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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林芙美子/译者:吴菲 当前章节:154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05

雪子在清晨时分梦见了大叻的那幢宿舍楼。自己和加野两人坐在阳台上,似乎还拥抱在一起。那是个让人害臊而又伤感的梦。

从梦中醒来,雪子回想起去恩特莱茶园的那一天。那是跟加野和富冈三人去参观阿布勒·布鲁瓦耶茶园时的事。正逢新年,安南人中的上流人士都身穿黑色外套,下面露出白绸长裤,一起到建在城中高地上的一座教会去祷告。恩特莱的村落被莽林环绕,景色美得像油画一样。

富冈介绍说,这里海拔一千六百米,气温最高二十五度,最低六度。由于地处花岗岩质地的红土地带,这对茶树的生长而言,足以弥补气候条件的不足。或许是因为地处高原上的低温地带,茶树大多横向生长。在宽阔的茶园里,雪子身穿一件镶了蕾丝边的白色连衣裙,依偎着富冈漫步在阡陌纵横的茶园中。加野不时停下来,露出不快的神色,并说道:

“我从刚才就觉得不自在,鼻血都快出来了……”

听见他的怪话,富冈和雪子停下来望着加野。

“你怎么啦?身体不舒服吗?”

“雪子小姐,你也太过分了吧。你是为了让我难堪才把我带到这种地方来的吗?”

“哎,你这又是为什么呢?我并没有……”

雪子涨红了脸,正要说什么,加野怪笑着抢白道:

“希望你跟富冈不要勾肩搭背的。”

富冈觉得加野简直就是神经不正常。雪子慌忙松开了富冈的手臂。

富冈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安南人向导被富冈的笑声吓了一跳,他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露出惶惑不安的样子。

三人开始各走各的。

“长到十八个月,就可以移栽壮实的树苗。除草和松土每年大概五六次,每公顷茶园的施肥标准大致是这样的:氮肥三十公斤,磷肥四十公斤,钾肥五十公斤,隔年施肥就可以了。树苗定植之后,从第二年开始采茶,到第六、第七年左右,茶的收成就能有盈余。十年以后的茶树就算进入了成年期……”

雪子听着向导的说明,不禁想,法国人甘愿耗费如此长久的年月,不厌其烦地培植茶树,他们的大陆精神实在值得敬畏。雪子不熟悉茶叶种植的专业知识,但眼前这座茶园竟有着那么长久的培育历史,这让她感到意外。日本人竟然企图在短期内把这么广阔的茶园拆散,对这种急功近利的做法,雪子感到深深的羞愧。

在凝聚着别人长久以来辛勤劳作的成果的土地上,自己像野猫一样,抱着狭隘的心态进来踩踏,雪子觉得这实在是一种不知羞耻的行为。跟富冈的亲昵遭到加野抗议,雪子不禁郁闷不已。向导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解着,雪子并不认为日本人也会在印度支那的这片土地上住上几十年,甚至预感到,大概用不了多久,日本人就会遭到报应。

“就算日本兵的大部队到来,这么广阔的茶园还有金鸡纳产业,都不是日本人一朝一夕就能接手的事业。充其量来小偷小摸一下,弄得一团乌烟瘴气而已……”

富冈冷冷地说道。加野就像没听见似的,把安南人胸前挂着的象牙徽章摘下来,挂在自己的衣襟上。雪子心里很不舒服。就在那天夜里,醉醺醺的加野刺伤了雪子的手臂。

一切都成了往日的回忆。曾经四处散落在那片美丽土地上的日本人,如今也都被赶回了日本。

不过是一报还一报而已。雪子睁大眼睛,凝视天窗外黎明阴沉沉的天空。

眼前只有这个松软的大枕头能给雪子带来安慰。昨夜,这间小屋里富冈曾经来访,这件事想来也像一场梦。

雪子拿过收音机,正转动旋钮,门突然被“咚咚”地敲响了。一大早应该不会有人来,兴许是布袋旅馆的人。雪子立刻起来开门,没想到是伊庭一脸怒气地站在门外。布袋旅馆的女佣跟在他身后,她一句话也没说,转身走出了小巷。

“我就猜到会这样。”

伊庭脱了鞋,毫不客气地走进屋。雪子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你没想到我会找到这儿来吧?你这人,品性怎么变成这样……”

“你别大喊大叫的。”

“你还好意思说我。”

“干吗那么生气呀。”

“当然生气了。我找那家帮你运行李的车铺打听了。你偷我的东西不说,还把被褥卖给旅馆,我能不生气吗?听说你做了妓女……”

雪子气得说不出话来。伊庭盛气凌人的态度令雪子感到恶心,她恨不得立刻消失了才好。

“为了活下来,我也没办法呀。不就是几床被子吗?”

“没有被子你就挣不了钱吗?”

“你到底要怎么着?气势汹汹地跑来,我要你几床被子,就对不起你了?我让你玩弄了三年,这么点东西你还想怎么说?舍不得你再拿回去好了。”

“脏是脏了,我还得拿回去。反正洗干净了还能用。这可是贵重东西。”

伊庭一边说着难听的话,一边拿出一支烟叼上。他像是要找火柴,眼光落在一旁的收音机和大枕头上,嘴角顿时露出嘲讽的笑意。雪子看见那表情,不由得心头火起。心想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好了,只想请你快快离开这里。伊庭忽然想到了什么,说道:

“你这里看样子挺景气嘛。有没有什么生意好做?怎么样?有没有好的生意也分给我一点……你要能帮我一把,被子什么的,借你用一阵也行啊。”

雪子沉默了。只为年少时竟然让这么个男人为所欲为而感到悲哀。自己周围的男人为什么都变得如此落魄、如此卑鄙呢?真是不可思议。

“你没有门路吗?香烟、衣物什么的,能不能弄到?”

“你这是在说什么呀?快拿上你的被子走人!我什么都不要!……”

雪子的眼泪遏制不住地涌出来。心痛不已,还要面对伊庭难看的嘴脸。伊庭伸手拿过收音机摆弄着,音色清亮的三味线乐曲流淌出来。

“嗬,这个用电池的啊。真方便……”

打开收音机背面的盖子,里面排列着几个小小的玩具似的电子管。雪子站在一旁,俯视着伊庭的举动。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从被子里把暖桌的架子扯了出来,然后风风火火地开始叠被子。

“哎,你何必那么急着收拾嘛……”

从昨天开始,这个小收音机就像遭了诅咒一般,雪子觉得连正播放着的三味线乐曲听着都那么晦气。

“哦,对了,我带了七八串芋头干来。你知不知道哪里有买家?”伊庭一边关收音机盒盖一边说。雪子没搭腔,心想我怎么会知道卖芋头干的门路。

“这收音机很贵吧?”

“又不是我的东西。”

“要是日本也能学着做这个,能不能申请专利?不愧是美国货,做得真精致啊!”

伊庭感慨着,把收音机提在手上,凑到耳边聆听着三味线曲。

二十二

富冈盘算着再见雪子一面,给她发了一封快信,但又不想在雪子那里见面。因为不愿怀着惨淡的心情坐在那间小屋里,富冈把见面地点指定在四谷见附车站,并在信中约定了日期和时间。

不巧那天下雨。圣诞节已过,岁暮将至,街上笼罩着忙乱的气氛。行色匆匆的人们似乎无暇顾及这场雨,任由它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富冈在车站等了大约十分钟。

上下车的乘客算不上拥挤,但出入检票口的人们可谓形形色色、三教九流。他们从富冈眼前匆匆而过。富冈毫无缘由地沉浸在绝望里。这种绝望的感觉在印度支那的时候也曾不时地出现过。满心的不安,不知何去何从的迷惘,犹如钻进了牛角尖,又仿佛突然降临的恶魔,开始占据富冈的内心。

富冈烦躁地晃动脚尖,一边仰望前方的坡道。闪着铅灰色光亮的坡道上,一条湿漉漉的杂种狗摇摇晃晃地走着,那样子仿佛在寻找什么人。

富冈看了看表,心想雪子恐怕不会来了。盘算着再等她一会儿,再不来的话也只好回去。富冈朝着那条狗吹了一声口哨。那狗循着口哨声回过头来,直勾勾地看着富冈。那哀怜的眼神仿佛在说:这不是我要找的人。然后它一转身,头也不回地钻到八角金盘的树丛里去了。

“你等了好久吧?”

雪子朝着站在车站屋檐下的富冈走来,用肩膀碰了他一下。

“已经过了三十分钟,我想你大概已经走了,差一点就折回去了。实在对不起……”

雪子头上包着一条红丝巾,在下巴处紧紧系住。她抬起头看着富冈的脸,表情里充满活力。富冈说等了三十分钟也不见人,想着干脆回家算了。雪子的话叫富冈心里不舒服,感觉自己正被这女人随意摆布。富冈不禁对女人那从容不迫的心态感到厌恶。心想,是分手的时候了。

富冈迈开脚步走了出去,雪子也跟着走进雨里。

富冈一个人径自走在前面,孤独难耐的心境中,他仿佛可以看透身后雪子的表情,她正踩着路上的积水紧跟而来。富冈心想,这孤独的旅程就让雪子来做伴好了。然而跟雪子走在一起,也让他有一缕挥之不去的犯罪感。

富冈思索着自己的孤独,同时那孤独又令他胆战心寒。时至今日,一无所有的孤独给富冈带来的是不堪承受的寂寞。而今内心世界里已不再拥有抚慰自己的神灵。空虚和自弃的念头正在胸中蠢蠢而动。

只想跟雪子两个人,怀抱着现在的心情同赴黄泉。

富冈想起一条新闻。一个年轻的日本男人和外国女人私奔,为了反抗追捕,两人在郊外车站服下剧毒。

为人的悲哀,就像漂泊无依的浮云。富冈已经完全失去了继续生存的信心。两人漫无目的地,信步来到了市营电车的车站前。

“真冷啊……去找个地方喝杯茶吧?”

“唔。”

“你怎么垂头丧气的?”

“垂头丧气?”

“嗯。”

“这话说得真难听。”

“是吗?一个人待久了,不知怎么的学会好多词……也许是害怕就这么颓废下去。”

“哦……你也有这样的想法?看着你,简直一副轻松愉快的样子呢。”

“荒唐!真是那样吗?我可是丝毫也不轻松啊。——我看起来是那样的吗?真气人……你这人,跟从前完全不一样了……唉!我,我一点都不知道将来该怎么办……”

富冈站在飘雨的街头眺望,往昔的东宫御所一带,行道树依然郁郁葱葱。如今这宫邸已不知是什么人在使用。御所浅灰色的建筑掩映在铁栏杆里,衬着雨雾和黑沉沉的树丛,宛如一幅色彩鲜明的外国风景画。

默默眺望着景色,空虚而捉摸不定的绝望再次袭上心头。

富冈顺着御所的道路往前走,雪子不声不响地与富冈并肩而行。

“印度支那真好啊……”

“哎,你也这么觉得啊……我刚才还在想那里的事呢。真叫人怀念……那样的地方简直像梦境一样啊。我们那是在做梦呢。你说是吧?那就是在做梦啊。——不过,就算是做梦,还是见到了你。真是不可思议……”

“竟然有过那样的事啊,时不时地,我也不禁会想……”

“那时候,不论你,还是我,都还是好人呢。毫不掩饰自然的人性……”

“不过,那样也许并非真正的幸福。难道不是吗?现在望着这座宫邸,不知为什么,我突然觉得现在更幸福。——落败者的悲哀是一种美。难道不可以这么认为吗?现在这座宫邸虽然不知道做了什么用途,但它过去是堂堂的御所。当年的余韵还留在那里,叫人怎能不生出许多感慨啊。”

雪子默默仰望御所的土墙。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土墙的气味。心情虽不至于变得像富冈那么伤感,雪子的心中也不禁泛起一阵哀愁。或许因为雨天寒冷,四周的景色越发鲜明夺目。御所旁边宽阔的大道上,一辆新式的天蓝色轿车正飞驰而过。

富冈有心咀嚼自己的寂寞。他想不带一丝强迫地使这个女人顺其自然地与自己一同踏上死亡的路途。

活到今天,所有的一切都随着国家的败落丧失殆尽了。那丧失的感受就像这场冰冷彻骨的冬雨一般凄切。孤独之国的每一个人都仿佛被钉在耻辱柱上忍受着煎熬。无论是怎样一场战争,只要是失败了,就可以把它看作一种悲哀。正如败者破碎的灵魂里,有着不为人知的、挽留往昔梦幻的某种意志。而不论是谁,那梦幻又将不时地催促他去反省自身吧。

富冈一边羡慕女人那种无须沉溺于思考的、庸庸碌碌的单纯生活,一边在暗地里对女人平坦的心境感到无法释然。大概女人天生就是一种无所欠缺的生物吧。富冈不由低头看了一眼在自己身旁依偎而行的雪子。叫人害怕的是,还不止这个女人,对这场漫长战争的苦痛,无论哪个女人,都不为历经的伤痛所牵绊。这实在是个奇妙的发现。

“喂,我们要走到哪儿去?”

“累了吗?”

“可不是嘛。淋湿了还走,我快受不了了。会感冒的呀……”

“先到赤坂,从那里乘都营电车去涩谷看看也不错啊。”

“嗯。——对了,你说找我有事情,什么事呀?”

“事情啊……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你这人怎么风一阵雨一阵的……”

“是吗?想你才写了那封信啊。”

“撒谎!你撒谎吧。想我?听见你说这么温柔的话,应该是第一次吧?”

“女人怎么就那么想听甜言蜜语呢?”

“那是啊,当然想听了……”

富冈渐渐不能忍受这毫无意义的对话。这样就算见了面也毫无收获。败者的颓丧和无望者的惶恐不安就像一团乌云笼罩在人们的灵魂之上。明知这是与他人无关的自我感受,却还是想把毫不知情的同伴也强拉到自我的世界中来作陪。对这骄纵而浅薄的欲望,富冈自己也想不明白。他越来越觉得,每天仅仅凭着一种似乎有所收获的错觉活下来的自己,其实是个狡诈的人。

二十三

两人来到涩谷,进了铁桥下一家中华料理店,在蜂窝煤炉旁边的椅子上,他们面对面坐下来。蓝色的火苗在蜂窝状的孔眼里熊熊燃烧。整个店里空荡荡的,角落里站着三个女店员,身穿皱巴巴的白色上衣。

雪子把手伸到炭火盆上取暖,一边把被雨淋湿的围巾挂在铁网上烘干。

一个女店员来问要什么菜,富冈点了炒面。

“然后可不可以再来一瓶酒?”

雪子微笑着,从绿色的塑胶手提包里取出外国香烟,请富冈也取了一支。

“我们可真是无处可去啊……”

“唔……”

富冈陶醉地吸着烟,在雨中彷徨了那么久,现在才开始感到疲惫不堪。虽然给雪子寄了快信,这时候却没有了必须认真谈论的话题。

“你什么时候搬家?”

“我家里人已经搬了。今年过年就得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过了……”

“哦,一个人?”

“妻子应该会留下来。”

“什么呀,原来你想告诉我这个?”

雪子像个孩子似的,露出大失所望的表情。不一会儿,酒端上来了。

“加野的住址找到了。要不要见见他?”

“哎,住址知道了?他在哪里?”

富冈拿出一个小本子,啪啦啪啦翻开,然后用铅笔在自己名片的背面写下加野的地址,递给了雪子。

“哦,他住在小田原呀。”

“听说跟他母亲住在一起。他好像还是一个人。”

面对富冈的幸灾乐祸,雪子目光灼灼地瞪了他一眼。与此同时,对在印度支那一别以来的加野,雪子内心深处的思念和眷恋也渐渐燃烧起来。

腹中的酒逐渐渗透,温暖着冰冷的身体。雪子也陪富冈喝了两三杯。

“接下来,只剩三天时间了啊。”

“什么?”

“我是说,就快过新年了……”

“哦,过新年呀。我连想都没想过。”

“怎么样?要不今天就这么到伊香保或者日光那边去一趟?”“好啊……伊香保那地方我还没去过呢。真想在暖融融的温泉里泡个痛快。真去啊?”

“一两个晚上的话没问题。那就去看看吧?”

既然已漂浮在永久的大海上,何不顺应易变的人心,随心所欲放纵一番呢?富冈心想着,时候一到,就和雪子一起在枯木交错的山里结束生命。

(你要是知道将被我不动声色地杀死,你还能笑得出来吗……)富冈看着雪子,她正狼吞虎咽地吃着炒面。镀金耳环在她小小的耳垂上摇晃。黑发剪短了,挨着领口。

“伊香保那地方冷不冷啊?”

“冷也不碍事呀。”

“说的也是。”

就像新婚夫妇在商量行程一般,雪子显得兴致勃勃。她把加野的地址放进手提包,随手拿出粉盒,把小镜子凑到了眼前。

富冈空想着杀死这个女人的情形。就像一出无声戏,仿佛看见雪子浑身是血的样子,浮现在一片模糊的虚幻中。明知这想法极其危险,但是有勇气沉入这危险想象,那感觉甚至是舒爽的。杀死她,然后,自己也死在她身旁。仅此而已。谁也无权说三道四。富冈又叫了第二瓶酒。他呆呆望着正在化妆的雪子的脸。这副扁平的面孔,外国人是否更喜欢呢?富冈感到不可思议。这副卑贱的面容扁平,腮帮有些突出,平庸得找不出一个优点。细细端详,发现有些近似于原始人。额头、眉毛、眼睛的部分又给人几分佛像的感觉。

“房子那边,你人不在没事吧?”

“没事。我上了锁。即使有人来,也能知道我不在家。”

“听说伊庭来拿被褥了?”

“哦?这么说我的信寄到了。是啊,所以现在我只好裹着毛毯睡觉。”

雪子并未显出困惑的样子,拿起酒瓶往富冈酒杯里斟酒。富冈喝着酒,下酒菜是散落在已经冷掉的炒面上的葱和竹笋。每天的生活卑微到了令人哀怜的地步,富冈渐渐在自己的行为中感受到某种喜剧性。人人都在一本正经地重复着悲剧,而富冈不禁开始怀疑,给人类带来滋润的人的悲剧性,从几千年前的往昔开始,根本就不曾有过。所有人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一出连续不断的喜剧。人们心怀畏惧,谨小慎微地活在这出喜剧里。标榜正义也是喜剧,人的善或恶也不外乎喜剧。在几乎令人落泪的滑稽之中,人为自己找一个完全合理的借口以便苟活下去。也许要到临死之际,才能松一口气,发出一声真正的叹息。

富冈毅然带着雪子去了伊香保。抵达时已是深夜。一个为旅馆揽客的人把他们带到一家名叫金太夫的旅馆。伊香保是个坡道交错的温泉小镇。那些坡道窄如小巷,温泉的气味扑鼻而来。雪子似乎对坡道两侧的房屋感到好奇,一边走一边不停地东张西望。伊香保因《不如归》闻名,是个朴素的小镇,也颇有几分浪漫气氛。或是因为在深夜抵达,流水的声音以及山上吹来的风都带着冷彻骨髓的寒意。两人来到位于旅馆尽头的房间,里面安设着巨大的暖桌。暖桌上面是一整块形状天然的木桌面。雪子把冻僵的腿伸进暖桌,里面非常暖和。

“真是个好地方啊。你怎么会知道这里?以前来过吗?”

雪子柔声问道。

“做学生的时候来过……”

“多好的地方呀。像大叻一样。有钱的话,真想在这里静静地生活一段时间呢……”

“嗯。不过,住久了也会腻味吧。最多两天左右就够了……”

“是啊,两天左右正好吧……”

房间很狭窄,窗外好像有溪流,听得见淙淙的水声。一个脸蛋红扑扑的女佣端了茶水和柿饼进来。壁龛里放着竹编的花瓶,瓶里插着秀气的菊花。墙上是一幅画着山水的石版画挂轴。房间布置再寻常不过,但富冈一想到这是旅途的落脚处,且是以温泉著称的地方,今晨感觉到的那种寂寞竟意外地消散了。无论是绝望还是莫名的忧愁,只需掌握了转换的方法,就能使之烟消云散,整个人也变得愉快起来,得过且过的心情转而占了上风,感觉心里暖洋洋的。情绪的波动真不可思议,连富冈自己都觉得滑稽。为了带女人自杀,竟然特地跑来,想把这里当作装模作样寻死的舞台。这在宇宙之中大概不过是一桩泡沫般的小事吧。富冈和衣坐进暖桌,然后躺了下来。枕着自己的手臂,他呆呆望着蒙尘的天花板。

“两位要不要换上棉袍?”

女佣送来棉袍。雪子立刻到隔间换了衣服,并向女佣借了汗巾。富冈甚至懒得去泡澡,连动一动身体都觉得很麻烦。如果整个人能就此消失,真想就这么忽然消失在地底。

“喂,你不换衣服吗?”

“唔……”

“我说,换了吧。好快点叫人家把饭菜端上来。我饿了。”

“真烦人啊!让我歇一会儿好吧?你去洗个澡回来不是正好吗?”

雪子把脱下来的衣服放到房间角落里,又回到暖桌边,嗅了嗅棉袍的袖子,烦闷地说:

“唉,臭烘烘的人味儿……”

二十四

富冈喝醉了。一颗心轻飘飘的,仿佛获得了解脱。这是一种久违的感觉。他背靠着屋柱,用安南语哼唱道:

你的爱恋,我的爱恋,只有最初的时候,曾经是真的。

你的眼睛,曾经是真的,我的眼睛,在那天,在那时,也曾是真的。

到如今,不论你,还是我,眼睛里,都装着疑惑……

这是一支安南流行曲。雪子也喝醉了,有一句没一句地跟着哼唱,同时感慨万千地回想起在大叻的点点滴滴。

而今回想过去,也于事无补了。然而在远方逝去的美梦总是令人怀念。雪子伸直腿,在暖桌中探到男人的脚。雪子温暖的脚触到了他的脚心。

“富冈,你要一直好好过下去啊!如果你时不时地想起了大叻的事,就招呼雪子一声……我啊,已经想通了。只要偶尔能像现在这样见个面就不错了。这样更好。——刚才那支歌,唱的不就是我们俩的关系吗?我明白了……”

富冈闭着眼,轻声哼着安南歌。雪子站起来,去到富冈身边,钻进暖桌跟他并排而卧。富冈继续哼着歌,眼睛依然没有睁开。

“为什么你要一个人想心事?把你的心事分我一半,好吗?喂,分给我一半好吗?……”

听到雪子说要把心事分一半给她,富冈突然睁开了双眼。

雪子真叫人怜爱。女人随口而出的话语就像瞬间闪现的彩虹一般,富冈仿佛被诱惑了,他捉住雪子的手指,放到自己唇边。

“我寂寞、寂寞、寂寞,真寂寞啊……”

雪子紧紧依偎在富冈怀里,嘴里不停地小声喊着寂寞。富冈目不转睛地望着女人的痴态,心里却丝毫不为所动。女人的心就像窗下的流水,只不过流动在那一瞬间而已。——富冈反复考虑的是如何去死的问题。考虑着是否能够利索地彻底阻断呼吸。杀死女人之后,自己是否也能顺利结束生命?富冈思考着,就像在计算一组数据。两人并非因为相爱而死,这个真相在自己死后,大概不会再有人能知晓……这何尝不是一桩幸事。

此时此刻,富冈需要的是“死”本身。为什么要让女人陪伴着死去呢?只不过想让她充当富冈之死的道具罢了。这想法可谓自私卑劣。我就是这样的人……富冈不时地紧握雪子的手指,一边在内心里自问自答。如果要说自己的行为可怕、虚伪、卑鄙,等等,那也是别人的想法。对于要去赴死的人来说,反而以为自己正上演一出悲剧也说不定。

杯盘狼藉的暖桌上,一只红色的碗盖反射着灯光。碗盖涂着红漆,上面描绘着小小的金色松叶花纹。这也是活着看到的最后景象了吧……富冈这么想着,仔细地环视整个房间。心里暗自说,等去到山里,两个人将会死去。

想到这是人生的最后时刻,所有一切都显得寂寥而美丽,眼中所见都有一种叫人怜惜的美。菊花的黄浅淡如白色……似乎有风从陈旧挂轴的山水中吹拂过来。今晨在东京看到的御所的雨景掠过心头。

伊香保的天晴了。

“你的生意怎么样了?”

“生意?”

“啊,就是你采购木材的生意呀。”

“哦,那个啊。马马虎虎吧。”

“房子,还没卖掉吗?”

“卖了,已经拿到金额的一半。等明年办了手续,就得把房子交出去了……”

“卖了多少钱?”

“卖多少钱又怎样?”

“那倒也是啊……不过问一问总可以吧?”

雪子从一时的痴态中醒来,目光变得坚定。她望着富冈想,自己究竟为什么会被这个男人吸引?连自己都感到可笑。两人在一起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雪子站起身,拿上汗巾,再次去泡温泉。

沿着狭窄的楼梯下去,就来到了浴室。深夜的浴室里,有两个烫着长鬈发的女人在高声谈笑。

混浊而发红的温泉水漫出了瓷砖镶嵌的浴池边缘。雪子默不作声,在那两个女人面前把一只脚伸进浴池。因为还有一些醉意,雪子没站稳,脚下踩空,整个人扑通一声掉进热水里。水花四溅,也溅到了那两个女人,她们立刻皱起了眉头。那表情里充满着厌恶。两人不屑地一咂嘴站了起来。

“对不起……”

雪子抱歉地说。两个女人仍然没有好脸色。雪子一来气,索性在浴池里把脚伸得笔直。那两人应该是大城市来的女人,但腰肢粗壮,那体格就像农妇一样。

雪子为自己苗条舒展的裸体感到骄傲,甚至有种想跟她们并排比较的冲动。两个女人坐在在淋浴处的瓷砖地上,又接着刚才的话头聊了起来。

“临分手那会儿,阿民说她讲了句什么‘卡姆尔哽’。她不就知道个‘卡姆尔哽’嘛。然后啊,男人就比画了一个游泳的架势。意思是说,你别再在男人之间游泳了,找个安定的工作吧。——但她一回头又开始游来游去了,真拿她没辙呀。日本男人看都不想看她一眼呢。”

两人咯咯地笑了。

呵呵,原来是那种职业的女人。雪子想起了自己在池袋的小屋。这时候,也许乔正找来,咚咚地敲着门也说不定。两个女人用的香皂非常好闻,还拿着塑胶做的大梳子,正互相为对方梳理头发。

两人的态度在醉眼蒙眬的雪子看来,有种挑衅的意味。她们端着一副“我跟你可不一样”的姿态,炫耀着手里新潮的瓶装化妆水和宽大的浴巾。而雪子用的是跟旅馆女佣借来的腌菜似的棉布汗巾和一块带鱼腥气的肥皂。

“等明天回去了,我要去一趟服装店。你要不要一起去?那件大红色套装,我想钉上金扣子。”

“嘿,你不得了呢。是你男朋友为你买的吧?”

“还会有谁呢?他人可大方了。”

雪子“嗤”地笑了一声。红嘴唇的女人朝这边看了雪子一眼,气冲冲地说:

“笑什么呀?”

“哎?我笑我自己的,关你什么事?莫名其妙!”

“哼,你蒙谁呀。醉醺醺的,把水溅到别人身上还好意思说!”

“哎,我不是说了对不起吗?”

另一个瘦巴巴的女人又说:“快别跟醉鬼计较了。”

两人草草擦干身上的水,往脱衣处那边去了。

“戴着耳环,用的汗巾脏脏的,她会是干吗的?嘿,你说呢?”

“不用说也知道呀……”

两人低声笑了起来。雪子用热水哗哗地洗着身体,一边大声用安南语唱道:

你的爱恋,

我的爱恋,

只有最初的时候,

曾经是真的。

雪子的嗓音意外甜美,一旁的低笑声停了下来。

你的眼睛,

曾经是真的,

我的眼睛,

在那天,

在那时,

也曾是真的。

到如今,不论你,还是我,

眼睛里,都装着疑惑……

这么唱着,雪子渐渐生出一种放荡之后的惨烈心境。

二十五

富冈和雪子毫无意义地在伊香保待了两天时间。雨也不停地下了两天。次日就是新年,小镇上游人稀疏,空旷的旅馆里悄无声息。

富冈在这两天时间里未能把握住什么。想要认真思考,思绪却总也无法直面问题的核心。

陷在自我矛盾之中无法自拔。不知如何处置自己。战争已终结,从远地归来的人,大概不论是谁,都会有这样的迷惘。

如果说有的人觉察到这种迷惘,有的人还不曾觉察,那么在狭隘的天地之间,被钉在耻辱柱上的那种人,除了各自孤独地忍受煎熬之外将别无他法。

若要追求全面的真理,置身于破败之国的这片狭窄的方寸之地,终究不过是一个困难而空虚的梦想。

所谓生活的可能性,在任何瞬间,都有着被意外否决的危险……富冈置身在这狭隘天地之中,早已不堪疲惫。在平静守护家人的事情上,也感到力不从心。

家人之间的关系日渐微妙,大家各自缩在自己孤独的洞穴之中,这样的生活已成为不可扭转的现实。

“喂,香烟有没有?”

“没有啊。”

“你总是那么心事重重的,在想什么呢?一副焦躁不安的样子。——干脆,要不在这里过了新年再走?钱不够的话,把我的外套卖了,或者把这块表卖了也行啊。如果你觉得不好意思,我就到镇外去把手表卖了吧……”

雪子说着,从烟灰缸里捡了个烟头,然后把那短短的烟头插进烟管点上。

富冈趴在暖桌上,拿起昨天的报纸重新读了起来。忽然他又停下来,对雪子“喂”了一声。他翻过身,用单边的胳膊肘支撑在榻榻米上,思虑重重地仰视着雪子。

“什么呀?”

“嗯。也没什么事。我只是觉得烦透了这个世界……”

“为什么?因为什么事?”

被问到是因为什么事,富冈的表情变得僵硬。他瞪着干燥的眼睛,凝视雪子的脸,她脸上的妆已经斑驳。然后,他用一种冷漠的语气说道:

“活着真无聊啊……”

雪子一点都不明白这话的意思。雪子前襟上有一粒快要脱落的纽扣,富冈用手指扯了扯那粒纽扣,说:

“我是说,我们无路可走了。”

“怎么会无路可走……是你的心情,不知怎么的跌到了谷底吧……”

“嗯,说得好……就是那么回事。——那么,你难道还没有跌到谷底?还觉得很有意思吧。你看这世道很有意思啊……”

“什么很有意思啊?”

“就是这世道的变化啊……”

富冈在想些什么,雪子渐渐明白过来。一股热泪涌上来,堵在心口,随时可能喷涌而出。

“你在考虑的事情,要不要我帮你说出来?”

“不用,你不必说……”

“是分手的话吧?”

“不是!”

纽扣被猛地扯掉了。富冈手握着那粒纽扣,蜷着身子在暖桌里躺了下来。

“我去把表卖了好吧?——怎么样?我想在这儿过新年……”窗玻璃上,雨珠正滑落成一片白色。几只小鸟从屋檐下倏忽飞过。雪子站起来,打开了玻璃门。眼前的山岭和天空都笼罩在乳白色的云雾之中,与印度支那群山云烟缭绕的景色十分相似。富冈把那粒贝壳纽扣放在手中摆弄,一会儿又把它放在榻榻米上,就像孩童弹玻璃珠那样,用小指和食指把纽扣弹来弹去。

“新年也会下雨吧。”

关上玻璃门,雪子也坐到暖桌里。富冈忽地坐起来,把贝壳纽扣往桌面上一放,也不知他是对着雪子,还是对着自己说的,嘟哝道:

“我想死……”

雪子无动于衷。她拿过纽扣,在衣服上比画了一下,衣服上还留着纽扣的碎线头。雪子一边不耐烦地把线头扯掉,一边幽幽地说:

“我也一样想死啊。”

“你才不会轻易去死呢。今后还有大好的前途等着你,尽可以过你的开心日子……”

“什么前途?请别说这种阴阳怪气的话。”

“那,你认真考虑过死这件事吗?如果没有真心实意地认真考虑过,最好不要轻易谈论死的问题。”

“我当然认真考虑过。我时时考虑着呢。在海防的时候我就曾打算去死。在大叻,加野出事的时候,我也想过。——所以,我对死,丝毫不觉得害怕。”

“哦……那是你还死不了啊。还在逞强说什么丝毫不觉得害怕。能这么说,可见你对死还很乐观。死其实极其恐怖。——不等到一片空白的地步,是很难去死的。万一你真的决定去死,你会选择什么死法?”

“不是说氰化钾最轻松吗?”

“要是你没有那东西的时候,突然到了一片空白的状态怎么办?”“不到那种时候我怎么知道呢?真的到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的时候,大概也顾不上想该用什么方式去死吧?”

“那,相爱的两个人殉死的时候,如果其中一个没到那种一片空白的状态,那两个人也就不能同心协力去死了?”

“我可不这么想。殉情可不是一时冲动,应该是以一种超越了冲动的冷静,两个人一起抱定了去死的心,才做得到的吧……如果怕死,那么考虑怎么去死也一样叫人害怕。所以,若是两人去死,不认真计划可不行啊……”

“我还一直在空想着和你到榛名山去死呢……”

“真巧啊。我不久前也曾这么想过。”

两人互诉真心,死的欲望渐渐变成一抹暗淡的影子从眼底掠过去了。富冈觉得自己太荒唐,又想到回东京之后的现实,落寞的情绪再次笼罩心头。被痛苦和烦恼压迫着的时候,身体里反而还贮存有一些生存的力量。而今痛苦和烦恼都仿佛过眼云烟,一丝丝地消散了。

二十六

富冈点着一支烟,心头掠过重重疑虑。即便自己带上这个女人去死,世间的过去与将来也并不会有所改变。说什么对世道绝望云云,就算牵强附会地解释一番,一个人卑微地死去,世人大概也无动于衷。仅此而已。然而,由于跟这冷漠无情的世道过不去,由于生存的艰辛而四处寻找终结生命之地的人,实在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存在。富冈趴在被窝里,凝视着黑暗中闪烁的烟头。

到头来,只有两条路:沉湎享乐,或是绝望而死。所谓绝望,其中多少有些针对世间的做作。即便是一时冲动,决定去死的时候,心头一定不会感觉到哪怕丝毫的绝望。富冈不禁苦笑。这黑暗应该不会一直持续下去。在这没有光亮的房间里,所有过客的旅愁仿佛正从幽暗间窸窣而过。

在这间屋子里,或许也曾有男人向女人许下爱的誓言。忽然感觉被子被推了一下,只听得睡在一旁的雪子在睡梦中发出“呃呃”的呻吟。富冈听着雪子痛苦的呻吟声,片刻便觉得不堪忍受。他摸索到烟灰缸摁灭烟头,点亮枕边那盏灯笼形的台灯。

“喂,喂,你怎么了?”

富冈拉了拉雪子的枕头。雪子背朝这边躺着,她醒了过来,翻身转向了台灯这边。

“唉——我做了个可怕的梦。实在太可怕了……”

“你好像魇住了……”

“嗯。那个梦太可怕了。我梦见一匹被剥了皮的马,浑身血淋淋的,直冲着我追过来。我怎么逃,它都紧追不放,眼看着就要被追上了……不知怎么的,一个没有脸的蓝衣人骑在马上。我拼了命地跑啊跑啊,想喊救命,却喊不出声来……”

富冈把脚伸进暖桌里,地炉里的余烬还很暖和。雪子一边眯眼看着台灯的灯光,一边说:“今天是新年啊……”

富冈觉得两人仿佛在这间屋子里已经生活了很久,实际才住了三个晚上。这让富冈有种冥冥中早已注定的感觉。如果不曾打仗,大概也不会邂逅这个女人,也不会跑到印度支那那么遥远的地方去。自己依旧做个古板的政府职员,一成不变地过着公务员的生活。不过,这场战争也让日本人见识了多彩的世界。

富冈望着灰扑扑的天花板,凝视着上面那些形似地图的污迹,忽然回想起顺化的街景。从车站通往市中心的街道上,樟树的新芽呈现着鲜亮的金色。被誉为香水河的香江边,沿江而建的散步道上,美人蕉和铁线莲的花就像友禅花布一般艳丽。到处生长着椰子、槟榔和丁香。富冈还记得,有个身上只穿一条红裤衩的侬族人,手提一个装了两三只鹦哥的鸟笼,在散步道上叫卖。

大叻那令人怀念的时光就像织物上的一缕白纹,在记忆中留下美丽的烙印。顺化的山林局长马尔孔先生,如今大概又回到顺化,悠然坐在阳台上抽着雪茄。马尔孔先生对日军深恶痛绝,却长了一副好好先生的面孔。在富冈的记忆之中,他是个值得怀念的人。马尔孔先生自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就到印度支那担任山林管理官。他是法国南锡林业学校的毕业生。富冈他们这些来自日本的山林管理官,年轻无知,土气又不懂礼貌。马尔孔先生对他们肯定满怀着不屑。然而这位马尔孔局长在交付领地的时候却依然保持了坦荡的风度。他对富冈另眼相看,把与印度支那林业相关的事务,一一向他做了详尽说明。

马尔孔先生常说,必须知道印度支那的山林就好像处于一头巨虎的掌控之下。富冈他们对印度支那的山林一无所知,没有任何预备知识,就在军方的命令之下远征而来,凭着地图上的空想,还以为那是一片平坦而稀疏的松林。

富冈曾到马尔孔先生在顺化的家中拜访。面对庭院中的树木,主人问他是否知道所有树木的名称。富冈连槟榔树的名字都叫不上来。双翼豆、铁刀木、红升麻、皮氏坡垒、香坡垒、龙脑香、异翅香、大叶紫薇,马尔孔先生依次指认着,为富冈讲解这些树的产地和习性。

马尔孔先生对富冈说,印度支那的山林地带,雨水丰沛,森林面积广阔。自己虽然来这里多年,但对山区的森林研究还不够充分。在大规模砍伐之前,请一定要详细调查森林的实际情况。尤其是山区土著的刀耕火种对原始森林造成了相当的损害,这也是亟待解决的问题。据说日军尤其注重安南北部的荣市和清化两地的开发。而中部一带,山脚连着大海,地势险峻,可以利用流筏运输的河川极少。如果只顾砍伐树木,所得木材也很难从山中搬运出来。北部和南部因地势平缓,便于流筏运输,但也必须考虑方策,以避免不平衡的开发利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造林事业与战争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马尔孔先生忧心忡忡地说。

“你还记得吗?沱囊旁边有一处日本人的墓地,我们曾去参观过。”

彷徨在记忆之中的富冈突然被拉回现实,眼光这才离开天花板上的污迹,落在雪子脸上。

“那地方叫什么来着?”

“你是说会安?”

“对对,就是会安那地方。加野、我,还有你,我们三个人一起去会安那次。好像游览了三天左右吧。加野烦躁极了,一直监视着我们。我们避开他的监视,在半夜里偷偷相会。两个人都像疯了似的。你记得吗?”

“嗯,记得啊。”

“行道树好像是叫藤黄树?我们把车停在一棵高大茂密的老树下面,一群孩子叽叽喳喳地围上来。当时我看着小镜子里的自己,很遗憾自己天生不是个大美人。因为,孩子们看上去对我这个女人一点兴趣都没有,他们都围着高大的你说个不停……我就想,要是我长得像山田五十铃那么美,这趟旅行一定会更美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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