一路哭着回到小屋。第三根蜡烛在无人的房间里摇曳着烛光,烧得只剩一小截了。雪子后悔说了重话。那些接二连三喷涌而出的伤人的话,绝不是只针对富冈而说的。当时富冈留下一句“既然让你把话说到这地步,今晚我也没有心思留下来过夜了”,便慢慢穿上袜子站了起来。雪子猛然回过神来,抬起头看着富冈的脸,想读懂他的表情。但冲口而出的话已无法收回。雪子心里其实希望富冈在这里过夜。想让他留下来一同分担心中的寂寞。
雪子吹灭蜡烛,和衣钻进暖桌,像一头野兽那样抽搐着哭了。
二十一
富冈很晚才回到家里,跟雪子不欢而散的情形仍然残留在心头。邦子到夜深了还在收拾行李。富冈心想,早知这栋居住多年的房子也得卖掉,倒不如让它在战火中烧毁岂不更加痛快。
到如今自己周遭的一切正逐渐消失。对于生活在假设之中的富冈来说,家人的存在让他有种被困在石室之中不得脱身的窒息感。他甚至羡慕雪子的活法。同时又不禁哀怜她大胆的生活。自己竟无力呵护这个女子,富冈感到懊丧不已。近期一定要再见一面,若不弄清她掩藏在浮躁之下的真实心情就这样不了了之的话,自己一方就算是败北了。但两个人就此拖拉着继续交往,自己和这个女人之间,终究不会得出什么结论。可所谓结论,又是什么呢?两人之间的感情为何变得如此针锋相对,富冈很想寻思出个究竟来。回到日本,仿佛才看清了女人微妙的内心世界。同时,对自己的感情变迁,富冈也不禁暗自沮丧。人的精神世界实在变幻无常,每时每刻,在环境的病菌侵蚀之下,人的精神有可能发生任何变化,这么想来,富冈越发垂头丧气。无数爱的誓言,还有那些自以为理所当然把握在手的纯真感情,如今都蒙上了一层污垢。而自己竟然可以无动于衷吗……就此分手也不是不可以,但又觉得还是应当再见一面,弄清雪子的意图之后再分手也不迟。一种蛮横而又任性的感情在富冈胸中起伏不定地变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