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说:“这主意我喜欢。我能看看吗?”
“当然。”我把本子递给他。他随意翻到一页,大声读了出来。
“我永远不能失去它,一刻也不行;既然现在我已经亲身体验过,它就永远都属于我了。”
迈克笑了:“这句话背后有什么故事?”
“我第一年旅行期间的一个早晨,我突然有一种强烈的顿悟感。我们以为自己拥有许多东西,但其实都是一种幻觉。所有物质终将崩塌,失去价值或者被人盗走……
“而一个人的体验则不一样,它能永恒存在。一旦你拥有了一种体验,就没人能把它夺去。你不需要为了留住体验而交税,它不是房产。你也不用费心将它锁起来,因为它也不是金子或珠宝。只要你去回忆,你就能在世界上的任何地方,把一段体验重温无数遍。
“你刚才念的那句感悟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关于挣的钱要花在哪儿,那句感悟真的改变了我的许多想法。‘物质’开始变得不那么重要,体验却变得越发重要。”
迈克点了点头。“我真的很喜欢这个主意。有意思的是,我翻到的这一条,刚好和一个顾客跟我们分享的事情是一个道理。”
“他分享了什么?”
“世界上有近五分之一的人活不到退休年龄。”
“你在开玩笑吧!”
“没有。真的有将近百分之二十的人会在六十五岁之前去世。”
“太吓人了。这些事我以前怎么从没听说过?”我伸出手,“可以把本子还给我一下吗?这也是一条‘原来如此’!我想记下来。”
迈克微微一笑,把笔记本递给我:“对于那些为了退休不停攒钱、攒钱再攒钱的人来说,这可是个坏消息,因为他们永远都没机会享受攒下的钱。”
“真是没想到。”我表示同意,同时匆匆记下了这条“原来如此”的感悟,然后抬起头问,“那个顾客还说了什么别的话吗?”
“说了啊。他受邀去参加一个电视访谈节目,聊的是人们应该用返税金做什么。应该存起来,还是花掉?关于什么样的决定最划算,他做了一番计算。”
“话题就是返税金该存起来还是该花掉吗?”
“差不多吧。和你各种各样的‘原来如此’记录一样,钱也有各种各样的花法,他希望想出一个能把返税金换成体验的解决方案。”
“然后呢?”
“令人吃惊的是,他分析之后得出了结论,返税金价值五千美元。然后,问题就成了是花掉五千美元还是为退休生活攒下来。
“他收集了所有的股票市场历史数据,他根据历史通货膨胀进行了调整,还计算出了五千美元在未来的实际价值。这个人现在四十二岁,那么在他到达退休年龄之前,这些钱还有二十三年的增值时间。”
“他得出的结果是什么?”
“可能和你想的一样,如果他存下那笔钱,钱会增值。到退休的时候,他会拥有比现在更多的钱。”迈克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但是,从体验的角度来看,他认为存下这笔钱并不划算。”
“为什么不划算?”
“他在访谈节目中说,他最后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今年他要带妻子和两个十几岁的孩子进行一场为期三周的旅行,去看看落基山脉。他们打算徒步、钓鱼、漂流、蹦极、骑山地自行车,还要进行其他许多活动。
“这些活动将丰富他的家庭生活欢乐时光,并制造出许多美好的回忆。按照你那一条感悟来说,它们将会永远属于他。”
迈克暂停了一下,喝了口水:“他也可以攒着这些钱,让钱增值。二十三年后,那些钱应该足够他安排两次那样的旅行了。”
“可到时候,他的孩子们已经不再青春年少。”我说,“每当他想起那次本可以进行的旅行,他都会觉得自己错失了二十三年的欢声笑语。更不用说,四十二岁去参加漂流、蹦极这些活动可比六十五岁的时候容易多了。”
“而且你说不定还是那五分之一无法活到六十五岁的人。”迈克补充说。
“确实是这样。”我附和道,“哇,从这个角度看来,不选择那些体验真是太不划算了。”然后我怀疑地看着迈克,“你确定你那个客人说的数字没错?”
迈克点了点头。“我知道没错的,他给我详细验算了一遍。”他又微笑起来,“他不只是我们咖啡馆的顾客,还是我的理财规划师,对数据计算得心应手。”
“那他在电视访谈节目中讲了这个故事?”
“没错。他给观众们解释,他不是不建议大家存钱,他反而特别支持存储至少六个月到一年的收入的存款。他也不是不鼓励大家为退休生活搞投资。”
“按照他的说法,我们应该做出自己真正想做的决定。大多数人工作是为了赚钱,赚了钱就用它投资能产生‘实际回报’的项目。在这个例子里,充满家庭生活体验的三周假期就是实际回报,这些体验都会变成美好的记忆,有特殊价值。对他来说,比起二十三年后进行两次这样的旅行,现在的这次价值更高。”
30
杰西卡困惑地瞟了凯茜一眼:“GPS会关注人的动态?”
“嗯。”
“怎么关注?”
“新的GPS有一项技术,可以用算法分析你的行为。举例而言,如果你常常搜索意大利餐厅,那即使你没有提出要求,它也会开始为你提供意大利餐厅的清单。
“如果不是意大利餐厅,也有可能是国家公园、瀑布、购物商场之类的地方。总之,它会记录你在什么地方花时间,然后为你提供更多相关机会。”
“难道宇宙也会这样做?”杰西卡问。
“没错,宇宙不仅会倾听,还会关注。”
“这意味着什么?”
凯茜说:“意味着要是有人说他们想过不同的生活,想拥有更自由、更宜人的环境,可是每周四十或五十个小时的时间他们都在小小的格子间里度过,为一个对他们不怎么好的老板工作……”
“和GPS一样,宇宙会给他们提供他们真正喜欢的东西。”杰西卡说。
“没错。这就像宇宙在说:‘哇,看她常常把时间花在那儿,她肯定爱死这件事了,要不我再多给她一些类似的机会。’”
凯茜的声音逐渐低沉:“而且,不仅仅是工作。宇宙关注着一切,比如说我们把时间和精力花在了怎样的关系上,我们通常如何思考……甚至包括我们产生那些思考的过程,宇宙全都看在眼里。”
“听起来宇宙对我们不怀好意呀。”杰西卡说。
凯茜摇了摇头,说:“我理解为什么你会那么想。其实宇宙并没有对我们不怀好意,它的运转逻辑只不过基于一个简单的前提——我们拥有自由意志,我们可以选择做什么事、怎么做,把时间花在哪儿,和谁一起玩儿……按理说,我们可以选择给我们带来正面情绪的活动。正面情绪包括快乐、爱、满足、兴奋……”
“因此,宇宙不仅没有对我们不怀好意,还特别乐善好施。根据我们的行动、想法、意图,它会为我们送上我们想要的东西。”
杰西卡打了个寒站。凯茜看见了她的反应。
“你还好吗?”
杰西卡点了点头:“你这番话太厉害了。”
凯茜说:“是吧?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意识到了这点,就可以开始利用这个不可思议的导航系统。不管我们走得多偏,跟着系统导航,总能重新回到正轨上。我们要意识到,是我们自己在为这个系统导航。它在响应我们的行动,我们不只是人生舞台上的演员……同时也是导演。”
杰西卡看看凯茜:“我怎样才能连上这个导航系统呢?”
“你已经连上了,想断都断不开。你生命中的每一刻都是你和这个导航系统共同创造的:你向它展示你想要的人生,宇宙GPS为你创造相应的机会。”
“可我不喜欢现在的连接,我想让它停下,别再给我现在这类机会了。”
凯茜笑了:“那你需要输入新的目的地,向宇宙GPS展示你的新喜好。”
“就这么简单?”
凯茜点了点头:“就这么简单。”
杰西卡沉默了片刻:“系统过多长时间才会给我新的机会?”
“这得看情况,看你释放出的信号有多强,能多么清楚地告诉系统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人们常常嘴上说着想结束一段心力交瘁的关系,却总是回到同样的关系中来,他们释放的信号其实是‘我想要更多心力交瘁的关系’。
“怎么说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做。车载GPS同理,我们每个人都有驾驶记录,这些记录决定了我们一开始获得什么信息;但是,当算法发现我们不再搜索意大利餐厅,开始搜哪里有中餐馆……”
“它就不再为你提供意大利餐厅的信息了,转而开始推荐中餐馆。”杰西卡说。
“就是这样。它才不会对你不怀好意,不会说‘哦,我试试劝他们今晚继续吃意大利菜。’”
杰西卡大笑:“GPS的黑暗面。”
“是啊,但GPS没有黑暗面,它只会学习,然后提供选择,根据我们的行动调整它的反馈。”
杰西卡突然睁大了眼睛:“那我能选择删除吗?”
凯茜问:“你想说什么?”
“就拿我车上的GPS来说,我可以删除我的搜索历史。我可以清空我搜50次意大利餐厅的历史。这样我就可以重新开始了。我不需要去51次中餐馆,就能让系统知道我现在不想去意大利餐厅,更想去中餐馆。我第一次去中餐馆,就想让系统明白这是我的新喜好。”
凯茜从杰西卡的眼神中看得出来她很兴奋。
“能这么做吗?”杰西卡问。
“太棒了,杰西卡,你刚刚悟出了宇宙GPS最强大的功能。”
杰西卡神采奕奕地说:“完美!我怎么用这个删除功能?”
“只要做出改变就行了。”
“不,我想要的不仅仅是做出改变,我还想删除过去,就像删除车载GPS的记录那样。”
“杰西卡,这不是一回事。你的过去就是你的过去,你不能把它完全删除。”
杰西卡突然看起来很伤心:“我以为你刚才的意思是我可以做到,你不是说我‘悟出了宇宙GPS最强大的功能’吗?”
31
我又在日志中添加了几条记录。“这个故事真棒,迈克。你的理财规划师听起来是个非常有趣的哥们儿,以后有机会我想见见他。”
迈克说:“他的确很有趣。和大多数同行相比,他对自己的事业有非常不一样的看法。”
“他好像很坦诚率真,”我说,“不玩虚的,也没有过度包装自己的思考。”
“所以他的事业才比其他同行更成功,”迈克补充道,“也比那些人过得更快乐。按他的话说,‘要是整天都在劝人们做不适合他们的事,你肯定很难开心起来’。”
迈克说:“他还做了一件厉害的事情。”
“什么事?”
“让我想想该怎么跟你讲。”迈克停下来几秒钟,然后说,“好,我们假设你有一千美元可以投资。”
“好。”
“第一年,你的投资损失了百分之五十。”
“不妙啊。”
“但是第二年,你的投资获得了百分之五十的收益。”
“我喜欢第二年。”我笑着说。
迈克接着问:“那么你这两年的平均投资回报率是多少?”
我想了想,说:“第一年少了百分之五十,第二年多了百分之五十。我的平均回报率是零。”
“正确。那么两年后你有多少钱?”
“既然回报率是零,那我当然还有一千美元。”说到这儿我愣了一下,我意识到这个答案不对,可看起来又没什么毛病……
“哦,我知道了。”一分钟后我说道,“不是一千美元。我剩下的钱比一千美元少多了。”
迈克点了点头:“我朋友分享了许多让我觉得‘原来如此’的东西,你刚才的短暂困惑就是其中最有趣的一个。你说的没错,确实不是一千美元。你最初拿一千美元投资,损失了百分之五十,这时候你还剩下……”
“五百美元。”我回答。
“没错。然后你又在这个基础上收益了百分之五十。那么你有多少钱?”
“七百五十美元。”我回答,“太恐怖了。虽然我两年的平均投资回报率是零,但我的投资款损失了百分之二十五!”
迈克点了点头:“可人们谈起投资的财务收益时,会用什么来评估?”
“平均投资回报率?”
迈克再次点头:“没错。这才是我朋友真正烦恼的事。这会让人们搞不清状况,还掩盖了真实的投资回报情况。因为人们得到了不良信息,才会做出糟糕的决定,然后再也无法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人生。
“于是,他想揭穿层层迷雾,让人们做出正确的决定,尽可能让他们的存在意义得到圆满。”
我说:“不是我在细节上钻牛角尖,但我想问一个相关问题,行吗?”
“行啊。”
“如果说平均投资回报率这个数据容易误导人,那你朋友建议看哪个数据呢?”
“一个叫CAGR(Compound Average Growth Rate)的数据,意思是年复合增长率。”
“我已经有点不知所云了。”我笑着说。
“这个词的实际意思很简单。”迈克说,“你先看看一开始有多少钱,再看看最后有多少钱,然后计算你得到的实际回报。我们刚才举的那个例子,你差不多就是这么算的。”
“是吗?”
“嗯。你发觉我们最初有一千美元,最后只剩下七百五十美元,我们损失了原有投资的百分之二十五,那么我们实际的投资回报率是负百分之二十五。”
我在我的“原来如此”笔记本中多记了两笔:“这么说,如果我想知道真相,我应该问实际的投资回报率,而不是平均投资回报率?”
迈克说:“我朋友说过,这二者中一个是真相,一个用委婉的方法隐藏真相。我们最好还是直面真相。”
“听起来有点悲哀。”我说。
“什么悲哀?”
“人们知道真相却不直接说出口。”
“约翰,这是人生中的大冒险之一。不是每个人的道德指南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先意识到这个事实,你才能选择跟你方向一致的那些人,让他们充实你的生活。”
32
“凡是过去都有存在的必要。”凯茜说,“如果没有过去,此刻也不会发生。”
“可我不喜欢我的过去。”
“没关系,你不必喜欢自己的全部过去,也不必释怀。你只需要知道,过去的作用是把你带到现在……这就够了。”
凯茜看着杰西卡,说:“只要我们回溯的时间够长,就会发现发生过的一切都有意义。只要你清楚,自己要向宇宙GPS里输入什么新目的地,接下来就容易多了。一旦你心中有数,你就能看到,过去和新目的地之间早就铺好了路。
“然后你就会明白,其实你不是真的一直在迷路。从始至终,宇宙都与你同在,它帮助你、指引你,为你选择你的PFE并说出‘这是我想去的地方’那一刻做准备。”
“那我不需要删除历史记录了?”
凯茜摇了摇头说:“不需要。”
“那你为什么说我悟出了GPS的强大功能?”
“在车载GPS上,删除是个强大的功能。它可以重设计算机系统,让你从头来过。生活中的剧变是同一回事,它是一个非常强烈且清晰的信号——让宇宙开始重新校准。”
“多大的变化算剧变?”
“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这里的剧变可能指结束一段关系,也可能正相反,是敞开心扉、开始一段关系。变化越剧烈,你在新变化的方向上投入的时间和精力就越多,发出的信号也就越强烈和清晰。”
“宇宙系统的重设也就更彻底?”杰西卡问。
凯茜点了点头:“对,会更彻底。你的信号足够强烈、清晰和确定,宇宙也会给出同等的回应。”
“很难想象。”
“想想你目前为止的人生吧,这是最简单的理解方法了。你回忆一下,某个时间点上你的人生改变或未改变会是什么情况,这样你就会发现一切都说得通了。”
杰西卡消化了一下凯茜的话,突然站起身来。
“你还好吧?”凯茜问。
杰西卡点了点头,笑了。这是目前为止杰西卡露出的最真的微笑。她说:“不只是‘还好’。我突然觉得轻松了许多,就好像……我不知道。听上去有些夸张,但是真的就好像……我能飞一样。”
她朝正在潮池嬉戏的艾玛和索菲娅望去。“我去去就回。”说着她踢掉了脚上的鞋。
“你要去哪儿?”凯茜问她。
杰西卡向女孩儿们跑去。“我去问问艾玛,看她能不能教我冲浪。”她大声回答。
33
我先是听见她们的大笑,然后才看到凯茜、杰西卡和艾玛的身影。
“她们一定在干什么有趣的事儿。”我对迈克说,“我能从她们的笑声中听出一种能量转化。”
迈克点了点头,从高脚凳上站起来,说:“我最好赶快去准备冲浪板。待会儿我们会需要好几个。”
“谁要冲浪?……”我刚开口问,迈克已经出了厨房。
“约翰!约翰!你想和我们一起玩吗?”
艾玛沿着小径向我跑来,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我从取餐窗口往外看去:“嗨,艾玛。”
“你想和我们一起玩吗?”她又问了一次,“我们要去冲浪。杰西卡想让我教她。你来吗?”
我笑了。迈克怎么会提前知道呢?“当然啦,”我对艾玛说,“我也去。”
过了一会儿,杰西卡和凯茜沿着那条小径回来了。我确实感觉到一种能量的转化。比起今天早晨,现在的杰西卡看起来有活力多了。她似乎非常兴奋,卸下了她一直背负着的重担,现在身轻如燕,好像能飘在空中似的。
“荡秋千玩得很开心啊。”等她们走到咖啡馆前,我说。
杰西卡点头微笑:“是的,能改变人生的那种开心。”
她抬起双臂支在台子上,说:“我们要去冲浪。”我之前从没听过她用这种语气说话。那种语气和她现在的状态一致,都充满了活力、生机和快乐。
“约翰,你来吗?”凯茜问。
“好啊。我刚才已经告诉艾玛我要去了。”我扫了一眼咖啡馆内部,“不过,如果需要有人看店,我也很高兴留下来。”
“不需要啦。”凯茜说。她走进咖啡馆,往前门走去,在收银台下面翻找一番后,她拽出了一个带挂绳的牌子。
“完美。”她说。
“那是什么?”我问。
“我们一个顾客送来的礼物。”她把牌子翻过来,之前它其实是一片椭圆形的漂流木,上面写着——店主休健康假中,稍后就回。
凯茜把牌子挂在前门上,有字的一面朝外,让来咖啡馆的客人能看到。
“什么叫‘休健康假’?”返回厨房的时候我问她。
“你不觉得这个说法很妙吗?”她一边抹防晒霜一边解释,“这是一个客人教给我的。他说大多数人都用休病假这个说法,人们通常喜欢硬撑到底,病得不行才让自己休息一下。他们请假,从导致他们生病的忙碌工作中脱身,但养好病却是为了再次回到工作岗位上。
“他说,他最得意的感悟就是要时不时地给自己放一个‘健康假’。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他的精力告诉他时候到了,他就‘休个健康假’,去做他最享受的事。”
“确实很妙。”我说。然后我伸手拿过我的“原来如此”笔记本,飞快地记下内容:让自己时不时休个健康假。
凯茜冲着我的笔记本努了努嘴:“今天记了什么好东西吗?”
“有啊。”
她把防晒霜扔给我,说:“走,去冲浪吧。”
34
我走出洗手间,朝后门走去。杰西卡也刚从女洗手间出来。
“准备好去冲浪了?”我问她。
她微笑着说:“当然了。还好今天早晨我把泳装扔进车里了,一开始我还觉得完全没必要,可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反复对我说‘拿上!’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
“完美。”我说。我今天早晨醒来的时候也有类似的感觉。当时我计划去骑单车,但是有个声音告诉我——带上你的泳裤。现在我也知道为什么了。
我走到咖啡馆后面,踏上沙滩,从竹餐桌边经过。艾玛和迈克已经在那儿了。迈克把五个冲浪板靠在一根树枝上。
“凯茜呢?”杰西卡问。
“她一会儿就来。”艾玛说,“她是个冲浪高手,所以翘一堂课也没关系。”
这时咖啡馆的后门开了。我看见凯茜还带了一个人。
“哇,好晃眼。”我说着举起手挡在眼前。一道强烈的阳光突然出现,让我几乎无法直视凯茜和她身边的那个人。
“确实好晃眼。”杰西卡说着,也抬手护住了眼睛。
“爸爸,那是……”艾玛开口说。
迈克面带微笑,在她面前弯下腰说:“小椰子,你愿意教杰西卡冲浪吗?你先带她做陆上练习,我要去和我们的客人打个招呼,然后回来教她怎么下水。”
“没问题。”艾玛回答。迈克捏了捏她的脸蛋儿,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说:“谢谢你,小椰子。”
“爸爸,”迈克刚直起身,艾玛就开始叫他,“爸爸。”
迈克问:“怎么了?”
艾玛示意他弯下腰。迈克俯下身,她就凑近他的耳朵,窃窃私语了几句。迈克笑了。“好。”他说。
然后艾玛就朝咖啡馆跑去。“我马上回来。”她回头喊了一句。
我遮着眼睛想看清她的身影。可光线太晃眼了。艾玛好像给了那个客人一个拥抱,但很难看清。就在我挤眼睛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我突然对那个客人产生了一种熟悉的感觉。接着光线又强了起来,我不得不闭上眼睛待了一会儿。
“杰西卡,这个是你的。”迈克说,“约翰,你试试这个吧。”
我转身面朝大海,不再看咖啡馆。迈克站在一排冲浪板旁,指着两个不同的冲浪板。
我和杰西卡向我们各自的冲浪板走去。
“杰西卡,你以前冲过浪吗?”迈克问。
“从来没有。”
“那么今天你会开始一场绝妙的体验。”
她笑了:“已经开始了。”
迈克说:“那更好了。我们先在海滩上学一些基础动作,比如怎么拿冲浪板。然后你再下水试试。艾玛的冲浪经验很丰富。我和凯茜也是。约翰的冲浪本事也不差。”
迈克说的没错。虽然我没有大量经验,但冲浪的次数也不算少。我从没告诉过他这些,还有许多其他事情,但他就是知道。
“好,现在拿住你的冲浪板……”迈克开始教她。
“爸爸!我来!我来!”艾玛气喘吁吁地喊道。
我们转过身,看见她正朝我们跑过来。
“我来教她。”
迈克说:“那么接下来就交给我们的顶级小教练吧。”他拍拍艾玛的头。“有需要就叫我。过几分钟我再来海滩上找你们。”
于是迈克向咖啡馆走去。艾玛抓起她的冲浪板。
“杰西卡,你会爱上冲浪的!”她说,声音里充满了激动,“下水前我先带你了解一些基础知识吧,这很重要。”
艾玛把她的冲浪板放在沙滩上,说:“好,大家都拿起自己的冲浪板,轻轻放在我旁边的沙滩上。”
我和杰西卡都把冲浪板放到沙滩上,面朝大海。
“冲浪的要点在于技巧和平衡,更在于节奏和精力。”她说,“我先给你们演示一下部分技巧,其他东西下水后再学。”
我不禁笑了。一个七岁的小姑娘在教比她大几十岁的成年人,态度如此自信大方,毫不胆怯,真是太惊人了。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艾玛教了杰西卡冲浪的基础知识,包括如何拿冲浪板,如何冲过浪区,进入静水区,如何在浪来的时候从冲浪板上站起来,站起来之后双臂与双脚应该如何保持平衡,不可避免的情况下怎样摔倒才安全……
“人们最常犯的错误就是太早从板子上站起来。”艾玛说,“记住,当你感觉海浪的力量推着你往前走时,先继续划水!这个势头只是一个开始,精彩的在后面。当你有了感觉,把胳膊深深插到水中,好好地用力划三次水,然后再站起来,享受乘风破浪的感觉。
“要是你第一次感觉到那股力量的时候就着急站起来,你还远远没有到达海浪的中心。那时候你的重力大于浪的力量,会被浪甩在后面。”
“然后会怎样?”杰西卡问。
“然后你就错过了这道海浪。它会在你身下翻滚而过,把你抛到海浪的背侧。这很重要,因为你会失去一开始的精力。你必须往回划水,往海浪散开的地方追。如果当时的海浪太大,你就会耗费掉很多时间和精力。”
艾玛笑着跳了几下,然后说:“你总不能划一天水,毕竟你是来冲浪的。”
这是个很好的建议。我第一次学冲浪的时候,没人教过我要额外划三下水。因此,我整个早晨都不断与海浪失之交臂,每次都得拼命划水,往海浪快破碎的地方游,最后累得筋疲力尽。
杰西卡笑了:“好的,教练。我来复述一遍下水之后该怎么做吧,看看我说的对不对。首先,我要选择我的浪。选定之后,我趴在冲浪板上,用双臂调整自己和冲浪板的位置与方向,以便追浪。然后开始划水,时机到来时再用力划三下,接着我就可以站板乘浪了。”
艾玛满脸放光:“就是这样!杰西卡,你已经完全掌握要领了。”
35
我笑了。自从上次来咖啡馆之后,我不知有多少次发现,多么微不足道的事情都可以以小见大。听艾玛教杰西卡冲浪,我再次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分享的一切都是人生课程的一部分。
选择一道浪。
这就相当于选择你想去哪儿。这就是你的存在意义。用我自己的情况来说,它首先是我的人生五事,然后才是我的PFE。这样说是因为PFE对我来说太大了,我很难一开始就把它想明白。
调整好你和冲浪板的方向,去追浪。
这就是为了你想要的人生调整方向,比如说让你的想法、情绪和行动与你的本愿保持一致,总之,努力和你想要的人生保持一个方向。甚至包括真正动身去某个合适的地方,获得你想要的体验;或者把自己放进对的环境或人群中,这样一来,你就能获得最有可能成功的机会。
开始划水。
采取行动,开始冒险。尝试!我遇到过很多怀揣伟大梦想的人,但他们就是不肯为了实现梦想采取任何行动。
感觉到海浪的能量时,不要停,继续划水,直至入浪。
我常常见有人马上就要开始一段美妙的经历,但选择了放弃。他们因为恐惧挪不动脚步,或者变得懒惰,不愿为了实现梦想继续行动。浪就在眼前,他们只差一步之遥,却裹足不前。然后,他们得消耗许许多多的精力才能重新来过。
站板乘浪。
享受吧!如果你只是一直划水,人生一定会变得很无聊。你让自己的热情白白耗尽了。重点不是时刻为享受人生做好准备,而是去真真切切地享受人生,去驭浪前行。
答案就在眼前,如此简单,却又如此深刻。这些是一个七岁的孩子教给我的。
“好,”杰西卡说,“我准备好了。下海吧。”
“我们先练习一下。”艾玛指着沙滩上的冲浪板说。
“在沙滩上练习?”杰西卡惊讶地问。
“对啊。我们要在安全容易的环境中掌握技巧,比如沙滩。这里没有能把你从板子上掀下去的海浪。这样一来,等我们真正下海的时候,大家已经熟练掌握了冲浪的步骤,不会惊慌失措。好,大家都趴在冲浪板上,准备划水吧!”艾玛大声说着,趴在她的冲浪板上。
我微微一笑,也贴在我的板子上。“又是一节了不起的人生课程。”我想。
36
“大家都准备好了吗?”
说话的是迈克。他和凯茜都拿着冲浪板向我们走来。
“差不多了。”杰西卡答道,然后扭头问艾玛,“你能再给我演示一遍吗?”
“当然能了!”艾玛教杰西卡怎么在冲浪板上挺身站立,双臂和双腿怎样保持平衡。
“你已经做好准备了。”艾玛说,“下一站,海浪!”
说完她在沙滩上跳了几步舞。
迈克把她拎起来,让她头朝下,说道:“倒立冲浪。”
艾玛哈哈大笑,身子扭来扭去。
“我还要,我还要。”迈克把她放下,她却嚷嚷起来,“再来一次。”
于是迈克又做了一次“倒立冲浪”,她笑得更开心了。
“好,”他第二次把她放到地上之后说,“我们出发吧!”
艾玛带头往大海方向走去。到了海边,她将脚绳的一头套在脚踝上,抱着冲浪板缓缓走入水中。
“你没事吧?”凯茜问杰西卡。
杰西卡正在试着套脚绳,看起来有点犹豫。
“五分钟之前,我们在那边站着的时候,我还感觉很好。”她回答。“当时,我很清楚自己已经做好了冲浪的准备。我甚至觉得应该一开始就下水练习。可是现在我们到了这儿,”杰西卡望着拍岸的海浪,“我的心脏狂跳。”
“恐惧和兴奋之间只有一念之差。”凯茜说,“有时候,人们太长时间没有尽情享受过心潮澎湃的生活,便忘记了两者的区别。”
“我不想摔倒。”杰西卡说。
“这是学习站起来的必经之路。”凯茜回答,同时把她的冲浪板放入水中,“别怕,我们会一直在你身边。”
凯茜瞟了我一眼,我给了她一个鼓励的微笑。
“你能行的,杰西卡。”我说。
“约翰,你有什么‘原来如此’分享给她吗?”凯茜问。
我已经趴在冲浪板上开始轻轻划水。我微微侧过身,笑着说:“每个行家里手在发轫之始,都对他们精通之事一无所知。”
杰西卡笑了。她把冲浪板放进水里,趴在上面。“是时候成为冲浪行家了。”说着她便开始划水。
37
迈克和艾玛都是特别优秀的老师。他们先带杰西卡来到浅水区感受白色的浪花。迈克帮她扶着冲浪板,适时推了她一把。艾玛则一边冲浪一边在她身边关注她的动作是否正确,必要的时候还为她讲解。
杰西卡一开始的四次尝试都以摔倒告终。但是,在第五次尝试时,她终于站了起来,踏在冲浪板上一直冲到了岸边。这次冲浪其实不算精彩。她在板子上左摇右晃,左冲右突,有六七次都处于马上就要摔倒的状态,但她总算是完成了一次冲浪。
我们为她疯狂欢呼。
渐渐地,随着一道又一道浪花的练习,她越来越熟练,真的开始有了冲浪老手的架势。很快,她已经不需要迈克助推了。她已经知道如何把握进入海浪的时机,完全可以独立摸索。过了一会儿,她决定不和白浪花嬉戏了,而是挑战真正称得上是浪的小型海浪。
“她真得很棒!”艾玛兴奋地说。艾玛和杰西卡在几道小浪上停留了片刻。现在,她刚刚划出浪区,朝着凯茜、迈克和我所在的位置游过来。杰西卡还在靠近岸边的地方。
“艾玛,你真是一个优秀的教练。”我说,“你陪她一起在小型海浪上待了那么久,真是贴心。我听说你在大浪上冲浪也没问题,更觉得你是个好人。”
艾玛耸了耸肩:“我爸爸就是这么教我的。”
“小椰子,你听我说,”迈克敲了敲艾玛的冲浪板说,“我去那边看看杰西卡怎么样,你可以和约翰、凯茜去大浪上玩一会儿。”
艾玛点了点头:“好的。”
“你们能帮我照顾她吗?”他指着艾玛问我们。
“没问题,”我说,“反正我也是来这儿放松的。”
迈克点了点头,“有需要就叫我,小椰子。”随后他带着冲浪板向岸边的杰西卡游去。
“大浪要来了。”艾玛说。
我回头一看,确实有一组大浪正在逼近。
“你们上吧,”我笑着说,“我要休息休息肩膀。”
我坐在冲浪板上开始划水。凯茜也和我一样。艾玛则转过身开始划水。一道大浪冲到我们身下,有那么一会儿我们看不到艾玛的影子了。根据我的经验,她现在正疯狂地往浪的另一侧划水,很快我们就瞧见了她站在冲浪板上的英姿。
“她真的很棒。”我说。
凯茜说:“她三岁的时候就和迈克一起冲浪了。四岁时就已经能站在白浪花上;五岁时,她已经开始挑战相当大的海浪了。”
“她一定特别热爱冲浪。”
“是啊。”
我向岸边望去,瞧见迈克正在杰西卡身边冲浪,问道:“杰西卡怎么样了?”
凯茜笑道:“你是说除了冲浪之外的事吗?”
我点了点头。
“她会想明白的。现在她正在和自己的心魔作斗争。她还需要时间,体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想过什么样的人生,但她迟早会看清一切。”凯茜扭头问我,“你呢?你怎么样了?”
我伸展了一下双臂,说道:“没什么特别的,不过,能走出困境,做着现在这些事情,我感觉很棒。这个频道非常好。
“这个什么?”
我笑了:“这个频道非常好。”
她问:“结合你刚才那句‘走出困境’,这话该怎么理解?”
“有一天,我坐在一家咖啡馆的外面。当时,我差不多存够了再次出发旅行的钱,正在准备行李。我旁边的桌子上坐着两个人,他们正在聊这个世界上的糟糕事儿。
“他们指责政府无能,教育系统也有毛病,批判人们滥用失业福利,抱怨股市不景气……你能想到的他们都聊到了。不知怎的,我坐在那儿,脑中突然冒出来一个让我想要高喊‘原来如此’的感悟。”
“你把它记在本子上了?”
我说:“是啊。”
“这回的‘原来如此’是什么?”
“你可以把人生看作一百个电视频道,有喜剧、戏剧、时事、厨艺秀、新闻、体育……总之,有许许多多的频道。有的频道你特别爱看,有的你一般喜欢看,还有三个频道你特别特别讨厌。它们无聊又低俗,你都不敢相信电视台竟然允许这类节目播出。
“我的感悟就是,很多人终其一生都在看他们特别讨厌的这三个频道。他们先是偶然换到这些频道,看了一会儿发现它们特别讨厌,从某种层面上说甚至有侮辱性,可是他们却非要跟其他人谈谈这几个频道。
“他们聊天的开场白是这样:‘你听说了吗?……世上竟然出了这种事,或者那个人被抓了个现行……真是恶心,你觉得是吧?’他们聊这些,就是为了不断向自己证明这些频道有多糟糕……”
“他们会一直盯着这些频道看。”凯茜补充说。
我点了点头:“没错!他们好像对这些节目着了迷,怎么都无法把视线从这三个讨厌的频道上挪开。他们不再看另外的九十七个频道;过段时间,他们完全不再惦记那九十七个频道;最后,他们彻底遗忘了那九十七个频道的存在。”
“这么说来,”凯茜指着太阳和大海说,“这是一个好频道。”
“好得不可思议,”我回答,“现在,就在这一刻,我相信世界上某个地方一定有人在做我厌恶的事。我可以集中注意力去想这件事有多卑鄙、多不公或者多自私,但是那样的话,我会错过眼前这一切。”
“所以你看到不喜欢的频道时会换台。”
“没错。神奇的是,过段时间,我就会忘掉那些频道的存在。之后我很少会换到这些频道,就好像它们已经被电视台撤下了。”
凯茜笑了:“那些老是盯着三个讨厌的频道看的人,会对你这种选择怎么看?”
我说:“我确实和他们聊过几次。他们说,如果没人关心这些丑恶的事,那么一切都不会改变。既然看见了,必须得有人站出来做点什么。”
“然后呢?”
我忍不住笑了:“然后我问他们,他们为此做了什么?”
“这下他们有什么反应?”
我微笑着摇摇头:“不太好的反应。我其实始终都保持着友善的态度和他们探讨这件事。我解释说,我看得出他们很有热情,认定有些人应该为此做点什么。所以我才问他们做了什么。”
“再然后呢?”
我摇了摇头说:“我从来没碰上过一个人能告诉我,他真的为那些事采取了什么行动。他们只是谈论那些事有多糟糕、多不公。但是,没有一个人尝试去改变。”
“于是我说,我决定了,如果我不打算花时间去努力改变那些让我心生厌恶的事,那我还是别再关注它们了。这不代表我接受这些事,只是意味着我不在上面耗费精力,会选择看其他频道。”
“他们说什么?”
“大多数人会气恼地告诉我,‘必须有人挺身而出做点事。’然后我就对他们微笑,让他们知道,我觉得他们就是率先挺身而出的完美人选,不过,要是他们决定不为之冲锋陷阵,我建议他们还是把那件事抛在脑后,把注意力放到别的事情上面。”
“然后他们怎么说?”
“通常他们会有点生气,说些刻薄话。一开始他们的话会让我有些不自在。不过,后来我有了一个新的‘原来如此’感悟,就不会再介意了。”
38
凯茜大笑:“这个新的‘原来如此’是什么?”
“所有愤怒的根源都是恐惧。”
凯茜点了点头。
“我发现,要是在我们愤怒的时候自问一句‘为什么?’,答案常常会落在恐惧上。也许你还会得出一系列别的回答,但这才是最终答案。
“比如说,有人看了一篇报道,上面说一个堕落的政客拿了贿赂,作为交换,他给行贿人批了新的施工许可证。这个人看报道的时候就开始生气,和别人聊到这事的时候更加愤怒。
“他围绕这个堕落的政客和世上许多腐败官员说个没完没了……一方面,他说的确实有道理,这个政客确实做了错事,应该批评;另一方面,这个看报道的人的反应已经超出了他个人与这件事的关系。”
“因为他害怕。”凯茜说。
“没错。他看到官员搞腐败的报道,内心深处其实燃起了恐惧的火苗。他害怕自己有一天需要施工许可证时无法拿到。那个堕落的政客会把许可证给行贿的人,他就无法建造自己心仪的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