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你了,让我一个人静一静!我已经无能为力。我这个人已经只剩一个空壳了,你这样找上门来我也没办法。——在伊香保我们不是已经两清了吗?”
“我不要听这种话……我这不等于输给阿世了?别这样,你以前对我那么好……我不想就此分手……”
“跟我在一起,也会毁了你。从回到日本的时候起,我们就应当各走各的路才对。如今这世道,已经跟当年大不一样了。你只管向着你的人生迈步前行就好……”
“哎!你怎么能说出这么可怕的话来!你这人……你这不是要我在这里死给你看吗……我要是想走自己的路,早就不跟你来往了。——不过,你刚才说的这些,是你的真心话吧?因为厌倦了我,才会说出真相吧……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感到惊奇了。反正就是这样了。也许是你跟阿世两人生活过的这间屋子里的空气在妨碍着你和我……如果,阿世的鬼魂出现在这里,我会告诉她:我一辈子都绝不会跟富冈分手……”
“喂!你声音太大了吧。这里是公寓楼,请你注意一点。阿世的事,现在已经无所谓了。她死了,倒让我落得一身清爽。这让我觉得简直对不住向井。这样一来我自由了,可以到任何地方去,可是向井却哪儿也去不了,现在还坐在一个没有自由的地方。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心中有多么焦急,你就不能为我考虑一下吗?”
“凭什么要我考虑阿世男人的事,有这个道理吗?我才不要管他呢。我和你之间,关他们什么事呢?那是你自己惹来的灾祸,跟我有什么关系?你都胡说了些什么呀……”
雪子看得出富冈依然深爱着阿世,那副目中无人、只对阿世念念不忘的态度让雪子感到气愤。气愤到情绪几乎失控。好容易定下神来,雪子只觉得忽然间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小腹传来一阵疼痛,浑身的力气好像被一点点抽走了。
富冈慌忙上前,用力摇晃雪子的肩膀。
“喂!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雨下得更大了,风猛烈地拍打着窗户。富冈把雪子抱到床上让她躺下。雪子额头上青筋凸起,嘴唇干燥而苍白,脸颊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着。富冈明白是自己说了太伤人的话。雪子仿佛整个人都成了一具病体。她的两手好像要抓住什么,十指就像蝉腿那样挣扎着,指甲上积着黑色的污垢。
富冈用铜盆打了水来,把湿毛巾放在雪子额头上为她退烧。富冈越发厌恶自己。突然希望自己有很多钱。雪子昏昏沉沉地睡去,富冈干脆在书桌前坐下来,拿起笔开始写那篇回忆印度支那的林业及植物的稿子:
关于槟榔和蒟酱,在安南流传着一段美丽的传说。
那是在安南国雄王四世的时代。朝臣高家有兄弟俩,名字分别叫作阿棠和阿康。兄弟俩年幼时父亲就去世了,兄弟感情十分和睦。有一天卢姓人家的独生女儿来到高家做客,哥哥阿棠与姑娘一见倾心,不久即结为夫妇。
写到这里,富冈心头回想起与雪子初坠情网时大叻附近的高原景色。参观恩特莱的茶园时,雪子身穿红色条纹布裙的身影宛在昨日。无法想象,那个浑身散发着朝气、少女般美丽的雪子,到头来却是这样萎靡地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富冈心情渐渐平复,笔下出乎意料地顺畅,不久,便感到腹中饥饿。富冈从茶柜中取出面包,在电炉上煮了咖啡。
看了一眼茶柜上的闹钟,时间已近下午一点。嚼着面包,富冈忽地回头一看,躺在床上,额头上盖着毛巾的雪子已经醒过来了。
“你也吃点儿吧?”
富冈重新拿了一个杯子给雪子倒上咖啡。雪子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要不要起来喝杯咖啡?”
雪子顺从地起了身,接过富冈递来的咖啡杯。
四十四
到了傍晚,雨下得更大了。富冈的笔不停地写着:
我曾经驻守在大叻地区的山林事务所。在事务所的管辖范围内,卡西亚松的木材产量约一万五千七百立方米。当时,我们这些管理森林的官员,在军方的命令之下对当地森林进行了快速开发,甚至是相当野蛮的滥砍滥伐。
当时那些军官的一张张面孔在记忆中已渐渐淡去。
“从大叻到德兰再往前,终点站叫什么来着?”
富冈突然问雪子说。
雪子似乎没想到富冈写的稿子竟然是这样的内容。她顿时像活过来一般,急忙下了床。
“好像叫塔占……”雪子说。
“对,就是塔占……”
雪子对着富冈伏案而坐的背影端详了一会儿。
“你还记得吗?那个叫曼金的村子……”
“曼金?”
“你已经忘了?”
“哦,就是那个有安南陵墓的地方?”
“是的。距离大叻四公里,那里还有林业局的管理站。我那是第一次走在那么茂密的森林里呢。”
雪子走到富冈身边,探头阅读桌上的稿纸。
“写这些用来做什么?”
“靠这个挣钱呀。”
“这东西可以换钱吗?”
富冈从床边取出那本农业杂志递给雪子。
“你读读看吧……”
雪子接过杂志,看了看目录。视线落在了“富冈兼吾”几个字上面。她立刻翻开杂志读了起来。
“因为这篇文章得了报酬,我才起了兴致。寄给你的钱就是这篇文章的稿费……”
“真了不起!这是你写的?”
文章用通俗的笔致描写香蕉、山竹和榴莲的生态以及相关的回忆。
风雨交加的天气一直持续到夜里。窗外传来海啸般的声音,树木被吹得呼呼作响。雪子开口说要住一宿,富冈对此不置可否。就着吃剩的面包喝咖啡的时候,突然停电了。
点燃蜡烛放在桌上,两人像好友那样闲聊着,回忆起印度支那的往事。不时也有两人记忆不相符的地方。两人都想通过谈论往事,努力把往日的那份激情再度呼唤回来。等了很久也不见来电。蜡烛也烧完了,两人无奈只好爬上床躺下。窗户没挂窗帘,窗外不时被闪电照亮。雨滴拍打着板窗和玻璃,发出波浪一般的声响。
富冈心想这又得回到原来的老路上去,身子却坚定地躺着不动。雪子似乎焦灼地期待着什么,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曼金森林中的旧事。从种种回忆之中,那个热吻的滋味忽然在雪子的记忆中复苏了。然而富冈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对回忆中曼金的景色之类毫无感喟。耳边听着雪子曼金、曼金地说个不停,富冈脑海里浮现的仍然是关于阿世的回忆。身材高挑的阿世躺在自己身边,毫不客气地把脚搭在自己身上,嘴里哼着小曲。那是阿世最后的模样,此刻仍清晰地浮现在富冈眼底。
听旅馆的人说,阿世的遗容半睁着眼,舌头耷拉在外面。因为阿世的遗体已被送去解剖,富冈没能亲眼见到。他忽然想念起阿世那厚实温暖的身体,然而她已经不在人世……黑暗中,富冈感到喉咙里正涌起一股热流。
“哎,你还记不记得,大叻的那个网球场下面,华侨别墅里的庭院?”
“啊。”
对富冈来说,什么大叻,什么华侨的别墅,现在都已无所谓了。雪子的意思是,如果记得,就该你接着往下讲了。雪子的天真让富冈感到不快。往日的旧梦已经无关紧要。如今怎么可能依然紧抓着那些旧梦不放手呢?比起回忆往事,富冈更思慕阿世壮硕的肉体,他不由得长叹一声。
通过阿世,自己才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女人。富冈发觉眼泪正顺着眼角流下来。
雪子用手轻轻触摸富冈的胸口,富冈抓住她的手,将它放回原处。
“怎么啦?不行啊?”
“嗯。今晚累了,我想好好睡一觉……”
雪子缩回手,又依偎在富冈怀里央求了一番。富冈想起曾经读过的一段记述:若想知道天然葡萄酒的酿造质量,并没有必要把一整桶全部喝光。重修旧好是不可能的了。现在富冈对除了阿世之外任何人的肉体都提不起兴趣,身体并不感到饥渴。富冈在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
在阴森的梦境里,仿佛正穿行在昏暗的水底,富冈见到了阿世。她半睁着眼睛,舌头长长地耷拉在外面。那模样虽然可怕,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妖艳。富冈在水中抱住她,感觉到她修长的腿绕在自己身上,她的手臂也缠上脖颈。富冈感到阿世冰凉的舌头触在脸上,不禁“啊”地惊叫一声。
富冈被自己的声音惊醒了。
雪子的身躯沉重地压在身上,被眼泪打湿的脸颊紧贴着富冈的脸。
四十五
翌晨富冈醒来的时候,雪子已坐在阿世的小梳妆台前化妆。外面雨过天晴,天空呈现着秋天常有的明澈碧蓝。
富冈躺在床上看雪子化妆。有种近似于悔悟的感受沉重地压着他,像要把他拖到泥沼里去。
雪子毫不介意地用着阿世的粉饼和粉扑。雪子的不拘小节让富冈心中很不痛快,他觉得女人这种动物实在是粗钝且不知羞耻。富冈心想,雪子竟然可以满不在乎地把死去的阿世的化妆品随便拿起来就用,这种不拘小节的行为或许是女人独有的作风。不过,比起雪子的所作所为,自己岂不更加令人厌恶?在阿世的床上度过这可疑的一夜让富冈感到懊悔,他不禁在内心里深切地反省起来。犯错的不是雪子而是自己。坐在镜子前的雪子显得瘦骨嶙峋。曾经浑圆的膝头瘦削了许多,平添了许多岁数。胸脯也单薄了。头发是一种缺乏润泽的焦黄色。额头宽得有些夸张,眼角也耷拉着。
富冈慢腾腾地起了身,像是害怕惊扰楼下,只见他轻手轻脚地下楼洗脸去了。雪子还在化妆,眼泪就突然涌了出来。昨夜她已清楚地知道,不管做什么都已无济于事。富冈连做梦都在喊阿世的名字,一切已无从挽回。雪子终于明白,对富冈而言,印度支那的回忆早已烟消云散。
十点过后,雪子带着满心的不快离开了。富冈推说太累,也不去送雪子。雪子也觉得累,累得浑身发软。她迷迷糊糊拖着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的身体,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到车站。想到今后该如何生活下去,雪子只觉得心中孤苦,就像掉入了一口深井。雪子心想,既然到了这般走投无路的地步,干脆横下心到伊庭那里去,暂且在大日向教当个秘书过活算了。
然后,又是无所事事的五天过去了。
伊庭来信催促,让雪子尽早过去。雪子决定去看看大日向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富冈那里依然没有音信。富冈曾答应雪子,若是还剩下一丝情意,自己会主动去找她。想必这个约定他还是会遵守的。不管与富冈是否还有缘分,眼下只好去投靠大日向教。这么想着,雪子的心渐渐松动了。
这天的天气热得像是要把人都烤焦了。
雪子一路询问着,找到了位于池上的上町三区××号的大日向教。那地方的确如伊庭所说,买的不愧是银行家的宅邸,花岗石的门柱上安着铁格栅门,通往门厅的小路上铺着厚厚的砂砾。庭院中的树木修剪得整整齐齐,甚至还有一间白铁皮屋顶的崭新车库。雪子从侧门走进院子,看见一个教徒模样的干瘦的中年女人,头戴一顶大草帽,正在庭院中拔草。门厅的屋檐下挂着一块巨大的柏木匾额,上面题着“点睛”两个绿色的大字。拉开玻璃拉门,只见门厅的瓷砖地板上摆着一大排木屐。
门厅正面放了一架新灿灿的腾龙屏风。在屏风后面的桌前伏案工作的,是在妇科诊所曾见过面的大津下。她脸上抹了厚厚一层粉,身穿藏青色上衣和长裤,看样子正在写什么东西。这门厅进深很长,迎面吹来一阵冰凉的穿堂风。里间好像正要开始祈祷,传来一阵喧闹而杂乱的诵读声。
四十六
若不是听得见一阵阵仿佛远山中野兽低吼的祈祷声,这门厅几乎给人一种置身于乡下医院的错觉。大津下看见雪子,立即站起身来,说道:“欢迎欢迎,教长大人等你很久了。”说着从鞋柜里取出一双新拖鞋,摆在雪子面前。
大津下表情严肃,一副沉稳的做派,仿佛坐在那里已经很多年了。
“怎么样,习惯了吧?”
雪子边换拖鞋边问。
大津下仿佛一个从娘家带来许多财产的媳妇,端了一副奇怪的架势。她并不回答雪子的问题,只说了句“这边请”,就带领雪子向走廊深处走去。走过那条只有三尺宽的昏暗走廊,来到拐角处的房间门口,大津下两手拄地跪下,向着屋里说:
“教长大人,雪子小姐到了。”
雪子觉得这阵仗实在荒唐。房间里伊庭“哦”了一声。大津下拉开木门,只见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横躺在一条军用毛毯上,伊庭正伸出两手罩在男人身体上方。大津下从房间角落拿来一个单薄的茶色棉布坐垫,铺放在房间入口处,并示意雪子坐下,然后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木门外。这里的一切在雪子看来都非常奇特。躺在那里的老人紧闭双眼,嘴一张一合地喘息着。他有一张青黑的脸,头发乱得像枯草,额头上长了颗大黑痣。身穿开领衬衫和灰色长裤,光着脚。
伊庭穿着一件跟大津下样式相同的黑袍,也闭着眼睛。
“听好了啊……大日向之本愿乃不择老少善恶,唯向信心笃厚者施加庇护。其慈悲之心,志在扶助烦恼炽盛之众生。不以现世之善恶为念,只需念诵大日向之圣名,善者当无神佛之上者,恶者则不可畏。人之恶,以病恶为最轻者也。病恶乃人眼可见之恶,如见自我道程之路标。心之恶则眼不可见,手不能持,此乃地狱之恶也,可谓业障。病恶轻微,若日夜念诵大日向之圣名,较之任何修行更能吸取强大天力与地力。大日向之本愿即在于此。唯愿向病恶轻微者伸出援助之手……”
伊庭念念有词地说了一通,然后把颤抖的双手放在老人的肩膀上,接着又更加剧烈地抖动起来。老人张开嘴开始吸气。
“嘴再张开一点,张到最大!要把空气中的能媒吸进来。现在,大日向的能媒正从我手里大量释放出来……”
雪子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们,心想伊庭是不是疯了。伊庭不时地睁开眼睛,弓着身子凑近老人的面孔。
“烦恼具足之众生,终究难离生生死死。请予怜悯!请予怜悯!请予去除病恶之正因!请赐予大日向之慈悲!”
这样的念诵又重复了几次之后,伊庭抖动的手停了下来,放在老人的头部。“请起。”伊庭说着,轻轻拍打老人的肩膀,一边扶他起身。老人露出浑身舒泰的表情,在毛毯上缓缓坐直了身子。伊庭从壁龛里的佛像上拿起一块白布擦了擦手。
老人舒展了身体,又跪坐在原地向伊庭深深行了一个礼。
“怎么样?舒服多了吧?”
“啊,舒服多了。真有神清气爽的感觉。”
“再继续做四五次,一定会大有好转。你的病不轻,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治好的。我们大日向教绝对不会像社会上那些骗子那样,宣扬什么当场见好之类的大话。我们要看患者是否有毅力坚持祈祷,然后才能帮助他去除病恶。”
“我明白,不管多少次,我一定前来参拜。”
“您的诚意很好……”
“请问今天的清诊费我该供奉多少呢?”
“我们可不是医院。免费治疗,慈悲为怀,这是我们大日向教的信条……对没有钱的人我们分文不取。有钱的人呢,给多少都可以,我们会用于祈愿,为他去除诸恶。”
伊庭说着,不慌不忙走回书桌前。老人显得十分困惑。伊庭不失时机地把一册登记簿递到老人面前。
“这是我们之前收到的清诊费记录。您可以参考一下……”老人毕恭毕敬地接过登记簿,放在膝上翻阅。一个身穿黑色裤裙的瘦弱少女端了茶来。
登记簿的第一页上写着前任某大臣的名字,清诊费为五万日元。那个大臣因战犯之罪已不在人世。登记簿上的署名是否真实,从字迹上看十分可疑。老人对着那本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本子放在毛毯上,拿起一旁小桌上砚盒里的毛笔,在登记簿上写下“五百日元整”几个字。
老人付了五百日元的清诊费,郑重地向伊庭询问了第二次诊疗的日期和时间后就告辞了。
听着老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雪子松了一口气。
“你们这生意做得也太容易了吧?”
雪子笑着说。实际上,伊庭直到最近还是一个跟任何生意都无缘的懒人,也不知刮的什么风,他竟然随便抖动一下双手,念几句可疑的祷词,五百日元就到了手。不得不说这生意实在太好做了。
若是往日的雪子,早该一脚踢开坐垫,冲到屋外去了。伊庭从书桌里拿出洋烟点上一支,盘腿坐下来。那盘腿的样式有个名字叫“河内山”,看起来格外粗俗。
“怎么样?这世道很有趣吧?没什么大不了的。人这东西,只要让他信服你就够了。变个戏法而已。有模有样地把大日向的能媒喷洒上去,病人就能活过来。像过去那样拿月薪的生活我大概已经回不去了……普通的百姓哪能有神佛加持,因为自己没有,就会想出点小钱,去买神佛的慈悲。掌握了这一点,我们就制造一种名叫大日向教的商品出售给他们。大家还不是欢天喜地地买回去……”
雪子大为讶异。伊庭战后的心理变化,和现在的自己也有共通之处。雪子要了一支烟点上。宽敞的壁龛里挂着一张字体奇特的条幅。景泰蓝花瓶里插着一枝赤松。约十帖大小的房间正中铺着一条军用毛毯。看得见套廊的拉窗前面放着伊庭的书桌,一旁放着一个中国式的小茶几。大概是天花板设得高的缘故,房间非常敞亮,通风也好。窗外的小庭院可能是中庭,狭窄的庭院里晾着衣物。
“万一有人觉得奇怪,引来报社记者你们怎么办?”
“那有什么?那判别还不容易?只要是形迹可疑的人,我们一分钱都不会要他的。”
“你们眼光那么厉害?”
“那当然了,做的就是这种买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立刻就能看破。”
雪子觉得,这种类似于酒水买卖的骗人把戏大概很难长久。不过,战败以来,社会上到处都是丧失了目标的人们,所以也会有这样一些心理异常的人出现吧。
“身体怎么样了?”
“想让我也交几个清诊费请你治疗是吧?”
雪子抽着烟笑了。心想跟富冈之间的问题,在自己这方依然不能算是得到了解决,为了一时之需,先给伊庭打打下手也不坏。对从事一份正经像样的职业,雪子已经没有信心。不管大日向教是个什么玩意儿,若只求找一个生活依靠的话,比起在酒吧或咖啡馆当女招待,在这里给他们那神神道道的工作帮忙,可能更轻松一些。
对这世界上的一切,雪子都感到厌恶,甚至有心就此把富冈往死里诅咒一番。败给阿世的事实让雪子觉得即使活下来,自己也只会在懊丧的心境中备受煎熬。假如自己死了,富冈反而会感到惋惜吧。
“你怎么憔悴成这样……”
“嗯,多吃点好东西,好好休养一下,我也会像你一样发福的……女人嘛,如果没人为你花钱,怎么能漂亮起来呢?”
伊庭一边挖耳垢,一边无声地笑了。祈祷像是已经结束,传来一阵鼓声。不一会儿,大津下来叫伊庭。
雪子也跟随伊庭来到大厅,只见三十多个男女信徒在屋里围成一圈站着,迎接教主和教长。这里好像是新增设的房间,足有二十帖大小,铺着木地板,还闻得见木材的清新香味。祭坛上供着一尊三面佛,两旁挂着紫色的锦幕。锦幕后边是一面闪闪发光的新月形神镜。
在祭坛前方,教主成宗专造端坐在一把中国式的高脚椅上。他身穿僧衣样式的黑衣,胸前别着一枚带有新月和向日葵组合图案的金色徽章。
伊庭站到教主身旁,向信徒们行了一个礼,说道:
“各位免礼……”
信徒们闻声在地板上坐下来。雪子也在末席坐下。伊庭坐在一把藤椅上。这气氛好像小学校的礼仪课。教主敲响桌上的钲,口中念念有词,稍后,又把桌上的一张纸摊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