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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林芙美子/译者:吴菲 当前章节:1541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05

“就因为心疼才会有留恋啊。死毕竟很痛苦……死去的那一瞬间的痛真是可怕。这可不是跌打损伤的痛,而是丧失生命的痛。想死可不容易。不是因为疼惜自己,而是因为对生命还有留恋……你不来一杯吗?”

“我不想喝。胃疼。”

“别这么说嘛,来一杯怎么样?很过瘾的。”

“不用了,我这就煮饭吃。我一滴酒都喝不下了……”

雪子把锅里的米淘洗好放在炉子上煮着。富冈往咖啡杯里倒了第二杯酒,又从衣袋里掏出一对小骰子,投在暖桌上。那是阿世临别时送给他的。投出了二和五。富冈心想真倒霉,那是他最讨厌的数字。急忙再投一次,这次是四和五。富冈愤愤地把骰子又投了出去。第三杯酒含在口中,才感觉沉重的心情得到了几分舒缓。记得《群魔》里的斯塔夫罗金说:“你难道不觉得没有痛苦的死法并不存在吗?”害怕自杀的最大理由是疼痛,其次是对来世的担忧。斯塔夫罗金又说:“在生或死都一样的时候,才能够真正获得所谓完全的自由。一切目的即在于此。”富冈叹息一声,又把骰子用力投了出去。奇怪的是又出了二和五。原先的数字又回来了。

“饭煮好了吗?”

“就快好了。”

“伊香保有意思吧?”

“是啊,是因为小猴子吧?”

“嗯……”

“那你就再去呗。”

“烦死了!去又怎样。”

“生什么气呀?你那么喜欢她啊……”

“当然喜欢了。那女人从不说什么,只用身体表达。我可想见她呢……”

“那你就去见好了。”

“已经来不及了。我把她抛弃了……”

雪子正想说什么,货运列车经过池袋车站的轰响传来,小屋摇晃得就像发生了地震一般。

富冈回想起阿世眼中的光彩。那是一双晶光闪亮,像兽眼般美丽的眼睛。健硕白皙的裸体在光线中模糊了轮廓,她冒着热汗的肌肤尤其值得眷恋。在黑暗中默默紧握对方手指时的喘息,忽然在耳边缭绕着总也挥之不去。适度的沉醉勾起了富冈对阿世的情欲。还有她的鬈发,触感坚硬,像马鬃一样。富冈百无聊赖,不停地把那对豆粒大小的骰子投掷在暖桌上。货运列车渐渐远去,轰响归于平静。富冈端起第四杯酒。雪子把锅从火上撤下。火炉上翻卷的火苗在冰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热烈。到了现在,雪子才开始对阿世感到怨恨。富冈所谓的“从不说什么,只用身体表达”刺痛了雪子。想来当时在醉眼蒙眬中看到的那个女人的魅影无疑就是阿世了。

“你这人太可怕……”

富冈也不回答,继续投着他的骰子。他感到厌倦,但又不想回到邦子那里。邦子在空荡荡的家里茫然呆坐的景象,对现在的富冈而言有些过于沉重了。然而对雪子的感情也算不上深厚的爱,倒不如说,是互相之间的狡狯使爱情正纯化为一种近似友情的感情,富冈直到最近才开始明白这一点。把雪子当作恋人的时代正在变成遥远的过去。

三十三

富冈已经把一升酒喝掉许多。

“在大叻我们喝了不少雪莉酒啊。”

雪子吃完饭,又倒了一杯咖啡喝。她一边旁观酒后口吐狂言的富冈,一边惊讶地看着快要见底的一升瓶。对富冈来说,酒也许就像麻药一样。即便拥有一份好工作,每天这么喝的话,靠普通的收入也是不可能供得起的。雪子并不同情富冈,反倒生出满腔的愤怒。他沉溺在酒里,丧失了认真思考和与人交流的能力。富冈脸上冒着油光,在印度支那时的那种朝气早已寻不见了,消瘦的脸上满是疲惫。

“你干吗紧盯着别人的脸啊?是想赶我走吗?这里是你的府上,要是来了贵客,我是不是会耽误你的生意……”

“你说什么呀……”

“说真的,分手时和结账时最重要……这辈子只要记得这一点,就不会遇到太大的危难……不过,说是这么说,实际上呢,人生唯有离别难。战败的仓皇狼狈也是因为账没结清,这是反面教训……到头来只好going my way——各人自走各人的路罢了。”“你可真能说。酒喝那么多就够了,早点休息吧。嘴上说分手时和结账时最重要,你自己却在这里磨蹭,什么呀……”

“你也别那么生气。明天就各奔东西了。咱们也going my way吧!伊香保的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可别记仇啊,亲爱的雪子……”

富冈半开玩笑,喋喋不休地说着,雪子看着他紫色的嘴唇,觉得格外刺眼。富冈掏出香烟,烟噙在嘴里仍说个不停。他目光混浊,头发耷拉在额头上。

“你这人,真拿你没办法。外人看来还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真是便宜了你。爱面子,花心,却又胆小怕事,靠酒劲才能壮胆……还装腔作势。”

“嗯,我装腔作势……还有其他的吧?我的缺点……”

“有啊,明明有十分的狡诈却藏着掩着,又不敢痛痛快快地堕落。说你足智多谋吧,要干一番事业的时候却又用不上,这也算官僚通病吧。依你这脾性,现今这混乱局势要是能顺利熬过,也算了不起了……”

“前途还是有的啊。你不能那么瞧不起人。别看我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实际上想赚大钱的欲望绝不输给别人……”

“那为什么还会想死呢?”

“你就没有过想死的时候吗?因为想活,才会去考虑死的问题。当初去伊香保,也是真心那么想才去的……之所以回东京来,是觉得活下来也许总会有出路。——因为感受到死的寂寞,才喝这么多酒啊。因为看穿了自己的怯懦,才断了念想。不管是谁,一生当中,大概没有不曾考虑过死的吧……只是我们想死的时候,有太多杂念牵绊着,很难一死了之。在上天眼里,人不过是小米粒般大小的存在,而人却总要给自己找个理由,自以为是,死要面子……可惜人没办法成仙,最多就是吸收一堆充满矛盾的尘芥,想方设法给自己找一些活下去的乐子。充满矛盾的尘芥里头,有事业,也有女人,还有政治、法律、体育。这矛盾的尘芥个人吸收的程度不同,就会有走运的人和背运的人。——在海防,那趟船出航的时候,不也有些秉性相当恶劣的家伙?人人都想赶快回国,哪怕把同伴推到一边也要上船。还有人竟然扬言除了自己之外其他人都是战犯……人性即是如此啊。你不觉得越是满嘴正义的家伙越不可信?欺骗你一个女人倒还没什么……只是,加野那小子,他是个好人。说实话,他总是很不走运,而且总也不觉得是自己不走运……”

“对加野,不论你,还是我,都该道歉。当初激怒他、戏弄他,犯下罪过的是我们……他被抓到西贡去的时候,竟然丝毫都不记恨我们……不过我被加野刺伤,受益的倒是你啊。所以说你太狡诈……”

“运气好罢了。单这一点就够了。”

“他一直相信这场战争会赢,回到日本以后一定会大惊失色吧……当时,连我都觉得加野太傻了。”

酒劲渐渐涌上来。富冈枕着手臂斜躺在暖桌里,眼底浮现出一片昏暗森林的景象。加野当时完成了非洲的森林考察,做了关于木炭瓦斯的试验,还为普及印度支那的木炭汽车出了大力。他曾说,想跟随西贡农林研究所的阿尔瓦多先生从事瓦斯用木炭的制炭研究,想用一生的时间致力于薪炭林事业。加野那种专注于事业、毫无杂念的工作热情,富冈到如今才深感其可贵。风闻加野已经回到日本。不知他出于何种考虑,完全背弃了之前的生活方式,在横滨靠打短工过日子。但若不亲眼见到加野,这个传闻就无法得到证实。以加野的个性,很可能依然会固执己见地行事。富冈想,应该去加野那里探望一次。

等缔结了和平条约,可以自由地到任何地方去的时候,哪怕是去当用人,富冈也想再坐船去一次西贡。

“你困不困?”

“不困。反而越来越清醒了。我在想有没有什么出路,但是很难啊。今后……女人不论什么时候都是女人,男人却不行。”“女人也不容易啊……你又靠不住。我还想回乡下去看看,你觉得呢?”

“那很好啊。回到乡下,做个健康的主妇吧。能过上和平的日子就再好不过了。”

“你这人真讨厌!我才不会当什么主妇呢。我说的回乡下,并不是那个意思。我有我的生活方式,我只是去打个招呼……”“哦——你的生活方式啊。说得倒也是。不论是谁,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不过即便如此,也不要太为难自己。你总不能独身一辈子。”

雪子往暖桌下加了炭。一边朝火上呼呼吹气,一边愤愤地说:

“你这话说得倒像跟你毫无关系似的。”

外面不时传来省线电车的轰鸣。雪子觉得,直到昨天还在伊香保这件事几乎不像是真的。还好富冈就躺在眼前,等到真的分了手,独自在这小屋里生活,也许会更加寂寞。直到刚才,还在想着要一个人沉沉地睡一觉,然而现在心情却变了。知根知底的两个人相聚一处,这本身就是一种安慰。

“有烟吗?”

富冈伸出手。雪子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包光牌香烟,递到他手上。接着,雪子又拿起暖桌上放着的两个骰子,就那么握着,一时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应该靠做什么过活?重重的疑问笼罩心头。到如今已经没有了在办公室打杂的本事,更做不了女佣,又不愿嫁人。但是不找事做就得饿肚子。到底该选择什么样的工作?雪子一边投骰子,一边空想着自己变成街娼,流落在寒风中的情景。

三十四

七草粥那天,雪子没去伊庭家。自从富冈离开,雪子独自在家中度过了四五天。没有心思出门,也无心做任何事。心中被刺痛的伤口总也不见恢复。雪子给伊香保的阿世,以及得知住在横滨蓑泽的加野写了明信片。

阿世那里,故意写上“我丈夫附笔问候”。雪子抱着打趣和恶作剧的心态,想看看阿世的回信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寄给加野的信里,表示近日打算前去拜访,询问他何时方便。意外的是,明信片寄出不久后,一个阴沉将雪的日子里,阿世的男人找上门来了。他告诉雪子,阿世在雪子他们回东京后的第二天早晨,什么东西都没带,就那么离家出走了,直到现在也不见人影。

雪子立刻想到了富冈。他住了一宿就回去了,也许是跟阿世约好了在哪里碰头也说不定。虽然没有明确抓到两人的把柄,但阿世来送行时流着眼泪,雪子内心里也觉察出那眼泪里包含着非同小可的痴情。现在阿世的男人这样找上门来,可见富冈所说的给了阿世一个胡编的地址的话也是谎言。想来两人之间一定有了什么约定。在一起的时候,雪子想的尽是跟富冈分手的事,一旦富冈回到妻子身边,也不知为什么,又不禁后悔当初倒不如让富冈如愿在伊香保自杀了更好。现在想来,死亡反而是件心安理得的事。绝望仿佛一道道竹篱,黯然围拢在自己周围。雪子故意把富冈的地址告诉了阿世的男人。这时候,富冈一定正跟阿世在某处相会吧……

第二天早晨,阿世的男人又找来了。

“我见到富冈先生了。阿世的事情,看样子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也很吃惊呢……我也弄不清阿世会去什么地方,我想要不去找警察吧……富冈先生留我住了一宿。没有被子,我躺在暖桌里睡了一晚上。给他太太也添了不少麻烦。”

阿世的男人这么说。看来他这才明白了雪子的身份。他觍着脸抬起脚就往昏暗的小屋里闯。

雪子心想,那时候阿世的眼泪,也许是自己多虑了。以当时的心情,富冈可以变得异常冷酷,或许他真的没有把自己的地址透露给阿世和她男人。如果富冈没有与阿世碰面——他的冷酷越发让雪子心寒。凭着女人的直觉,雪子已经看出富冈与阿世的关系非同一般。要不然,在共浴的温泉,阿世怎么会特意为富冈送来新内裤?她的一番苦心雪子怎么可能觉察不出?如果富冈真的无视阿世的痴情,不曾见她一面的话,那对他难道只是旅途中一时的自我放纵吗?雪子想,也许富冈只当那是旅途的一时之欢,而后无情地切断了跟阿世往后的关系。待了一个多小时之后,阿世的男人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雪子仿佛看见了富冈的本性。年轻的阿世被玩弄一场之后竟离家出走了。雪子反倒不由得同情阿世。就在这天,雪子收到了加野的回信。信中说:“我正卧病在床,虽然家中凌乱不堪,但非常盼望见你一面。如果你寄来明信片是出于真心,恳请来访。”信末又用小字补记道,“十分想见富冈君,若无不便,请二位一同到访。”对沦落困境却依然和蔼可亲的加野,雪子不禁想念起来。从信中的口气来看,现在的加野对富冈和自己似乎不再心存芥蒂,雪子觉得松了一口气。

雪子毅然到横滨的蓑泽去探望了加野。在混杂着轴承工厂和印刷作坊的街道上,加野的住处面对着一条被挖得稀烂的道路,雪子在那里仔细搜寻,才终于在一条狭窄的小巷中找到了加野寄宿的房子。在一排板材搭建的破烂小屋尽头,有一栋两层小楼,室内养着安哥拉兔。加野就寄居在这里。小楼摇摇晃晃的,就像伊香保的阿世家那样。楼下的孩子说,加野在楼上睡觉,于是雪子径直走上二楼。楼上的天花板很低,只有一个房间,雪子经过堆放着火炉和木炭袋子的楼梯口,在一道破烂的纸门前停下了脚步。里面传来雪子曾经熟悉的加野尖细的声音。

“不好意思,屋里太乱,请进来吧。”

拉开纸门,只见加野躺在那里,头上缠一条汗巾,身上盖着毛毯。电灯泡就像个冰袋似的,在加野头上晃来晃去。他浮肿的脸上肤色青黑,相貌改变了许多,几乎看不出往日的面影。

“天哪!你怎么了?感冒了吗?”

雪子走到加野那凌乱得无从下脚的枕畔,凝视着他的脸问道。加野的脸顿时变得通红,然后就宽慰地笑了。他有一口雪白的牙齿。

“我不行了。这里得了病,昨晚咯血……”

他就像在说别人的事似的,一边用眼光示意雪子,请她坐在墙边那个已经露出棉花的坐垫上。一股消毒水的气味扑鼻而来。

“身体完全垮了。我做了一阵子搬运工,淋雨受了凉,已经躺了四十多天。简直就是一具活尸呀。——富冈君没跟你一起吗?”“没有,我一个人来的。我跟他好久没见面了……”

“哦——没结婚吗?”

“跟谁结?”

“我还以为你已经跟富冈终成眷属了呢……”

“哪里,我一个人呢。富冈还是富冈啊。——加野你生了病,谁照顾你呢?”

“我母亲和弟弟。我弟弟就在这附近一家名叫文寿堂的印刷厂做排字工。战争期间他曾在特攻队里待过,后来当上了排字工,跟母亲两个人过日子,一直等到我回来。我家在战火中被烧毁了,现在没有房子,只好住在这里。即使是这种地方,对我们来说已经奢华得像宫殿一样了。”

午后微弱的阳光透过贴着纸条的玻璃窗,在肮脏的军用毛毯上投下一道道条纹状的光影。雪子仿佛在恍然间目睹了一场人世的巨变。加野胡子拉碴的脸青黑而瘦削。他曾经长着一张圆乎乎的娃娃脸,现在却好像突然老了十岁。以加野现在卧病在床的样子,很难回忆起他当年生活在南方时的风采,躺在那里的简直就像另一个人。两人似乎成了毫无干系、互不相识的陌生人一般。

“你变了。”

“让你吃惊了吧?”

“嗯。”

“哎,今天就聊聊往事吧。收到你的明信片,我高兴极了……我以为你根本不可能会写信给我……”

“怎么会呢。是富冈特地把你的地址告诉了我,我也很想见你……”

“哦——那太感谢了。”

忽然,一阵尴尬掠过两人的心头。他们沉默了许久。

三十五

“我母亲也出去工作了,连杯茶都不能给你倒……不过,这样反倒不会把病传给你,也许更好吧。”

加野嘲讽地说,忽地冷笑了一声。

雪子被他的话刺痛着,沉默着没去反驳他。加野不时激烈地咳嗽,一边咳一边病态地摇晃脑袋。

“要不要冰敷一下?”

“冰一下胸部可能好一些。不过我几乎没什么气力了。只是活着别给我母亲和弟弟添乱,就是我最大的感谢了……不给别人添乱,我现在有这个觉悟。我已经做好了随时可以死去的准备。不过,怎么说呢?这也是上天赐予的生命,哪怕能多活一天,也比死了变成一把灰要强一些吧……”

“千万别说丧气话,你一定会好起来……”

“绝对好不了……”

“为什么要说这么丧气的话……要有信心啊。我希望你还能恢复到过去那个健康向上的加野。”

“过去的加野已经在战争中死了。因为这场战争,我的身心都已经破败了。真是倒霉透顶。不过,我也明白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偶尔回想起在印度支那的往事,我觉得那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时光……你后来没事吧?手臂上的伤口还疼吗?是左边的手臂吧?”加野竟然还记得雪子手臂受的伤,他的真诚让雪子忍不住落泪。

“对你,我实在非常抱歉。”

“别这样!应该道歉的是我,我太任性了。当时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大家都跟疯了似的。”

“当时的确是一种疯狂的状态啊。我觉得你是故意冲着我的刀子撞上来的。我本来要刺富冈,去到他的房间,看见你也在那里,我越发控制不住怒气。现在想来,我当时真是太蠢了。”

“那件事就别提它了……”

“实在对不起。一见到你,简直觉得那就像昨天才发生的事一样……”

房间里的药味让雪子感到压抑,她站起来,把玻璃窗打开一条缝。飕飕的冷风吹进来,感觉舒服多了。

“富冈君还好吧?”

“嗯,好像还不错吧。”

“那家伙运气好啊。他很能体谅别人的落魄,对他人的命运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自己却稳坐交椅,无动于衷。他就是这种人。我并不是要说他的坏话。我觉得他的好运气就来自这里,真应该早点向他学习啊。事到如今,我才回过神来。”

“不过,他现在好像也不是那么走运了。”

“是吗?会这么觉得是因为你向着他吧?不是说他家没有被烧掉,工作上也找到了好的合作者,一切非常顺利吗?”

雪子想起跟富冈去伊香保寻死却没能付诸实施的事。加野也是不知情才会这么说吧。

“他现在也很艰难。据他说,房子也卖了,家人都送回了乡下,自己要独自工作一段时间。”

“说是工作,如果像我这样去码头当搬运工,每天只挣两百日元的血汗钱,他肯定做不到的。好几十公斤的货物扛着,把身体弄成这样,他一定当笑话看吧……”

“别开玩笑了啊。加野你是故意要这么说的吧?你是怎么想的,为什么竟要去当搬运工呢?”

“还不是为了吃饭啊。当时找不到好工作,我只想赶快解决问题,反正总比当小偷强,于是就干了起来。——对我这样从前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人来说,这工作真要命啊……”

“真难为你了……”

雪子拿出带来的五六个苹果,找来刀子削皮。手上利索地削着苹果皮,鼻子却一阵阵发酸。对也许将不久于人世的加野,雪子只想尽量多给他一些关怀。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送到加野嘴里,加野清脆有声地咀嚼着,把苹果吃得一点不剩。

“我们虽然遇到很多挫折,但幸亏活了下来才得以目睹这个时代,我们也才又有机会相见了是不是?所以,要好好补充营养,一定要把身体养好了。”

“营养?是啊。要是有钱的话,我大概还能有个两三年的寿命吧。”

“说来你母亲和弟弟也不容易啊。”

“只能说他们实在太倒霉。近来我母亲、我弟弟都对我没好气的样子。”

“那是你多心了吧。”

“是我多心吗……”

加野内心里并不认为自己能够像富冈那么幸运,纵使危难逼近,却总能凭着机敏的手段巧渡难关。一想到富冈,他仍有满腹的怒气。对在困境中挣扎的人,富冈向来懂得巧妙回避,决不惹火上身。回想起往事,加野沉默了。雪子正用报纸把苹果皮包起来。她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雪子身上丝毫不见往日的热情活泼,而是一副娴静悠然的模样,加野感到不解。这女子的胆量实在不可思议。交谈中得知,雪子至今不曾回老家一趟,自从撤退回国,一直在独自飘零。听她坐在枕畔说起撤退之后的事,加野不禁觉得女人就像冷血动物,心里有种与生俱来的冷漠。

“富冈这个人,今后一定还会有机会发挥才智的。他有那个本事。那小子……听说他去年五月在海防搭上了回国的船。我后来听人说了,觉得他实在是个幸运的家伙。他知道文化人很难回来,就谎称自己是随军来到印度支那,在农林局端茶倒水的杂工。在码头的哨卡有许多军官来盘查,富冈故意装出愚笨的样子。军官们就在他跟前用英语和法语聊天,他决不朝那边多看一眼。因为要是被发觉懂外语,就有可能被留下来。后来人家又给他看日本地图,问他四国在哪里,他竟然指了九州的位置,就为了显得像小学毕业的文化程度。怎么样?演技很厉害吧?他巧妙地通过了所有关卡,用的是别人的名字,然后顺顺当当地早早坐上了回国的船,就这么回到了日本。实在是传奇人物啊……”

这些事雪子是第一次听说。

雪子觉得以富冈的性格,或许真能做得出来。包括阿世的问题,面对向他示好的女人,他也仅当是那女人的好意接受罢了。阿世当时也许只是充当了富冈的消遣之物……

“因此,我以为富冈和你早就回了国。不过,听说你们并没有一同乘船回来?”

“没有,我们各走各的……”

加野犯事是在战争最激烈的时候,而且又是第一桩公务人员出的丑闻。他为此在西贡的宪兵队那里,受了极粗暴的对待。

待了约一个小时,雪子不由感到气闷,于是告别加野走到室外。一出门顿时松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内心深处,雪子觉得加野实在是凄惨。听说他曾是个潇洒自在的良家子弟。变化如此急剧,雪子也不禁为他哀伤不已。

而在加野看来,与雪子在日本的久别重逢更是出乎意料。虽然她的容貌较之过去并无改变,但对于自己当初为了得到这个女人竟不惜跟富冈拼命的往事,现在想来只觉得不可思议。不慎刺伤雪子的手臂之后,加野为此付出了相应的代价。然而看着坐在眼前的雪子,加野不禁感到奇怪,自己到底看中了这女人哪一点,竟能那么如醉如痴?当时身在海外的日本人,也许只是中了邪。现在想来,当时大家仿佛是在海市蜃楼中过日子一般。

雪子说要走的时候,加野其实很想留她再坐一会儿。相见之前,加野把雪子想得如同女神一般,而一旦见了面,当初的懊恼已然消失,面对雪子一如常人的现实,他只感到一种迷梦醒来的冷静。

而雪子这边,也后悔见了加野,觉得倒不如不来这一趟,一直对加野保持当年的印象或许更好……当初盼望见到加野,富冈说她“天真”“好事”,到如今雪子似乎才理解了富冈把虚假的住址告诉阿世的心理。男人逢场作戏果断行事的本领,如今在雪子看来有着让人又爱又恨的魅力。

如那支安南流行歌所唱,“初次相见时,你的眼睛曾经是真的”,富冈不经意的哼唱,而今正变成现实降临在自己和阿世身上。

黄昏时,雪子在寒冷的新桥车站下了车。外面刮着冷风。雪子正往汽车站方向走去,只听“哎呀”一声,一个身穿鲜绿色外套的女人向着雪子跑来,在雪子肩上拍了一下。

“嘿!”

雪子睁大了双眼。跑过来的,是一道去了西贡的筱井春子。偶遇故人,雪子感到分外亲切。

“你怎么会在这里?什么时候回来的?”

雪子问个不停,急切地想知道筱井撤退回国时的情况。

“我觉得好像是你,你从检票口出来就一直盯着你看。——你还好吗?我是去年六月撤退回来的。我家疏散去了浦和,所幸没有遭到轰炸。我撤回来后马上就去学了英文打字,在丸之内找到了一份工作。你现在在做什么?”

以打字员的身份来说,筱井春子的打扮未免太过艳丽了。

三十六

生之为人不可测,明日之日将如何。

他人荣耀心生羡,幸运何时临我身。

世事变迁迅疾风,蜻蛉展翅飞不得。

大约过了一个星期,加野寄了信来,感谢雪子前去看望。信末写着这几行像是诗句的文字。“世事变迁迅疾风”一句,深深刻印在雪子心上。雪子对加野同情不已,她知道,重病缠身的加野已落入绝望的深渊。那些带着自嘲意味的话代表着他现在的一切。然而实际见过加野之后,雪子已经没有任何牵挂。在印度支那的所有一切,大概也随着“世事变迁迅疾风”而消散了。雪子没写回信。

富冈自那以后没有任何消息。两人到伊香保去寻死的事到现在仿佛成了久远的过去。假如当时如愿死去,自然不会迎来今天,但对雪子来说,活着又能怎样?当富冈表明想死的心意时,自己为什么会变得那么怯懦,现在想来简直不可思议。

与筱井春子的重逢在雪子心中也并未留下丝毫的感触。心中的空虚仿佛要把自我吞噬,雪子变得萎靡不振,但她也知道,不能一直这么晃荡下去。而且房东已经告知雪子,让她尽快搬出这间小库房。心中忽然又掠过一丝死的预感。雪子觉得富冈当时的心情似乎并非虚言。为什么那时不干脆一起死在那里呢……现在才开始有一种死神附体的感觉。雪子躺下来用一条细皮带绑在脖子上试了一下,但又没有信心仅靠自己的力量就把皮带勒紧。也尝试用力勒到一定程度,却达不到足以跨越那一步的冲动。雪子把皮带解下又系回腰间,心想如果现在富冈在身边那该有多好。雪子又开始禁不住地思念富冈。所谓的死亡是否只是自己从这个世界消逝而已……天长日久,大概不会有谁来留意自己的死亡。就算是富冈,总有一天肯定也会把自己遗忘在脑后。

错过了当时,于雪子而言也是一个遗憾。就像那支安南流行曲所唱的那样,初相见时的确曾经两情相悦。在伊香保的旅馆,富冈抱定了赴死的决心,而自己以当时的心境却未能做出回应。现在想来,雪子感到懊悔。尽管如此,雪子对世上的男人已经失去了信任的勇气。即使两人殉情而死,必定也不能死得情投意合。即便到了死前的最后一瞬,两人肯定还是各怀心事,这情形绝非雪子所愿。就算自己不带一丝杂念去死,雪子仍然怀疑富冈会在断气之前的最后一瞬,发出“妻啊,原谅我!”之类的哀鸣。人在内心深处其实很难达到自由的状态。既然已穿越了暂时的黑暗,两人必定可以再度燃起对明朗人生的希望。雪子甚至怀疑,富冈是因为心中的苦闷无处宣泄,才惹出了让阿世为之泪流的事。

与富冈的交往可以说就此画上了句号。实际上,从伊香保回来之后,富冈就杳无音信。活在现实世界的人与人之间,若要说相互理解,即便身处热恋高潮,恐怕也难以做到。那所谓的理解大概就像捉摸不定的虹霓,在心底反复显现又消失。正因为这难以捉摸的心绪,人才会终日忧喜不定。人大概就是这样一种动物吧。雪子盼望见到富冈。明知与富冈的关系不过如此,然而不管怎样,两人在印度支那的往事仍然是雪子人生中的一大事件。因此雪子今生将永远无法忘记这场战争。当时实在太幸福……士兵们正拼死而战的时候,雪子却犹自深陷在与富冈的奇妙情缘之中。

从沱囊车站搭乘纵贯铁道前往西贡的车中,或许是命运使雪子邂逅了富冈。坐在时速四十二公里的直达列车上,雪子想着与众人分别后落单的寂寞。筱井春子愉快地哼着歌。雪子不曾想到,不久之后,自己将与富冈一同乘坐那趟火车。已经记不起是什么时候了。是春天,还是夏天?那是个没有四季变化的地方,回忆里时日的概念也因此淡薄了。在车上,富冈握着雪子的手,避开别人的眼光,把身子探出窗外,指认着飞驰而过的疏林,他告诉雪子那是异翅香,那是香坡垒、龙脑香。疏林中落叶满地,地表有野火的痕迹,看得出野火曾一直蔓延至铁道近旁。壮观的林野犹在眼前。车窗外不时可见繁茂得令人恐惧的密林,棕竹和林下杂草密密层层,处处呈现着原始森林的景象。在原始森林的外围,有一种名叫帕拉的椰子树,伸展着巨大的掌形叶,那景色尤其令雪子印象深刻。

唉,一切景色都在黑暗的过往之中消失了……那景色已无法唤回,黯然消失在过去的深渊之中。对自己这种只经历过贫寒生活的日本人来说,那段记忆的背景是那么华丽而绚烂。雪子沉醉在记忆中,回想富冈和自己在那背景前上演的爱恨情仇。在那悠悠风景之中,还包含着一场名为战争的大戏。而法国人却在风景中安然地过着蕾丝花边般淡雅的生活。每到夜晚,安南人在坡道起伏的街上互道“bon soir”。那声音久久萦绕在耳畔。在那里,人们怎能不自然而然地纵情嬉戏?湖水、教堂、凄艳的绯樱、爆竹声,以及扑鼻而来的高原的香气,印度支那的景物在雪子的脑海里一一浮现,把她牵引到乡愁里去,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多么盼望能重回旧地。这贫困的日子叫人窒息。想到大叻的生活已不可能重来一次,雪子不禁对富冈肌肤的触感思念不已。也终于知道,原来奢侈也是美的。从兰比安高原的法国人住宅里飘出的人声和乐声、色彩和气味,就像高级香水的芬芳,隐约飘过雪子的记忆。绝不是《苹果之歌》《雨中布鲁斯》式的寒酸背景。那种悠然自得、稳踞历史潮流之中的民族精神,在雪子看来蕴含着根基深厚的力量。没有比无知无教养的贫穷民族更加好战的了。日本大概无人知道,在这个地球上,竟然存在着那样的乐园……回想起战争时期的所谓“奢侈是敌”的口号,奢侈成为敌人那还得了?法国人为了避开五月至十月期间的雨季,纷纷来到兰比安的高原之城。他们享受生活的方式,在战争告终的今日,一定更美、更华丽地进行着。距离西贡二百五十公里的兰比安高原,景色如油画般美丽。那些住不起兰比安的豪华宾馆或是别墅的人们,也纷纷前往河内附近的谭道、荣市、宁平等高原地带。他们对战争的话题毫无兴趣,只管尽情享受自己的生活。兰比安的山野对法国人来说是绝佳的狩猎地带。雪子跟富冈外出散步时,在路上常常会遇到狩猎爱好者们的车队。

日本人向来在来自他人的苛刻眼光之下压抑地生活,一旦置身于兰比安高原乐园般的生活之中,越发显得他们竟是如此奇特的人种。雪子满心打算着在兰比安生活一辈子。对遥远的日本,内心里甚至有种观望异族的感觉。

三十七

历史一如既往,诞下芸芸众生而去。政治仍然重复着同样的事件。战争总在重蹈覆辙的事态中开始又结束……人活在社会桎梏之中,毫无反悔地相互倾轧,重复着生老病死的人生。

不觉间时光飞逝,夏天到了。

雪子在二月末回了一趟静冈,看望过亲人,立刻又回到东京。搬离了池袋的家,经筱井春子介绍,雪子在高田马场的一家小五金店的棚屋二楼租到了房子。跟富冈一直不曾见面。房子在车站附近,电车经过时的噪音非常刺耳。让雪子中意的是这里不需要押金,房租才一千日元。从静冈拿来的行李和被褥搬进来,雪子这才过上了像样的日子。然而雪子依然没有工作。雪子怀孕了。给富冈写过三次信,只得到一封回信,说近期将前来看望。自那以后又失去了联络。那封信中附着一张五千日元的汇款单。雪子为了糊口,把从故乡带回的衣物几乎全卖光了。生活日益艰难,身体倒还算健壮,妊娠反应也比想象的轻微。这个孩子是否应该生下来,雪子每天为此烦恼不已。其实也很想要这个孩子,同时又渐渐产生了将他就此葬送的念头。

雪子除了去澡堂和购物之外,足不出户地整天待在家中。她心里明白,照此下去,自己的生活将走入一条死胡同。如果真的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拿出在伊香保时的那种决心,应该也能挨得过去。又不禁担心,到时候自己真的能做到吗?伊庭时不时地来一趟,对他既往的不义,雪子已无心追究。伊庭近来似乎找到了不错的工作,一副衣装笔挺的模样。乔自从去年分别之后就断了联系。对乔,只有一个大枕头留下来作为回忆。乔送的收音机在回静冈的时候为筹措旅费,已经卖掉了。

伊庭还不知道雪子怀孕的事。雪子也不去看医生,自己学着用白布把肚子紧紧裹了起来。雪子没想到自己对身体的苦痛和生活的艰难竟然有着如此强大的忍耐力。她暗自觉得,凭着这一点,大概凡事都无须忧虑了。想来被加野刺伤手臂的时候,自己也曾经如此坚强。雪子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性格强悍的女人。然而雪子非常清楚,心中的迷惘根本无法向别人倾诉。

雨接连下了三天。黄昏时春子来访。春子说是在丸之内做打字员,其实那只是她自己宣称的而已。据小五金店的大婶说,实际上春子像是在酒吧做事。的确,若真是靠微薄的月薪过活,她的服装未免太过华美。雪子在重逢春子时就看穿了这一点。

“我说我们啊,托这场战争的福,都变成了垃圾一样的女人……”

春子刚坐下来,一边脱袜子一边叹息着说。对于春子,似乎袜子才是头等重要的大事。她说买了半斤牛肉当礼物,说着把竹皮包着的肉拿了出来。雪子虽然浑身无力,还是坚持着做了煮牛肉火锅的准备,又冒着雨到市场买了葱来。春子给的钱,雪子用来买了面包,又请人家匀了二两砂糖给她。一进门意外地看见伊庭找来了,正在跟春子聊天。

伊庭跟春子聊着宗教的话题。雪子没想到会从伊庭口中听到“宗教”两个字,不禁感到惊讶。“所有人都有跌倒的可能性。”他接着又解释道,“人生来就是一种盯着脚下走路的动物,而且总在揣测着跌跤的轻重程度。”伊庭近来之所以手头宽裕,是因为在最近兴起的一个什么大日向教谋到了一份会计的工作。

“遇到挫折跌倒的人遍地都是。跌倒在地,人才会仰望天空,向神灵祈祷。我们的大日向教虽然时日尚浅,但我们有强大的日光神灵,能够为那些跌倒的人照亮脚下的路。凭着口口相传,信奉的人还真不少呢!估计不久就能超过热海观音教的势力……”

“是吗?那像我这样总是跌倒的人,究竟该怎么办呢?”

“那样的话,神灵会把你扶起来鼓励你继续向前走呀。就像《罗马书》第十四章第二十三节所言:‘凡不出于信心的都是罪。’连基督教都讲得这么明确,更不用说日本国的大日向教,怎么可能不深入那些人罪孽深重的灵魂呢?现在我们正在田园调布置办一块建造主庙的地皮……”

“是像尔光尊那样的宗教吗?”

“跟那个可不一样!我们不需要借用名人的力量,只信仰一个大日向神。我们打算只靠平民阶层的信徒,使大日向教兴隆起来。一旦名人加入,他们会半道上把风头抢去,工作不顺利不说,反倒在宣传上成了障碍。”

“不过,神灵什么的,真的有吗?”

“当然有啦。正因为有,人在相信神灵之前才会有那么多迷惘呀。不说别的,你先看看人的身体四肢有多神秘就知道了。不管科学有多发达,它也造不出人来对不对?有神灵,确实有……”

牛肉火锅煮好了。伊庭也拿起了筷子。雪子毫无食欲,只挑了几段生葱的葱白吃。春子拿出一小瓶威士忌,给伊庭也倒了一杯。伊庭面对两个女人,渐渐喝醉了。他一边不停地夹肉吃,一边劝说两人去拜一拜大日向神。

“在过去,各地村镇都有寺庙。那里曾经是老百姓聚会的场所。后来寺庙渐渐成了专管丧事的地方,没有了生机,甚至连佛教都带给人一种阴森的印象……从这一点来讲,基督教是很喜庆的宗教。人家也办婚礼。不见得只有百货店或餐馆才能承办那么多婚礼嘛。你说是不是?大日向教也打算朝这个方向发展。把什么都搞得喜庆又明朗的宗教,对那些遇到挫折的人才有吸引力。我们不久将开始在大日向教的主庙办婚礼,还要拒绝承办一切丧事。——东都有个寺庙想出一个办法,宣称只要在寅日参拜,并用寺里卖的笔来记账,就能发大财。这样一来香客一下子就增多了。想出这办法的和尚脑袋可真够灵光的。就得全都弄成喜气洋洋的东西才行。也不能寒碜得只能给人当月下老人拜一拜。那种必须避人耳目的宗教也不成。赚钱的宗教,注重人的欲望,就能兴盛起来嘛。”

神灵不知跑哪儿去了。话题转而变成了如何巧妙地利用神灵、利用人。伊庭说不论谁都会有跌倒的时候,都有着令人绝望的苦恼,接着又说明道:“任何人都是绝望的时间长,快乐的时间短。这短暂的快乐在人的五欲之中相当于一种快感高潮,当今宗教的当务之急就是要抓住快乐短暂这个重点来诱导众人。”为了爱欲,男人女人都乐意花钱。只要宗教的快感也领会了这个诀窍,那就没有比宗教更能赚钱的东西了。话题又变成了生意经。

伊庭拿起春子的手,把耳朵贴近她的手心。

“你是热乎手。人的热度用耳朵量才最准确,根本不需要温度计。心冷的人手热。手是一个人散发灵魂的‘能媒’的部位,所以像你这样的热乎手才算正常。手冷的人,燥热被封闭在体内,这种人大多哪里有病……”

伊庭拉着春子的手把玩着,总也不松开。

“可是,现在我正失恋呢,难过得简直受不了。您会算卦吗?”

伊庭听到“失恋”两个字,又把春子的手放到自己耳朵上,用脸颊紧贴着手,一副聚精会神的样子。春子嗤嗤笑着,轻轻地把手从伊庭耳边抽了回来。

“佛的本愿是不择男女老幼,只需有信仰之心。尤其对罪孽深重、烦恼炽盛者,佛许下大愿,为的就是普度众生。说来就是这么回事。所谓信仰之心,如果不相信祈愿就算不上信仰。像你这样,从一开始就玩世不恭地不当一回事可不行。你不把它当一回事也不要紧,就当是自己傻吧,试着信仰一下大日向教。再怎么我对你来说也是异性啊。当你的手触到我这个异性的耳朵时,会有一种微妙的感应传递给你。一定要有信仰啊……”

伊庭把那一小瓶威士忌喝掉一半多,眼神变得游移不定。

三十八

二楼只有三帖和四帖半大小的两间房。三帖那间是五金店老板的三个孩子的卧室。四帖半这间只有一个不带门的半大壁橱,墙上贴着一层锯末屑压制的板壁。向外凸出的窗台上放着炉子和供应的木炭,做饭就在那里。窗台下是一块空地,玉米正茂盛地生长着。雪子的生活日渐艰难。她想哪怕能去做擦皮鞋的也好,可是要坐在地上工作,身体肯定吃不消。曾给富冈发过两封电报,富冈却依然杳无音信。雪子下定决心,到富冈以前在五反田的家去找他。如今门牌上的名字也换了。应声而出的是五月里买下这所房子后刚搬来的新主人。那人说,手上有富冈寄来的明信片,于是拿来送给了雪子。富冈搬家后的住址在世田谷一个叫三宿的地方。从地址上看,他似乎是借住在那里,房东姓高濑。

雪子毅然拖着沉重的身子到富冈的新住址去找他。那所房子外面居然有一道气派的石门。石门旁边设有车库,看样子这里的主人曾经拥有汽车。雪子走近石门按响了门铃,出乎意料的是,出来开门的竟然是身穿布裙的阿世。雪子震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阿世看起来也吓了一跳,脸变得通红,“啊!”地叫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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