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根喘着粗气问道。
青年说:臭小子,平局。你被击倒,他受伤。
老根似乎觉得我的鼻血让他很有面子,没有继续发牢骚,摘下了拳套。青年说:
回家就说运动时流了鼻血。你以前打过拳击吗?
我回答说这是第一次。
你的勾拳不一般啊!很有天分,你叫什么名字?
朴敏宇。
我叫宰明,叫我大哥就行。宰根呀,他叫敏宇,你和敏宇握个手。
我们难为情地握手。
宰明大哥的处理方式让我深深地感动,既不伤害我们的自尊,又很自然地接纳我为同社区的孩子。
高二之前,我深深地迷上了宰明家的兄弟们。当时宰明大哥大概二十岁,是家里的次子。最上面是宰燮大哥,二十二岁左右。宰燮大哥几个月回贫民区的家里一次,住上十天或一个月就走。宰根是老三,比我大一岁。他在兄弟中最小,真正的老幺是他们家的独生女妙顺。妙顺比我小两三岁。
他们的父亲不在了。宰明大哥就充当了家长的角色。家务活由妈妈和妙顺负责,宰明大哥管理丁字路口旁现代剧场门前、生肉店、万石会馆和后巷,以及故乡茶馆门前擦鞋的地方。他们兄弟几个都只读了几年小学。老根自豪地说他们是国三辍学、国四辍学、国五辍学。我问国五辍学的是谁,他说还是头脑聪明的宰明哥多读了几年。他们的父亲是农民,从全罗道来首尔不久就去世了。不过就算他活着,也没能力让兄弟三人都读书。
整个暑假,我们每周会有两三次在傍晚时间登上后山的山顶。我决定跟宰明大哥学拳击。他教我前后交叉双脚,交错移动重心、低头,利用双拳和肘部保护下颚、面部、肋下和腹部,直拳、勾拳、摆拳、正蹬等动作。这里不是拳馆,没有沙袋之类的,不过可以通过跳绳和原地跳进行呼吸、爆发力和腰部力量的训练。
宰明大哥退学后,进了钟路的擦鞋铺,从收鞋到擦鞋,什么都干,开始了自我保护运动。他在真正打架的过程中明白,并不是学什么就用什么。为了研习丰富的技术,他在合气道馆学了半年,在柔道馆学习三四个月,又在拳馆练了大约一年。只要动起手来,他一眼就能看出对方的出手习惯。宰明哥常说,什么武术几段,都不能和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高手相提并论。体育馆长看出宰明哥的拳击天分,有时对他进行高强度训练,想把他培养成运动员。
那为什么放弃了?我问。
宰明哥呵呵一笑,说道:
那个时候,蟹蟹哥进了牢房。谁来养家糊口?
蟹蟹哥是老大宰燮的外号。我就这样知道了宰燮大哥坐牢的事。宰燮大哥偷过东西。他隔几个月回一次家,把电唱机、电视等赃物放进兄弟们的小卧室,折腾些时间之后卖掉,然后消失不见。近来公司渐渐安全,收入也高了,他学了技术后加入公司工作。宰燮大哥没有学历,不可能进入普通公司,只是把小偷团伙叫公司罢了,宰明大哥给我解释。
肩膀放松,胳膊也放松,压进去打的时候再发力,听懂了吗?格兰迪教练说什么细乌,动不动就说呃格莱细乌、呃格莱细乌,你学过英语,应该知道吧?
开始我没听懂,后来才知道他说的是英语单词aggressive,表示“有侵略性的、好斗的”意思的形容词。
第一次跟老根去他家的时候,我有点儿吃惊。他们家和贫民区的其他人家一样,墙砖都是破的,水泥地,不过足足比我们家大两倍。虽然没有院落,贴在路边,也没有厕所,然而从中间打穿两个小房子,合成一家,看起来真是不错。一个大房间,两个小房间,中间是宽敞的客厅。客厅对面的大房间里住着十几个擦皮鞋的孩子,母亲和妙顺住在厨房旁边的房间,宰明和宰根住小卧室。客厅后面看得见后排人家的台基。屋檐遮住阳光,房间里面黑漆漆的,那里放着个大水桶。孩子们轮流去公共水龙头提水,倒进缸里,用来洗脸刷牙,洗手洗脚。
吃饭时间到了,客厅里摆起了木板搭成的长条饭桌。宰明哥坐下之后,孩子们围坐在两侧。我坐在宰明哥对面,老根坐在哥哥旁边。母亲在厨房用大锅煮面片汤,每人盛一碗。妙顺逐一端上饭桌。母亲和妙顺坐在桌角,开始吃饭。所谓面片汤,就是拿勺子舀出稀面糊,再用筷子搅拌、分离,就做成了。吃起来软软乎乎,时间长了就像喝面汤。也许是面粉质量不好的缘故,面片呈黄色,汤也不是鳀鱼高汤,只是清水加酱油,切入几片南瓜,勉强有了面片汤的模样。只有宰明哥面前放着一碗雪白的米饭。母亲、妙顺和老根都只有面片汤,唯独宰明哥可以吃米饭。菜就是鲜嫩得仿佛还在呼吸的绿色白菜叶撒辣椒面做成的生腌咸菜。宰明哥拿起勺子,迟疑片刻,递给我,说:
今天你是客人,我们换着吃怎么样?
话音未落,孩子们锐利的视线就齐刷刷地射向我。我感觉头发都竖起来了。
不,我喜欢面片汤。我说。
宰明哥舀起一勺米饭,吃了下去。所有人的视线这才回到自己的面片汤碗。米饭是负责全家生计的家长独享的严肃权利。那个场面,我至今难忘。
我们店里炸鱼饼的时候,如果发现因操作失误而导致鱼饼破碎或边角残缺,父亲就用夹子夹起来,扔到操作台的角落。父亲做好了鱼饼面团,两位帮忙的姐姐就在大油锅旁的操作台上用方形模具切成合适的大小和形状,轻轻扔进油锅,动作灵巧而机械。熟透的鱼饼浮在油上面,父亲捞出来,有商品价值的放在左边,破碎的扔到右边。母亲在旁边数数,摆放整齐,或者根据点餐量装入盒子,同时接待顾客。为了冷却刚刚捞出锅的鱼饼,庞大的电风扇从早到晚转个不停,发出刺耳的响声。
弟弟和我放学回来,就拿稍微破碎被扔到角落的热乎鱼饼充饥。填饱肚子,我们互相指着油乎乎的嘴巴,叽叽喳喳。母亲收集起当天的碎鱼饼,我和弟弟负责捆成捆,分给平时欠人情或者以后要好好相处的人家。帮我们家和市场的人接水、收辛苦费的爷爷,以及清洁工休息室、监督岗也是需要关照的。偶尔也会送给宰明哥他们家。对于擦皮鞋的孩子们来说,那天就像过节。因此,我们兄弟俩没多久就在附近占据了有利地位。大人们主动问我们去哪里,放学了没有。准备晚饭的时候,如果我们兄弟中的某个人出现在谁家门前,那家的女主人就会眉开眼笑地说,多亏了我们,不用操心晚饭了。
父亲有空就帮周围的商人们写官方文件,或者帮助闻讯找来的人写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邻居们称呼我们家的时候不是叫“鱼饼家”,而是“学生家”。我们这里只有两名高中生。除了我,还有个女高中生,也就是面馆家的女儿车顺雅。
那时好像因为水稻不足,政府鼓励人们吃杂粮和面食。每到午餐时间,学校都会检查学生的便当,带白米饭的孩子会被打手心。美国援助的面粉叫“握手牌”,最初由洞事务所发放,后来流入市场。家家户户的午饭都是面片汤或刀削面,尤其是机器压得很细的面条,没嚼几下就滑入喉咙了。不论是汤煮,还是调料拌,我们全家都很喜欢。如果再加上鳀鱼高汤,切上几块鱼饼,那就是孩子们的节日了。我们兄弟俩有点儿吃腻了,不过鱼饼毕竟是炸好的鱼肉,完全可以代替其他肉类。鱼饼和面条是贫民区的人们最喜欢的食物。中央路第三个十字路口有一条通往我们家的胡同,下面是进入宰明哥家的胡同,正下方是公用水龙头所在的第一个十字路口,左侧拐角处就是顺雅家的面馆。
我们卖鱼饼后没多久,大概是高二那年的秋天,母亲用报纸包起许多零碎的鱼饼,让我送到面馆。我莫名地心跳加速。我认识顺雅,上学路上遇到过几次。我们附近十来岁的孩子,如果不认识她,要么是新搬来的,要么是脑子有问题。她是面馆家的女儿,住在大家提水的公用水龙头前的房子。每天早晨,她都穿着白衣领熨烫整齐的校服,梳着两条羊角辫,走过达谷市场大道去公交车站。看起来真有鹤立鸡群的感觉。最重要的是,她是那种远看就很显眼的美女。高鼻梁、大眼睛、白皙的皮肤,神情总是冷冰冰。虽说笑容最美,不过女人稍显淡漠和冰冷,让人感觉凛然不可侵犯,那才更令男人动容。这是老根的看法,也是宰明哥的见解。我的感觉也差不多。我们彼此心照不宣,各自心里都喜欢顺雅。
带着包好的鱼饼,我有点儿兴奋,快步走向公用水龙头的方向。我的脚步却又越来越慢。不知为什么,报纸里的鱼饼让我感到惭愧。总觉得水管边有人发现了报纸上渗出的油迹。难道就送点儿零碎的鱼饼吗?我沉浸在自卑之中喃喃自语。终于到了她家门前,上面挂着方形招牌,写着“面条”,带有玻璃窗的格子门上面贴着一张纸,端端正正地写着“卖面条”。我想这些字肯定出自她的手笔。
打开玻璃门,两个打通的房间里摆放着面条机,每个轮子都连着传动带转动。大路旁的院子里,高如围墙的干燥台上总是摆满了面条,像晾衣服似的。有时我从公用水龙头旁经过,看见他们家人抬着面条往干燥台上摆放。开门之后,我立刻看见右边案板上堆着用纸包好的干面条。我也买过几次这样的面条。
我开门进去,却没见到人。有人吗?我问。她从里面的房间探出头来。看见是我,她含含糊糊地点了点头。她朝我走过来,站在旁边,拿起那捆面条。我似乎闻到了清香的味道。
不,我不是来买面条的……这个给你。
她一眼就认出了我递过的报纸里包着什么东西。
啊,肯定很好吃!
她冲我笑,露出整齐的牙齿。她的笑让我又心痛又郁闷,仿佛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谢谢。
我没有回答,急忙转过身。
她说:等一下,这个你带上吧。
她拿起一捆面条,递给我。我稀里糊涂地接过来,刚出门口就后悔了。如果不是她父母给的,我应该谢绝才对,可是怎么能拒绝呢?我把面条夹在腰间,面红耳赤地跑回了家,生怕被别人看到。
对我来说,女高中生不过是在上学放学的公交车上或者路边经常遇到的孩子罢了,然而对于住在贫民区不能上学的孩子们来说,女高中生就像高不可攀的大树。有一次我穿着校服去宰明哥家,妙顺从厨房里出来,说道:
哎呀,吓我一跳!敏宇哥哥好帅。我第一次见你穿校服,就像电影里出现的东京帝国大学的学生。
当时我想,我可能无法长期和他们在一起。直到现在这种感觉仍然很清晰。不管心里怎么想,我一定要好好对他们。也许在山上第一次遇到老根兄弟和擦鞋孩子们的时候,我的态度就已经很明确了。
宰明哥工作的地方是附近最好的地段,很多人都眼红。宰明哥手腕高超,头脑聪明,把擦鞋摊管理得有声有色。现代剧场那边,做招牌的部长和图像技术师被他认作伯伯、叔叔,后来通过他们和社长确定了管理费。据说摊位费要付整租。每个地方都少不了流氓地痞,宰明哥在初创期也参与了几场争位大战,后来很自然地得到了认可。听人说路对面的丁字路口帮最厉害,竟然也和宰明哥成了朋友的朋友。他们不敢轻视宰明哥。
第二个擦鞋摊位于剧场旁边的胡同里,那边有烤肉店万石会馆。宰明哥的孩子们轮流值日,负责打扫餐厅内外的卫生,看守鞋摊,阻挡住商贩和乞丐,自然而然就守住了这块地盘。达谷市场门口是三层的建筑物,一层开有故乡茶馆。这里地段好,行人多,总是挤满了客人。不过,这里靠近大路边,擦起鞋来有点儿尴尬,于是就在不远处的胡同里搭了个像露天酒吧的帐篷,作为擦鞋的地方。宰明哥大部分时间都在现代剧场门前,负责万石会馆这边。故乡茶馆附近则由老根带着三个孩子负责。因为有了宰明哥,现代剧场每次放映好电影,我都可以免费观看。他在门口推着我的背,冲检票员叔叔点点头,我就顺利通过了。
有一天,故乡茶馆附近发生了纠纷。老根正带领擦鞋童们干活儿,一个出去收鞋的孩子回来了,嘴唇裂开,说是几个从没见过的人在入口处摆了几把椅子,开始干活儿了。收鞋的孩子没能进入茶馆,就在门口挨了顿打。擦鞋的孩子们气呼呼要冲过去,却被老根拦住了。他自己去了茶馆门前。果然像刚才那个孩子说的一样,三个家伙在门口摆了两把椅子接待客人,面前摆着几双从茶馆收来的皮鞋。老根上前搭话。他没去啰唆什么你们从哪儿来、谁让你们在这里干活儿、这是我们的地盘,等等。而是单刀直入地说:
谁打的人?
一个比小个子老根更矮的家伙皱着眉头站了起来。
你们以后到别处去吧,这是我们的地盘了。
老根哭笑不得,反问道:
这里怎么就成了你们的地盘?
矮个子家伙理直气壮地说道:
我们得到了房主的许可。
老根扑哧笑了,转过身去。他知道宰明哥会怎样处理对方,因此没有直接回应。
没到一天时间,宰明哥和老根就弄清了对方的底细。那小子外号叫“大块”,比老根大一岁,跟我同岁。两三个月前从上面背阴的山麓地带搬到这里,原来住在大路对面的贫民区,所以也认识丁字路口帮的人。大块是跆拳道黑带。我这才想起来,几个月前故乡茶馆的二层新开了一家跆拳道馆。馆里的师傅是比宰明哥大三四岁的青年,跆拳道三段。大块在那里教小孩,所以带着几个孩子找到擦鞋的地方,干起了副业。宰明哥当即做了决定。
小事儿,故乡茶馆那边收手吧。
什么,那我怎么办?老根气急败坏地说。
我在旁边听了,也跟着发表意见:
这不好吧。传出去都以为我们退缩了。
这件事不能急。老根,你从明天开始到丁字路口那边的店铺转转,收皮鞋。
我们都很不满地闭上了嘴巴。见我们没有反应,大块更加大胆,竟然来到老根的擦鞋摊,从几个擦鞋童手中抢走了钱。老根终于冲宰明哥爆发了怒火。
哥,你认了吗?受到这样的羞辱,如果我们还不吭声,以后没法在这里混了。
在达谷,没有人敢轻视宰明哥。正是凭借这份影响力,他才在大路边占据了最好的位置。现在出了个大块,另起炉灶,身边聚集了七八名小喽啰。住在东大门外和达谷的日子里,我见过很多贫民区的孩子,他们几乎都是无人问津、自己长大。早早辍学,几个人抱团鬼混,在住宅区摆地摊或者小偷小摸,稍微长大之后,有的也会进工厂打工。等入伍年龄到了,大部分都要离开家。
几个月不见人影的宰燮哥正好回了家,听老根说了附近形势发生变化的事。弟弟从摊位上回来,宰燮哥问起这段时间的事情。宰明哥解释说:
我只是不想惹是生非。跆拳道馆的师傅不好惹,我在等待机会。
哎呀,你是谁,你是蟹蟹的弟弟宰明啊?合气道、柔道、拳击都学过,难道你要伸手跟人讨赏饭吗?明天就找他们较量较量。
第二天,兄弟俩带着三个稍大点儿的擦鞋童,去了达谷市场。来到故乡茶馆门前,没见到大块。问擦鞋童大块去哪儿了,他们说大块正在给初级班上课。兄弟俩风风火火跑到二楼,完全没有理会站在那里运气发力的大块,把擦鞋的孩子们全部赶到外面。师傅把教孩子的工作交给大块,自己出去办事了。
臭小子,终于见到你了!宰明哥怒吼道。
大块摆出进攻的姿势,翘起前脚掌。
我们来个正式的较量吧。
哎哟,看这小子造型还挺酷。
宰明哥弯腰躲开大块的腿,闪到侧面,朝着他的下巴来了两记勾拳。大块应声倒地。
你是黑带很了不起吗?站起来,王八蛋。
说完,宰明哥揪住大块的衣领,朝他的小腹踢了一脚。大块像大虾似的弯了腰,躺在地上乱扑腾。宰燮哥摘下挂在墙上的镜子、相框之类的,扔到地上。宰明哥警告大块说:
你这个兔崽子,抢孩子们的钱是吧?以前我懒得理你,现在我不想放过你了。我知道你家在哪里,也知道你父亲干活儿的工地。不好意思,故乡茶馆这片,你最好赶紧收手。你要再敢迈进一步,你就死定了。好自为之吧。
留下蜷缩在碎玻璃片上的大块,兄弟俩扬长而去。他们估计师傅回来肯定要去找他们。
沿着达谷中间的大路往上走,经过我们家胡同前的十字路口,走到路的尽头,分为左右两侧。不论朝哪边走,都会到达山顶。断开的路旁有条小路,那是石头砌成的台阶,可以直接上去。到达山顶之前有一片空地,应该是有人想改造成农田,后来放弃了。从那儿往下看,我们小区下面的市场一览无余,有的地方还有小巷和内院。山顶空地是男女老少聚集的地方,这里却是只有我们聚集的场所。那时,大块应该也很清楚我们在这里集合。太阳落山的时候,放哨的孩子说他们上来了。宰燮哥和宰明哥隔着象棋盘端坐不动,我们围在四周。通过小路先上来的大块回过头去,身材魁梧的师傅走上前来。
谁干的?哪个浑蛋到馆里破坏器材?
宰燮哥做了个手势,说道:
你就是师傅?过来坐吧。
宰明哥从棋盘前站起来,腾出位置。尽管我们围成了圈,师傅还是毫不犹豫地走了过来。宰燮哥坐在棋盘前说:
我很想打一场,不过先听我说句话吧。
师傅一副好像马上就要往上冲的架势,红着脸,握紧拳头。
哪儿来那么多废话,兔崽子。
师傅走到跟前,宰燮哥摆着双臂,胡说八道起来:
不不,等一等!先听我说,如果这是擦鞋摊的话,这里就是跆拳道馆。
说着,他把象棋子放在棋盘上,落地有声。师傅不由自主地弯腰去看棋盘。一刹那,宰燮哥迅速起身,膝盖朝着上身前倾的师傅脸上顶去。啪的一声,对方被击中要害,身体失去平衡。宰燮哥双手抓住他的脑袋,连连顶膝。事情来得太突然,大块和他带来的两个人愣住了。师傅已经昏迷不醒,浑身是血。宰燮哥提起他的两腋,拖到山坡尽头扑通一声放下,威胁他们说:
我就在这里,你们想报警的话,随便。兔崽子,搬到别的地方就应该老老实实,好好跟人家相处,你们却欺负小孩子?你们老老实实地教你们的运动,否则我放火烧了你们的跆拳道馆。
说完,宰燮哥把倒在地上的师傅踢到山坡下面,像清理抹布似的。他从山上骨碌碌地滚下来,然后就趴在路上一动不动了。
消息不胫而走,连丁字路口对面的邻村都知道了。什么上下总共掉了十颗牙,什么鼻梁骨塌了,什么住院八周,人们众说纷纭。片区警察署的警察也来过了。打架输了报警,这让跆拳道馆师傅的脸上更不好看了。
目睹这样的经过,我开始思考世事的惨烈。这个小小的地狱就是外面世界的缩影。我上了高三,深深地感受到必须确定前途,还要努力拼搏的紧迫。那时的我情窦初开,可我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离开这个地方,于是专心致志地准备高考。
得知我们社区的孩子几乎都喜欢面馆家的女儿车顺雅的时候,我已经深深地爱上她了。首先,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老根负责帮我们家提水。我夸他,说他勤快,几个擦鞋的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露出微妙的笑容。宰明哥说,他会白干活儿吗?还不是想多看看顺雅。
我这才想起来,公用水龙头附近就是面馆。有一天,宰明哥突然往面馆门上贴了现代剧场正在上映的电影海报,还送了电影票。听老根说,大块隔三岔五就去买面条。宰明哥家里条件好了,不再吃面片汤,而是经常煮面条了。妙顺看出了哥哥们的心思,声泪俱下地说自己也想像顺雅姐姐那样上学。
我在上学、放学路上,或者在公交车上,都能经常遇见顺雅。有一天我上了公交车,发现顺雅就坐在我前面。她轻轻拉过我的包,放在膝盖上自己的书包上面。我难为情地笑着点头。也许是因为贫民区只有我们两名学生吧,顺雅毫无顾忌地跟我说话:
哎哟,这是北部图书馆的书呢。
她拿起从我书包里滑出来的书,说道。
我很高兴地说:你去过那儿吗?
当然了,我也在那儿借过书……
后来我们就没什么话可说了。下车之后就是市场胡同,我们只能假装不认识。快到站了,我的心越来越急。
星期五我要去借书,要不要一起去?
放学后几点?
四点半左右?
到时候看看再说。
图书馆位于我们学校和顺雅的学校之间。六点钟关门,时间来得及。那天很幸运地下起了雨。我故意没带雨伞,就和她共用一把。后来我又见过顺雅几次,高考之后的几个月里,我经常约她去市里的中心大街。奇怪的是从那时开始,我和她之间的回忆就连不起来,前后错乱了。这也许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几十年来我们都生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
4
早晨,开启新一天的种种噪声都争先恐后醒来,让人的神经变得异常敏锐。客人少了,我打了个盹儿。听见开门声,我吓了一跳,连忙睁开眼睛,平时并不在意的汽车噪声充斥我的脑海。最近几天快要演出了,还有彩排和各种准备工作,上午小睡片刻,然后奔波终日,所以一个小时的加班格外令人疲惫。每当我使劲摇头驱散困意的时候,感觉都像捅了马蜂窝似的,成群的马蜂在周围飞来飞去,眼前一片漆黑。像这样筋疲力竭连起身都困难的日子,我会莫名其妙地想起黑衬衫金敏宇。曾经有段时间,只要在路上看见身穿黑衬衫、头戴棒球帽、大步流星走路的男人的背影,我的心就会猛然一沉。只要听到配送比萨的摩托车声,我的胃里也会翻江倒海,像晕车。我是解雇者。什么?名字就叫雇者吗?怎么会有这样的名字?我哈哈大笑。他面不改色地说:不,我被解雇了。
第一次见到他是我在比萨店打工的时候,倒不是因为我在服务的时候和身为客人的他互生好感。他和我一样,也是比萨店的服务员。除了店长,其他都是二十来岁的男女服务员,而他看上去稍显不同。就像新学期的教室里来了从部队复员的复学生,他给人的感觉有些老气横秋。三十一岁的他负责外卖配送。金敏宇总是穿着黑色的衬衫,不同的只有胸前的英文字母或图案,还有就是随着季节变化,袖子的长短和厚度也会稍有不同,但四季都是黑色。不过除了我,应该没人问他为什么只穿黑衬衫。他的回答非常简单,就像回答别的问题那样。因为洗衣服麻烦,怎么了?所以服务员都不叫他金敏宇,而是叫他“黑衬衫”。作为同事,我们彼此之间并不是很亲近,说得俗气点儿,就是“像牛看鸡一样”漠不关心。
也许是我看起来比较豁达,而且体力很好的缘故,比萨店店长让我帮忙干厨房的活儿。我不会做饼,倒是可以根据种类添加配料,或者分切和整理食材。有几次我放错了食材,店长便立刻确定了我的实习时长,还连续三个月扣减我的工资。当时我听说打工也需要签订劳动合同,然而对方没说,我以为会按照常规处理就没在意。一个月后,我准确了解了各种比萨的食谱,默默地坚持过了两个月的实习期。拿到第四个月的工资,却发现还是和上月一样的实习工资。我找店长理论,店长说我中间有两天无故旷工,影响了工资。我说扣掉三十万元是不是太过分了,对方却说实习期还要延长。我无力推翻店长的说法。一个成年人在首尔生活下去一个月需要一百六十万元,我的工资只有一百万元,而且到手的只有一半,相当于每小时的工资仅三千元。
我和店长争吵了半天,简短地说了句明天不干了。我正准备出来,“黑衬衫”拦住了我。他反驳店长,问为什么不签劳动合同,这难道不是违法吗?实习期三个月,应该在应聘时予以告知,实习期结束就应该按正式工资结算,他不急不缓地说。店长说这不是他的错,人家本人都接受了,然后就不再理会他。“黑衬衫”慢慢脱掉印有店铺标志的上衣,说自己也要辞职。他说明天要向雇佣劳动部和地区雇佣中心举报。店长嗤之以鼻,说随便吧。然后,我以我的方式、他以他的方式离开了比萨店。
现在我已经放弃了,只要工资和劳动量相对合理,我就不会多说什么。便利店的时薪是四千五百元,而我上的是夜班,还是超时工作,应该多拿百分之五十。如果每周五天工作制,至少应该有一天休假工资。而我每天夜班时间十个小时,工资是六万元,条件是下班时间直接拿到当天的工资。几年前,我还是面对不合理绝不含糊,必须讨回公道的性格,现在已经懒得跟人计较,学会了适当妥协。
几天后,我们正在小剧场排练,有人来找我。是“黑衬衫”。他让我上了他那辆发动机噪声很大的旧卡鲁波吉普车,去了以前工作的比萨店。等在那里的店长递给我们装有三十万元的信封。我展开信封,只用眼睛估了估,然后对折,准备塞进裤兜。这时,“黑衬衫”迅速地夺了过去。
这样会被人偷走的,好好放进包里。
意外之财,我们去吃饭吧。
我有种发了横财的感觉,又觉得自己嘴巴一抹直接走掉有点儿心虚,就说了这样的话。他默默地环顾四周,走向视线范围内的米肠汤店。他走在前面,自言自语道:
现在的姑娘真不懂事。
我问他怎么会发生这样的奇迹。原来他并没有向雇佣劳动部和雇佣中心举报。他很清楚规定只是规定,即使举报了,小金额也不会如数向雇主索要,甚至都不会通报。他先让朋友给店长打电话,威胁说接到举报,为什么要把事情处理得如此令人头痛。随后他又做了横幅,上面写了带有煽动性的大字,从客人多起来的午饭时间到晚饭时间,一直举着横幅站在店门前。店长正在别的店里,接到电话赶了过来,观察情况之后,跟他达成了和解。他说以后即使是按时间计算薪酬的工作,也要签订劳动合同。只有签了这个合同,签约时间、工作时间、工作内容和相应薪酬才能得到保障。
通过他的介绍,一周后我在大学路的咖啡厅找到了工作。他说他以前在大企业的建筑公司工作,失业后凭着两三份兼职勉强度日。偶尔我会遇到他,主要是他在下班时间来到我工作的地方,或者我导演的话剧演出的日子,邀请他来小剧场观看。我们成了亲密无间的朋友,在外人看来就像交往多年的恋人。不过,我们两个都知道自己的情况不适合谈什么恋爱,所以不约而同地维持着适当的距离。单独相处会有种暧昧的感觉,我们彼此都知道,却又故作泰然地乐在其中。偶尔见面喝酒,诉说心事,突然想哭的时候,我会茫然地注视着印在他黑衬衫上的文字和图案,赶紧开个玩笑,转移话题。
他毕业于专科大学,由单身母亲一手养大。公益勤务兵复员之后,二十岁出头的他在某公司工作了八年,不过不是正式员工。对我来说,他还是深谙世事的前辈。我身边同龄的朋友们都像追逐虚妄的海市蜃楼的愣头青,也许是这个缘故吧,他显得更沉稳、更成熟。起先我不了解他的家庭状况,也不了解他周围的朋友,甚至也没问过。不知为什么,他看上去像没有朋友的样子。这点我也差不多。那些在话剧圈结识的朋友,不论演员还是导演,工作结束就回归各自的生活,再见面都是在舞台上了。这是和日常生活相距甚远的假想世界。尽管他上过专科大学,却不比高中生好多少。硕士、博士毕业找不到工作的人比比皆是,身处这样的社会环境,他的失业也是理所当然。
起先他做的是日工,幸运地引起现场技师的注意,成为建筑公司的临时工。他担任资材劳务管理助手,工作脚踏实地,然而每到年底还是要续约,这样才能保证他工作到第二年。他必须承受这种和正式职工之间的差别待遇。年休和教育福利等完全不必期待,工资不到正式职工的一半,也根本没有各种奖金。聚餐时总要察言观色,参与不了别人的话题,只能默默吃喝,第一轮结束就离开了。
金敏宇本来也不是话多的人。那件事发生之前的几个月,他的话越来越少。主要是我说,他默默地倾听。很多时候他只是坐着发呆。尽管这样,我还是觉得和他在一起吃饭喝酒或做事很轻松,就是因为他通情达理,从不在我面前强调自己的存在,也不会要求什么,自由自在得就像独处。有一次我们在酒吧喝酒,偶然遇到了话剧同事,我介绍说金敏宇是我的表哥。说完之后,我真的感觉他就像和我一起长大的表哥。
快到上班时间了,便利店里的客人逐渐多了起来。买罐装咖啡带走的人;昨天夜里好像喝了酒,眉头紧皱地喝口服液的公司职员;往大碗面里倒热水,放在窗边桌子上吃的年轻人;上班路上买便当作早餐的便当族;打包带走三明治和饮料的女人。老板大叔九点钟准时来和我换班。明明可以比平时多睡一个小时,然而他还是浮肿着脸来到店里,四下里看看。我摘下围裙,背上背包,在柜台前静静地等待。确定没有问题之后,他数出六万元递给我。
今天不要迟到。
大叔提醒我道。
昨天真是不好意思。
今天是最后一次彩排,而且又是“火热星期五”。后天和大后天是周末兼职生代替我来店里上班。
乘上开往市郊的公交车,车上有很多空位。这个时候,开往首尔市中心的公交车应该满员了。我刚坐下就开始打盹儿。不过快到下车的时候,我的眼皮自然而然地睁开了。
我走上山坡路,贴着阴暗壁砖的联排住宅排列在两旁。这时,我听见手机发出短信提示音。
下班了吗?今天辛苦了。听说明天开始演出?如果我明天去不了,后天一定去。有段时间没见,想你了。
原来是金敏宇的母亲发来的短信。我停下脚步回复。
您应该出去工作了吧。我到家门口了。好累好累。嘻嘻。能来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演出结束后我们一起喝酒,好久没喝了。^^
本想走通往地下的楼梯,我又转身向上走。三楼以下的过道两侧都是单间,四层楼是房东家。那是一对退休的老夫妇,阿姨文雅而温柔。我按了门铃。阿姨开门探出头来,她知道我这个时间是从哪里回来。我拿出三十万元,递了过去。
已经拖欠两个月了吧?现在先给您一个月的。演出结束后,再把剩余的给您。
阿姨连连咂舌。
这样昼夜颠倒,对健康真的很不好……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有没有按时吃饭啊?
当然了,都是为了谋生。
我笑着转过身去,阿姨叫住了我。
等一下,我给你点儿东西。
她递给我的是从农村寄来的腌芥菜。鱼酱咸滋滋的味道让我忍不住流口水。我说谢谢。她问:还有米吧?互道再见之后,我慢慢下楼,站在黑漆漆的半地下室门前。
5
崔胜权的电话打到了办公室,说是有个“亚洲世界”会议,还要和林会长共进午餐。我漫不经心地接完电话,却不能拒绝。因为距离汉江数字中心开业还有几个月时间。林会长和大东建设的资金困难以及涉嫌腐败问题已经多次见诸报端。不过,最近整个建筑行业都面临着不景气。“亚洲世界”项目是在两次更换策划企业和政府部门的过程中留下的课题。我刚刚负责汉江数字中心设计的初期,林会长还没有兴趣,或者对此不了解。也许是崔胜权推进的这个项目。他是我大学同学的弟弟。
他的哥哥崔胜日是美术系的学生。我考入建筑系,对绘画产生兴趣的时候,有位同届校友向我介绍了胜日常去的画室。胜日在大学前辈创办的面向高考生的画室里打工,做助手。他是首尔土著,出生在比较开放的中产家庭。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著名设计师。我去过他家几次,他们兄弟俩毫无顾忌地和父亲一起喝酒,一起抽烟,这让我多少有些惊讶。最让我羡慕的是他们家的书房,宽敞如客厅,排列的书架直抵天花板。多亏胜日,我才能熟练地素描和写生。遗憾的是,大学毕业后他遭遇车祸去世。平时只要喝一杯酒就会倒头大睡的他,那天不知为什么喝得酩酊大醉,跑上车道去打车,被一辆急转弯准备进站的公交车撞倒。后来听胜权说,那天是胜日失恋的日子。当时我在贤山建筑公司做小时制实习生,忙得不可开交,别说参加葬礼,连他去世的消息都不知道。
留学归来,我回到贤山建筑公司做了室长。有一年,他的弟弟崔胜权给我打电话。出于业务需要,他打听到了我。当时他像万事通似的对建筑、设计都有很多见解。他供职于大企业下属的广告公司,后来到外国企业担任广告代理,然后自己开了广告公司,用他自己的话说,“赚够了养家糊口的钱”,就终止了所有的生意。他的大部分财产好像都是不动产。
他把文化和经营两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概念结合起来,出书、演讲,吸引了很多人。他负责好像名为“诗·句”的文化财团,看起来像是闲散人士的社交俱乐部。近几年我接到他的邀请,参加过两三次。一起吃自助餐,交换名片,召集知名人士听演讲,根据当天的气氛,跟随拥有别墅的会员继续联欢。他们充满善意的话语和斯文的态度令人厌倦,难以忍受,不过我还是成功地忍住了。因为我觉得自己多少也能理解他们的孤独和不安,他们只能不停地追逐向阳地。人生好不容易实现了小小的岌岌可危的成功,必须变得更牢固,更庞大。我走过的路和崔胜权的路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我对世界更冷漠而已。
好像是去年吧,大东建设的林会长联系到我。我去吃晚饭的时候,崔胜权已经等在那里了。几年不见,他的语调一如从前,还是文化决定世间万事的语气。
您果然朋友遍天下。这个人您是怎么认识的?
听我这样问,林说:
啊,我们都去同一家教会。
提起教会,林会长的话多了起来。
因为这个人,我们夫妻俩开始参加凌晨礼拜了。
他说教会的规模不大,聚集而来的都是熟人。教会小而安静,还是自己请的牧师。他提到了另外几个有政界著名人士参加的教会。
那也算是某种上流社会的社交俱乐部。我们只是单纯的信仰共同体。
林会长提出了“亚洲世界”的策划案,到了后半部分,崔胜权做了更详细的说明。我有在贤山建筑公司供职和自己创办事务所的履历,大概也能看出这种事是什么性质。执行力的强弱取决于当权者的关注点。何况是在首尔郊外,京畿道知事是谁、是否属于执政党,这是很重要的出发点。这个策划案由崔胜权带来。他已经搭好了桥,工作开始后,这座桥会变得更为坚固。这种人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会不断拓宽社交范围,四处搭桥。站在向阳地是很简单的。观察掌握权力的人说什么,然后不是说同样的话,而是想出相似的词语,证明自己本来就有同样的立场。有时这种方式行得通,有时也会遭遇挫折。即使遭遇挫折,也不会被推出很远,因为他们已经让对方相信自己的本意单纯而善良,并不会对主流社会造成伤害。尽管无聊而庸俗,不过中产阶层坚信这是完美的见识。
不露心迹渐渐地变成了我的天性,我常常笑而不语。总之,我也不容置疑地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我乘坐公司的车去了首尔郊外。原野里稀稀落落地分布着几个住宅区,边缘是新建的现代化大厦。有的地方只是支起了架子,有的正急匆匆地用金属和玻璃装饰混凝土外壁。
等候的职员带我去了挂着“亚洲世界”筹备委员会牌子的办公室。林会长热情地迎接了我,崔胜权在准备说明会。道政府派出的负责人、文化部来的局长、金融公司的人、银行领导、不认识的年轻人,坐在会长身旁。会长说:
在座的各位都很忙,我们快点儿开始吧。
是的,我在别处还有个聚会需要参加。
年轻人窃窃私语地提醒崔胜权。他立刻打开投影仪,朝着屏幕举起指示棒。屏幕上出现了我们办公室制作的总体规划和鸟瞰图。他谈了会儿韩流,韩国流行音乐、电视剧和电影等大众艺术席卷亚洲乃至全世界,因此有必要建立能够成为文化资讯生产基地的中心。这话已经听了好多年,不过大家还是强忍着听了下去。仅凭生产基地,很难长期维持创意性的工作,所以需要大型购物中心、酒店、餐厅等附属设施来提高场地的利用价值。首先,电影和电视剧摄影棚可以展示实际拍摄现场,音乐、美术、影像等各行各业的文化艺术人士的工作室也应该公开。作为大规模娱乐室的水疗和奥特莱斯卖场可以安排在地上和地下,这些都以图片形式进行展示。随后还展示了穹顶式演出大厅和剧场。他说目前仁川机场每年有数百万人次的换乘乘客,因此提出了针对这部分客户的短期观光计划。我们还提到了首尔西部地区,从密集的服装到电子产品,退货产品和库存产品的仓库数量,有理有据地提出了综合奥特莱斯的可能性。图纸就是把这些意图加以综合和细分的产物。
说明会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年轻人率先站了起来。用书面形式发给我吧。他简短说完,就离开了。后来崔胜权好不容易把他叫回来,他小声说自己是从“大宅”来的这里。崔胜权约我吃午饭,我说还有别的聚会,也走了。我是准备参加金基荣前辈的回顾展开幕式。沿着来时路往回走,感觉自己好像逃出了另一个世界的隧道。一切都是梦。难道不是吗?尚未实现的欲望之梦在延续,呈现出现实般的实体,继而这个实体也变成梦流逝。原野上稀稀落落的钢筋水泥建筑物不再像从前那样,仿佛游戏机里的假想世界。
在展厅入口,我遇到了李永彬教授和建筑师张某、姜某。观众大多是学生、建筑界和文化界人士。有人认识金前辈,也有人根本不知他是谁。展品包括他的各种写生、素描、建筑设计草稿等,以及单独展示建筑模型的房间和图片视频资料室。他在视频中说:
殖民地时期,我们的建筑是对日本复制欧洲的不伦不类的近代作品进行复制。中央政府和首尔火车站都是如此。战争结束后,凄惨破碎的废墟上出现了用并不充足的建筑材料和资金修建的临时建筑,不到十年就要重新修建。房地产商修建的百姓住宅和贫民区制造了很多道路和胡同。生活条件稍微变好,逐渐出现了对传统进行重新诠释的混凝土加丹青模式。这个时期之前是属于前辈们的工作,下一代主要是拆迁重建和打造盒子式样的小区和水泥地丛林。为此我们付出的代价是把众多同胞驱赶到扭曲的欲望空间。所谓建筑,不是粉碎记忆,而是以记忆为背景对人们的生活进行细致的重组。在实现这个共同的梦想的路上,我们已经失败了很多次。
他负责的山沟小镇项目在视频中播放。他在乡村的廊台上握着老太太的手。想要建什么?面事务所。别建这种东西。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那你希望建什么?给我建个澡堂吧。从早到晚在田里干活儿,浑身是汗,女人连个洗澡的地方都没有,老人浑身酸疼,也没个地方泡泡澡休息休息。好,我们一定建澡堂。你的话可信吗?当然了,一定会的。紧紧相握的两只手形成鲜明的对比,充满了屏幕。每天握笔的建筑师,手指细长;老太太的手皱巴巴的,像枯树枝。
金基荣在画廊办公室里面休息。看过展厅的朋友们陆续围拢过来,有坐有立。我坐在金前辈身旁。
谢谢你帮忙。
没想到您做了那么多事。
我这样说是发自真心。单单是从过去几十年城市多彩变化的角度来看,他做的事简直不值一提,也就是我和同事们经常在背后嘲讽的“天真无邪”,然而放到外地中小城市和穷乡僻壤,他做的事情几乎都是打造小小的公共空间。这是他的特色所在。从照片上看也像玩具似的小巧玲珑。李永彬教授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