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努力成为小家伙信任并追随的大哥,以及可以敞开心扉诉说心事的朋友。小家伙只比我小两岁,却像初中生似的任性。也许因为之前是独子,从小娇生惯养吧。即便如此,只要站在将军父亲面前,也是大气都不敢出。起先他对我表现出露骨的蔑视,桌子上放的不是教科书,而是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花花公子》杂志。刚开始我视而不见,置之不理。
大概过了一个月,我带着小家伙去了达谷市场。正在炸鱼饼的父亲和母亲露出责怪我的眼神。我让小家伙坐在店里,我帮父亲炸了一个小时左右的鱼饼,然后带他去了宰明哥的擦鞋铺。宰明哥特意腾出时间请我喝酒,还给小家伙递了酒杯。
小家伙对宰明哥的语气和举止似乎有点儿紧张。平时在我面前的嚣张气焰也不知道哪儿去了,几杯啤酒下肚就面红耳赤,呼吸急促。心明眼快的宰明哥稍显夸张地说道:
喂,你还不知道我们朴敏宇在这附近有多厉害吧?谁要是不知道朴敏宇的大名,马上就会挨骂。谁能想到这样的人突然下决心学习,考上了一流大学呢!欸,谁能想到这双手会抓起笔杆子学习啊?
听说我以前住在贫民区,跟粗鲁的小混混们都是哥们儿,这家伙极力掩饰着惊异的神色。我带他去贫民区倒不是为了给他个下马威或者吓唬住他。如果我先坦率地向他展示自己,说不定他也会让我看到真实的想法。不管他怎么看,我想让他明白,他所处的环境和条件比我优越多少倍。我不知道这种古板的想法是否有用,哪怕和我的意图相反,至少那天的贫民区之行还算有收获。
那天的事情成为我们之间的秘密。让我教孩子学习,我却带他出去喝酒,如果孩子的父母知道了,对我俩都没有好处。小家伙说起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当电影导演,到处旅行。换句话说,就是讨厌学习,想到处去玩耍。我附和他说这个想法很好,然后开始了俗套的训诫,为了实现梦想,是不是要努力呢?首先要提高最基本的学习成绩,才能朝自己想要的方向前进。我以出国留学为诱饵,让他先好好学习英语,培养留学的能力,然后出去旅行,学习电影,积累实力,成为国际大导演。我还提出在努力学习的前提之下,每个月可以登山或野营一次。我有必要告诉他一些家和学校以外的新领域,加深我们之间的关系。
小家伙好像把我当成了大哥,学校里发生的事情也讲给我听,成绩渐渐稳定下来。考试的时候,还跟我学到了凌晨。成绩提升到一定程度,小家伙的母亲和我讨论了孩子的前途问题。听说孩子想做电影导演,母亲暴跳如雷地说,将军绝对不会同意。我劝说孩子母亲要尊重孩子的意见,这样孩子才愿意为将来付出努力。学习电影的过程中也会遇到很多实用领域,可以引领他走向别的道路。我教他到高三,帮他考上了大学。我就这样铺好了踏入社会的第一块垫脚石。
大三结束,我决定去服兵役。将军脱下军装,以新军部时代国营企业会长的职务顺利完成了自己的职业生涯。从服役到回校完成学业,再到毕业后出国留学,我都得到了这位将军的帮助。听说他已经去世了,现在夫人和儿子一起生活,身体健康。
小家伙和我成了称兄道弟的好朋友。他曾在电视台工作,目前经营电视剧制作公司。不能说他的人生之路因为我才变得顺利,事实上是我沾了他们家的光。我看着他很有感触,用时下的话说就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孩子,随便做什么都能成功。只要不是胡作非为,那就不会在人生路上偏离太多。像我这样逃离贫民区的艰苦生活,走上截然不同的人生路,这本身就是奇迹。像我这样的人,内心世界不可避免地会更复杂,需要什么东西来安抚心底的矛盾。不过,像我这样的人比比皆是。深夜,我在城市中心酒店风景宜人的休息室里,俯视充满高层公寓、红色十字架和商业灯光的街道,就能看到他们。在依靠压迫和暴力维持的军事独裁时期,也许我们会通过那些教会,通过拥有百货商店的奢侈品获得安慰,抑或是通过各种媒体不断发出的“基于力量的正义”。归根结底,我们需要共同打造的各种人为装置和形象来不断安慰自己说,你的选择很正确。我也是那些东西之中勉强可以安心的小零件。
从家庭教师到留学期间,我见过几次车顺雅,直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每当我出现改变契机的时候,就有机会和车顺雅见面。有一次,我在将军家接到了她的电话。保姆说是我家里打来的电话,我以为是母亲。母亲跟我联系不多,如果有重要的事情会直接给我打电话。喂,我说。对方良久无言。我是顺雅。平静的声音传来。她说她从我母亲那儿问到了我的电话号码,现在就在附近。我在高档住宅区前安静的茶馆里见到了车顺雅。不知为什么,我感觉有点儿丢人。她穿得很寒酸,面向墙壁坐在角落里,土里土气地摸着放在旁边座位上的塑料袋。
你要去哪儿?我问。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从家里搬出来了。
没等我说什么,她接着说道:
听说哥哥你要参军了。
我听说了车顺雅去年再次落榜的消息,猜测她会继续复读,于是不动声色地问道:
你过得怎么样?考试复习顺利吗?
我放弃考大学了。父亲让我上班。
所以你从家里搬出来了?
家庭教师当久了,我自然流露出老师和学生交谈的态度。突然,顺雅不自然地笑了笑,说道:
你觉得我是小孩子啊?我才比你小一岁。
我是担心你……
她让我请她喝酒。仿佛出门之前就已经决定了,她让我今天陪她,还威胁我说如果拒绝,她也许会死。我突然焦虑起来。我在两种想法之间犹疑不定,难以决断。我自以为逃离了贫民区,然而车顺雅在那里,这个事实随时都会带我回到从前,这让我深深不安。我依然想见她,却又以入住家庭教师为借口刻意保持距离,不和她见面。这是因为我的感情状态和从前截然不同了。这是已经到达新世界的人对曾经熟悉的世界感受到的不适。不,准确地说,目睹宰明哥在大块做出恶行后主导的惩戒行为,我感觉自己宝贵的感情沾染了污垢。我不想再掺和贫民区孩子们的可笑游戏了,不想再和他们同流合污。
顺雅对我的态度带给我严重的刺激。坦率地说,自从在达谷和她相遇,我想和车顺雅同床共枕的念头就从来没有消失过。我经常想象着她的身体手淫。我起了私心带她去了酒吧。距离宵禁时间还远,我们去了旅馆。那天夜里,我虽不太熟练,但是很激烈。
第二天,走在阳光灿烂的街头,她极力用明朗的声音说:盼你从部队早早归来。上班时间,路上满是行人、公交车和私家车。不知为什么,所有的风景都让我感到陌生。仿佛这一切都是因为阳光耀眼,我眉头紧皱,用手挡住阳光,心不在焉地回答:
等我回家就去看你。
时间又过了几年。我退伍回家,在达谷市场入口迎面遇见车顺雅。准确地说,车顺雅从公交车站那边走过来,我走下天桥,看见她熟悉的面孔。服役期间即使回家,我也没有刻意打听她的消息。她没有看见走下天桥的我,转眼间便已走远,只留下背影。我迟疑片刻,叫住了她:
车顺雅小姐……
我小声叫她的名字。如果她听不见,也许我不会再喊第二次。我没有大声,不过已经走远的她还是停下了脚步,猛地回过头来。
天啊,哥哥!
我们同时看向四周。曾经是故乡茶馆的位置变成了当时流行的西式快餐厅。每个座位中间都有隔板,装饰着塑料葡萄藤或绿叶。车顺雅穿着朴素的外出服,化了淡妆的脸依然漂亮。
什么时候退的伍?
大概一个月了。
学校那边怎么样?
打算复学。你这是去哪儿了?
公司。
你原来说要去外地。
首尔的小公司。
在那做什么?
财务呗,做得还凑合。
那就好,现在找工作很难。
也没多难。开公司的是我父亲的熟人。
这是有后台啊。
我们之间进行着青梅竹马的兄妹之间惯有的寒暄。突然,我假装不经意地问道:
你没结婚吗?
她毫无遮拦地回答:
等哥哥你毕业……
说完,她哈哈大笑着补充道:
别太害怕哦。
然后我们就无话可说了。彼此尴尬地坐了会儿,她低声说稍等,就起身离开了。我慢吞吞地点燃香烟,等待她从卫生间回来。等了大约二十分钟,我稀里糊涂地来到前台,往卫生间那边看了看,又看向门口。当我准备买单的时候,服务员小伙子说:
那位女士已经买完单离开了。
从复学到毕业,我偶尔回达谷,也只是去市场的店里小坐片刻就回学校。毕业之前我和贤山先生面谈,然后就去了他的建筑事务所。我是指导教授推荐过来的,先从实习生做起,工作量很大,每天都要熬夜,有时就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打个盹儿。我和李永彬是同组的实习生。那段忙得没日没夜的日子里,我用两三个月时间做准备,通过了公费留学考试。那年光州发生了重大事件,时局混乱。因为有戒严令,街道的每个关口都有部队镇守,电视台、政府机关和学校门口都守着手持刀枪、身穿迷彩服的特种部队。据说光州有很多市民死伤,类似的流言蜚语静静地蔓延。
我从没去过光州,然而听着前辈建筑师们的窃窃私语,并不能因为那是与我毫不相干的地方而安心。我们都在猜测一年之前总统因何而死,也知道新军部有着怎样的野心。无论如何,我们最终权衡的还是以武力为先导的计划能否成功。我们将凭借决定性的力量带来的利益而成长。也许每个人转过身都会自责,然而我们都知道这不会很长久。其实,现在我们也很清楚。还记得到了美国之后,看着外国媒体的照片和纪录片,我受到很大的冲击,一度陷入深深的无力感。
退伍后,我又回到以前做家庭教师的人家。从毕业到找到工作,我就一直住在他们家里,辅导明年上初中的女儿英语。我的房间在二楼,书和家具都没清理,还在等着我。他们家把我当成了长子。他们担心独自成长的儿子孤独,最重要的是小家伙完全信任和追随我。我自己都还没独立,却对小家伙的种种苦恼提出建议。
我去建筑事务所工作,决定出国留学之后,夫人委婉地说过几次。她有个朋友,家里好几个女儿,小女儿漂亮又聪明。哥哥姐姐都在留学,她等毕业就马上出国。后来我们在夫人的牵线下见了面,很快就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我从开始就向对方坦白了我们家的情况。她的父亲是外交官,曾在很多国家生活,或许是这个缘故,他们对我家的穷困表现得很宽容。他们说只要人聪明就够了。
退伍后不久,我在达谷市场入口偶然遇见了车顺雅。我已经很久没见她了。工作期间我也回过达谷几次,只是没有向母亲打听面馆家的近况。不是故意不问,而是我觉得她的存在本身已经与我的人生无关了。参军之前和她共度良宵,那也没什么了不起。
有一天,她突然打电话到我的办公室。曾经让我心跳加速、腹部焦躁如火的感觉已经没有了,反而缓缓涌上自责感。这些年车顺雅过得怎么样?我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想到过她。
下班后,我在市中心的茶馆里见到了她。她穿着工作服似的男式夹克。我看了好久才认出是她。儿时的伙伴久别重逢,又是同乡,我理所当然地请她吃晚饭。她神情黯然。说起近况,我才知道在我参军的这段时间里,她的父亲去世了。面馆已经不在,之前我还不知道。我对她的情况一无所知,她似乎也没有感到失落。我问她还住在那里吗,她说搬家了,不过就在马路对面的社区,和那个社区的人没什么两样。我问她还上不上班,她说前不久辞职了。吃过晚饭,我们没有马上分开,而是去了随处可见的酒吧喝生啤。没有喝醉,却也有了醉意。
你怎么知道我工作的地方?
她严肃地说:
怎么了?你以为你能逃得过我吗?敏宇哥的事,我随时都能打听清楚。
说完,她像往常似的哈哈大笑,带着些戏谑的味道。最后她收起笑容,反问道:
听说你要去留学?
我就不该问这个问题。她母亲和我母亲在市场里来来往往,互相传递消息。我通过留学考试之后,首先就是回家把好消息告诉父母,还跟宰明哥喝了酒。宰明哥的擦鞋铺关门了,后来开了家有模有样的酒吧,还有小姐在旁边陪酒,用现在的话说就是那种音乐酒吧。隔间分出多个包间,还请了乐手。宰明哥在附近很有势力,也有手段,要是没客人反而奇怪了。我还告诉宰明哥,我有未婚妻了。
那天,车顺雅和我喝了很多酒。快到宵禁时间,我们分开之前,她说:
我有件事找你帮忙。
我感觉她在喝酒的时候就有心思了。
你在部队认不认识有权力的人?
什么事?
我认识的人被抓走了。
我也认识吗?
她点了点头。那一刻,我明白了。
你说的是……宰明哥吧?
她低下了头。怪不得她的男式夹克看着那么眼熟。
你们……同居了?
不,没有同居,他很照顾我和我妈。
几天前,辖区派出所主任和警察来到酒吧,宰明哥跟他们走了,现在还没有消息。她和妙顺去警察署打听消息,没有人肯告诉她。唯一打听到的消息是宰明哥被带到了部队。那时全国下达了不良分子搜捕令,实施抓捕后没过多久,三清教育队方案宣告出台。
我在马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送她。上车之前,她突然把胳膊搭在我的脖子上说:
再见,恭喜你结婚。
出租车走后,我在路边站了很久很久。
虽然我并不情愿,可宰明哥的事情,我总不能袖手旁观。思来想去,我还是在几天后小心翼翼地跟将军提起了这件事。将军听了一会儿,问我和他是什么关系。我说是远房亲戚,他不是强盗,是娱乐场所的老板。他坐在客厅里拿起电话,找到了某个人。将军把我写在纸条上的名字和地址告诉对方,简单地说了句好好处理。
这件事情过后,我和夫人介绍的女子订了婚,然后去美国留学。我在美国快要完成学业的时候,身为退休外交官的她的父亲去世了。全家人移民美国,我们在纽约举行了婚礼。婚礼很简单,我的父母没来,只有她的娘家人和在美国的熟人参加。
8
冬天,发生那件事之前,我有近一个月没见到金敏宇。他母亲亲自发短信让我去家里玩,可是我没能抽出时间。我的作品总算搬上了舞台,只是票房并不如意,这让我很沮丧,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致。代表匆匆忙忙地撤下我的作品,投入翻译剧的排练。那是个忧郁而漫长的冬天,没有喜悦,也没有希望。金敏宇没和我联系,而我忙于生计,无暇他顾。现在想来,我们之间不存在男女间的激情。他在身边我心情平静,感觉很踏实。除此之外,更深的感情似乎和我相距甚远。
雪下了又停,天空湛蓝。那是个寒冷的早晨,我接到电话。调了静音,手机嗡嗡振动。我看了看屏幕,陌生的号码。我没有理会,随后收到一条短信。某警察署的某某,希望我和他联系。我没做什么错事,却也知道认真对待官府的事总没有坏处。您是郑友姬女士吧?是的,有什么事吗?啊,见面说吧。很重要的事吗?对方分明是不想多说。我听见他的呼吸声。如果您在家的话,我去找您。我也调整呼吸,犹豫不决。对方说只要五分钟就好,让我说地址,马上就来。我说那就这样吧,然后发过去地址。我不想让对方进入家门,于是事先穿好外套。开门一看,门外站着身穿制服的警察。还没等我迈出脚步,他站在门前迅速说道:
您认识金敏宇吧?
是的,怎么了?
他自杀了。希望您能来辖区派出所一趟。
我感觉当头挨了一棒,不知所措。
什么?您刚才说什么?
金敏宇先生死了。
在派出所,对面的警察在笔记本上一行行地记录着我的陈述。我和他的关系只是朋友,不是恋人。打工期间相处得很好,像亲哥哥。大约一个月没见面了。我问有没有联系过他母亲,警察回答说:
我们是怎么知道您的电话号码?他的遗书里写了两个号码。母亲车顺雅女士和郑友姬女士。平时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我说他是个很努力,也很积极生活的人,同时打三份工,满怀斗志,非常开朗。接下来该我问了。警察推测他的死亡时间是五天前,今天早晨才发现。现场是忠清北道忠州附近的江边。他的旧卡鲁波吉普车和一辆伊兰特并排停在江边。冬天,离开公路走土路的人也很少。附近村子里的人们以为是偶尔出现的垂钓者,没当回事。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四天过去了,两辆汽车仍然停在那里。村民们觉得连续放置几天的陌生车辆有些可疑,于是报了警。警察联系拖车公司。拖车司机到达后检查车辆,发现里面有人死亡。卡鲁波里有四人,前排两人,后排两人。伊兰特里有两名死者。窗缝、送风口和方向盘下方可以通风的地方都用蓝色胶带封住了。车里滚落着酒瓶和塑料杯,便携式燃气炉上覆盖着烧过的速燃煤灰烬。卡鲁波的驾驶席上坐着金敏宇,旁边是来自安山的同龄男子,后排坐着来自春川的兄妹二人。伊兰特里的一男一女分别来自利川和忠州,从年龄、打扮,以及手机里的合影、视频来看,推测他们是夫妻关系。他们可能是通过最近流行的结伴自杀网站或SNS聚会,不知道谁是主导者,可以确定的是车主金敏宇和家住利川的男人带他们来到这里。别说警察,我也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关系,无法猜测他们之间有什么因果。分析通话内容的结果显示,他们从几个月前开始互相联系,举行聚会,还发现了他们中的几个人在首尔郊外的酒吧喝啤酒吃炸鸡的照片。
以死亡为目的的聚会是什么样呢?他在遗书里都说了什么?可是为什么……我自言自语。哪有什么为什么?我也无数次想象过自己在房间里如熟睡般死去。就这样睡去,不再醒来就好了。只是想想而已,睁开眼睛,一天又一天,生活还是坚韧地继续。
验尸结束,尸体交给家属。正如大部分自杀者的家属,他们省略了葬礼程序,直接去往火葬场。既是因为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也是出于对暴死者不加礼遇的传统,家属只想安静而迅速地处理。
我找到金敏宇母亲的电话号码。阿姨,我是友姬。她的声音很沉稳。这个混账东西。骂过之后,她良久无言,然后问道:你能过来一下吗?我按照她说的去了首尔西北部京畿道某偏僻山脚下的市立升华院。旁边是追悼公园和骨灰堂,还有看上去像医院、镶嵌着大理石的建筑物。不一会儿,我在休息室里见到了金敏宇的母亲。通过警察和这里的遗属名单,我知道了她的名字——车顺雅。母亲接过序号,等待儿子的火葬。那里有十几个焚化炉,电子屏上浮现出正在焚化者的姓名和号码。我拉着她的手,静静地坐在旁边。时间到了,电子屏上显示出他的棺材进入焚化炉的信息,负责人确认家属身份之后,带我们到焚化炉前。耐热玻璃窗里,火焰在熊熊燃烧。她没有哭,只是注视着火焰。
几分钟后,我们跟随向导来到铺着骨灰的木板前。工人把骨灰倒入网状的东西里面,挑出剩下的骨头加以粉碎。我们带着盛在小花瓶似的瓷罐里的金敏宇残骸,前往幽宅山撒骨灰。周围的小山上还有白花花的残雪,每走一步,都有冰冻的土块在脚下粉碎。这些事只用了一个小时。他的母亲用毛线围巾裹住头和面部,让我陪她回家。
在出租车上,在地铁里,我们都没有说话,沉浸在各自的思绪里。回家路上,她去社区市场买了水果、猪肉、米肠和鱼饼,还有两瓶烧酒。到了公寓,明明和以前一模一样,却莫名地感觉到冷清。她拿出买来的东西,放在摆放祭物略显简陋的餐桌上,又把一瓶烧酒慢慢地倒入铝壶。
不能给子女办祭祀,只能默念往生极乐吧?
她泰然自若地说着,还冲我笑了笑。
没有可以做遗像的照片,只当敏宇这小子站在窗前吧。
她拿起酒壶往杯子里倒酒,朝着窗边的虚空说道:
喝一杯吧,还有你喜欢的米肠。
说完她低下了头,闭上眼睛。我也跟着金敏宇的母亲默念。我先抬起头来。她仍然低着头,脸上的泪水涔涔滴落,一滴一滴落上餐桌。我屏住呼吸,沉默了许久。我茫然地注视着餐桌上迅速膨胀的泪珠。她抽出纸巾,擦了擦脸,擤了擤鼻子。啊,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抬起头来。
好了,现在我们也从人性的角度喝杯酒吧。
金敏宇母亲表现出甩掉过去的样子,模仿我平时的语气说道。从人性的角度来说太悲伤了。我动不动就说,从人性的角度来说太过分了、从人性的角度来说肚子饿了、从人性的角度来说好讨厌、从人性的角度干杯,我习惯随时随地加上“人性的”这几个字。我第一次来金敏宇家的时候,她模仿我的语气,觉得很有趣。我拿起酒壶,给她倒酒,也给自己倒满。我们互相对视,一饮而尽,然后再倒满,喝光。她打开在车里发现的儿子的背包,从手机、衣服和杂物中翻出遗书,递给我。那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前面是信,后面写了母亲车顺雅的地址和电话,还有我的电话号码。我恍惚地接过纸条,茫然地盯着看。
母亲,对不起,我不能陪您到最后了。我想把笔记本电脑拿回来交给您,可是忘在考试院了。您去拿回来吧。那是我拼命工作赚钱买的。
我攒的钱都存到您的存折里了,虽然不多。您用这些钱做个体检吧,一定。也带上友姬。感觉她身体不太好。那个地下室,应该搬出来才好,可是……我帮不上忙,请向她转达我的歉意。
母亲,我爱您。
我的眼泪姗姗来迟。讨厌的家伙,临死还在操心别人。在火葬场,我好像还没有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他的死亡,一滴泪也没流,甚至有点儿不好意思。现在,我的泪水却像开闸的洪水流个不停。从字体来看,他应该是在车里写的信,让我想起他故意保持职业化语气的木讷嗓音。我接连喝光了几杯酒。母亲问:
你喜欢过敏宇吗?
我没有回答。她看了看我,凄凉地说:
你要是爱上敏宇就好了。
9
大东建设的林会长因涉嫌贪污渎职等罪名而被拘留。几天前我听崔胜权说过,已经知道了,不过看了电视报道后,我才了解具体的嫌疑内容。成功出售汉江数字中心,推进新项目的过程中,他以新收购的公司做担保,获得了巨额贷款。这给大东建设造成了巨大的损失。为了提高公寓和数字中心商街的出售率,他动用本公司资金制造“幽灵中奖者”,介入销售。这一切都是为了盲目扩张自己的生意和筹集“亚洲世界”的资金。我能猜出他参加清晨礼拜时会向上帝祈祷什么。我也急切地盼望他的祈祷变成现实,不是吗?
来到办公室,宋室长小声说道:
有客人来了。
客人?谁,什么事……
宋默默地打开我房间接待室的门。两个正在喝咖啡的男人犹豫着站起身来。
冒昧来找您,很抱歉。
身穿正装的男人递过名片。我看了看,原来是辖区信息科的警察。宋转身要离开,我阻止了他。
你也坐下吧。
他们迎面注视着我,询问大东建设的汉江数字中心设计的有关过程,还问了“亚洲世界”策划方案是不是由我们制订。我有点儿不耐烦,不过没有表现出来。我回答说:
我们只是根据建筑商的要求绘制图纸而已,您不是需要什么设计图吧?
跟随正装男人来的夹克男人说:
经过调查,“亚洲世界”纯粹是个骗局,为了筹集资金而抛出的诱饵。
我决定不予理会。
这是正式的取证调查吗?
不,不是的。
正装警察摆着手说:
只是社会上质疑,我们来寻求帮助。如果“亚洲世界”的策划方案由这里制订,我们想看看相关资料。
我转头看着宋室长,问道:
是我们这里吗?
策划方案和宣传图片等,网上应该有了吧?
进入代表室之前,我轻轻打开门说:
我还有事要忙,先失礼了。
不一会儿,宋送走他们,回到办公室。
碍于面子,我给了他们一个信封。现场经验丰富的宋室长自言自语道。他显得漫不经心,我却突然面红耳赤。整个上午我都坐立不安。我想起李教授的话,他让我放下全部。电脑屏幕上显示着谷歌地图,我环视着山脚和海边的地形和土地,突然想到,我也许不是在找安度晚年的住宅用地,而是在看墓地吧?心情平静下来。我眼前的时间、人和工作都不多了。有五封新邮件。有一封的题目是“狗尾草”,我点开看了看,果然是车顺雅发来的。和上次一样,只有几句简单的问候,还有个附件。这次她没有叫我朴老师,而是使用了“你”。这让我有种柔和、亲密的感觉。
朴敏宇:
春天第一次听到你的消息,不知不觉浓绿的树叶已经褪色,日暮时分的凉风让人忍不住扣起衣襟。按照时间来算的话,我们的年龄恐怕就是这个时候吧。就像随着时间流逝褪色的记忆,我们年轻的时光也只剩下相册里的褪色照片了。尽管这样,和你相遇的瞬间在记忆里,依旧历历在目,最近变得越发清晰。
你不必有压力。这个年龄就是这样,容易陷入回忆。儿子离开后,我以为这个世界上只剩我孤身一人了。我感到恐惧和可怕。没想到你就这样出现在我面前。我再说一遍,你不要有压力。这只是我的想法。感觉就像遇到了小时候走丢的亲哥哥,只是这样的感觉而已,并不是期待和指望你做什么。
如果能像现在这样偶尔通过邮件和你回忆往事,我就很满足了。如果你不想,今天就是最后一次,我不会再给你发邮件了。我只想痛痛快快地告诉你,你离开之后,我是怎样过来的。只有这样,我才能摆脱那个贫民区。不,想要摆脱那儿的人是你。我……其实,很怀念那个地方。
我打开附件。车顺雅说她怀念那个地方,现在她好像还留在那儿。仿佛是在车顺雅的引领之下访问那个社区,我陷入了活生生的故事里。她说起自己被大块欺负,我时隔很久回到贫民区的情景,不知为什么,感觉她像是在责怪我没能陪在她身边。那件事之后,她说她就待在晾面条的阁楼里看书。安慰她、哄她的人也是宰明哥。每当有好电影上映,他就默默地让贴海报的孩子去送电影票,只要是面馆家的事情,他都会挽起袖子冲上前帮忙。
我知道他离开这里之后就不会回来了。想到自己在他面前的狼狈模样,我并不想和他见面。我知道他偶尔回来,不过我藏起来了,生怕和他相遇。幸好他也没有找我。
我就这样蜷缩在家。一年多的时间里,宰明哥打着各种各样的幌子出入我们家。他站出来教训大块。因为这件事,大块彻底从社区里消失了。这些我都听说了。宰明哥对我父母也很好,像亲生儿子似的。像我这种情况,朴敏宇这样的男人真的合适吗?没有人像宰明哥这样了解我的处境,理解我,爱惜我。
我听说了敏宇参军的消息。为了放下他,我决定接受宰明哥。当我决定陪宰明哥回他的老家,为他父亲扫墓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将来我要在这里和这个人终老。这个想法让我绝望,想要逃跑。我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想法去找了敏宇。话筒里传来的声音带给我的不是欣喜,而是慌张。我已经后悔了,可是无法挽回。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和他见个面。见到他以后,我不知道有多么慌乱。我让他请我喝酒。如果这时候起身离开就好了。我已经颓废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我自认为这是以我自己的方式和他告别的仪式。第二天和他在街头道别,我忘了坐公交车,走了好几站地。我边哭边走,路过的行人向我投来异样的目光。我喃喃自语:再见了,朴敏宇,你被我甩了。那天,我就这样送走了他。
父亲去世后,我们家的面条厂关门了。从和面到压面条,操作机器的工作很繁重,母亲不可能独自完成。
对我来说,宰明哥和丈夫没什么两样,只是没举行婚礼而已。在他的帮助下,我们买下马路对面社区入口拐角处的房子,开了家杂货店。我辞职帮着母亲看守店铺。宰明哥隔几天来我家一次,在我的房间里过夜。我从他那里听说了敏宇和未婚妻出国留学的消息。几个月后,宰明哥被抓走了。辖区内有人数指标,平时认识的人也有被抓走的。我最不想的就是找敏宇,可是我找不到别人可以帮忙。
一个月后,宰明哥回来了,瘦得像干明太鱼,疲惫不堪。用了一年多时间,他的身体才恢复到以前的状态。为了照顾他,我开始和他同居,后来生了个女儿。但是,宰明哥没有恢复到从前的快活和乐观。他被三清教育队带走的日子里,不光身体,精神也彻底崩溃了。他说以后不想再开酒吧了。稍微恢复活动能力之后,他出门去见以前的贫民区朋友。很久之后我才知道,他开了赌场,也接触了毒品。秘密赌场名义上叫会所,其实是雇用专业赌徒,吸引有钱的庄家,从事欺诈赌博。起先他说要买进口二手车,给我买首饰,又谎称做酒类批发,我以为是真的。没几年,不同派系之间打架,死了人,他被逮捕,因为组织犯罪团伙而被判处十五年有期徒刑。
他入狱后没多久,女儿因麻疹去世。我没有告诉他,他不知道听谁说了。有一次我去探望,他拒绝和我见面,通过教官给我传了张纸条。以后不要再来看我了。孩子没了,你去寻找新生活吧。后来他申请转狱,换到了别的地方。我又去了,可是他最终也不肯见我。
母亲独自照看店铺,过着凄凉的生活。我回到母亲身边生活了三四个月,一个男人怯生生地走进店里。他是分期付款的图书销售员,比我小三岁,稳重而谨慎。分期付款图书销售员不算什么好职业,不过也是他高中毕业做过各种事后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工作。我本来就喜欢看书,他拿出的三十卷世界名著全集吸引了我。如果需要一笔付清全款,像我这样的情况做梦都不敢想,不过分十个月还清,我就连他蹩脚的劝说都不需要了。轻轻松松做成了生意,他兴高采烈地回去了。从第二天起,他开始以分期付款为由出入我们家。如果他只是个卖书人,我不会跟他离开那里。他也喜欢读书,陆续把他负责销售的书带给我。就像曾经的敏宇,他也会和我阅读同一部作品、讨论,也会因为意见不同而争吵,渐渐地有了感情。凭他的性格,想要以卖书为生并不容易。我去了他的故乡仁川,和他一起用小卡车卖鸡蛋,也卖蔬菜水果,就这样开始了新的生活。
后来她生了个儿子。十几年里,她没有什么大的欲望,过得还算幸福。丈夫不懂变通,但是踏实本分,从短租的单间搬到了整租房,也攒了点儿钱。不料儿子十岁那年,丈夫出车祸受重伤,一分钱的赔偿也没有拿到,卧床不起,欠了很多债,最后撒手人寰。她的人生再次跌入谷底。她独自帮别人做家务、到餐厅打工、做保洁,什么活儿都做过。即便这样,赚来的钱也勉强够付利息。为了工作,年幼的儿子常常被独自留在家里。幸好儿子的品性随父亲,没出什么差错,乖乖地长大。学习方面没有太高的天分,考了专科大学,毕业后没有成为正式职员,不过也算进了大企业。儿子被解雇之前,在拆迁区担任劳务管理科长助理。她淡淡地记录着儿子有多么诚实、多么努力地生活。就在她记录儿子和劳务人员作为开发拆迁组成员工作的部分,我短暂地停了下来。对我来说太过熟悉的场景仿佛在眼前重现。我的心情很郁闷。奇妙的感觉袭来,仿佛我们被看不见的绳索微弱地连接起来。儿子被解雇后辗转各处做兼职,去年冬天自行了断了性命。读到这里,我只用了一个多小时,然而她几十年波澜壮阔的人生就随着我的一个小时流到了过去。
她说乘公交车的时候,偶然在市政府门前的横幅上发现了我的名字。附件的末尾,她这样写道:
我在照片上看到了你衰老的样子,心里七上八下。孩子去世后,我去了遗忘已久的达谷市场。我们曾经生活过的痕迹全部消失不见了。你父母的鱼饼店、我家的面馆、公用水龙头、宰明哥的擦鞋铺、电影院、天桥,等等。我甚至怀疑我们生活过的那个地方从来就不曾存在。四十多年就这么过去了,太快了。一起生活过的人,以及后来出生的人们如潮水般在街头来来往往……
啊,我忘说了,我给我的孩子取名叫敏宇,金敏宇。我希望他能像我们这样,即使艰难,即使贫穷,也能幸福。可是啊,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把我们的孩子变成这个样子?
车顺雅的信到这里就结束了。毫无来由地,我感觉她在指责我。这封信太短了,不足以记述某个人的一生,而且夹杂着我的部分生命。透过字里行间,我的眼前浮现出停留在时光里的场景和面孔。复杂的心情让我站起身徘徊,在窗边伫立良久,感觉身体在渐渐消失。四肢软软地消失了,只剩躯干,继而下半身也不见了。我望着像拍重影的照片似的浮现在窗外风景之上的上半身。你是谁?他问我。
您不接电话吗?
女职员推开我的房门问道。我这才意识到办公桌上的手机在响个不停。我拿起手机,问道:
有没有烟?
职员拿来烟和火柴。我先点着火,深深地吸了一口。大概是因为很长时间没吸烟了,只觉得天旋地转,我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打来电话的人是李永彬教授。我先开口:你在哪里?今天做什么?他说他家老二快结婚了,要给我寄请柬。我请他晚上一起喝酒,他稀里糊涂地反问:有什么事吗?他说今天有点儿困难,明天怎么样。我说可以,再联系,然后挂了电话。烟抽到过滤嘴,都快烧到嘴唇了。慵懒而眩晕,我任由自己坐着发呆。
盯着电脑屏幕看了一会儿,我在搜索窗口输入“城市再开发”。海量的信息汹涌而出,照片和文字纷纷闪过。我带着妻子和女儿留学归来已经十年,如今年过六旬。我在美国做过几个国际项目,对业务渐渐熟悉,回到贤山建筑公司担任室长,赶上了建筑黄金期,公司规模越来越大。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我和尹炳九开创的住宅环境改善事业现场以照片形式浮现于电脑屏幕。三丰百货商店倒塌也是在那个时期。近代化期间的建筑安全度评价当中,将近八成的建筑物被认定为不合格。即便是合格的建筑,也需要改建或修理,然而在设计、施工和竣工过程中发生的偷工减料和不正当行为却没有改正,反而成了扩大新市场的途径。那时候,我创办了自己的公司,烤地瓜炳九进入政界。不过十几年前我参与过的城市开发产业的过去和现在,连同照片都保留下来了。
我看见了覆盖整座山的低矮的石板屋顶,看见了错综复杂的狭窄胡同和聚集在小店门前的孩子们的笑脸。他们从日久生情的村庄被赶出来,现在在哪里,又以什么为生呢?那些密密麻麻如同岩石上的贝类外壳的土房子消失了,巨大的水泥山似的公寓高耸入云,犹如壁垒。倒了半截的房子和废墟上生锈的废弃轿车的外壳伫立在原野的边缘,人烟稀少的胡同里肆意生长的杂草长成了草丛,犹如遭到轰炸般塌陷的建筑物角落,一只失去主人的瘦骨嶙峋的狗在踱来踱去。主要由妇女带头的反拆迁居民示威队举着歪歪扭扭的牌子,高声呐喊。我和炳九去现场检查,远远地看到了这道风景。拆迁人员驱散他们,让推土机和挖掘机进场之前,我们总是慌忙驱车离开,不忍心继续观看。
啊,对了,终于看到我住过的村庄最后的模样了,那也是我熟悉的公司负责的项目。父母早在开发之前就离开了那个村庄,所以我从来没想过那里会变成什么样子。如果不是和车顺雅有关,恐怕到现在也依然被我忘在脑后。我看见进入熟悉的达谷市场的十字大街,看见了熟悉的建筑和招牌。某个小店门前,妙顺和顺雅并排而坐,玩抓石子游戏,我和宰明、宰根兄弟俩玩斗鸡。照片上的孩子都不认识,不过他们也都是在相同的空间里,怀揣着我们曾经有过的梦。
我的回忆不同于别人,并不是自己和家人共同生活的往事。我的回忆只是将居民们的回忆彻底推开、席卷和抹杀的过程。从我们咨询组创建的协会到设计企业和拆迁劳务公司,再到施工单位和区政府、区议会,甚至政界,我对这个食物链了解得清清楚楚。通过无数的会议、宴会、高尔夫聚会、商品券、名牌产品和现金等达成了详细的报告书、明细表和收据,如此等等,我和尹炳九会长都很清楚。尹炳九成为国会议员,再度参加选举,后来因为曝出丑闻而中途落选,不过我还是多次帮过他的忙。不,我们常常是彼此需要。现在,烤地瓜炳九已经成了植物人,远离尘世喧嚣,正在他出发的灵山邑,睡在所有消失的记忆里。很长时间内,我只是庆幸自己逃离了贫民区简陋而龌龊的生活。就像走过那个时代的所有人,我们都觉得自己没有落伍,现在过得很好。
点开邮箱界面,重读车顺雅邮件的结尾。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把我们的孩子变成这个样子?
我点击“回复”,给车顺雅写信:
谢谢你还记得我这个老朋友。虽然已经很迟,可是,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们能见面。日期、时间、地点随你定。期待你的回复。
10
我想喝茶,就把茶壶放在燃气灶上,然后坐在书桌旁,用便利店带回的三角紫菜包饭当早餐。剩下两块打算睡醒之后再吃。打开笔记本电脑,画面上显示出齐刷刷的文件夹。既有下载的电影文件夹,也有英语会话,还有以前写的话剧剧本、照片文件夹,等等。最近打开最频繁的文件夹是“狗尾草”和“黑衬衫”。我像往常似的先上网浏览主要的新闻报道。视野里映出大东建设林会长因涉嫌贪污渎职而被拘留的报道。我大概看了看,然后查收邮件,一封来自姐姐,另一封来自小剧场代表,邀请我合作下部作品。朴敏宇先生也发了邮件。他提议见面,我真切地感觉游戏结束的时间应该到了。
金敏宇死后的很长时间里,每个周末我都去富川陪他母亲。我们算是相依为命吧。金敏宇的缺席无可挽回地打乱了我的生活,仿佛他的死是我的责任,我对自己不冷不热的态度深感自责。不过这是暂时的,金敏宇的母亲也是这样。活着的人毕竟还要活下去。她和我一起吃吃喝喝,一起说说笑笑。用我们年轻人的话说,她很酷。尽管年龄跟我妈妈差不多,我们之间却有着朋友的亲密感。她有着文学少女般的纯真,又像孩童般没有心计,不管怎么说,这让我们很聊得来。
他走之后,季节变换。某个春暖花开的日子,我们去市中心喝啤酒。她说起十多岁时遭遇性侵的往事,若无其事地仔细回忆当时的情景。我看见她在笔记本上写什么东西。最近她让我教她用电脑,然后在儿子留下的笔记本电脑上打字。她说她从女高毕业后当会计的时候学会了打字,如今派上用场了。她说这话时心满意足。我说派上什么用场了。她回答说:
就是手记啊,对我是安慰,也是督促。是的,你挺过来了,你过得很好。
我马上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痛苦难过的时候写日记,或者给人写信,有时会陷入更深的自我怜悯,不过也会有自愈的感觉。有一天,她一见我就兴奋地说,她小时候认识的人在市政府演讲。她讲了自己以前住在贫民区的往事,有关他的故事也和盘托出。听着听着,我忍不住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