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来这儿呢?”她轻声问。
凯茜的目光从水果上移开,专注地看着杰西卡的双眼。“这是个好问题,也是个不错的开始。”她柔声回答。
杰西卡左右看看:“我在哪儿?这是什么地方?”
凯茜笑了:“你在一个不同寻常的地方,身边充满不同寻常的机会。”
杰西卡困惑地看着她:“这是什么意思?听着好神秘啊。”
“确实神秘。”
杰西卡又感觉到那股冲动,那种痛楚,那种灵魂深处的渴望。接着,不知为什么,她竟然哭了起来。她低头看着桌子,安静了几分钟才重新抬起头来。
“我迷路了。”眼泪沿着她的面颊滚落,但她的声音分外平静,“我真的迷路了。”
凯茜点了点头:“我知道。”
杰西卡抬手抹去泪水,但新的泪水马上涌了出来:“你说‘知道’是什么意思?”
“这里就是迷路的人重新找到方向的地方。”
13
我望向窗外凯茜和杰西卡坐的桌子。杰西卡好像在哭,她有些惶惑不安。
“欢迎来到为什么咖啡馆。”我想。
看来杰西卡要离开了,因为她似乎承受不住自己现在的心情。
“再待一会儿,”我小声说,“待会儿就好了,相信我。”
我面前的食物滋滋作响,法式吐司该翻面了。
我再次把注意力放到灶台上,调整了一下煎锅中的吐司。我脑中开始闪现第一次来这家咖啡馆时的记忆。我也曾考虑过离开,但没有那么做。的确,这地方看起来有点古怪;的确,菜单上的问题让人困惑不解。但有些事似乎就该如此,于是我留了下来。这是个很好的选择,我的人生从此发生了改变。我很确定,如果杰西卡留下来,她一定会产生和我一样的想法。
我又瞟了一眼餐桌那边的情况,凯茜也正往我这边看。她点了点头,好像她知道我在想什么一样。我冲她微微一笑,然后转身继续专注灶火。“欢迎来到为什么咖啡馆。”我对自己说。
* * * * *
杰西卡正在用餐巾纸擦眼泪。她已经不哭了。
凯茜看着她:“泪水是个强烈的信号,说明你很在乎某件事情。有时候,哭泣是你的心在告诉你,它意识到了某件事情。”
杰西卡点点头,她其实不懂凯茜在说什么,只是觉得她的话似乎有道理。
“我觉得你的心在告诉你,多留一会儿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悄声说。
菜单依然躺在桌子上,三个问题那一面朝上。
凯茜用手指了指第一个问题,杰西卡低头看去。
你为什么来这里?
“你的心对你怎么说?”凯茜轻轻地问。
杰西卡抬起头:“我的心感觉很空虚,这种空虚感让我觉得疲惫不堪。它在对我说,人生不该只是心中的一片空虚。”
“听上去是这么回事。”她顿了顿,然后接着说,“几秒钟前,你问过一个和这几乎一模一样的问题。你说——我为什么来这儿呢?你问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杰西卡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脱口而出了。”她犹疑着说,“人生难道不应该有更多感受吗?难道不该感到快乐、有趣或兴奋?我不断尝试突破人生的许多方面,可现在却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坐在一家咖啡馆里哭,和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聊天。非要说的话,我现在最强烈的感觉是失落。”
她把目光挪开:“我不快乐,不觉得有趣,好像也不觉得人生多让人兴奋。”
凯茜问:“你喜欢大海吗?”
杰西卡的目光回到她脸上:“曾经喜欢过。我来夏威夷的唯一理由就是,我想被大海包围……我想每一天都见到它。”
“结果呢?”
“结果我几乎忽视了大海的存在。”
“跟我来。”凯茜说完从桌前站起来,拿过柜台上的一个托盘,把盘子、银质餐具、玻璃杯和装水果的碗都放到上面。“走吧。”说着她指了指咖啡馆另一头的门。
14
眼前的风景美得让人窒息。杰西卡平时在一座租金非常昂贵的写字楼里上班,楼上可以俯瞰夏威夷一段主要的海岸线。那片景色相当美,但也远远比不上眼前这片风景,它堪称完美,是所有人都想把它做成明信片、每个探险者都梦想抵达的绝美风景。
她和凯茜刚才从咖啡馆尽头一扇普普通通的门走了出来。“每扇门都通往一个地方,”凯茜说,“你走进去,才会知道外面是什么。”
这扇门通向一个不一般的地方。
杰西卡一出门,就踏上了她此生见过的最美的海滩。海水现出一片壮观的蓝绿色,海浪叠成一重重浪峰,随后跌落;浪里的白色泡沫反射着斑斓的色彩。
金色的沙滩更是绝美,泛着一片微微的白光。
杰西卡弯腰捧起一把沙子,让它顺着指缝流下。这捧沙子如此纯净,沙砾微小,触感柔软。
她抬起头,眼前就是她想在夏威夷看到的风景:高大的椰子树在微风中摇摆,她能闻到海洋的气味。
“我们在哪儿?”她惊讶地问。
“天堂。”凯茜回答,“这是我们的专属观海区,就在为什么咖啡馆的后面。”
杰西卡转身去看咖啡馆,只见身后是咖啡馆的后墙、她们刚刚穿过的那扇门和脚下的一片沙滩。
她又转身看看大海,露出困惑的眼神:“我不明白。”
凯茜指了指咖啡馆。
杰西卡再次转身去看。
这回她看到咖啡馆延伸出一条茅草屋顶的长廊,下面摆着竹条编的桌子和椅子。
“怎么会这样……”杰西卡惊讶极了。
“差点忘了,”凯茜笑着说,“我得告诉约翰我们出来了。”
她朝咖啡馆的后墙走去,拉了拉墙上一个门闩。杰西卡非常确定,刚才那里还什么都没有。墙体的上半截折了下来,变成一个点餐台,和屋里那个一模一样,只不过一个在室内,一个面朝壮观的大海。
“我错过了什么?”看到墙上突然出现一个点餐台,我也大吃一惊。
“现在什么都没错过。”凯茜微笑着回答。
我向沙滩和海洋望去:“哇!这景色真是太棒了。”
“我就知道你喜欢。咱们干脆安排杰西卡在这里用餐吧?我觉得室外的氛围会让她心情好些。”
“没问题。她点的餐马上就好。”我又望了一眼外面壮观的景色:海洋、棕榈、沙滩……站在这么远的地方,我只能看到两个人坐着冲浪板,在海浪中起起伏伏。
我只不过看了他们一眼,但我敢发誓,其中一个冲浪人向我挥了挥手。我抬起一只手,挡住阳光想仔细看看,但是这回只看到他们正在向一朵浪花发起冲刺。
“不会吧。”我想。
15
我把客人点的法式吐司配菠萝放上柜台,凯茜把它端到杰西卡的桌上。在沙滩上,没有一个座位看不到美丽的风景,但杰西卡偏偏选了一个角度不那么好的位置。
“你可以坐那边。”凯茜说着指了指风景最好的那两张桌子。
杰西卡朝那边看了一眼,迟疑了。“没事,就坐这儿吧。”她过了一会儿说道,“这儿挺好的。”
凯茜问:“你确定?”
杰西卡又开始纠结了。“我确定,真的。这里挺好,我也挺好。”
凯茜点了点头,说:“你可以比‘挺好’更好。”
杰西卡再次露出迟疑的表情,她脑海里似乎正在上演一场内部辩论。
凯茜站在一旁耐心等待。几秒钟之后,她说:“要不去那张桌子坐下来试试,体验一两分钟,看你感觉怎么样。要是不喜欢,你随时可以坐回来。”
杰西卡正需要这样的鼓励。她站起身,只不过走了几步,就来到欣赏海滩风景的最佳位置。凯茜也端着餐点跟了过去。
杰西卡坐下来。
“怎么样?”凯茜问。
杰西卡笑了。这是凯茜从她进门之后第一次看到她真心露出如此放松的微笑。
“这里确实更好。”她说,“谢谢。”
凯茜把托盘放在桌子上。与此同时,杰西卡开口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会怎么样?”
“满足于‘挺好’的状态。我明明看到这张桌子,也想坐过来。可我……”杰西卡欲言又止。
“有些事情没那么重要。”凯茜插话道,“我们会觉得自己拥有的一切其实挺好。但有时我们会陷入一种定式思维,甘愿接受比我们真正想要的东西稍差一些的选择。来我们咖啡馆吃饭的人都会明白,如果一个人不断做出这样的妥协,最后一定不会太开心。”
“他只会停留在‘挺好’的状态。”杰西卡补充道。
“没错。”凯茜说。
凯茜把托盘里的餐点一样样摆上桌。“你点的餐来了,”她说,“法式吐司配菠萝,我们的推荐菜。如果你想试一下别的吃法,我们可以提供自制的椰奶糖浆。”
杰西卡点点头。
“这是一杯鲜榨菠萝汁。”
盛着果汁的玻璃杯上点缀了一把纸和木签做的小伞。杰西卡微笑着把小伞拿下来。伞下面插着一块菠萝。杰西卡吃掉菠萝,然后拿着小伞,开合了几次。
“我小时候特别喜欢这种小装饰。”她一边回忆一边说,“我妈妈有五把这样的小伞,每天吃早餐的时候,她都会放上一把搭配我的果汁。”杰西卡叹了口气:“那些小伞她肯定洗过几百次了,但不知为什么就是没洗坏。
“我都不知道那些小伞是她从哪儿弄来的。当时我们住的那个区特别穷……我的几个哥哥对这些根本不感兴趣,只有我特别喜欢这些小伞。就是这么小的一样东西,但不知为什么……”她顿了顿,“不知为什么,它就是我每天的期待。”
她再次打开又合上那把小伞,然后把它放在离她稍远的桌上。“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她说话的声音中流露出一丝感伤。她的笑容也不见了。
凯茜点了点头:“每天都有期待是件好事。我理解为什么它对你来说这么重要。”
凯茜把托盘放到旁边的另一张桌子上,坐在杰西卡对面:“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杰西卡抬起头:“当然了。”
“你喜欢帮助别人吗?”
“什么意思?”
“你喜欢帮助别人吗?比如说为别人做点事情?帮助他们?”
杰西卡点了点头说:“喜欢。”
“比起别人帮你,你是不是更容易接受自己去帮助别人呢?”
杰西卡歪了歪头,笑着说:“是的。”
凯茜沉默了片刻,继续问道:“你为什么这么自私呢?”
杰西卡的姿势立刻变了。她靠在椅背上,和凯茜拉开了距离。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哪里自私了?”她的音调提高了。
凯茜看着她,依然带着淡淡的微笑,说:“那你为什么喜欢帮助别人?”
杰西卡犹豫了。她用有点尖厉的声音说:“因为他们喜欢得到帮助?因为这样做……这样做能帮助他们!”
“我知道。”
杰西卡先是看向别处,接着又把目光投回凯茜身上。她的声音这回温柔了一些:“因为这样做让我自己感觉很好。”
凯茜好奇地望着她。
“我自己感觉很好,”杰西卡重复了一遍,“我帮助别人的时候自己感觉很好。所以我才这样做。”
凯茜说:“大多数人帮助别人,都是出于这个理由。”
两人陷入一阵沉默。
杰西卡望着大海,脸上的表情稍稍缓和下来。“我确实自私,是不是?我一直不肯让别人帮助我,不想让别人产生这种良好的感觉。”
她扭头看着凯茜:“我一直是这样。我一点都不想要其他人的帮助,从来不给别人添麻烦……要是有人想帮助我,我总是选择逃避。”她低下头,“我从来没意识到,自己这样做对别人有什么影响。”
凯茜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一般来说,越经常帮助别人的人,越难接受别人的帮助。只有像你刚才这样想明白这一点,情况才会改变。”
杰西卡望着凯茜,说:“你为什么要和我分享这些?”
凯茜说:“我有预感,咱们刚才聊的这些,你今天就用得上。”
16
温暖的微风从窗口吹进厨房。我深吸了一口大海的气息,望向外面的重重海浪。“哇,我爱夏威夷。”我想。
凯茜和杰西卡正坐在桌旁聊天。没有别的客人来咖啡馆。于是,我站在厨房里,开始吃法式吐司。
过了一会儿,我再次眺望大海。“那两个冲浪人不见了。”我自言自语。我扫视着海浪,但没有见到他们的身影。这会儿的海浪非常完美,我在想要不要租一个冲浪板去玩玩。
“你可以借我的。”一个声音说。
我认出了那个声音,但还是向窗外望去。
“迈克!”我笑着招呼他。我都快忘了,这家伙能读懂我的心思。见到他真是太开心了,上次见面还是我第一次来这家咖啡馆的时候呢。
他旁边站着一个小女孩。“你是约翰吗?”她问。
我隔着柜台探身向她看去。“是啊,我就是约翰。”我微笑着回答,“你怎么知道的?”
“我爸爸说你今天会来。”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今天会来。”我想,“他怎么会……?”
“我叫艾玛。”小女孩说。
我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小女孩身上:“很高兴见到你,艾玛。”
她抓着迈克的胳膊问:“我能去跟凯茜打个招呼吗?”
迈克点了点头,她就朝着凯茜和杰西卡坐的地方跑去了。他目送她跑过去,然后转身微笑着问候我:“很高兴再次见到你,约翰。”说完,他隔着柜台向我伸出一只手来。
我握了握他的手。“我也很高兴回到这里。”说着我朝大海扬了扬下巴,“你们搬家了。”
“差不多是这么回事吧。”他说,“上次有个客人建议我们开分店。我们受他的启发,所以就……”
和凯茜一样,他也提到了我第一次来这家咖啡馆时说的话。
我大笑起来:“也不知道是哪个客人。”
“一个好人。”迈克回答,“一个非常好的人。他当时正要开始一场大冒险。”
凯茜和杰西卡那边爆发出一阵大笑。我和迈克都向那儿望去,看到艾玛正在表演,她好像在模仿一种海洋动物,一边努力把眼睛瞪得溜圆,一边手舞足蹈地兜圈子。
“看来自从上次分别,经历过大冒险的可不止我一个啊。”我说。
迈克转身看着我说:“照顾她是我做过的最棒的事情。不开玩笑地说,这事不适合所有人,但对我来说特别棒。”
“她多大了?”
“刚满七岁。”
“一个七岁的孩子居然这么自信。不过,一想到是谁养大她,我就一点都不觉得奇怪了。”
“她是个特别棒的小女孩。真的。”
“刚才我看到两个在冲浪的人,是你们俩吗?”
“是我们。我们冲了一早上的浪,饿坏了,就盼着吃一顿丰盛的早餐了。今天菜单上有什么?”
我笑了:“上次我来的时候,你是这里的主厨。现在不是了吗?”
他也回了我一个微笑:“只要你不介意,今天做什么你说了算。主厨也该换换人了。”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我对烹饪的了解并不多,这一点毋庸置疑。不过,我感觉还不错,眼下的一切感觉都还不错。
“好啊。”我说,“但是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得来指导我一下。”
“没问题。”
我从身后的台子上拿了几本菜单。“反正你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你要是想再看一眼也行。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我。”
他接过菜单,把它们翻到背面。“这些呢?”他指着三个问题问。
“改变人生的谈话的开始。”我笑着回答。
17
凯茜和杰西卡看着艾玛向迈克跑回去。艾玛已经把早晨的见闻跟她们讲了一遍:他们冲浪时看到一只斑鳐跃出海面,随着海浪下落时还与一只海豚擦肩而过。
“她可真开朗。”杰西卡说。
“嗯,是啊。”凯茜微笑着回答。
“她一直这样吗?”
“差不多吧,迈克是个好爸爸,他肯放手让女儿在她的游乐场里玩耍。”
“她爸爸叫迈克?”
“对,他就在那边。”凯茜指了指迈克所在的位置。
“他们经常在这儿吃早饭吗?”
凯茜大笑:“岂止经常啊,这家咖啡馆就是他开的。”
“啊。”
杰西卡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转身对凯茜摇了摇头,说:“抱歉。我刚才听到你的回答,但我走神了。我问艾玛是不是一直这么开朗的时候,你说什么来着?”
凯茜说:“我说迈克是个好爸爸,他肯放手让女儿在她的游乐场里玩耍。”说完凯茜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单。
杰西卡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菜单背面朝上,上面写着她之前看过的那三个问题。
你为什么来这里?
你在你的游乐场中玩耍吗?
你有MPO吗?
杰西卡抬头看了看凯茜。“好吧,”她说,“你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游乐场’是什么意思?”
“你小时候喜欢玩吗?”凯茜问她。
“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想想……”
凯茜前倾身子,看着杰西卡。让杰西卡停下了话头。“你记得吗,”凯茜说,“我们之前说,比起接受帮助,人们更容易选择帮助别人。这种人有一个特点,他们不愿多谈自己的事情。”
凯茜停顿了片刻,给杰西卡时间充分理解她的话。“我问这个是因为我真心想知道。”
“明白了。”
凯茜微笑着说:“你小时候喜欢玩吗?”
杰西卡摇了摇头:“不常玩儿,我的童年过得可不轻松。”
凯茜等她继续说下去,可她没有进一步解释。“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做过什么事情吗?”
杰西卡望向别处,她似乎正在筛选旧日的回忆。“我小时候荡过秋千。”她终于开口了,转过头再次看着凯茜,“我家那条街的尽头有个公园。家里气氛不太好时,我就跑到公园里荡秋千,有时候一荡就是几个小时。家里人要是发现我不见了,总会在那儿找到我。”
凯茜问:“为什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我可能把那里当成了我的避难所。公园里有两个挂在大树上的秋千。当时几乎没什么人去玩,所以几乎每次都是我一个人独占两个秋千。那棵树特别大,我整个人都被笼罩在树荫里,我用力荡到最高,感觉自己飘到半空中。你知道荡到最高处那一刻是什么感觉吧?”
杰西卡停顿了片刻,然后继续说:“我过去特别希望我能永远停在那一刻,永远飘浮在空中。我想假装自己是一朵小小的云,还没完全成形。要是我能自由地飘上几秒钟,甚至更长时间,我就能遁入天空,把地上的一切都永远抛在身后。”
杰西卡的眼角逐渐涌出一滴眼泪。她迅速把泪珠抹去。“可我不能。不管我多么努力,荡得多么高,我总是会从天上落下来,总会回到地面上。”
“但你后来就不去荡了。”
“对。我十七岁的时候离开了家,再没回过那个公园。”
“从那时起,你就开始尝试突破自我?”
杰西卡望着大海说:“对,从那时起。”
18
“嗨,小椰子。”
迈克抱起艾玛,把她放在取餐窗口和柜台旁的一个高脚凳上。
“‘小椰子’是我爸爸给我起的小名儿。”艾玛跟我解释道,“他说我小时候跟椰子一样大。”
我笑了。
“你和凯茜打过招呼了吗?”迈克问她。
“当然啦。我还跟她的朋友杰西卡打招呼了呢,我跟她们讲了咱们今天早上看见鳐和海豚的事。”
“哦,很好。约翰是咱们今天的嘉宾主厨。你想吃点早餐吗?”
“好啊。”
“想吃什么?”
我希望她说法式吐司配菠萝。
“嗯,煎蛋卷、薄煎饼和水果怎么样?”
迈克说:“听起来不错,要不你来告诉主厨吧?”
艾玛坐在她的高脚凳上,转过来看着我说:“我可以帮你一起做饭吗?”
我看着迈克。
“我没问题,”他说,“你同意就行。”
我转向艾玛:“好主意。那你进来和我一起做饭吧。”
艾玛跳下高脚凳,朝厨房门走去。
“迈克,你要吃什么呢?”我问。
他微笑着说:“要不就吃法式吐司配菠萝吧。你和艾玛先做饭,我去洗洗冲浪板啦。”
“没问题,饭做好了我们再叫你。”
我转身回到厨房,开始准备食材。片刻之后,门开了,艾玛走了进来。我立刻注意到她走路的样子。她脚步轻盈,活力十足,这在成年人身上可不常见。那样子就像她在同时走路、跳舞和跳跃,仿佛她等不及要做下一件事似的。
“我们从哪儿开始?”我问。
“我来准备食材。”她回答,“我不喜欢切菜,你能切吗?”
“没问题。那我负责掌刀,你负责掌勺?”
“好的。”
我们把所有需要的食材都放在台面上,开始为煎蛋卷、薄煎饼和迈克的法式吐司做准备。
“我爸爸说你在冒险,是真的吗?”艾玛问。
我点了点头:“算是吧。”
“什么样的冒险啊?”
“是这样,上次我见你爸爸的时候,正处在迷茫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我的人生。”
“当时你伤心吗?”
“不,不伤心。我更多的感觉是,人生在一天天过去,我却没能如愿做什么快乐有趣的事。”
“所以你就开始了一场冒险?”
“嗯,我先是仔细思考了一下,我到底想进行什么样的冒险。等我想清楚,我就花好几年的时间攒了一些钱,然后上路了。”
“你都去了哪儿?”
“世界各地。”
艾玛吃惊地看着我,说:“你见过了整个世界?”
我笑了:“我确实环游世界了,但并不是去了所有地方,也不是一趟就逛完了所有地方。虽说我确实去过不少地方。”
“你出过好几趟远门吗?”
我觉得她真是个活力十足的孩子,回答说:“是的。其实我现在刚刚结束一趟旅行,正在回家的路上。我去过非洲、中美洲和东南亚。”
“你工作吗?”
我哈哈大笑:“有时候工作。第一次旅行之后,我发现我特别喜欢旅行,决定以后要多出门。于是从那之后,我工作一年,旅行一年;再工作一年,再旅行一年。”
“你一定很会攒钱。我爸爸每个星期都给我一笔零花钱。有时候我会攒钱,用来买我特别想要的东西,其他时候我会把钱立即花光。”
“我觉得你已经学会了人生中重要的一课。”
“哪一课?”
“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然后为它攒钱。”
“这倒是真的。有一次我非常非常想要一个冲浪板。我爸爸跟我说好了,如果我能攒下一半的钱,他就给我出另一半。”
“后来你买到了吗?”
她激动地一个劲儿点头:“买到了,就是我刚才拿的那个蓝色冲浪板。”
“攒钱难吗?”
“有时候觉得难。因为我还有其他想买的东西,比如说我特别喜欢的塑料小马,还有其他玩具……但是我一拿它们和冲浪板比较,就会发现我还是更想要冲浪板。还有一天,我朋友的妹妹把她的冲浪板借给了我,和我想要的那个是同款……后来攒钱就变得更容易了。因为,我一试过那款冲浪板,就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
我笑了。她说话的时候特别带劲儿,而且非常真诚,毫不遮掩。“我攒钱去旅行也差不多是这种情况。”我说,“第一次尝试的时候,我去了哥斯达黎加……”
“我爸爸超爱哥斯达黎加!”艾玛忍不住插嘴。
“我记得他说过。哥斯达黎加是我头一次出国去的几个地方之一。我在那儿度过了一段难忘的时间,回家之后,为下一次旅行攒钱就变得更容易了。”
“和我为冲浪板攒钱很像。”
我点了点头:“嗯,非常像。”
我把切好的食材倒进一个盆,然后把它递给艾玛:“现在你是掌勺专家。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她抓起一把勺子,插进盆里飞快搅动,里面的东西被搅飞了出来。
我大笑:“食材不是应该都待在盆里面吗?”
她也大笑,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她举起勺子大声宣布:“准备做饭啦!”
19
凯茜注视了杰西卡一会儿。“谢谢你告诉我荡秋千的事儿。”她停了一下,“也许是时候重新回到你的游乐场了。”
杰西卡摇了摇头说:“不,我不会回去的。永远也不回去。这事到此为止了。”
凯茜说:“我的意思不是说回到那个地方,也不是说和那些人重聚。但是,是时候重回你自己的游乐场了。”
杰西卡望着凯茜:“什么意思?”
“刚才你说艾玛很开朗,看起来活力四射。其实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那种活力。只不过有时候它被我们遗忘了,我们关闭了我们自己的游乐场。”
凯茜看出杰西卡有些困惑。
“不如这样想,”凯茜开始解释,“孩子们清楚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也许他们喜欢滑梯,但是不喜欢攀爬区;也许他们喜欢荡秋千,但是不喜欢爬梯子……他们心里有数。在孩子的世界里,道理非常简单,喜欢就玩,不喜欢就不玩。”
“但愿他们明白自己是不是真心喜欢,明白一切都会变。”杰西卡说。
“这些确实也要考虑到。”凯茜继续说,“也许,他们其实知道自己真心喜欢什么,变了的只不过是我们这些人。”
杰西卡抬起头。她突然感到被说中了心思,垂在身体两侧的双臂抖了一下。
“怎么了?”凯茜问。
“哦,没什么。抱歉。只是……”
“只是什么?”
“好吧。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他们其实知道自己真心喜欢什么,变了的只不过是我们这些人’……我突然打了个寒战。没什么……真的。”
“也许正相反,这句话不是没什么,而是对你很重要。”凯茜轻声说,“也许是你在和你自己说:‘嘿,我们刚才意识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杰西卡没有回答。
“我们小时候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凯茜继续说,“我们知道游乐场的哪个项目让自己感到兴奋。那时候,我们每天都会尽量把大部分时间花在感兴趣的项目上。”
“然后会怎么样?”
“每个孩子的情况都不一样。有的孩子始终敞开他的游乐场的大门。他们长大后可能会换掉游乐场里的云霄飞车,但永远不会改变主意,一定会把这辈子都花在自己想玩的项目上。”
“其他孩子呢?”
“绝大多数人都会变成‘其他人’。”
“他们会怎么样?”
“还是那句话,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有些情况下,有人告诫他们‘不许再玩了’或者‘你该长大了’。久而久之,他们的世界充斥着‘不得不’‘必须’‘不能’‘不应该’和‘一定’,被一大堆类似的词儿束缚着。有的人甚至会主动用这些词约束自己。”
“他们的游乐场怎么样了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游乐场逐渐荒废,野草丛生。云霄飞车逐渐消失了。有些人甚至在自己的游乐场周围建起高墙。”
“高墙?”
“是啊。比如我年纪大了,我不够优秀,我脑子不好使,我时间不够用……这些都是把游乐场隔离起来的高墙。像这样的高墙还有几十堵呢。
“随着时间流逝,连高墙都无人照看了。野草高过墙头,藤蔓爬遍墙面,将高墙遮得严严实实。人们甚至都忘记那里有高墙,更不用说墙后面的游乐场了。”
凯茜看看杰西卡,补充道:“而且,人们有时候会给游乐场上一把锁。”
杰西卡不自在地把目光移向了别处。
“有的人想尽快逃离过去。他们一旦记起曾经拥有的游乐场和梦想,就会感到万分痛苦。因此,他们不仅在游乐场四周砌起高墙,还会来到游乐场的大门前,在上面加一把大锁。‘再见了,’他们说,‘我再也不会相信,再也不允许自己进去玩儿了。’”
“这些人后来怎么样了?”杰西卡轻声问,她拼命忍着不哭。
“有的人胸中的苦闷越积越多。他们愤怒、失望,想去相信但又不允许自己相信,这种挣扎会逐渐吞噬他们的内心。他们每天忍受的煎熬慢慢变为毒药。他们将世界拒之门外,因为他们不想受伤,最后却开始伤害自己。”
杰西卡开始啜泣。她的肩膀一起一伏。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说。
顿时,所有的伪装都烟消云散了。衣服、妆容、轿车……这些掩饰内心伤痛的身外之物都不再重要。
“很久以前,我给自己的游乐场上了把锁。我发誓我绝不要再次受伤。可是,我厌倦了砌墙,厌倦了一直逃避,我只想……”她迟疑着没有往下说。
“自由?”凯茜轻声问。
杰西卡点了点头。“自由。”她轻声说,“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获得自由。”
凯茜说:“大多数人想追寻短暂的自由,用来掩饰他们的伤痛。他们喝酒,或者用物质来麻醉自己。他们买自己根本不在乎的东西,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刺激……他们做这些事情,是为了让自己感觉更自由。可到了最后,这些事只给他们带来更多痛苦。”
“我知道。”杰西卡轻声回答,“我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现在就是这样。”
“但是你可以选择另一条小路。”
“什么小路?”
“有些人厌倦了那些屹立不倒的高墙,厌倦了看不到游乐场的光景,也厌倦了短暂的自由、越来越厚的墙和越来越多的疲惫。”
“于是有一天,他们决定放手一搏,重建他们的游乐场。”
“可以这样吗?”
凯茜说:“可以,什么时候都可以。不管年纪多大,生活境况如何,都可以重新开始。”
杰西卡静静地坐了一会儿,问凯茜:“我该怎么重建游乐场?”
“你可以慢慢地,一点一点来。可以像个大型推土机一样,将挡路的东西都推到两边……每个人都不一样。选择权在你手中。唯一的共同点是,你们总有一天会把游乐场的锁拆掉。这是重回游乐场的第一步。
“然后,你可以清理掉墙上的藤蔓,看到那些墙的真面目。它们不是保护你的安全屏障,而是你自己建立的虚假现实。它们一旦建成,就成了囚禁你的监狱。当你看清墙的本质,它们就消失了。”
“这很难想象。”杰西卡说。
“我知道。”凯茜回应,“确实是这样。可一旦那些墙消失了,你和游乐场就能重新连接起来,就能鼓起勇气,铲除游乐园里的杂草。”
“你重新回忆起你曾经喜欢的那些事物。你依然不会对游乐场里的所有项目都感兴趣,或者你感兴趣,但方式不一样了。然后你将开始重建,选择新的地方,建一座新的游乐场。”
“开始新的人生。”杰西卡说。
凯茜点了点头。
“你怎么敢肯定这一切都还来得及?”杰西卡问。
凯茜从桌前站起来,把几个盘子摞在一起。她看着杰西卡:“因为我亲身经历过这些阶段。曾经有一天,我厌倦了躲藏、逃避、伪装……就在那一天,我斩断了自己游乐场门上的大锁,开始了重建。”
20
我瞟了一眼窗外。凯茜刚从餐桌边站起来。我注意到她们的聊天气氛有些紧张。
“欢迎来到为什么咖啡馆。”我再次在心中默默念道。
“薄煎饼该翻面了。”艾玛说。
“哦,对,我来翻。”
我抓起一把小铲子,把薄煎饼翻过去。“快好了。这面再煎一分钟,你和你爸爸就可以吃啦。”
“我的煎蛋卷呢?”
老实说,我一直盼着艾玛能忘了煎蛋卷。我看着她答道:“艾玛,对不起,我不会做煎蛋卷。”
“可是我们已经把做煎蛋卷的食材都切好了啊。”
我点了点头:“是啊,我知道。准备工作我都会做,但实际煎蛋卷的那部分我就不会了。”
“没关系。”
看到她没有失望,我松了口气,觉得有些欣慰。
“你只是需要一个‘能人’。”她说。
“一个什么?”
“不是一个什么,是一个人!”她咯咯地笑出声来。
艾玛接着说:“当你遇到不知道怎么做的事时,你只需要找到一个能做的人就行了。你可以向他寻求帮助,他演示给你看该怎么做,这样你也学会了。超级简单。几乎所有的事情我都是这样学会的。”
我笑了。大多数人都会遇到的困难,居然被一个七岁的小孩化解为只消几秒钟就能解释清楚的事。
“这是哪个‘能人’教给你的啊?”我问。
“我爸爸。”
“他是个厉害的‘能人’吗?”
她坚定地点了点头:“嗯。他知道很多东西。我就是跟他学的冲浪。”
“真的啊?那关于冲浪,你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她单手叉腰,说道:“你如果不下水,永远别想学会冲浪。”
我大笑:“对,这道理百分之百没错。”
就在这时,迈克走进来问:“早餐怎么样了?”
“爸爸,约翰需要‘能人’。你能教给他怎么做煎蛋卷吗?”
我微笑着说:“艾玛刚才在教我,不知道怎么做的时候,要找一个‘能人’。”
“哦,她最擅长这个了。”
迈克抓起一个平底煎锅,说:“看好了,这个很简单……”
迈克正教到关键步骤时,凯茜走了进来。
她拍了拍迈克的肩膀,说:“闻着真香。”
“我们做了薄煎饼和法式吐司,爸爸正在教约翰怎么做煎蛋卷。”艾玛说。
凯茜把手中的一摞盘子放进水槽。
“杰西卡怎么样?”我问。
“要是你跟她聊上几分钟,肯定可以帮到她。”凯茜回答。
我扭头看看她:“真的?你俩刚才的讨论似乎有点激烈啊。”
“是的。所以我觉得现在她应该跟你聊,听听你的故事。”
“去吧。”迈克说,“我来收尾。反正也差不多做完了。”
“好吧。”我有点犹豫。我不太确定该不该做这件事。之前我凭直觉出去跟她说了两句话,但那时候并没有灵机一动得出什么深刻的见解。
“去了你自然会想出来。”凯茜说着扔给我一条毛巾。
我擦了擦手,又把毛巾扔还给她。
“艾玛,我们过会儿接着聊冲浪,好不好?”我问,“我特别想听你学冲浪的其他事情。”
她抬头看看我,把盛着糖浆的小碗举到薄煎饼上方。“糖浆火山!”她边说边往煎饼上倒。
我笑了:“我就当你这是同意了吧。”
艾玛咧嘴笑着说:“好。”
21
我走到杰西卡身边。她正望着大海出神。
“早餐好吃吗?”
她赶紧擦了擦脸上的泪。
我点了点头:“这个咖啡馆和你想象的不一样,对吗?”
她抬起头,一边微笑着看我一边擦泪。“确实不一样。”
“你还好吗?”
她再次眺望大海,说:“应该还好吧。”
“我可以坐下吗?”
“请坐吧。”她一边说一边指了指她对面的座位。
我轻轻落了座。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她过了一会儿问道,回头看了一眼咖啡馆。
“这是个不同寻常的小地方,可能会永远改变你的人生。”
“哦,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她露出浅浅的微笑。
我们安安静静地坐了几分钟。
“你是谁?”她问。
“什么意思?”
“你是谁?凯茜说这家咖啡馆是迈克开的。艾玛说,一般都是他来当主厨。那你是谁呢?你真的在这儿工作吗?”
我笑了:“是的……我今天在这儿工作。”
她困惑地看了我一眼。
“关于我的事情,你想听精简版还是完整版?”我问。
“要不你先说着,”她回答,“我想知道什么细节再问你,怎么样?”
“可以啊。”
我思考了片刻,想了想从哪儿开始、从多久之前说起。
“大约十年前,我来到这个地方。”我开口说道,“我是说这家咖啡馆。”我没告诉她十几年前这家咖啡馆出现在完全不同的地理位置,十几年后又原封不动地搬到了夏威夷。店里的一切都没有一丝岁月的痕迹。这已经够令人困惑,我没有必要让它变得更难理解。
“那时候,我正在努力弄清楚,自己应该怎么生活。”
“什么意思?你当时不开心吗?”
“准确地说不是不开心,而是完全开心不起来。我感觉自己被‘挺好’的状态困住了。工作挺好,业余生活挺好,人际关系挺好。可我心中有一个声音告诉我,人生不该只是‘挺好’。
“接着发生了一系列事情,引发了我的思考。”
杰西卡问:“发生了什么事?”
“一天晚上,我坐在公寓里,接到家里给我打的一个电话。他们告诉我,我八十二岁的祖父刚刚去世了。”
“节哀顺变。”
“谢谢。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其实,我和祖父并不亲近。我们家离祖父母家很远,所以我并不了解他。因为某些原因,他的去世让我极为震惊。挂断电话后,我审视了一番自己的人生。我想,‘如果我继续活着,继续这样活着……’”
“等我活到八十二岁,我会开心吗?”杰西卡接了一句。
我点了点头,说:“对。答案是否定的。我不会开心。我只能感觉‘挺好’。不知为什么,我立刻就明白答案是否定的。我想起了大概五年前发生的一件事。
“那时我刚从大学毕业,正努力进入职场的‘现实世界’。我接到一个通知我面试的电话,那家公司在我家附近一座大城市的市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