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好好准备了一番——西装、领带、直挺挺的衬衣和不舒服的皮鞋,通通穿戴上。然后,我带上新买的电脑包,搭上了前往那座城市的火车。之前我从来没坐过这趟火车,下车后不小心走错了路,但阴差阳错地发现那条路就是正确的路。”
“什么意思?”杰西卡问。
“下了火车,我拐错了方向,站在出口附近的汹涌人潮中,看到他们纷纷赶着去上班——有老人、中年人,还有一些人只比我大几岁。看着这些来来往往的男女,我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们没有一个人脸上有笑容。一个都没有。”
“那天,见到那么多不开心的人,我就发誓我不要变成那样。我要过不一样的人生。”
“然后你说到做到了?”
我摇了摇头,答道:“并没有。我接到通知我祖父死讯的那通电话后,意识到了这一点。我曾经想过不一样的人生,我发过誓。可实际上,五年过去了,我的人生并没有和那些人有什么不同。”
“那后来你怎么做的?”
“我决定踏上旅途,暂时逃开这一切。结果,出发的第一晚,我经历了一系列突发事件,最后完全迷路了。就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我遇见了一家小小的咖啡馆,里面的餐点可口,人也十分亲切,菜单上还有非同寻常的问题。”
“你遇见的是这家店?”杰西卡问。
“嗯。”
“然后呢?”
“然后我和咖啡馆里的人聊了一整晚,包括迈克、凯茜,还有一位女顾客……我听了他们的故事,也分享了我自己的故事和当时的经历。”
“和陌生人聊这些,会不会感觉有些奇怪?”
我耸了耸肩:“说来奇怪,也不奇怪,也许……我当时正好不满于‘挺好’的状态。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开始接纳以前不能接受的事情。”
我继续说:“现在我常常和陌生人聊天。一旦你习惯了,你就会发现这样做一点都不奇怪。”
杰西卡问:“后来发生了什么?”
“在咖啡馆度过的那一晚改变了我的人生。我领悟到了以前没意识到的事情,看世界的方式也和以前不同了。我窥见了一种不只是‘挺好’的人生。因此,我决定要过那样的人生。”
“你过上了吗?”
我点了点头:“是的。”
22
迈克咬了一口他的法式吐司,朝露台点了点头,说:“约翰和杰西卡似乎聊得不错。”
艾玛喝了一口果汁。“约翰好有趣,他是个好人。”
凯茜抚摸着艾玛的头发,说:“艾玛也是个好人。”
“她刚才为什么哭?”
“因为她忘记怎么玩了。”凯茜回答。
“也许你可以帮她想起来。”迈克对艾玛说,“你最擅长玩耍了。”
“好呀。她喜欢玩什么?”
“我也不知道,”凯茜说,“她自己好像也不知道。不过,她说她以前喜欢荡秋千。”
“咱们可以带她去潟湖旁边的秋千玩。那个秋千特别棒,你可以把秋千绳来回拧,这样秋千就能转得特别快。”
迈克微笑着说:“这主意听起来不错。我觉得她会喜欢的。”
“我们可以现在就去吗?”
“先吃完早餐吧,然后你和凯茜可以带她去,我留在这儿帮约翰整理厨房。”
“好。”
艾玛又吃了几口薄煎饼,说:“爸爸,我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为什么有人会忘记怎么玩儿呢?”
迈克又笑了。小孩子的思路总是让他感到惊奇。他们会问问题,会仔细倾听,还会思考。小孩子要是有什么事情不明白,会一直提问,直到彻底弄清楚。
“我想,杰西卡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她成长时期的家庭生活不太顺利,”凯茜说,“她身边没有像你爸爸这样的人教会她玩耍的快乐。”
艾玛想了一会儿说:“那该多难过呀。”
“确实如此。”凯茜说。
“你觉得她能回想起来怎么玩儿吗?”艾玛问。
凯茜微笑道:“我觉得能。这有点像你有个玩具掉在了床底下,于是你就很久没有玩它。后来,你都忘记你还有这么一个玩具了。但当你把它找回来,又开始玩的时候,所有记忆就都回来了。你会记起自己有多喜欢那个玩具。”
“有一次我的毛绒海豚就是这样。”艾玛兴奋地说,“它叫小海。我把它弄丢了,到处都找不到。我好伤心,之后就把它给忘了。后来有一天,我们粉刷房间,把屋子里的东西都搬了出去,这才发现小海一直在我的梳妆台后面!后来我就又经常和它一起玩了。”
“就像你说的一样。要是你带杰西卡去荡秋千,她就能回想起玩耍有多快乐。”
“小海就是这么找回来的!”艾玛兴高采烈地说。
23
我和杰西卡继续聊天。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果汁。“感觉怎么样?”
“什么感觉怎么样?”
“选择不一样的人生。”
我回答说:“我强烈推荐你也这么做。尤其是在你的人生一切都‘挺好’,但你还有所不满的时候。”
杰西卡露出一个微笑作为回答。
“你觉得你为什么会回到这里?”她说,“为什么是现在?你已经把一切都想清楚了,不是吗?你的人生已经不只是‘挺好’了。”
“我现在的人生确实已经超越了‘挺好’的层次。”我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来。也许是为了获得更多领悟?也许是为了把我的领悟分享出来?我也不知道。”
“你能跟我分享什么呢?”
我笑着问:“你想知道什么呢?”
杰西卡的身子往前倾了倾,说:“刚才凯茜的话让我的世界观小小地动摇了一下。”
“我看见你刚才情绪很激动。发生了什么?”
杰西卡跟我讲了一遍她和凯茜的对话,包括那个关于游乐场的比喻。
“我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解释会让我这么震撼。”她说。
“也许是因为这和你的人生有关吧。”
杰西卡脸上掠过一丝悲哀的神色。
“既然你以前来过这儿,干脆跟我说一个你在这儿领悟到的道理吧。”她说。
我大笑:“就说一个吗?”
“先说一个好了。”
我思索了片刻,说:“再来一个火车的故事怎么样?”
她笑了:“好啊,再来一个。”
“上次离开咖啡馆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不想再按以前的方式生活了。可我还不知道,我到底想过怎样的人生。”
我低头看着菜单说:“我之前看见的菜单也有问题,但不是这些问题。我想,也许每个人看到的问题都不一样。”
杰西卡点了点头:“之前凯茜也这么说过,只是我当时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知道,”我说,“这事儿按照常理可能无论如何也说不通,所以你还是和我一起讨论一下吧。在我的菜单上,第一个问题是‘你为什么来这里?’”
“和我菜单上的问题一样。”杰西卡说,“可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第一次来咖啡馆的时候我也不明白。但后来我反应过来,这问题问的不是你为什么来咖啡馆,也不是问你为什么来夏威夷……它是在问你为什么存在?为什么活着?你的PFE(Purpose For Existing),你的存在意义到底是什么?”
杰西卡靠在椅背上,说:“我还以为游乐场问题也在里面呢。”
“嗯,当你开始想第一个问题,游乐场的问题也不远了。因为我意识到,如果我问自己“我为什么来这里?”,我得出的答案将会是我今后生活的方向。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什么意思?”
“因为从我当时的人生阶段来看,这个问题太大了。我无法真正想清楚这个问题。”
“所以你登上了一列火车?”
我大笑起来:“是的。坐火车去上班了。我一直在想第一个问题,上班的途中也不例外。有一天,我偶然登上的一列火车,偶然遇见的一个人。”
“然后呢?”
“他看起来挺开心,是发自真心、合情合理的那种开心。于是我问他:‘我知道我这么说有点奇怪,但你看起来这么开心,所以我想问,你开心的秘诀是什么?’”
杰西卡大笑:“你真这么问了?”
我点了点头。
“那他怎么说?”
“他先问了问我的生活。我告诉了他我当时的经历、咖啡馆的事情,还有我不想只过‘挺好’的生活。”
“他有没有觉得咖啡馆的故事很奇怪?”
我摇了摇头:“没有。我觉得在他看来,所有发生的事情都是理所当然。当你最需要什么人的时候,那个人就会出现在你的生命里。所以,咖啡馆的故事在他看来是合理的。”
“后来呢?”
“后来他给我讲了两件事,这两件事让我真正行动了起来。第一件事是,他靠环游世界和教授不同的课程赚钱生活。这一点立即引起了我的兴趣。因为我一直想环游世界,但还不认识真正这么做过的人。
“然后他告诉我,他在努力摸清生活的时候,有过和我类似的经历。”
“他后来是怎么弄明白的?”
“是一个好朋友给了他很多帮助。他那个朋友好像叫托马斯,这个托马斯启发他去想这辈子他最想做、看或体验的五件事。接下来,他只需把时间和精力都优先花在这些事上,其余的一切都会水到渠成。他管这个叫人生五事。
“他说,参透自己人生的意义是个太庞大的工程,所以应该先从小处着手,比如说这个人生五事。当你完成其中三件,你就可以更加了解自己。等你更加了解了自己,也就更容易明白自己的人生意义。”
“你和这个人还保持着联系吗?”
我告诉她:“没有。这就是奇怪的地方。我只在火车上见过他一次。就在我最需要他的那天,他出现并跟我分享了这个概念。从此我再没见过他。现在在我的记忆里,他就是一个叫‘乔’的人,火车上的乔。”
“那你照着他说的做了吗?”
“没错。我决定,我的人生五事里头一件就是旅行。于是我攒了两年钱,开始环游世界。我爱上了旅行。后来,因为太喜欢旅行,我开始工作一年,旅行一年,一直到现在。”
“你不担心旅行回来找不到工作吗?”
“一开始担心,后来就不了。大多数人不喜欢他们的工作,所以他们对工作也不会太擅长。也就是说,如果你能竭尽全力去工作,你就会在人群中脱颖而出,到时候有的是人想雇用你。”
“即便你只为他们工作一年?”
“一开始我没说我只工作一年。但现在,同一家公司总是会再次雇用我。他们知道我工作优秀,等不及让我回去。”
说到这儿,我耸了耸肩,说:“每个公司都有一两个特别想完成的特殊项目,只是苦于没有人能做。我不想要一份永久的工作,而他们想要我参与他们的项目,搞定一切问题。”
“你会永远这样吗?工作一年,旅行一年?”
“我不知道。目前这样的节奏很适合我。迈出第一步是最艰难的。我的东西该怎么办?走的时候怎么付账单?……一旦你把这些问题都解决了,剩下的就迎刃而解。我想,要是有一天我厌倦了这样的生活,我就停下来。不过现在……”
“你过得比‘挺好’好很多?”杰西卡问。
“是的,绝对比‘挺好’好很多。”
杰西卡望向大海。
“怎么了?”我问。
“你说得倒是很容易。”
“就是很容易啊。”
“只是你觉得容易而已。”
“对每个人来说都是这样。”
“可如果你有了孩子呢?那你就没办法说走就走了。”
“你有孩子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担心这个问题呢?”
“我只是说,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这样说走就走。”
“那你自己为什么会担心这个问题呢?”
她愣了一下:“我不知道。”
我说:“人生短暂,你光是分析别人适合或者不适合一种生活方式,永远不能理清自己的生活。所以,你要分析自己的情况。
“还有一点我要说清楚。我遇到过各种各样的人和家庭,他们都像我一样过着自己想过的生活。只不过,绝大多数人永远无法遇见他们,也无法听说他们的故事,因为绝大多数人都坐在室内工作,而那些人在室外旅行。只要你出去一次,你就会明白,一切人生皆有可能。
“很巧,我就是这样明白了大多数事情。如果你不放手去做,几乎所有事都是陌生的新领域。而开始一件事情的唯一方法就是……”
“放手去做。”杰西卡插了一句。
“没错。然后这件事对你来说就不再陌生,你还能遇见其他懂这件事的人。比如说你想学交谊舞,那就别在棒球场上晃悠。如果你想学棒球,那就别出现在交谊舞教室里。”
杰西卡大笑:“再跟我多说点别的吧。”
我思考片刻,问道:“你是想聊游乐场问题吗?”
“是的。”
“你得活出你自己的游乐场。”
“什么意思?”
“一个丈夫、两个孩子和一栋带大院子的别墅是你的游乐场吗?还是说这只是银行广告跟你宣传的主意?和三两好友开着敞篷车去海边、跟着广播唱歌是你的游乐场吗?还是说这只是汽车广告让你看到的生活?”
我继续说:“你的游乐场只属于你自己,不要用别人的梦想去衡量它,要想方设法在里面装满你自己的梦想。”
24
“杰西卡,你喜欢这里吗?”艾玛问。
她、杰西卡和凯茜身处咖啡馆不远处的一个岩洞中。
“太美了。”杰西卡回答。
她们沿着一条大型热带植物环绕的小路来到这里,这会儿正在一片美丽的小小潟湖边上荡秋千,四下弥漫着夏威夷迷人的花香。放眼望去,到处都是鲜花。
在岛上的这片区域,黑色的火山岩组成了夏威夷的大部分海岸线,海浪的侵蚀形成了这个热带天堂中的热带天堂。
潟湖中是清澈的海水,你甚至能看到湖底游来游去的热带鱼。热带植物深绿色的叶子比人还大,郁郁葱葱地点缀在潟湖四周。湖岸由黑色的火山岩组成,为这幅风景画勾勒出美好的一笔。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个秋千。”艾玛说。她正趴在秋千板上转圈,转得秋千绳都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看我的。”她说。
只见她双脚离地,绳子松开,带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
“你也可以试试。”艾玛对杰西卡说,“特别好玩。玩几次就不害怕了。”
杰西卡微笑着说:“看起来确实好玩。”
“试试吧。”艾玛又鼓励她。
“嗯,我不知道这样安不安全……”
“没事的,你就试试吧。”艾玛继续劝她。
杰西卡犹豫地说:“好吧。”她学着艾玛的样子稳稳地坐到一个秋千板上。
“你先自己转圈,把绳子拧紧,然后双脚离地。”艾玛说。
杰西卡按她说的抬起双脚,开始在空中打转了。
“成功了!”艾玛欢呼起来,“我就说过你也能行的。”
杰西卡站起来,笑了一下,又坐回到她的秋千板上。“艾玛,你是个好教练。”
“凯茜说你小时候喜欢荡秋千,但你现在忘记了这种乐趣。所以我想,我可以帮你回忆起来。”
杰西卡又笑了:“谢谢你。”
“嘿,索菲娅来了!”艾玛指着远处说。
一个看起来和艾玛一样大的小女孩抱着一个冲浪板向她们游来。
“索菲娅!索菲娅!”艾玛一边挥手一边高声叫道。
女孩听到了,也向她们挥了挥手。
“我要和索菲娅去潮池玩。”艾玛说着向水边跑去,“我待会儿就在这边或者那边玩。”她扭头喊了一声。
“好的。”凯茜回应。
“她这样你放心吗?”杰西卡问。
“没问题的。她们对这片潟湖的每个角落都很熟悉。我有时候觉得她们是鱼或海龟变的。”
“她刚才说的‘这边’和‘那边’是什么意思啊?”
“她和迈克约好了,迈克允许她和朋友们在岛上探索,她则必须让迈克知道她打算去哪里。”
“这样不危险吗?”
“不,恰恰相反。她很小的时候就这么做,不管她选择去哪儿探索,迈克都会确保自己能看见她,并且可以很快赶到她身边。迈克教她相信自己的本能和直觉。这种训练很好。这样一来,她心里有个自己的导航系统,探索时能保障自己的安全。”
“可看上去还是有点危险啊。”
“如果你能预见到要发生什么,世界对你来说还危险吗?”
杰西卡愣了一下:“她有这种能力?”
“人人都有这种能力。她很小就学会用这个能力,相当于是她的第二天性。大多数人早早就弃用了这个能力。所以刚听说这种能力的时候,人们不会把它当成天性,而是去质疑它。”
“我懂了。”
凯茜察觉到了杰西卡的不解。
“你今天也用过这个能力了。”
杰西卡疑惑地望着她。
“你今天早晨走进了我们咖啡馆,不是出于某种理性的原因,是你的心声让你走进来的。从某种角度说,你内心的导航系统会给你提供一个线索,引导你去做对的事。”
“你怎么知道?”
凯茜望着潟湖露出一丝微笑:“大家都是这样来到这里的。”
25
“迈克,你女儿真棒。”
我和迈克一边收拾厨房一边聊天。
“谢谢,她确实是个乖孩子。”
“你当爸爸以后感觉怎么样?”
迈克放下刚才端着的一摞盘子,说:“当爸爸……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事情。”
我笑了:“你还着重强调了一下那个‘我’字。”
“毕竟为人父母不一定适合每一个人。对合适的人来说,为人父母意味着无穷的乐趣和重大的责任;对不适合的人来说,那就是无尽的痛苦和同样重大的责任。”
“我头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形容。”
他笑着回应:“因为你一旦有了孩子,就没法把孩子塞回去了。”
“所以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当父母,是吗?”
“当然了。生不生孩子是个人选择,不分对错。我只是说,不是所有人都恰好适合养孩子。”
“那你为什么适合当爸爸呢?”
“因为艾玛出生之前,我已经把世界上最难对付的人照顾好了。”
我大笑起来:“这人是谁啊?”
“是我自己。”
“你自己?”
“为人父母意味着大量的付出,但没多少人能坦然说出这一点。我们常常在广告上看见一个爸爸或妈妈,肩头依偎着可爱的小宝宝;或者一个美好的家庭生活场景,每个家庭成员都神采奕奕、满面春风,孩子的举止更是可爱得不可思议。可这些广告只展示出了家庭生活的收获,也就是孩子给父母带来的爱。”
“实际情况不是这样吧?”
“有时候是,有时候不是。父母的大部分工作,是给孩子换尿布、穿衣服,做饭;孩子哭闹或者不睡觉,你要哄他;还要把你知道的东西教给孩子……孩子越小,父母就越是需要多付出。”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很多人生孩子的目的是为了索取。过不了多久,他们的幻想就会破灭。”
“你有过幻灭感吗?”
“我刚才说,艾玛出生之前,我早就把自己照顾好了。我见过了想见识的东西,经历了想经历的事情……我已经做好了付出的准备。”
“那你有收获吗?”
“太多了,每天都有,一点一滴。艾玛出生前我从没换过尿布,所以一开始完全摸不着头脑,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后来,她出生了。这个小家伙自己不会换尿布,需要我的帮助,于是我就帮她换。这种感觉好极了,这就是收获。”
我笑着说:“我本来以为换尿布就是换尿布,没想到在你这儿还算一种收获。不过说实话,我也没给孩子换过尿布。”
迈克点了点头:“你得先满足自己的需求,这样孩子出生后,你才能把他们当成一件美好的礼物。这些小家伙来到你身边,给了你帮助他们的机会。换尿布并不是一种责任,而是一种馈赠。孩子特别小的时候,这种机会你一天能有十几次。”
“所以,付出就是一种收获?”
“没错。帮助孩子成长就是父母的乐趣所在。有的人还没做好准备,他们想先索取,再考虑付出。这样做父母可行不通。”
“可你刚才说,这是‘生命中最美好的事情’。”
迈克点头承认:“对我来说,是这样的。”
他把擦盘子的毛巾挂起来。“约翰,人一天只有这么点时间。就算没有孩子,大多数人也每天忙得团团转。有了孩子,你就得付出更多。孩子最需要的就是时间、关注和爱。”
迈克顿了顿,接着说:“你还记得你上次来的时候,我们聊过PFE那个概念吗?”
“当然记得,PFE——存在意义。我刚才还在和杰西卡说这个呢。”
“就是这个。一个人弄清了自己的存在意义,为了实现那个目标,需要马不停蹄地为事业奔波忙碌……”迈克停了一下,“那他怎么能匀出时间、关注和爱给孩子?”
“也许他们的存在意义不包括为人父母。”我说。
“没错,但这种状态对于某些人来说是暂时的。所以,我们不用纠结,也不用因为朋友、家人或社会的观念而感到有压力。每个人都在追求自己的存在意义,只不过方式不同罢了。”
“我在这间咖啡馆遇到过不少客人,他们想要‘圆满’的人生,所以才想生孩子。这是一个迷思。因为生孩子只意味着‘养育孩子’这一件事得到圆满,并不代表人生的其他方面同样圆满。也许你不像某些人一样,能活得有激情和创意,或经营一份飞黄腾达的事业……
“约翰,这件事的重点在于,人和人不一样,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特别的。一个人的存在意义也许包括生孩子和生孩子之后要面对的一切,也许不包括,选择哪一种都没关系。”
“可外界看来可不是没关系,”我回答,“我是说咖啡馆外面的世界。”
“我知道。女人会受到更多来自外界的压力。但实际情况是,如果生孩子是平静、满足和幸福生活的关键,这个世界上早就该充满平静、满足和幸福的成年人了。”
“可你还是说,这是‘生命中最美好的事情’。”
“因为我的存在意义包括为人父母。我已经做好了迎接艾玛的准备,我生她并不是为了填补自己缺失的情感。”
26
“她俩玩得真好。”杰西卡指了指艾玛和索菲娅。
“老样子了,”凯茜回答,“她俩的游乐场非常相似,她们喜欢一起在里面玩。”
“什么意思?”
“她们的喜好相同,都特别爱玩水、爱动物、爱浮潜、抱着浮板游泳、冲浪……”
“还有去潮池玩。”杰西卡补充说。
凯茜笑着说:“是啊。”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有个类似的朋友。”杰西卡说。
“你小时候?”
“不。当时我十二岁。她叫阿什莉·杰辛斯,有一天,她搬到了我家那条街上。我们有一阵子做什么事都在一起。”
“你和她还联系吗?”
杰西卡摇了摇头:“没有了。后来我决定离开,说走就走,有多远走多远。”
“你还在逃避吗?”
杰西卡停下了秋千,问道:“什么意思?”
“你还在逃避吗?”
杰西卡思索了一分钟:“不知道。我已经不是小孩了,我有一份事业,还有接下来的人生……”
“这并不意味着你没有逃避。”凯茜说,“遇到糟糕事儿的时候,我们转身离开,选择逃跑。这需要勇气。从你不喜欢的环境中逃出去,尤其逃脱那个每天都让你受伤的环境……这很勇敢。”
杰西卡点了点头。
“有时候我们习惯了逃避,忘记了停下脚步,转身迈步向前。”凯茜说。
“我没听懂你的话。”
“你在岛上,和大陆远隔重洋。你逃避的那段生活发生在那儿,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却依然是你的心病,对吗?无论你做什么、想什么……都是在努力逃离。”
一滴泪水从杰西卡脸上滚落。“你不明白,”她说,“过去的事太糟糕了。”她擦掉那滴眼泪,紧接着更多泪珠滚落下来。“特别特别糟糕。”
凯茜点了点头。“那些都过去了。”她伸出一只手,放在杰西卡手上,“那段生活不是你决定的,也许是时候停止了,不要再投入过多时间、精力和情绪给过去的生活。我们应该用它们来创造自己的生活。”
凯茜放开杰西卡的手,问:“你有工作吗?”
杰西卡点了点头。
“你有一辆非常好的车,穿着很贵的衣服,用着最新款的手机……为什么?我问这个问题不是要评判你,而是想和你敞开心扉谈一谈。”
杰西卡低头看着秋千。她迟疑了。
“我不是说拥有这些有什么不对。”凯茜说,“这些东西都很棒。我只是问,你为什么要拥有它们呢?”
“我想证明我有所归属。”杰西卡停了好一会儿才回答,“我想证明我有所归属。”
“什么归属?”
杰西卡摇了摇头,情不自禁地笑起来:“我不知道。我可能不希望别人看出我过去的样子,不想让他们看出我从哪儿来。”
凯茜问:“真实的你是什么样的?”
“什么意思?”
“有人爱车,喜爱坐在新车里的感觉,喜爱操控机械的感觉,喜爱踩下油门时的发动机轰鸣声。他们真心欣赏一辆车的对称性设计和美感。你是这样的人吗?”
杰西卡摇了摇头:“不是。”
“有人爱服装,最新款的时装让他们兴奋,他们崇拜设计师的创造力,能认出每件衣服上别具一格的细节,热爱某件衣物带给他们的感觉。你是这样的人吗?”
杰西卡摇了摇头:“不是。”
凯茜笑了:“有时候我们根本没意识到,我们总是想向全世界证明我们有所归属。一开始,我们是想让其他人喜欢或者认可我们,看到我们身上的价值。后来在某个时刻,我们意识到了真相——我们在努力挤进我们其实并不想进入的圈子。
“我们真正想要的——比任何事都更渴望的——是被我们自己的圈子接受,是的,我们希望自己的价值得到认可。但在内心深处,我们想要的不是其他人说我们很特别。我们希望自己认为自己是特别的。一旦我们做到这一点,就不再需要他人的认可了。因为我们知道自己是特别的——无须他人来证明。”
杰西卡连连点头。
“你为什么来到这里呢?”凯茜问,“来夏威夷。”
“我想学冲浪。”
“真的?”
杰西卡点了点头。“有一次我看了一个关于冲浪人的电影,他说踏着浪感觉很自由,冲浪的时候,似乎整个世界都消失了。你心中只剩下海浪、冲浪板,还有和谐的感觉……”她耸了耸肩说,“可能有点蠢吧。”
“那你现在冲浪吗?”
“不。我到这儿之后,发现吃穿用都很贵,我手头又不宽裕,所以赶紧找了份工作,好付房租和饭钱。可那之后我还是过着捉襟见肘的日子。于是我又找了一份夜班工作。后来……我不知道。我开始觉得整件事都有些傻。”
“你是说冲浪吗?”
“所有想法都挺傻的,冲浪代表自由、和谐什么的……”
“你现在还缺钱吗?”
“不,我不算有钱,但也不算缺钱了。”
凯茜笑着说:“我还是不知道你是谁。”
杰西卡也微笑着回应:“这又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穿的衣服不能代表你,你开的车也不能代表你;你不是那个逃离艰难童年的女孩儿,不是初次登岛的那个手头拮据的女孩儿……那么,你究竟是谁?”
杰西卡脸上的笑容逐渐褪去:“我也不知道。”
凯茜说:“这就是为什么你还在逃避,没有迈步向前的原因。”
27
我和迈克还在厨房里一边收拾一边聊天。
他哈哈大笑:“约翰,我们聊了许多育儿方面的话题啊。有什么关于你自己的新鲜事分享吗?”
“哦,没有。我……我……”我微笑着推托,“其实没什么好讲的。过去几年我过得很开心,特别开心。我特别庆幸自己上次来到这个地方。那场奇遇改变了我的人生。我要谢谢你。”
迈克点了点头。
“可现在我又回来了,我不明白为什么。”
“你觉得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可能我需要学什么新东西吧,或者哪方面需要成长……”
迈克微微一笑:“也许吧。说不定这次轮到你来这儿教别人了呢。”
“教杰西卡?”
“有可能。也可能是凯茜、艾玛或我。”
我大笑起来:“我可不觉得我有什么能教给你的,我知道的你肯定也知道。”
“别急着下结论啊。毕竟你离开这里之后活得很精彩,这期间你肯定学到了不少新东西。”
我点了点头:“确实如此。我的人生更惬意了,世界更广阔了,可是……”
“可是,我该向谁……”迈克说。
我耸了耸肩:“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约翰,你首先要跟自己和解,相信自己。你弄清了自己的存在意义,开始为实现它而努力。你做到了,而且你还做到了更多。
“在某一个时刻,每个人都会意识到,大多数人受到了别人的启迪才会收获成长。可能有人说了让你难忘的话,有人告诉了你一个让你一辈子受益的主意。
“经历了这一切后,你会逐渐发现你与自己的PFE越来越一致,每一天活得越来越充实,被你吸引的人越来越多。你浑身散发着一种能量,这一点是装不出来的。你的真诚和透明吸引了你身边的所有人。
“在某个时刻,可能是一次偶然的交谈,可能是有朋友来找你交流意见,你和他人分享了自己的所思所想。然后,你就会看到这席话也会改变他人的人生,就像别人跟你分享的感悟也改变了你的人生一样。
“那时你会有一个大发现。问题的关键不是你该向谁传授,向谁分享,改变谁的人生,帮助谁的事业,和谁环游世界,与谁坠入爱河,同谁共谱一曲,也不是给谁灌输新的梦想。问题的关键是——为什么不分享给所有人呢?”
28
凯茜向杰西卡微微一笑:“你用过车载GPS吗?它可以自动定位你的位置,输入你想去的地方,就会响起一个非常友好的声音,一句一句指导你该怎么走。”
杰西卡忍不住哈哈大笑:“用过啊。”
“我发现这就是宇宙运转的方式。”
“什么?”
“我们做人生决定也是同样的原理。我们尝试新事物,或左转,或右转,或原地打转,都是一样的。”凯茜答道。
杰西卡微笑着认真听。
“有时候,我们感觉自己偏离原路太远,没人能把我们带回去。”凯茜看了杰西卡一眼,“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杰西卡点了点头。
“但你想想GPS装置,不管我们在原地兜了多少圈,一件事重复做了多少回,一个错误反复犯了多少次……不管那个小小的声音告诉你往右拐时你往左拐了多少次……那个声音无论如何都不会批评你,只会一直‘重新规划路线’,为你提供一切需要的信息。”
杰西卡大笑:“可不是嘛!”
“确实如此。”凯茜继续说,“宇宙的运转方式也一样。”她不再荡秋千,而是看向杰西卡,说:“你来到这世上是为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你的生命不是一个错误或意外,也不是一个随机发生的巧合。你有你的目的和意义,不然就不会降生。尽管你会时不时觉得自己无可救药地迷失了,永远找不到出路,但你总会得到帮助。”
凯茜的话触动了杰西卡。
“我有过几次那种经历,感觉自己来到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地方。”杰西卡轻声说,“就连现在我也会经常感觉……十分迷茫。”
凯茜笑了。“是时候启用宇宙GPS了。”她看着杰西卡,“你喜欢‘上帝’这个词吗?”
杰西卡疑惑不解地看着她:“我喜欢‘上帝’这个词吗?”
“嗯。”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问?”
“有的人喜欢这个词。对他们来说,这个词比‘宇宙’更好接受和理解。”
“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吗?”
“看你怎么想。我们还是说宇宙吧,这才是人们通用的词。等你有空想清楚这件事,可以挑你喜欢用的词,随便哪个都行。来自不同地方、不同背景,说着不同语言的人们会使用不同的词。这些词还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改变,因此,我们有一箩筐历史悠久的词可以用。”
“这些词有什么优劣之分吗?”
凯茜笑了:“对有些人来说是的。”
“对你来说呢?”
“我们聊的这个事物的本质是一种强大的存在,它是天地间万事万物的一部分。不仅是在我们的星球上,在太空深处的各个角落都是如此。它也不仅仅存在于现在,而是能追溯到时间诞生之初。”凯茜微笑着解释,“就我个人而言,我不认为这么强大的存在需要局限于一个名字。我觉得它背后的意图才更重要。”
杰西卡点了点头:“这个宇宙GPS要怎么用呢?”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你迷路的程度。”凯茜望着潟湖说,“你还记得咖啡馆菜单上的第一个问题吗?”
杰西卡点头表示记得:“你为什么来这里?”
“嗯。”除此之外,凯茜没再说别的。
“这个问题怎么了?”
“这是你使用宇宙GPS的第一步。”
“快把它打开吧。”
凯茜说:“好,你出生了,下一步呢?”
杰西卡思考了片刻:“GPS会找到你的位置。”
“那是肯定的,下一步呢?”
“输入你要去的地方。”
凯茜点了点头,说:“那你就得回答这个问题——我为什么来这里?或者换个说法,我的存在意义是什么?在咖啡馆里我们管这个叫PFE,即存在意义。这相当于告诉宇宙,‘这就是我想去的地方’。”
杰西卡又思考了一会儿:“这似乎有点难。我怎么才能知道自己的存在意义?”
“用搜索功能。”
“用什么?”
“GPS都有搜索功能。如果你不知道自己要去的确切地点,可以根据主题搜索,比如‘意大利餐厅’‘旅游景点’‘国家公园’……”
杰西卡哈哈大笑。
“真的,”凯茜也笑着说,“人生也是一样的道理。”
“我有点懂了,但又不完全明白。”
“这样说吧。假设你正在开车,而且已经在路上开了一会儿了,有什么事会让你停车呢?”
杰西卡想了想,说:“我累了?”
“很好,然后呢?”
“停车歇歇?”
“但是停车之前呢?”
杰西卡似乎有点迷惑。
“好好想想吧,”凯茜说,“你决定停车之前会发生什么事呢?”
“我会想一件事,一件比开车更想做的事。我脑中会冒出一个想法或一个主意,那就是我的线索。”杰西卡兴奋地说。
凯茜点了点头:“我说的就是这么回事。每一天的每一秒,我们都在接收线索。有的人,比如约翰,说他选择环游世界。我们听到这个消息,要么觉得没兴趣,要么就会听见自己内心的呼唤,‘别开车了,去环游世界吧!那才是我一直想做的事!为什么不现在就去做呢?’”
“那我应该输入一个主题,还是一个特定的目的地?”
“这也取决于每个人的情况。也许它并非你的存在意义,但从某种角度来说,它对你特别重要。”
杰西卡说:“我和约翰聊天的时候,他告诉我,一开始他觉得PFE这个概念太大。于是,他决定从他人生中最想做的五件事开始,这样更容易把握些。就在他完成这五件事的过程中,自己的人生意义就明朗起来。”
凯茜说:“对于某些人来说,这是个很棒的开始方式。”
“对其他人来说呢?”
“有的人天生能感知到自己的存在意义,从记事起就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凯茜顿了顿,“我接下来会解释一下,宇宙GPS和车载GPS有一个共同特点。”
“什么特点?”
“二者都会关注你的动态。根据你的动态,它们会更改提供给你的信息。”
29
我走到厨房角落的柜台前,拿起我的背包。
“这么快就走了?”迈克笑着问我。
我回应道:“为什么不分享给所有人呢?我想趁自己没忘,赶紧把这个记下来。”
我拉开背包拉链,拿出了我的“原来如此”笔记本。
“这本子是干什么用的?”迈克问。
“为了记录一些特定时刻。”我在一张空白页上写下一条笔记,“上次离开这儿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新想法、新主意和各种真知灼见……如果我不把它们写下来,以后肯定会忘掉。于是当天晚上,我找到你说的那家加油站之后,赶快买了一个小本子,开始记录那些让我感觉‘原来如此’的感悟。”
“你怎么区分哪些是‘原来如此’的感悟呢?”
“它出现的时候我自然知道。那些话会让我立刻产生变化,有时候是一些小事,比如一条不错的消息或一句话。其中大多数都是人生箴言。就像你刚才分享的那句话一样,我听到了就知道,我记住它并在合适的时机付诸实践,我的人生就会向好的方向转变。”
“所以你就把它们写下来?”
我点了点头。
“然后你会拿它们怎么办呢?”
“我晚上睡觉前会翻一翻。或者我某天过得很难熬,也会拿起这个笔记本,随便翻一页开始读。这个本子为我服务,能让我保持振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