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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林芙美子/译者:吴菲 当前章节:154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05

雪子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二十七

三百多年前,会安城里曾住着许多日本人。他们当年乘坐朱印船,频繁往来于海上,把紫檀、黑檀、沉香、肉桂等货物运往日本。后来日本采取锁国政策,那些无法归国的日本人不得不长住下来,渐渐被当地人同化了。有的墓碑上,依然刻着“太郎兵卫田中之墓”的字样。

就像漂在海上的椰子,过去的日本人不远千里地四处漂流,他们的勇气令雪子深深感动。一处坟包前的墓碑上写着“花子之墓”,雪子看了觉得格外亲切。

“会安真是个好地方啊。路窄窄的,勉强只够一辆车经过。去到哪儿都是那种像两个火柴盒摞在一起似的白墙壁的房子。对了,还有一座日本桥,就是那种带屋顶的小桥。加野还帮我们在那里照了一张相片呢。那相片也没能带回来。不过,我们那时候可真奢侈啊。现在要想那么旅行一趟,得花好多钱吧。”

“我们这是遭了那会儿的报应了。”

“是啊,也只能这么想了。——现在几点了?”

雪子俯卧在被窝里,伸手从枕边的小桌上取来手表看了一眼。时间刚过四点。昨夜,两人谈了那么多关于死的事,现在却又无所谓了。雪子觉得死在这地方未免太过愚蠢。富冈的话似乎也并非那么真心实意。不如把这手表卖掉,今天就回池袋的那个小家。两人之间关于印度支那的回忆,仅仅是一种精神上的维系。而躺在这里的也只不过是同床异梦的两个人而已。

一想到住宿费还没有付清,不管在伊香保住多久,雪子都感觉不到丝毫的浪漫,却又无法向富冈表达这种感受。富冈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却总也不见他提起什么时候离开这家旅馆。

“今天是新年啊。”

“嗯。”

“今天,回去吧?”

“不是说要待三四天吗?改主意了?”

“不是的。只是觉得印度支那的话题也说尽了,你也厌烦了我……”

“是你厌烦了吧?”

“你就瞎说吧……”

雪子大声说,只为了表现“我没有厌烦”。然而心中的确开始想念池袋。是因为自己不够专一而变了心吗?雪子不由得暗自揣测。山谷里流淌的水声幽幽回响在耳边。

“如果不吃更多苦,我们就不能走出现在的生活。这对你来说或许无关紧要……即使两个人聚在一起怀念过去,过去的岁月也不会复返了。沉溺过去是人的惰性。谈论过去的事,我们之间也无法恢复当时的激情了……而且,我甚至对自己的妻子都失去了往日的爱情。战争让我们做了一场噩梦……制造出一群不知何去何从、没有灵魂的人……不是吗?我们都堕落成了一群不伦不类的人。一旦时间流逝,动人的故事也会渐渐褪色。人生就这么回事吧。心里的渴望却越来越强烈。面对现实,我学聪明了,学会尽量不去正面冲撞。这个时代,满世界都是些从高处跌下来的庸人。无法适应现实,不知何去何从。早知道不要跑这么远旅行就好了……”

“说的也是啊。我理解。可是只要还活着,从高处跌下来也不能赖在那里不起来对吧?毕竟,你总得收拾残局,不从跌下的地方站起来走路,也不会有谁来照应你……不过,我们两个都一样,分开三天不到,就会不由自主地挂念。你不觉得很奇妙吗?我总是想着你的事。一会儿恨,一会儿爱……做人真是无可奈何啊。不过,我想时间久了,总会有从这种心情里解脱出来的一天……”

两人开始有了睡意。或是终于明白,不如让一切顺其自然,静静等待时间流逝才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两人昏昏沉沉地睡去,醒来时已过了许久。

远远传来一阵鼓声。雪子被鼓声惊醒,发现富冈不在被窝里。鼓声是收音机里传来的声音。雪子起了身,整理好棉袍前襟,一看手表,已经过了十点。女佣来给火盆添火。

“您先生去洗澡了。”女佣说。雪子拿上昨天借来的汗巾,也去了浴室。

富冈泡在较小的那个浴池里。雪子打开玻璃拉门探头问:

“我可以进来吗?”

“啊。”

雪子脱下棉袍,冷得直起鸡皮疙瘩。她用力拉开玻璃门,走进浴室里来。柏木浴池里,放满了颜色发红的温泉水。雾腾腾的热气弥漫在狭窄的浴室里。

“新年好!”

雪子笑着说。富冈也回了句“新年好”。虽然只是一股淡淡的情绪,两人之间的亲密仿佛滋润着裸露的肌肤。虽说是在外旅行迎来的新年,但跟那些为温泉疗养而来、有钱有时间的游客不同,两个人互道过新年好,心上却流动着寂寞和烦忧。雪子泡进浴池,热水漫了出来,流向铺着瓷砖的地板。

“嗯,水温正合适……”

“客人好像只有我们啊。”

富冈说着忽地站起来,到水管那边去了。他的皮肤泡得通红。浴池里光亮充足。雪子瞟了一眼富冈的裸体,然后把眼光转向窗外,望着直逼窗前的红土坡。

“喂……”

“什么呀?”

“我们竟然住下来了。不过,女佣大概觉得这对男女很奇怪吧。也不外出,看着又没钱,却优哉游哉的,一点也不见消沉……说起来,这旅馆待客真和气……”

“嗯。是啊。”

“什么叫‘是啊’,你在想什么呢?还在想死的事?我还想让你多活几年呢。”

“不,我什么都没想。等洗完澡,一身轻爽,一起喝杯酒吧。另外,今晚回去吧……”

说着,富冈开始用肥皂擦洗身体。

“是吗?你不再打算登上榛名山,往湖水里跳了?”

“嗯。不能跟你死。得找一个更漂亮的才行……”

“真可恨。不过也是好事。”

雪子轻浮地笑了。她把两手搭在浴池边上,摆了个游泳的姿势。雪子的手臂比先前胖了一些,皮肤也变得溜光润滑。一旦过上无所事事、吃了又睡的日子,身体竟然这么快就有了变化。雪子不禁感慨地打量自己红润的手臂。

两人洗完澡,快到中午的时候就着暖桌享用了旅馆提供的饭菜。两人已经没有了泡温泉时的那份兴致,互相之间冷淡的情感让两人又烦躁起来。桌上还放了两瓶清酒,两人却无心喝。大碗里盛着放凉了的烩年糕,他们也没碰。

吃完饭,富冈扔下雪子,独自上街去了。他去卖手表。一只欧米茄的旧表,曾经送去修理过一次,但用来付这里的住宿费应该足够了。所以,富冈没动雪子的手表,穿上棉袍出了门。外面零星飘着小雪。

二十八

走下石阶,下面就是狭窄的街区,射击游戏的摊子和咖啡馆一家挨着一家。一个穿着毛皮外套的女人正跟土特产商店的老板讨价还价。富冈只穿了一件棉袍,冷得直发抖,但他还是强忍着到处寻找钟表店。公共汽车站旁边有一间像是酒吧的小店,一个脸蛋抹得红扑扑的女人招呼富冈说:“大哥,进来坐坐?”富冈心想,或许可以向这女人打听一下。富冈大步走到女人身边,跟着她走进狭窄的酒吧。室内简陋如鸡舍,只是在木板上涂了层油漆而已。富冈要了一杯酒御寒。女人从里间抱来一个瓷火盆,并建议富冈把火盆放在腿下面。

“姑娘,你是本地人吗?”

“是这附近的……”

“我还以为伊香保是个古老的城镇,没想到这么新……”

“听说是遭了一场大火之后,才变成现在这样。都说过去更好……”

乌鸦聒噪地叫着。富冈把烫好的酒倒进杯子里,一口气喝下。给了钱,问女人哪里有钟表店。女人说,等我到里头问一下,说着就要往里间去。富冈把手表摘下来,叫她拿着表去问问看。过了一会儿,从里间走出一个秃头的小个子男人,看那样子像是店老板。

“这位先生,您大概要多少钱才肯出手呢……”

富冈见店老板亲自出来,只好尴尬地告诉他:自己两三天前带女人到伊香保来,对这里十分中意,起初只打算住一晚上,却住到了今天。现在付账的钱有点不够,所以想把手表卖了。

“其实我并不想卖……要是有谁愿意先帮我保管着,等我拿了钱再来赎就最好了……”

“这表很不错呀。”

“噢,在南方买的……”

“哦?南方啊,这位先生去的是南方哪里?”

“我去了印度支那……”

“哦,是吗?我也随海军去了南加里曼丹一个叫班贾尔马辛的地方。去年撤退回来的。”

“南加里曼丹啊……很艰苦吧。那里好像是海军辖区?”

“啊,没错……那地方很冷清。不过,当地的商业倒还兴盛。这手表我在那里见过一次,当时就觉得中意呢。——您要多少钱才肯出手呢?”

“您是不是知道哪里有买主?”

“是我自己想要呢。一直想有这么一块手表。西马或浪琴之类的牌子也不错,我还从来没戴过名牌表。前几天看见一块窝路坚,样子老了点儿,不是很满意。——不像您这块样子好看。要是价钱合适的话,就转让给我吧。”

“既然您想要,就转让给您也好。您说个数吧,我实在是……”

“嗨,我也不是生意人……您看一封钱怎么样?”

“一封?一万日元吗?”

“这个价钱怎么样?要是您拿到钟表店去,人家看您急着出手,最多给五千日元就不错了。”

富冈觉得他说得也还在理。拿到城里不相熟的钟表店去,恐怕卖五千日元都难。店老板吩咐女人去拿酒来,他在富冈桌边打开灯,把表戴在自己手上,左右打量,然后又把表凑到耳边听了听声音。

“声音很不错!有劲儿,好听!”

“您可以把那皮表带也换了。”

“这还好好的呀……这表带我也中意着呢。日本造的,可没有这么软的皮子。”

女人端了酒来。店老板退回里屋,一时不见他出来。又过了一会儿,他趿拉着木屐出来,满脸带笑地说:“搜罗了一通,全在这儿了。”说着,把一堆十张一沓的百元钞票横竖交错着摞在桌上。

“印度支那跟加里曼丹不一样,是个好地方吧。您也是当兵去的吗?”

“不是,我是为公务去的。我当时在农林省工作……”

“哦?原来您是做官的啊。”

店老板这才笑着说起,刚开始女人拿手表来给他看的时候,还担心是赃物,从里屋把富冈上下打量了一番。

“我做这行见的人多了,看人绝不会走眼……我看您像个画家,可没想到您是当官的……”

店老板也喝了点酒。每当有公共汽车出入车站,简陋的小屋就一阵摇晃。富冈把一摞钞票揣进怀里,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店老板。

“哦,您是做木材生意的?”

“我辞了公职,在帮朋友做事。因为资金问题和物资统管,被弄得束手无策。”

“又是统管,又是税金,生意怎么做得起来嘛。眼看着来了上等的客人,店里却连碗咖喱饭都端不上来。——而且还有那些个告密的,害得咱也不敢乱说乱动。当官的一来,跟过去的贪官污吏一个样,坏得跟小地痞似的……叫人没法安心做生意,还欺压咱们。简直就是横行霸道……您住旅馆,米怎么弄的?”

“说是没米就不能投宿,我老婆不知从哪儿买来一升……”

“原来是这样啊。大家都差不多。反正黑市米多少都有得卖嘛。客人大老远地跑到伊香保来,却眼睁睁地把人家赶回去,这说起来多影响声誉啊!做生意的想招揽客人,却被那些个统管啥的破规矩害惨了。看样子还得不景气下去。”

“以后资金才是硬通货吧。”

“您一直住在东京吗?”

“是啊。幸亏没被炸到。但还是不得不把房子卖了。”

“我父母那一辈就一直住在本所业平,三月九号的大空袭把我家的房子也烧掉了。死了一个孩子。我回到日本,跟原来的老婆分开了,又跟现在这个在这儿安下身来。怎么着也还是想回东京啊!我原本是开鲜鱼店的……现在这个老婆嫌那买卖不好,才来做这份营生……”

“您太太是刚才那位?”

“是啊,看起来跟我闺女似的,真难为情呢。我觉得吧,啥事都是个缘分,我遇上她也是前世注定的命运。——缘分这东西必须珍惜。您说是不是?不顺应缘分是不行的。我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别抗拒命运的好……”

那个脸蛋抹得通红的女人竟然是这男人的妻子,富冈觉得不可思议。珍惜缘分一说在富冈心里引起了共鸣,他不由得想,跟雪子的关系一定也是一种注定的缘分。

“我回来的时候在广岛的大竹港靠岸。看见栈桥上有一包骆驼烟掉在地上,那盒子的颜色漂亮极了。看到那烟盒我才真正感觉到这仗终于打败了。战败一定也是命中注定的。”

“您愿意买这块表也是缘分吧。”

富冈喝醉了,心情也舒畅起来。他随口开着玩笑,从店老板那里接过香烟,点了一支抽上。乌鸦的叫声越发聒噪。店老板用他的龅牙嚼着花生,一边不停地摆弄夹克衫的拉链。

“不过,这世界上的事全凭运气啊!日本打胜仗那会儿,咱活得更遭罪呢。——战争这玩意儿就是瞎胡闹。单知道了这个就很了不起了……我竟然也去了加里曼丹那么南边的地方,也只好当它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喽。”

二十九

回到旅馆,雪子正在暖桌旁用手绢擦拭手指甲。看着那背影,富冈心中突然感到一丝哀怜。想起刚才酒吧老板说,凡事都是缘分,这句话深深触动了富冈的心。直到昨天还在空想着跟这个女人去死,这时却感到十分荒谬。忽然又觉得,要死恐怕没那么容易。就像卖手表这件事也可说是命中注定,之前那丧家犬一般意气消沉的心情,此时借着一点醉意,正逐渐振作起来。

“哎?你醉了吗?”

“喝了一点……”

雪子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你怎么能在这时候喝酒?”她狠狠瞪了富冈一眼。两人多少还互相掩饰着真心,但富冈柔和的眼神让雪子觉出他似乎遇到了什么好事。

“卖掉了?”雪子问。

“嗯,卖了一万日元……”

然后,富冈把卖手表的经过详细告诉了雪子。雪子两眼含着泪叹息道:“真是缘分啊,他这话说得好。”

如今爱欲虽已枯萎,但当年也曾毫无伪饰地给予过对方。单凭这一点,酒吧老板的话足以触动两人的心。雪子感慨地望着富冈搁在暖桌上的那一万日元钞票。

“看来活路还是有的……”

雪子回到日本之后,遇见的尽是些失魂落魄的人。听了富冈的话,不禁赞叹:

“人家也是从南方回来的,还娶了年轻太太,真有勇气啊。你这样的,最没出息了。还昏天暗地想着去死。”

富冈到了现在,依然没有完全放弃寻死的念头。难忘在印度支那的时候读过的那本《群魔》。主人公斯塔夫罗金为自杀做了周全的准备。他不动声色地把一条事先准备好的丝绳用香皂反复涂过,只为死的时候尽量少受痛苦。那段描述让当时的富冈十分憎恶斯塔夫罗金的冷漠,甚至抱了一种反感。然而现在不同了。为了自杀时少受疼痛而在丝绳上反复涂香皂,这其实是逃避痛苦的权宜之计。富冈自己也在寻思轻松赴死的办法。斯塔夫罗金云游四方,也未能获得心灵的慰藉,最后只能失魂落魄地回到故乡。富冈从遥远的印度支那归来,不再奢望人生,只求结束自己的生命。对富冈而言,这世界已再不值得感喟或大惊小怪。

“那个老板劝我别住旅馆了,不如赶快搬出来。方便的话就到他那里住两三天。你觉得呢?”

富冈把酒吧老板给的外国香烟拿出来,边抽边说。雪子也好奇地要了一支点上。

“嗯,有意思。我倒想见见那位老板呢。”

“他很开朗又热心。就是所谓的善人吧。你可能会瞧不起吧,加野式的善人……”

“喂,你怎么能这么说……”

傍晚,两人结了账,打算在回东京之前顺便到酒吧去看一眼。店里只有两个司机模样的客人正在喝酒。店老板把两人带到狭窄的二楼,让他们只管在那里休息。一个白天不曾见到的女人把茶端上了二楼。楼上有张小小的地炉式暖桌。墙上挂着女人的外套及和服之类的衣物。稍后,白天那个红脸蛋的女人上二楼来了。她看上去才十八九岁,身材比雪子高大,安静得像一潭水。她有个习惯,时不时地会瞪一下眼睛,越发显得那双晶亮的眼睛大得吓人。她的相貌算不上漂亮,但身段苗条,仿佛随时在向四周散发出鲜活的气息。

今天是新年,店里的客人都早早回去了。帮工的女人稍后也道别走了,店老板让老婆关上店门,自己提了一瓶威士忌来到二楼。

店老板年过五旬,五短身材,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几个苹果摆在暖桌上,说是让雪子吃。两个男人喝着威士忌,津津有味地聊起南方的话题。

房间约六帖大小,纸糊的吊顶天花板,墙上挂着一张世界地图。女人把手伸到圆火盆的盖子上,一动不动,像是在想心事。富冈不时地朝坐在自己身边的这个女人的侧脸看一眼。雪子削了苹果,一边大口吃着,一边加入男人们的话题,跟他们热烈地谈论着。

窗畔沙沙作响,看来是下雪了。有大山轰鸣一般的风声传来。女人把手臂搁在火盆边上,两手托着下巴。她伸直了腿,右手也放进暖桌里。富冈盘腿坐着,不动声色地把脚尖用力顶在女人的膝头上。女人的神色并无异样。富冈用左手在桌被下面摸了摸女人的手。然后,静静地凝视着女人的侧影,并用力握紧了她的手。富冈感觉胸中仿佛有无数火星正四散开来。女人默默低下头,闭上了眼睛。她的手软绵绵的,一次又一次回应着富冈。

这个脸蛋通红、土里土气的女人,竟也有着小兽般的野性魅力。富冈兴奋不已,用一只手端起威士忌酒杯一饮而尽。

富冈不时警戒地看看雪子的脸。她正张开涂了大红口红的嘴吃着苹果。雪子跟那个善良如加野的店老板谈得正欢。店老板得意扬扬地戴着那块镶着金边的手表。手表在他短粗的手腕上闪着淡淡的光芒。

暖桌下面,两人的手一直没有分开。女人变得大胆起来,把膝头压在了富冈脚上。富冈一狠心放开女人的手,用兴奋得有些变调的声音说:

“咱们这也是难得的缘分!没有比这更值得纪念的新年了。多么精彩的夜晚!大叔!咱们不如把这瓶威士忌喝干了。今晚的聚会我请客!”

说着,往店老板的杯子里斟满了威士忌。然后又劝雪子快喝,甚至特意伸手把杯子送到她唇边让她喝下。人的心情可真是变化多端,富冈心想。内心里这股冰冷的思绪,让他一次又一次地向雪子劝酒。眼看着雪子喝醉了,大概也因为她没吃晚饭,醉意来得很快。雪子望着面前这个支着下巴、眼光低垂的女人,那样子就像睡着了。雪子甚至用一种同情的眼光看着这个傻乎乎的乡下女人,觉得她白长了那么大个儿,却跟了个形容猥琐的男人,过着没有青春活力的乡下日子。女人一直沉默不语,在那里显得可有可无。雪子的醉意越来越浓,竟然乐呵呵地向店老板讲起了跟富冈在南方的热恋往事。

富冈保持着清醒。三人一直喝到酒瓶见底。——富冈突然站起身,说去泡个温泉就来。醉眼蒙眬的店老板说:

“阿世!带先生上米屋那边的温泉去吧。夫人,您也去吗?”“我就不必了。今天早上在金太夫那边的温泉已经泡了两次……我喝多了,头昏脑胀的……”

雪子嘴里嚼着下酒的火腿,一边端起威士忌酒杯往唇边送。富冈说想借块汗巾,女人立刻把墙上挂着的自己的桃红色毛巾取下来,跟在富冈身后走下楼梯去了。

楼下昏暗而寒冷。富冈在楼梯下等着女人走下来。店里的椅子都倒过来放在了桌上,有老鼠在地上窜来窜去。

女人下楼来了。两人面对面,互相用灼热的眼光逼视着对方。

三十

楼梯下昏暗的过道就像被两面陡峭的山壁夹着的山谷一般,富冈站在那里,猛地抱住了阿世。阿世屏住呼吸,依偎在富冈身上,竟也顺从地回应着富冈的亲吻。二楼传来雪子大笑的声音,富冈松开了阿世。阿世没说什么,从后门出了屋子,回头对富冈说:“天黑,您当心脚下。”

微醉的富冈觉得本能突然被女人那句话唤醒了,他又伸手去揽阿世的腰,她却把富冈的手推开,沿着狭窄的石阶往下走去。周围一片黑暗,只见石阶下的电线杆上亮着一盏小灯。灯光里弥漫着蒸腾的温泉水汽。阿世把电线杆旁边一扇明亮的玻璃门拉开,在门口等待富冈走下来。富冈正要走进玻璃门,只见里面有个年轻女人正往脚上套木屐。她身穿花样艳丽的长袖和服,腰上系着金光闪烁的腰带。

“天真冷啊!”

那女人像是在自言自语,展开披肩稍作整理,露出连外褂也没穿的瘦削肩膀。她利索地搭好披肩,说了声“再见”,就急匆匆地往外走。富冈让那女人出来后,才走进玻璃门。

“刚才那个是艺伎。”阿世说。

富冈关上玻璃门,跟在阿世身后,顺着冰冷的回廊往下拐了好几个弯,才走到低处宽敞的浴室里。看样子是男女混浴,脱衣处的圆筐里,装着男男女女脱下的衣服。镜子前一个中年女人正在穿和服。

“阿世啊,今天元旦又没能去,请帮我问候你家老头儿一声。告诉他我明天就去……”中年女人说。

富冈开始脱衣服,阿世铺开一块棉布包袱皮,把富冈脱下的衣服一件不剩地包在里头。也不知她什么时候带了这东西来。

富冈脱着衣服,环视四周的圆筐,其中也有用包袱皮包着衣服的。看样子是游客们为了防止衣服被盗,才特地用包袱皮包好。这让富冈觉得很可笑。

阿世也开始脱衣服。

富冈立刻往热气弥漫的浴室里去了。六七个看不清年纪的男女在铺了瓷砖的大浴池里。热闹的浴池让富冈感到安逸。阿世也走了进来,跪在入口处的角落里冲澡。

浸在浴池里,冰冷的身躯被拥在了烫得几乎穿透肌肤的温泉水中。阿世不知跟谁在腾腾的热气中说着话。稍后,她也走下浴池,慢慢靠近富冈身边。阿世肩膀圆润,洁白的肌肤在土红色的温泉水中格外显眼。来到富冈近旁,阿世微微一笑。富冈在水中伸直了腿,接触到阿世的脚心。阿世装出一副在水中寻找失落的毛巾的样子,手却放在了富冈膝上。温泉水色发红,只看得见两人露在外面的脑袋,别人察觉不到他们在水下的动作。富冈看着阿世的眼睛,脸上露出滑稽的笑容。阿世依然面不改色。阿世那野兽般的本能,仿佛滑落在了头部以下的水中。她的头和富冈的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像两个西瓜似的,只是轻飘飘地浮在浴池里。富冈觉得这一幕似乎在某时某地曾经上演过,却回忆不起来了。他面露微笑,一动不动地任温泉水浸到下巴。浴室里又进来两三个男人。富冈只管面朝前方,沉浸在原始的空想之中。有人在浴池里唱起了《苹果之歌》。

随着歌声,富冈想到那个原本经营鲜鱼铺的男人,为了跟年轻的阿世同居,竟跑到伊香保这个温泉小镇来栖身。富冈忽然深深理解了他的心情。阿世拨拉着温泉水,移到浴池对面,然后站起身走出了浴池。她那丰满颀长的背影,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女性裸体。富冈对阿世的裸体感到一种不可遏制的爱恋。他被那背影诱惑了。富冈也急忙向对面游去,走出浴池,来到阿世身边。浴室的屋顶上,山里的夜风正呼啸着掠过。

“帮您搓背吧?”阿世说。

阿世并拢丰满的双腿坐在瓷砖地上,那健美的身躯跟阿蓉冲凉时露出的裸体非常相似。富冈忽然回想起阿蓉的模样。浅黑色的壮实躯体,还有因为时常含着肉桂产生的口气也令人怀念。印度支那的生活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勾起富冈胸中的酸楚回忆。——阿蓉说肉桂自古用作男人的滋补药,有时富冈累得躺在床上休息,阿蓉就削了桂皮泡水,端来给富冈喝。据说这种滋补壮阳的肉桂被称为肉桂王,尤其珍贵。富冈他们曾深入义安省的原始森林中去寻找。肉桂王在安南又名“桂”,仅安南北部有少量分布。肉桂是小乔木,曾经是专供安南王室使用的御用树种,民间不得随意采伐。居住在山间的侬族人头领必须得到安南官员颁发的采伐许可证才可以采伐肉桂。对当地人而言,寻找肉桂树必须有神佛保佑才能实现,之前必须举行盛大的祭拜仪式,方能进山采伐。这是从马尔孔山林局长那里听说的。进山探险的侬族人往往一去就是一两年,而且只有经验丰富者才能有所发现。他们凭着肉桂的芳香前去寻找,若能找到,就必须向官府禀报,请官府许可他们采剥桂皮。富冈在清化一带的山中偶尔闻见过肉桂的芳香。

阿世赤裸着身子为自己搓背的时候,富冈不由回想起肉桂芳香的气味。跟阿蓉生的那个孩子这时一定已经会说话或已在蹒跚学步了。带着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阿蓉将如何生活?想着今生不再相见的那个女人和孩子,富冈沉浸在种种空想之中。

浴室的灯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你在伊香保待了几年了?”富冈问。

“两年多。哎,我想去东京。这么冷清的地方我烦透了……生意难做不说,天气一冷就不见客人来了……”

“生意好不起来吗?”

“太难了。我男人说像这样下去不行,想回东京去做原来的买卖。可我最讨厌的就是卖鱼……我想一个人去东京做舞女。你还记得刚才在门口看见的那个艺伎吗?我正跟她学跳舞呢……人家都说在东京做舞女就可以过活,所以我想去试试……反正这里不到夏天也做不成生意……”

“跳舞啊?跳舞也不是不好,不过光靠那个很难维持生活,到头来恐怕还得靠身体吃饭……”

“反正我就是想去东京。可我男人说什么也不让我去……”

阿世舀了热水迅速冲洗了身体,又啪嗒啪嗒地走进浴池里去了。

两人洗完澡,回到二楼的时候,雪子正跟还在喝酒的店老板聊天,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印度支那的种种往事。

“真够慢的……还以为你们俩私奔了呢。”

雪子开玩笑说。她的直觉却把富冈吓了一跳。阿世表情泰然,她把冰冷的毛巾挂在墙钉上,然后坐进了暖桌。原以为她脸上抹了红红的胭脂,其实她是天生的红脸颊,不愧是山里的女人。

阿世没有化妆的脸上闪着润泽的光。富冈用空洞的眼神望着阿世饱满的胸脯。对雪子,他早已没有了纠缠着寻求慰藉的心情。面对阿世丰满的肉体,富冈开始考虑今后的生活。寻死的打算已经消散了。对雪子也并无背叛后的歉疚之感。阿世灼热的眼光不时地从富冈脸上掠过。富冈内心里,在印度支那时曾有过的、那种在旅途挥霍青春的激情正开始萌发。头脑中并非完全没有道德的约束,然而富冈对阿世的男人、对雪子,都满怀着鄙视。他只想借着阿世的诱惑重新活一次,甚至有一种焦灼的兴奋——巴不得眼前的店老板和雪子就地消失了才好。富冈觉得,若没有这两人,自己就可以与阿世一同踏上自由的人生。他自信连骨肉亲情都能够割舍。还空想着,因为杀死眼前这两人的罪行,自己跟阿世被投入牢狱的情形。

店老板和雪子都喝醉了。店老板烂醉如泥,趴在暖桌上睡着了。雪子努力地睁着醉眼。阿世拿来烧酒,往里掺了水,倒进雪子的酒杯里。雪子口正渴,迫不及待地把杯里的水一饮而尽,嘴里还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

阿世把男人连推带拉地弄到隔壁寝室去了。富冈也不去帮忙,只管往雪子的酒杯里不停地倒烧酒。雪子也不知一个人在乐些什么,时不时地把杯里的水“噗”地喷在四周,一边喝下那掺了烧酒的水。她的脸红得像着了火似的。

“椰子水真好喝!不过就是有点凉,很腥……我好想喝椰子水啊!”

“给,这是椰子水……”

富冈又往杯里倒了烧酒。雪子只觉得浑身麻木,意识渐渐模糊。富冈点了一支烟,侧耳倾听外面的风声。阿世的手本来一直伸在火盆盖上取暖,这时富冈的脚贴上了她的膝头,她便腾出一只手握住了富冈的脚。阿世一睁眼睛的时候,眼里仿佛有蓝色的波光闪过。富冈往火盆边靠过去,想把阿世的头搂到面前来。

“不行!”

“他们醉了不会知道的……”

“别,你太太还在说话呢。”

雪子已是烂醉如泥,脸上的浓妆脱落后显得十分丑陋。富冈用一种仇恨的眼光,面带厌恶地睨视她。富冈觉得跟这个女人的关系已经落幕。把躺在那里,还在嘟哝着什么的雪子撂在一边,富冈一把揽过阿世的肩,激烈地亲吻她的嘴唇。雪子还在边笑边哼歌。是那支“初次相见时,你的眼睛曾经是真的”。愚蠢的女人。富冈这么想着,挪开了紧挨着阿世双腿的火盆。

雪子醒来过几次,周围一片黑暗。耳边传来男人粗重的鼾声。路灯的微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好像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还有什么人依偎在一起的声息。雪子喉咙干得就快冒烟了,只希望能爬到椰子水源源不断冒出来的地方去。屋子摇晃得像吊床一般。肩膀和腰都使不上力。口渴得要命,喉咙里没了水分,嗓子眼仿佛被粘住了,发不出声音。用尽浑身力气翻了一个身,好不容易可以爬行了,忽然有人跨过雪子枕边走到纸隔扇那边去了。雪子无意识地睁开蒙眬的眼睛,刚好看到一个高个子女人拉开纸隔扇,躲进了隔壁房间。雪子对着那个人影喊道:

“给我一杯水!”

隔扇那边毫无反应。雪子气不过,又喊了一声:“我要喝水!”依然不见动静,只好趴着身子在暖桌周围摸索。

三十一

和富冈一起借宿了三天,雪子开始急着想回东京。凭着女性的直觉,雪子对阿世开始抱有一种莫名的反感。离开伊香保的前一天晚上,他们开了个送别宴会,店老板被阿世怂恿着,又猛喝起酒来。雪子却没喝几口。第一晚的暴饮害得她头疼不止,胃里也不舒服。阿世不停地斟酒,雪子偷偷拿过烟灰缸,把酒倒在里面,只是装作喝醉的样子。富冈闭着眼,时断时续地哼着安南小调。雪子不时用一种试探的眼光去打量阿世,总觉得第一天夜里朦朦胧胧中看见的那个鬼影越看越像是阿世。当时她为什么会站在隔扇旁还是一个谜。店老板已经喝醉了,一边擤鼻涕,一边谈论着要去东京大干一场的梦想。

“我想在本所的废墟上,盖一家小酒馆。按一坪两万算,十坪就是一大笔钱呀。要想买下来的话,就得准备三十万。听说如今在东京住下来也很不容易……可是话又说回来,咱也没法靠这营生过下去,所以我想把这里连家具一起卖掉。如果要熬到夏天的旺季,也没有那劲头了。我们两口子正商量着干脆去投奔筑地的兄弟。”

富冈偶尔睁开眼睛应和几句,其实内心里对别人的话题毫无兴趣。他只管颓然无力地坐在那里喝酒。店老板十分中意沉默谦恭的富冈,那阵势好像大事小事都想找他商量一番。他又说起自己跟阿世两人都已厌倦了目前的这份生意。这天夜里没有风,天气却寒冷彻骨。这时窗下稀罕地响起按摩师揽客的笛声。

富冈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说:“那,我去泡个澡就来……”阿世紧跟着站起来,为他拿来肥皂盒与毛巾,并说:“我也去洗个澡暖和暖和……”

“那我也一起去吧。”雪子若无其事地从富冈身后站起来。

阿世顿时露出不快的神色,说道:“哦?那还是您两位去吧。”雪子就像当头挨了一闷棍似的很不是滋味。她把阿世的蛮横看在眼里,然后跟在富冈身后走下楼梯。

套上木屐出了后门,外面的空气冷得像针扎一般。

“阿世真是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她是不是喜欢你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雪子在富冈身后嘲讽着,想试探他的语气,富冈却径直往石阶下走,只淡淡回了一句:“哦,是吗?”

“那母猴子,一看就是个水性杨花的主儿……”

“不见得吧……”

“什么‘不见得吧’,你呀,总是对女人摆出一副冷漠的样子,到时候还不是照样把女人弄到手……”

“我又没有去惹那个女人。你可别瞎说啊。”

“可也并非没兴趣对吧?”

“没有。”

“真的吗?我才说要去洗澡,她就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肯定是喜欢上你了。——周到得不得了。而且只对你……”

“噢,你不说我还真没注意到。要不,再住他个四五天吧。”“就是。那也不错啊。”

两个人嬉笑着,走进米屋的大澡堂。七八个浴客正高声谈论着黑市米的行情,看样子是结伴同来的游客。中间还夹着两个艺伎模样的女人,正在帮客人搓背。享受服务的男人不时被同伴们打趣着,浴室里热闹极了。

富冈瞥见雪子的裸体,她不像阿世那么丰满,叫人看着不禁心生哀怜。浴室里尽是年轻艺伎,更显得雪子的身体有种即将凋零的败象。不过,她双腿修长,身材非常匀称。雪子只管自己洗澡,并没有像艺伎们那样,张罗着为男人搓背。

雪子早早洗完澡出来,发现脱衣处放衣物筐的架子上,原先并排放着的富冈的筐不见了,不知什么时候,那里放了一个蓝色的棉布包袱。雪子还以为自己弄错了,巡视四周,不见富冈的衣物筐。再看包袱一角露出的衣服,那里头包得好好的,可不就是富冈的衣物。眼看富冈马上就要出来,雪子迅速穿好衣服,到镜子前梳理头发。镜子里的富冈对着包袱稍稍迟疑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解开了包袱。他好像在筐里仔细搜寻着什么东西,又朝雪子这边回头看了一眼之后,穿上了一条新内裤。那雪白的内裤在雪子看来非常奇怪。富冈匆匆穿好衣服,把包袱皮折小了塞进衣兜。雪子越发感到不可思议。

“哎,真奇怪啊,变成包袱了。”

雪子离开镜子旁,嘲弄地说。

“是谁给包上的吧……”

“还给拿来了新短裤呢。旧的怎么了?”

富冈也不回答,大步走到浴室那边去拧毛巾。雪子感觉心头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富冈折回来,仍旧什么也没说,径自走到冰冷的回廊上去了。

—男人那颗想要逃离的心,就这样在转瞬间不知去向了哪里。雪子在心里清清楚楚地告诉自己,但愿自己不要再为与富冈的种种往事受到牵绊。虽然寂寞难耐,但雪子已经做好了一个人生活的打算。既已这般貌合神离,断不能再拖下去了。雪子在心中告诫自己。

两人沉默着登上石阶。天空中繁星闪烁,就像海上的渔火。雪子指望着排遣一下愁绪,不成调地吹起口哨。她用外套袖子擦去眼角涌出的热泪,从海防回来时感受到的那种心的饥渴,在这时突然化成了泪水,顺着脸颊潸潸而下。到底为什么,我们竟变得这么软弱,这么害怕寂寞……雪子拾级而上,一边哽咽着强忍住奔涌而出的眼泪。

“怎么了?”

“没怎么……”

“你在怀疑我吗?”

“怀疑什么?”

雪子心头燃起一股强烈的愤怒,那怒气还没冲口而出,就颓然消散在胸中。亢奋的情绪一点点镇定下来。爬到石阶尽头,房屋旁边有一条通往大道的小巷。

“要不去走走?”

“会感冒的,算了吧。”

“你神经衰弱了吧。”富冈停下来,低声慢慢地说完,急忙又补充道,“唉,我的神经才衰弱了呢。不冷静的是我,总想立刻逃避。我已经忍受不了孤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就此沉沦下去了。——只想一切随缘,走到哪儿算哪儿……即使现在,我仍然在胡思乱想。”

说着,富冈把冻得像一根拐棍似的毛巾扛在肩上。

“会着凉的。先进屋吧,请人家让我们早点儿睡下……我想明天一早离开这里……”

“你这话说得好像单你一人回去似的……我也回啊。一起来了,就得一起回去。”

“啊,那是……你这人,麻烦事可真多……反正我也不在乎了。算了吧。我冷得两腿直打战呢……”

两人从后门上了二楼。店老板在隔壁房间打着鼾睡着了,却不见阿世。富冈拿过矮桌上放着的酒壶凑在耳边摇了摇,看来酒还有剩余,他把已经变冷的酒倒在杯子里,咕咚咕咚一饮而尽。阿世不在店老板寝室里,从温泉回来的富冈和雪子多少有点在意。两人抱着不同的心情,各自寻思着这件事。雪子把冰凉的脚放进暖桌,沉思着明天到东京与富冈分别之后的生活。池袋的生活在离开的这一个多星期里,应该已经尘埃落定了。

三十二

两人在五日傍晚回了东京。

雪子带着富冈回到自己的“避难所”,心情比离开东京时更加忧郁。去房东的杂货铺打了一声招呼,老板娘的脸色十分难看。雪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回想着这趟超出预期的旅行,小心翼翼地打开小屋的门锁,那感觉就像擅自闯入别人家中一般。点亮刚请房东安好不久的电灯,接上电源插座,打开电炉开关。屋里有些凌乱,暖桌上放着一张信纸,是伊庭留下的。信中说为了等雪子,他在这里住了约两天时间。还说在喝七草粥那天,他们全家将在鹭宫的家中聚会,请她一定来住上一晚。雪子当即把信纸撕得粉碎,扔进了炉子里。生了火,放进暖桌后,雪子又在电炉上煮了咖啡。

富冈把腿伸进暖桌,点了一支烟抽上后,挠着头发问道:

“喂,这里没有酒吗?”

雪子没搭腔,拿起放在屋角的两三个酒瓶对着光看了看说:“没有了。”富冈每晚已不能没有酒。若不借着酒力分心,他简直无法忍受自己不断下坠的孤独。尽管阿世央求说“带我逃走吧”,富冈还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现在想来仿佛已是久远的过去。有几分留恋,同时也满无所谓。阿世问起地址,富冈胡编了一个给她。虽然身穿阿世满怀痴情送上的新短裤回了东京,富冈却觉得这件事好像跟自己无关似的。

“你想喝?”

“想啊……”

“哦,那今晚就让你喝个烂醉好了……”

雪子一边倒咖啡一边开玩笑说。然而她并不打算去买酒。“你还在介意吗?”

“我介意什么?”

“啊,没什么。为我们都捡回一条命开个庆祝会吧……”

“简直多亏阿世相救呢。”

“那个小猴子吗?”

“她的身体不是很诱人吗?在汽车站,阿世眼里闪着泪光呢。”“唔——”

雪子把咖啡杯放在富冈旁边,自己也端了滚烫的一杯慢慢喝着,视线这才落在富冈脸上。把香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富冈端起咖啡送往唇边。雪子也不知为什么,今晚只想一个人沉沉睡一觉。自打伊香保那次之后,一滴酒都不想喝了。

喝完咖啡,富冈说要买酒,起身出门去了。雪子随他去了,她觉得富冈酗酒似乎也是命中注定的。东京出乎意料地冷。

雪子到正屋后门去汲水来淘米,心想乔是否来过,但是那也无所谓了。汲了一桶水回到小屋,富冈已经买了一升酒回来。他把酒倒进茶壶,放在炉子上加热。

“你酒喝得有点过度了吧。”

“嗯。现在,它是我最亲的恋人呢……”

“富冈,你这人太可怕了。你就知道心疼你自己吧?”

富冈把烫好的酒倒进咖啡杯,美滋滋地一口气喝了下去,然后用锐利的眼光望着雪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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