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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林芙美子/译者:吴菲 当前章节:154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05

“哎呀,你到东京来了?”

“啊……”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这是我熟人的家。”

“富冈在吗?”

“他现在出去了……”

“你撒谎吧。奇怪……简直太奇怪了。那我就在富冈的房间里等他回来吧……”

阿世一声不吭。雪子浑身上下都在不停地发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

“他回他太太那边去了。昨天才去的,恐怕一时回不来……他太太身体很不好……”

“噢,是吗?那就更好了。我身体也很不好呢。我就在富冈的房间好好休息休息,慢慢等他回来。”

阿世露出为难的样子。雪子看了看阿世身后的门厅,这里像是住了好几户人家,一旁放着小孩的脚踏车和婴儿车。阿世硬挡在那里不让开,雪子也绝不退让地站着。

“在门厅也可以啊。我会跟这里的房东说明原委,请他让我在这里等。”

阿世像是失去了抵抗的气力,默默带领雪子上了二楼。房间位于宽阔的走廊尽头,八帖大小,木地板上铺着薄席。一张简陋的床靠墙放着,上面并排放着两个小枕头。墙上挂着阿世的紫色铭仙绸和服以及内衣,还有富冈的和式睡衣。左右对开的窗户上镶着钻石纹样的玻璃,窗台上摆着一张小巧的红漆梳妆台。饭桌和小茶柜也是新的。一切都很明了,雪子禁不住怒火中烧。原来如此。富冈是真不在。看起来属于富冈的东西似乎只有那件睡衣。

“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一起过的?”

“没有什么时候啊,这里本来就是我的房间。富冈先生住在乡下,因为在东京没有落脚点,就在我这里暂住一下。他来的时候我就住在楼下……”

“落脚点?噢——落脚点啊……你在伊香保的男人怎么办呢?”

“已经分手了……”

“哦,那你们就更方便了。”

已经到了傍晚时分,孩子们在二楼走廊上热闹地玩耍着。阿世坐在床上一声不吭。雪子也沉默着坐在窗台边。阿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站起来走到外面走廊上去了。雪子把四周打量了一番。阿世到底是怎么逮到机会跟富冈走到一起的?实在不可思议。摆在桌上的两个茶杯、房间角落里的男式雨伞,巡视四周,渐渐发现一件又一件富冈的日常用品。阿世总也不见回来。雪子来到走廊上,有个七岁大的孩子正在玩耍,雪子把他叫住了。

“这里的叔叔上班去了?”

“嗯。”

“他晚上回来吧?”

“嗯。”

“他平常几点钟回来?”

“就快回来了……”

“他在哪里上班呀?”

“不知道。”

“他在这儿住了很久了吗?”

“嗯。”

雪子估计这里可能是一处公寓式的居所。她再次回到房间,用办案警官似的冰冷视线,把屋里的东西一一巡视了一遍。床底下塞着皮箱和柳条箱。房间一角的灰泥顶棚上拉了一根铁丝,上面晾着两条汗巾。床里侧堆放着二十多本林业方面的书籍。书的上方放着一本似曾相识的小册子。那是兰比安农林总监部发行的关于原始森林的法语宣传资料。还记得撰写者是森林管理官法比安。雪子胸中突然涌起一股无法克制的思念。她拿起小册子,久久凝视其中印度支那的森林照片,眼泪不自觉地顺着面庞流下来。每一张照片都牵连着往日的回忆。雪子的眼光停留在一张兰比安高原的照片上。画面中有一座环绕在三角梅与金合欢之中的别墅。那位于兰比安的群山之中、面朝湖泊的壮观景色对现在的雪子而言,是无上的心灵慰藉。生活在彼处之时,哪想得到今日的凄惨……天色暗了,阿世还没有回来。也许是去给富冈打电话了。雪子从敞开的窗户向外望去,随手擦干了泪水。闷热的空气中,暮霭微微泛着红色。雪子把森林官法比安的小册子放进手提包,打算留作纪念。雪子走出房间,她已经不想见到富冈或阿世了。

雪子知道自己决心已定。

两人应该已经死在了伊香保。这么一想,心里便毫无怨尤。雪子穿好鞋子往门厅外的前院走去,在门口正好遇上一个男人朝这边走来。

那人是富冈。富冈先是猛地吃了一惊,看到哭红了眼睛的雪子不声不响地站在自己面前,他又露出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平静地问道:“什么时候来的?”

“我见到阿世了……”

雪子说完,漠然避开富冈,向大门走去。富冈也跟在雪子身后走了出去。

“哎!”

雪子没回头。

“哎,我有话要跟你讲。”

雪子已经无所谓了。事到如今,即使从富冈口中听到他跟阿世的种种也无济于事了。雪子觉得这是为加野的事遭了天罚。虽然加野是男人,但他当时体会到的一定也是同样的心境。自己在加野的激情告白之下身不由己地接受了他的吻,转头又跟富冈幽会。面对自己的不忠,加野丧失理智拿起了刀子,他的行为跟今天自己的所作所为基于同样的理由,雪子到现在终于明白了。

“你的事,我时刻都不曾忘记。我总在考虑怎么才能帮助你。我被阿世那家伙生拉硬拽……”

“这种话就不必说了……”

“当然要说。是我不好。我决心要对你负责任的。”

“是吗……”

雪子向着与目黑车站相反的方向走去。废墟的荒地里杂草丛生,昏暗的草丛上方飞舞着成群的细密飞虫。一条宽阔的道路延伸在废墟中间,两旁东一家西一家地盖起了新房子。

“是十月吧?”

“嗯?什么?”

“孩子出生的日子啊……”

“是啊,如果生下来的话。我打算明天就到产科去,请医生把孩子打掉。”

富冈什么也没说。雪子也知道,只要活在这个世上,人心终究躲不过烦恼的侵蚀。就算是大日向教的那个用来赚钱的神灵,雪子也开始觉得可以不去计较,只想躲到供奉着那个神灵的寺庙里去,五体投地做一番祈祷。富冈虽不知阿世跟雪子都说了些什么,但他可以猜到,以阿世的倔强,肯定是争强好胜地反击了雪子。

“你一定觉得我很讨厌吧?”

“是啊。”

雪子毫不含糊地赞同道。

“还是把孩子生下来吧。我可以当天就收养他……跟阿世的事,我也打算如实告诉你。”

“阿世说,跟她男人已经分手了。”

“说实话,那个房间是阿世的。一天拖一天地耽搁下来,我就那么暂时借住在那里了。实际上,那是阿世自己租的。五月里,我们在新宿车站偶然碰上,被她生拉硬拽着,我也就住了下来。——你回静冈的事,还有你返回东京找到新住处的事,我都从你的信里知道了。我想,再见面的话,两人又该不知怎么办才好,所以只寄了钱给你。我已经把家里的房子卖了,家人都送回了乡下,妻子住进了医院。工作也总算定下来了。那是心情最乱的时候,所以没能抗拒阿世的诱惑……”

事到如今,这些理由听来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纵使两人见了面,也不会有任何有意义的理由。

找了一家简陋的咖啡馆,富冈带着雪子走进店里。店门前放着一个涂着蓝油漆的装冰棍的大箱子。一个带孩子的女人眼睛直勾勾望着他们。在硬得硌人的椅子上坐下来,雪子感到疲惫不堪,那是一种身心俱疲的劳累,累得双腿都麻木了。

三十九

富冈一边凝视着雪子蜡黄的脸,一边从衣袋里掏出香烟点上,然后要了两杯汽水。雪子无力地靠在板壁上,闭着双眼。已经没有了思考的气力,然而脑海里却恍然浮现往日在兰比安的一个画面:自己站在湖畔白色的跳台上,富冈只穿了一条短裤,在黄昏的湖水里游泳。听得见附近的运动场传来橄榄球赛的嘈杂人声,直到如今那声音犹在耳畔。雪子静静回想着,不禁感到一种游泳之后的疲倦。

富冈一边悠然地吞云吐雾,一边说:

“我知道你现在考虑到许多问题,可是事已至此,我愿意做任何补偿。我想这一切你一定会理解的。”

“这么说,在伊香保,你就跟阿世有过关系了?”

富冈沉默着。

“你说你这人,是不是很恶劣?”

一边说他“恶劣”,雪子一边问自己:那么你又如何呢?虽然短暂,但跟乔的关系又算什么呢……因为寂寞难耐,才会跟乔有了那一段。而富冈并未表示责备。因为这种人性的、一时的内心空虚,难道就只能把手伸向别人吗?旧日跟伊庭的那段关系未能了断,是造成空虚的祸根。

自己的所作所为其实跟富冈并无二致。只不过因为不曾留意就随它去了。

“我也并不是不知道。不过,还是很吃惊……在伊香保的汽车站,阿世流泪的事我一直忘不了。不过,对你的感情,我当时是相信的……我也是的,都快忘了自己姓什么了。——不过,也没办法。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我并不是为这个生了气才想把孩子打掉的……之前就一直在想,也是迟早的事。今天才下定了决心。我会坚强起来……想到凡事都得靠日复一日的忍耐,把孩子打掉也不算什么了。我想卸下负担,找一份工作……你难道不觉得,把我们的孩子生下来,也只会使他不幸吗?就算你收养了他也不能为他做什么。而我也只会因此一筹莫展,不得安生。处置孩子的事,我一直想找你谈一次,商量出一个两个人都能接受的办法。——你跟阿世在一起,也没有什么不好吧……只要对你的生活有好处就行。看样子,她也是真心喜欢你……你太太的身体是哪里不好?”

“肺上的毛病……”

“已经很严重了吗?”

“慢慢调养的话可能还有救……”

“今后你也不容易啊。工作,定下来了?”

“啊,在朋友开的香皂公司,一个小职位。不过还是很得照顾。现在就只能先依靠人家了。”

富冈一边用力吸着插在红色汽水里的麦秆,一边看着雪子美丽的手。她有一双柔软且形状姣好的手。富冈觉得雪子很可怜,但是阿世的可怜也叫他无可奈何。

“我到现在还不曾有过一个孩子。所以总还是希望你能把他生下来。阿世的问题不会拖很久,如果能找到房子,我简直想立刻就搬走。阿世跟她男人也还没有完全断绝关系,那房子其实只是阿世暂时躲避的地方。——她男人到现在还不知道阿世的下落。我也不愿意这样。在那幢房子里,人家都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我。”“阿世在做什么事呢?”

“在新宿的酒吧做女招待。这几天因为牙痛请了假。”

“不过,阿世对你很痴情呢。说不定她会跟你过一辈子吧。能在一起就是胜利啊。不是说‘去者日日疏’吗……就连印度支那的回忆,我觉得也好像成了遥远的过去,已经很少回想起了。做梦也很少梦见。就那么回事吧。”

“我还时常梦见呢。一想到你,就会想起在大叻的日子,心里难过极了……”

“我一月里去探望了加野。我好像在信里说起过?”

“啊,我知道。加野过得也不好。他真不走运啊……”

“他曾经那么爱国,又是个只认死理的老实人。”

“是啊。不像我们这般狡猾……”

离开咖啡店,两人又开始毫无目的地漫步。四周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夜风清凉地吹着。富冈也没有要回去的样子,只管跟着雪子。

他脱下外套搭在肩上,趿着鞋子发出“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你累了吧?”

“不累。长了脚气,很疼。”

“不过,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两个人走着,感觉就像亲人似的。在你心里,大概根本没有我,满心想的都是阿世的事吧。我这样自作多情地把你当亲人看待也是我的自由吧。你会觉得好笑吗?”

“哪儿笑得出来啊……与其说是想阿世的事,不如说是觉得对不住阿世的男人,每天都像罪人一样,生活在惶惑之中。明明没有勇气,却又拗不过阿世的倔强,被她牵着鼻子走。”

“跟阿世不会马上又要殉情自杀吧?要是有个万一,她说不定真会服毒什么的……”

富冈也是这么想的,觉得的确让雪子说中了。他心里非常清楚,因为阿世,自己的生活正一天不如一天。

“我们每天都在吵架……”

“为什么?”

“因为我的想法跟她合不到一块儿。她虽然没有见识,却是个直觉非常敏锐的女人。最糟糕的是,她一旦认定了自己的想法,就会一条路走到底,决不回头。”

“那,今晚也够你受的。”

“算了,这事就别提它了。下个周日前后,我会去找你。孩子的事,希望你等到那时候。没想到你这么了解我的心思。我感觉轻松多了,心情也好了许多。再说回阿世的事情,我打算近期把这件事解决好。”

“何必突然说这么些孩子话。顺其自然就好。说实话,我自己的事,我已经是破罐子破摔了。我不是说来吓唬你的……你明白吧?”

两人走到天桥上,在那里靠着白色的石栏又站了一会儿。电车从桥下呼啸而过。

四十

跟富冈一别之后,已过了约十天时间。

雪子毅然找到附近的一家小小的妇科诊所,在那里做了检查。要堕胎的话,怎么也得要五六千日元。自从分别以后,雪子对富冈一天比一天感到气愤。在富冈不给予援助的情况下把孩子生下来,这是现在的雪子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事。两人仅在见面时,抱着一种互相蒙骗的供述心理,都不愿触及内心深处,也不愿意深究问题的核心,只是沉溺在温情之中。

雪子已经把富冈的内心看得一清二楚。

随着时间的推移,雪子对富冈的憎恨越来越深。她满怀怨恨地想:何必为那么薄情的男人生下孩子?雪子下定决心,向伊庭告白了一切。只要能得一身轻松,将来不论做什么工作都要把账还清。伊庭听了雪子的告白后说:“既然你已经想通了,我可以出这个钱。不过,等你养好身体,能不能来教团协助我工作?”他还说,现在他的工作还在半道上,与其找个外人,不如找个知根知底的亲信来当秘书。

过了两三天,伊庭带来一万日元。雪子心想,等身体恢复之后,哪怕去帮伊庭初创的教团打杂也无所谓了,并期望在打掉孩子的同时也能忘掉富冈,把过去一笔勾销,从此回归自己的人生轨道。

雪子到那家妇科诊所住了大约一星期。这里每天都会有两三个与雪子有着同样秘密的女人来看病。狭窄的病房里,另外还住了两个女人。刮宫手术做完,雪子感觉身体就好像落入了地狱。不小心瞥见那些血肉模糊的肉块时,那种令人窒息的心痛久久难以忘记。

伊庭第二天就来看望雪子,他想知道的只是雪子什么时候能来帮忙。雪子的身体衰弱得厉害。伊庭俨然已是大日向教的骨干成员,现在除了会计事务,还身兼建筑筹备科的工作,并夸口说现在正是财源滚滚的时候。

跟雪子同病房的女人们不知不觉间也对伊庭的话题竖起了耳朵。

靠墙那个床位上躺着的是个年近四十的女人,名叫大津下。她突然说:“请问,我能不能也加入贵教做一名信徒?”

据说这个女人跟一个有妻室的老人有了孩子,已经堕了胎,明天就要出院了。大津下只字不提自己的身份,据护士牧田小姐说,她好像是千叶一带的小学老师。

大津下长了一张黝黑的四方脸,骨架粗壮,那样子简直不像个会跟男人有瓜葛的女人。

“请问你们大日向教的教祖大人是男性吗?”

伊庭微笑着答道:“当然是男性,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人物。教祖他见多识广,从年轻时就在印度修行。这些年来经历了各种各样的难关,为了给荒野带来光明,才来到日本。——他在马来西亚和缅甸一带曾经是大名鼎鼎的陆军参谋。要不是碰上现今这世道,我们大概连他老人家的脚后跟都够不着呢。有时间来一趟吧。相信一定能为你消解所有的烦恼。”

“哦,那么说,这位教祖大人原先是军人?”

“是啊。而且是被革职的军人,有意思吧。他那样军人出身的人,激励起人心来那可真叫得心应手。要是面对一帮乌合之众,那就更加气势昂扬了……”

然后伊庭又小声说:

“今后买车,也是以我的名义买。教内共有的所有财产都交给我管着。所以说教主的命根子其实掌握在我手里……”

“教祖大人多大年纪?”

“六十一二吧……他很厉害,说是有过关系的女人有上百人呢。草木不论长在什么地方,都要向着太阳生长。大日向教的名号就是取自大自然的伟大力量。现在我们的教徒已经超过十万,今后还有无限增长的可能性。一切都以淡定自如的作风来引人注目。这是教祖的信条。”

雪子觉得伊庭的性格变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简直像个疯子,叫人看着心里发毛。他对雪子跟富冈的事似乎毫不介怀,像是只为了找一个心腹秘书,才特地起用过去曾有过关系的女人。

大津下稍许考虑了一会儿,然后往睡衣上披了件外套,端坐在床上对伊庭说:

“我其实是从千叶来的。因为有些难言之隐,无论如何也不能就这么回乡下去。我希望您能让我加入大日向教,如果可以修行,我还想争取拿一个传教的执照。不知这需要大约多少钱?”

伊庭吸着洋烟,正色道:

“是啊,首先是入会费,普通教徒我们收三百日元。如果委托传教的话,首先要交一千日元的保证金。半年之后就可以得到传教许可。每天所需算作修行费,金额可以悉听尊便。各种事宜可到获得传教许可的时候再具体商定。”

大津下说,改日一定到大日向教的修行堂拜访,并请伊庭写下住址。伊庭不自然地说,一时还不打算印名片,看那样子似乎对大津下毫无兴趣。他说:

“不过,传教士跟普通信徒不一样,当上传教士意味着拥有了生活资本,所以实际上,这需要相当大的一笔资金……”

“啊,钱的话我有稳定的来源。只要这一年多里能找到一个藏身之所,不管怎样,都有人愿为我出这笔钱。那是个有身份的人,他答应我,在我脱出困境之前,不会让我在钱的问题上为难。”“哦——有身份的人吗……”

伊庭的语气突然郑重起来。

“身份?有身份的人士来做后盾的话,大日向教当然是热烈欢迎的。我们这个宗教绝对不是那些个流行的邪教。什么包治百病、引人上钩的事我们是不做的。况且在这个现代科学发达的时代,靠宗教治病岂不太玄乎了?治疗人的心病,这才是大日向教诞生的本愿。就算有医生治疗人的身体,也没有医生能诊断一个人的内心并给他抚慰。我们的宗教能够引导人走向富裕,而且可以传授一种非常明朗的末世乐观术。——如果是有身份的人做后盾,我们也将给予你比普通信徒更高的地位……教祖他不喜欢见人,凡事都由我代为执行……”

四十一

即将出院那天,雪子付清医药费之后,在会客室翻了翻报纸。不经意看到一篇豆腐块大小的社会新闻。

十二日晚十点四十分左右,品川区北品川××号,租用饭仓家店铺的饮食店店主向井清吉(四十八岁)把其姘头谷世子(二十一岁)叫到自己的房间,用汗巾将其勒死后,到品川台场派出所自首。——据品川警察署调查,向井在伊香保经营酒馆时曾与谷世子同居。后谷世子投靠情夫富冈某来到东京,向井曾前往其住处要求恢复关系,却遭到谷世子拒绝。十二日,向井把前往澡堂途中的谷世子强行带回自己的房间,再次要求恢复关系不成,两人发生争吵,向井一时冲动,用汗巾将谷世子勒死后自首。照片为犯人向井与被害人谷世子。

雪子反复读了几遍,都觉得写的是阿世。照片里,被害人谷世子梳着旧式发髻,犯人向井低垂着脑袋。

雪子在坚硬的椅子上坐了许久,把那条新闻读了一遍又一遍。那个固执倔强的阿世,竟然被她男人勒死了。雪子觉得人的命运实在不可思议。

想来这对富冈倒也是一个警告。去三宿的住处找富冈时,他曾露出复杂的表情,雪子现在才理解了其中的缘由。如今富冈怎么样了呢?那天如果自己对富冈起了杀心,也许自己也会紧随其后,从铁桥上冲着列车跳下去一死了之吧。

雪子觉得,富冈从今往后,大概再也不能从阿世的阴影中挣脱出来了。回到日本之后,一蹶不振的还不仅是富冈一人。加野也成了一个穷困潦倒的废人。

那天晚上,雪子久违地睡在自己的房间。她浑身疲惫不堪,感觉自己仿佛经过漫长的旅途,才终于走到了今天。听着窗下的蝉鸣和玉米叶子沙沙作响的声音,雪子脑子里想的却是富冈在三宿的房间。

昏昏沉沉地入睡之后,在伊香保的种种回忆浮现于脑海,时梦时真。雪子心中烦闷,辗转反侧不得安眠。医院那血肉模糊的可怕回忆在雪子心里却好像完全蜕了皮一般。不依赖任何人,不见任何人,从今往后,只想自食其力做自己的事。

对死去的阿世,雪子毫不同情。她那种执拗的活法是雪子最厌恶的类型。而对沉溺于这类女人的富冈,雪子同样心怀憎恶。——随着时间的流逝,尤其是在得知阿世被她男人杀害之后,雪子对富冈以及死去的阿世的憎恨反而更加强烈,甚至到了唾弃的地步。

过了四五天,雪子的身体状况仍不见好转。伊庭迫不及待地来接雪子,看她脸色苍白的样子,也不好强求她尽快去工作。

“你怎么了?虚弱成这个样子……要打起精神来。要依靠精神的力量。是死是活就靠它了。我觉得你从印度支那回来后变了许多。要开心一点,好好打扮打扮,一定要振作起来!——对了,那是叫大津下吧,那位女士找来了,到今天已经修行了三天,看来很有培养前途。她能言善道,又有点小钱,这次来抹了厚厚的粉,看上去顺眼多了。据她说自己原本是小学老师,老家是卖大酱的。看来女人到了一定年纪就知道考虑将来的事,用起来十分可靠,连教祖也说咱们真是白捡了个人才。”

伊庭身穿一件黑色的新衣,胸襟上别着一枚向日葵徽章。

“虽不好大声说,当今这世道,要说什么买卖最赚钱,那还要数宗教。利用宗教来拯救他人的买卖。那些有困惑的人闻风而至,简直太有意思了。现在我们周围有了小卖部,车站上的地图也标明了我们的位置。真有意思啊。都是些心甘情愿掏腰包的人。能让人不心疼钱,这就是宗教的力量啊。鹭宫的那栋房子已经卖掉了。现在我在池上买了一处银行老板的宅子。教祖和我的家人一起住那儿。那可真是气派!花了三百五十万买的。宅子虽旧,但有八十坪的建筑面积,宅院占地五百坪,而且有山有水。”

“你们迟早会遭天罚的。”

“天罚?老天只眷顾运气好的家伙。那些抓不住命运绳索的家伙,就算是老天也不会理睬他们。——我啊,看来还是忘不了你。等过一段时间,我给你也买一座小房子。不管怎么说,我是你的第一个男人啊。这事我不会忘……”

雪子满心厌恶。

“请你别那么说。这时候,就算你拿那样的话来诱惑我,我也再不会上男人的当了。女人长了岁数,照样能有看清世道的眼光。我不会重走过去的老路了。对你,我已经没有任何想法。”伊庭讪讪地笑了。雪子脸上没有化妆,颜色虽然苍白,却很有女人味,有种当年做姑娘时不曾有的妖艳。

“我也没有坏心啊。都是为了雪子你的幸福着想,才说了这么些没出息的话。还是不要太追求理想了。你应该也是见过世面、尝过辛酸、长了见识的人。不管男人女人,什么爱呀恋呀的,全都信不得。这你应该懂啊。这世道,上天国还是下地狱,都是钱说了算。钱有多可贵,我算是深切体会过了。战争结束那会儿没赶上趟儿,没有比那时候更灰心丧气的了。现在的伊庭可是不一样了。人活着,就必须趁着能捞钱的时候多多地捞。教祖也是这么说的。”

说完,伊庭搁下一包钱就匆匆离开了。雪子打开一看,是一沓簇新的百元钞票。望着眼前这一万日元新钞,雪子觉得生来只拿过皱巴巴的钱的自己真是可悲,而此时这可悲又让她感到可笑。这些刚从银行取出,不带一丝皱褶的钞票,的确有着十足的魅力。伊庭的能耐让雪子沉思了许久。

也想过让伊庭买一座小房子,在那里不时跟富冈见面也不错。不过,这想法只是一瞬的痴望,立刻涌上来的仍然是对富冈的强烈怨恨。

雪子无心依靠伊庭,更无心去信仰大日向教。

某日,从加野那里寄来了一封女性笔迹写就的信。信中报告了加野的死讯。

这是雪子意料之中的事,她这么想着,又把加野母亲的来信读了一遍。信中说,遵照死者的遗愿,举办了基督教式的葬礼。加野曾是那么狂热的爱国者,坚信着日本不会被打败,死后却以一场基督教式的简单葬礼告终。雪子觉得实在不可思议。到头来,加野在最后几年也是一名战争的牺牲者。本想给加野的母亲写一封慰唁信,最后还是偷懒放弃了。

自从雪子在报上看到那条新闻以来,富冈一直杳无音信。她不禁担忧富冈究竟消失在了什么地方。想必他已经不住在三宿了。

一天之中,雪子心头一定会有富冈的影子掠过。唯独对富冈念念不忘,这是否意味着对富冈的爱呢?伊庭曾大言不惭地说,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真爱。这是因为伊庭除了金钱之外没有任何精神支柱,所以才会这么说吧。雪子不认为富冈会因为阿世的惨死而把自己忘得一干二净。他说在一家香皂公司找到了工作,但雪子仍然希望他能再次回到农林省,到随便哪个地方的山林管理所去工作。雪子空想着,等到了那时,两人就可以办个简单的婚礼。雪子把从三宿的阿世房里偷来的那本印度支那的小册子拿出来看着,心想跟富冈应该不会从此疏远成为陌路人。

雪子毅然给富冈写了一封信:

我在报上得知了阿世的死讯,深感任何事都受到变幻莫测的命运掌控。这次的事件实在太不幸了。

你过得还好吗?

我曾经恨你,生你的气,但我相信除了雪子,没有别的女人能安慰你。

加野的母亲来信告知,加野于二十二日过世,举行了基督教式的葬礼。我想你还不知道这个消息,故此通报一声。想来加野最后几年的境遇实在悲惨。

自那以后,已经过了十天,估计你心中已恢复了平静。这些日子,我心里也十分痛苦。后悔当初在伊香保我们俩为什么没能去死……如果我俩死在那里,就不会有后来的种种波折了。我们终究没能痛快地抛弃这个世界。其实我们要是死在大叻的山中,岂不更美好?

我下狠心把孩子打掉了。若是恨着你,又依赖你,我可能已经被逼上绝路,等不到今天就一个人自杀了。你是一个杀人的人。因为你的缘故,阿世和我还有加野,以及你太太都陷入了不幸。我不是在责备你,我只是这么想而已。为什么你不能再一次拿出往日的勇气来呢?

我依然在悠闲度日。待身体好转,我一定要找一份安稳的工作自食其力。你还好吗?我依然想见到你。也许这只是女人的恋恋不舍,但雪子不是还从未跟你说过分手的话吗?请一定到我这里来一次,到时请把你的想法直率地告诉我。

信寄出后大约过了五天,雪子收到了富冈的回信。信中附了一张五千日元的汇款单。信里说:“现在还不能去见你,请再等两个星期。我正处于最艰难的时期,不想见任何人。不过,收到你的信对我也算是个安慰。孩子流产的事也是万不得已。这也是因我的不周全导致的结果,只能认命了。我一定会去见你。你说我们还没有分手,只要那是你的真心话,就凭这句话,我也一定会去见你。”

四十二

富冈在信中说“请再等两个星期”。然而两个星期过去,富冈仍未能去探望雪子。

虽然跟雪子可以无话不谈,富冈还是没有心思去见她。并非出于懒惰,而是因为忙于向井清吉的官司,连他的律师问题富冈也不得不出面张罗。虽然阿世是向井清吉没名分的妻子,但富冈这么做并非看在阿世的分上。为清吉四处奔走,只因他无亲无故,让富冈有一种必须伸出援手的责任感。照顾着身在狱中的清吉,富冈不禁为他不惜杀死一个女人的真性情而感到震动,对自己流于伪饰的劣根性则厌恶到了几乎作呕的地步。富冈觉得至少可以通过照顾清吉来向死者表达一番赎罪之意。富冈曾经希望靠着阿世这个女人考验自己的生活能力,让萎靡的心神振作起来。然而阿世是有夫之妇。富冈丝毫不曾在意阿世背后还有一个名叫向井清吉的男人,也全然忘记了自己多少还得到过向井清吉的照应。在阿世被清吉杀害之后,富冈才感受到男女之间的爱欲竟然如此激烈,也才第一次意识到向井清吉的存在。

富冈觉得,因为跟阿世同居,自己受到了来自清吉的最严酷的复仇。自从离开伊香保,在富冈的头脑里,清吉的存在就像一道幻影那样消失了。

富冈至今难忘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群魔》中的一节:斯塔夫罗金为自缢做准备时,为了死前尽量免受痛苦,把肥皂水厚厚地涂抹在用于自缢的绳索上。

当初和雪子去伊香保企图殉情自杀,但直到实际行动前夕,自己仍对这个世界恋恋不舍。偶然遇见阿世之后,又指望从她身上求得自己生命的复苏。自己的浅薄到头来害死了无辜的阿世,并害得清吉进了监狱。对自己在这过程中表露的狡狯,富冈感到不寒而栗。雪子诉说思念的来信也没能给此时的富冈带来感动。对雪子堕胎的事,他也并未感到任何痛苦。富冈只觉得自己的心灵在回到日本时就已完全丧失了。

在品川的警察署见到清吉的时候,他说:“在哪儿生活都一样。只要能尽早判决,死刑或无期都无所谓。只希望能在监狱里静心安抚阿世的在天之灵。”他还表示不必请律师。

富冈听了清吉一席话,不禁想,的确人不管住在哪里都是一样的。事到如今,即便梦想着奔赴海外,也无法想象往日的生活还会再度重现眼前。既然当今世道如此,往日的理想和梦幻最好还是尽早抛弃的好。

加野也因肺病恶化终于死去。大家都身不由己地被推向人生的终点。但是富冈偏偏不愿奔向不幸的终点。既然已丧失了心灵,那就只有尽量以安逸的处世之道活下去。

富冈并不想见雪子。

虽然凑了五千日元寄去,那只是对她把孩子从这个世界抹消掉的一点微薄的谢礼。而在内心深处,富冈并不想要孩子。

这天从一早开始就风雨交加。

躺在没有了阿世的床上,富冈茫然地听着雨声。窗户上蒙着一层白茫茫的雾气,水滴顺着蒙尘的玻璃窗往下流淌。富冈懒得动弹,就那么抱着胳膊睁着眼发呆。

直到最近,高大的阿世还躺在自己身旁。阿世每天醒来时,总爱把自己的双腿搭在富冈腿上,然后就开始唱歌。富冈觉得只有那一刻,两人才是亲密无间的。富冈总是闭上眼睛聆听阿世的歌声。而今阿世的身影已无处可寻。对死去的阿世,富冈既无爱恋也无思念,反而有种一身轻松的感觉。对女人,富冈已经受够了。他这才发现,原来一个人躺在床上,是如此愉快而健全。时至今日,生活的转机才终于到来。只想恢复奔放的自我,把政治、社会道德之类的事放进粉碎机打个粉碎。孤身一人将会是一种多么爽快的感觉?富冈迷茫的视线转向窗外,激烈的风雨中,树木正不停地摇摆。

单身生活的忙碌对现在的富冈而言是一种解救。

首先要做的是搬离这个房间。同时还要舍弃妻子和双亲。如果可能,甚至想改名换姓。也想辞去职务,找一份新工作。而今阿世已死,富冈不愿承认自己是因为阿世才突然陷入这样的心境。

可是,因为自己的原因,一个男人进了监狱。这个念头令富冈于心不安。向井清吉颓然坐在牢房里的情形不时地浮现在富冈眼前。那滋味让他不得安宁。如清吉本人所说的那样,只希望早日判刑,或许到时自己也能获得平静……

透过被雨打湿的窗户,能看见窗外润湿的绿色正散发腾腾的雾气。恍然觉得有一束神秘的绿光正细密地渗入房间,肌肤仿佛轻易地触到了死亡。但又觉得人若要一死了之并不容易。自从出事以后,公司那边一直告着假。富冈近来正在给某报社下属的农业杂志写稿,陆陆续续地写下一些关于南洋林业的回忆。虽然只是一百页稿纸的内容,富冈打算写好之后投给农业杂志,指望着赚一点稿酬。

在写下有关林业的回忆之前,富冈一时兴起,把对南洋水果的回忆写成一篇三十页稿纸的文章寄给了那家杂志。刚好是阿世出事的时期。农业杂志登载了那篇文章,付给富冈一万日元的稿酬。这个意外的结果让富冈认识到自己的写作才能,不由得勇气倍增。

文章是这样的:

我曾经担任农林省的官员,由军方派遣到法属印度支那,在当地驻留了约四年时间。四年的热带生活给我留下了许多关于各种水果的回忆。

热带地区生长着多种多样的果树,这些果树的果实有着醇厚的滋味。对生活在热带的人来说,这些水果具有巨大的魅力。要问令我印象最为深刻的水果是什么,首推被誉为热带水果之王的香蕉。近年来终于有中国台湾出产的香蕉进口到日本,其实香蕉的品种有数百种之多,知道这一点的人恐怕不多吧。细长者、短粗者、棱角显著者、色泽淡白者、略带红色者、芳香强烈者,香蕉的品种从形状到味道,可谓千差万别。

我在热带生活的时候,多选择食用皇帝蕉和三尺蕉。偶尔也品尝过用作蔬菜的香蕉,这一类实在很难称得上美味。芭蕉依靠分蘖繁殖。种植十五个月左右,就能长至十至二十尺高,而后在叶柄靠芯干的部分长出四五尺长的巨大花梗。花梗上的花朵结为果实之后,自然向下弯曲,主干逐渐枯萎。自枯萎的植株上发出蘖苗,一年之后即能结果。香蕉适应炎热湿润的气候,喜好黏质土壤,只要排水良好,任何地形皆可种植。但是强风地形以及石滩地、沙质的石灰岩质土壤不适宜香蕉生长。香蕉是天赐之果,尤受贫者喜爱,可作为粮食不足的补充。若说香蕉是水果之王,那么称得上水果女王的当属山竹。山竹树学名为Garcinia mangostana。我第一次见到山竹是在河内普拉蒂克街的水果店。山竹的大小近似小型柿子,果实顶端呈扁平状,果皮光滑,颜色褐紫。横切果实,可见其中有奶油状的白色果肉呈块状包裹着种子。果皮中含有鞣酸和色素,一旦果汁污染了衣物,污渍将难以洗净。据说山竹上市的季节在五月至七月之间,但我在河内买来食用的时候是在二月。我曾在顺化的莫朗饭店住宿过两个星期,记得每顿饭都有山竹。山竹的味道近似于柑橘。

山竹树是一种小型乔木,树形呈圆锥状。大型革质叶,叶序对生,叶形呈长椭圆形。原产地在马来西亚。其成长极其缓慢,种植九至十年后才能结果。生长条件以炎热湿润的地带为宜,要求种植地土层深厚,土质肥沃且排水良好。若说山竹是一种高雅的水果,那么与它正好相反的果实就是臭气熏天的榴莲。这也是一种不得不提及的珍奇果实。

富冈另外还介绍了砂仁、人心果、菠萝蜜和番木瓜等果实的生态,并附上自己当年食用这些果实的回忆以及在热带地区的旅行见闻。富冈把手伸到床下取出那本农业杂志,翻到印着自己文章的页面看了许久。地处南国的大叻风物自然而然地浮现眼前。回想当年,如今生活的巨变越发令富冈感到茫然。

富冈把一万日元稿费一分为二,其中一份寄给了雪子。这笔钱竟成了堕胎的费用,富冈觉得十分讽刺。此时的富冈忽然怀念起那个与安南女佣生下后被自己抛弃在印度支那的孩子。想到也许今生永远不能相见,关于那个孩子的种种回忆在富冈颓废的心里激起一阵哀愁。

富冈放下杂志,刚从床上坐起,就听见有人咚咚地敲门。富冈冷冷应道:“哪位?”

“是我,雪子……”门外回答。

富冈去把门打开,形容憔悴的雪子手拿着湿漉漉的雨伞站在走廊上。

这么想似乎太过薄情,但对雪子的来访,富冈打心眼里感到麻烦极了。

四十三

等了三个星期也不见富冈来,雪子心中焦灼,也不管雨天的不便,毅然决定来找富冈。门一打开,雪子就看穿了富冈的表情,她知道不管怎么努力,与富冈的感情都将会在今日告终。雪子默默走进屋里。她没穿雨衣和雨靴,浅蓝衬衫配了一条藏青色裙子,汗毛浓密的腿就那么露在外面。

“是不是打扰你了?”

富冈把皱巴巴的睡衣前襟整理了一下,在窗旁坐下来,尽量努力用笑脸面对雪子。

“真难为你了啊……”

“应该说是难为了你吧。已经不需要卧床休息了吗?”

“啊,总不能一直住在医院里……好不容易才恢复过来。”

在印度支那的时候,只要是在没有旁人的地方,两人立刻依偎在一起,紧握对方的双手。而今两人的淡漠让雪子感到心寒。

“我在报上看到的。我实在不能再等下去了。你来信说一定去看我,‘你说我们还没有分手,只要那是你的真心话,就凭这句话,我也一定会去见你。’你在信中是这么说的。有这封信支撑着我,我才活了下来……”

雪子疲惫地坐在那里对富冈说道。富冈脸上的冷漠表情不见一丝变化,说:

“嗯,都是我不好。你的事我一刻都不曾忘记过。但是我为了阿世男人的事忙得不可开交,所以没能去看你……”

“照你这么说,如果我在医院吃尽苦头后就那么死了,你也是不打算来的对吧?”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你应该没事,所以才放心……”“撒谎!你撒谎!你这是对我撒谎来着。明明早就没有爱了,却没有勇气说实话,你别想用谎话来糊弄我。——你对阿世有那么深的感情吗……那女人到底哪里好?”

对阿世的满腔嫉妒让雪子浑身发抖。男人的铁石心肠深深刺痛着雪子。明知如果把心里话痛痛快快说出来,两人的关系将会彻底破裂,但雪子还是忍不住愤怒地说:

“明明不曾考虑过孩子的事,却又要我把孩子生下来的,难道不是你吗?你说归说,却没来看过我哪怕一次。我住院以后,你也不来探病。只要不在一起,你就可以把别人忘得一干二净。——只有这样见面的时候,你才说些讨好的话。那些个虚情假意的话也把阿世给迷惑住了吧?你这人哪,即便打算殉情自杀,到时候也只会眼看着女人死了,然后自己像个没事人似的走开。你让别人做了牺牲品,自己却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恨阿世!也恨阿世的男人。现在回想起来,我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去什么伊香保呢……我真是后悔死了。你这人哪……我是想着要把话说清楚了,必须来找你这一趟。我心里,我,真的是烦透了。心里好像完全麻木了。脑子僵在那里,一步也走不出来的感觉……那种感觉我也表达不清楚,恨你,又喜欢你,这让我很悲哀……”

雪子就那么坐着,背靠着床哭了起来。床“咯吱”响了一声。富冈一边呆望着窗外的风雨,一边听着雪子的哭声。你到底要我怎样呢?这女人难道是要凭着往日的回忆像个债主似的追讨下去吗?为着两人往日的回忆,如今她还想把回忆中的过去当成借出去的钱,指望着索回些什么。听着雪子的哭声,富冈突然感到心头火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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