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不小心夹杂什么重要文件,我再次核对后,把不要的东西全部装进垃圾袋。
说起来,我总会忘记日本这边的垃圾分类方法。
厨房再次变得干净,闪闪发光。很好,我可以开始做饭啦。
做饭让我踏实,它标志着我真正回归日常生活了。
味噌是去年冬天就备下的,不知发酵得好不好,我尝了一下味道。欸,竟然不如在柏林做的味道浓郁?我有些愕然,照理说不应该啊……
看来根源还是在曲种上。
我再次认识到,柏林的活酒曲是真好。当然,日本肯定也有好的活酒曲,只是不知藏在哪个角落,哪天有时间我要好好去找一找。
因为家里没有松仁,我的鱼粉紫菜拌饭料做到一半就放弃了。
我原本打算一边煮海带,一边写《狮子之家的点心日》后记,算算时间似乎不够。晚上,我还要和企鹅先生的姐姐聚餐。
我们好久没见面了。
六年 10月13日
今天的早餐,是在家附近买的便当。
吃着他家便当,“我已经回到日本”的感触成倍增长。
时差原因,我还是睡不好,不过已经无所谓了。说到底,还是因为没有困倦到那个份儿上。假如身体真的需要睡眠,那么不管在什么地方,即便在走路,我想我也能睡着。
本周主要工作是接受采访。
时隔六年,Poplar出版社将再次出版我的单行本。
不知不觉中,已经过去六年。时间都去哪儿了?它过得那么快,快到我忍不住要怀疑自己的记忆。
责任编辑依然是吉田小姐。看着坐在对面的她,过往时光一一浮现在眼前,令人感慨万千。
这六年时间里,我与吉田小姐携手并肩,为了创作出更好的作品,一直在琢磨该写什么主题。思考,提出,推翻,再思考,再提出,再推翻……我们花了很多时间,最后终于确定了下来。
这次的作品名为《狮子之家的点心日》,主题是“死亡”。它是我第十部长篇小说,也可以说是我阶段性的总结。我还以为是第九部来着,结果细细一数,确实是第十部。
距离第一部作品《蜗牛食堂》,已经过去十一年了。
在此特别感谢Poplar出版社和吉田编辑,是你们成就了今天的我。
谨致以诚挚的谢意。
新书很快就会出现在各家书店的架子上。
各位读者朋友,还请大家多赏光,多提宝贵意见!
塑封机 10月17日
台风刚过去,早晨睁开眼睛,我听到附近人家养的鸡响亮又有朝气的啼鸣声,不由得安下心来。第“19号”台风实在太厉害了,风大,雨也大,是我从未经历过的。独自生活的老人或者有小孩的家庭,想必昨晚都担心得够呛。警报声持续不断,硬生生让人回到2011年3月11日那一天。
随着受灾情况不断通报,我越来越无措,这么大的台风,人类如何能抵御呢。农作物都遭受了巨大损失,很多人的房子或被大风直接吹走,或被吹塌了。希望有关部门能尽快救助他们。
大阪的宣传活动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如期举行。天气恶劣,却仍有不少读者朋友过来参加。谢谢,衷心感谢你们的支持。
之后我会按照大阪、京都、名古屋的顺序,在相关书店举办签售活动。各位同仁准备了很多签名本,期待与你们的见面。
这次我甚至用上了塑封机,这很好地满足了我的好奇心。
将签名本放进薄塑料袋,再从塑封机中过一道,就算包装完成,十分便捷。刚塑封好的书还带着一点余温,仿佛婴儿躺在怀里,惹人怜爱。
亲爱的读者朋友,如果有一天你在书店里遇见了我的签名本,请不要怀疑,那必然是受了某种缘分的牵引。
位于京都市中京区中部锦小路通中“寺町通 - 高仓通”区间的一条商店街。沿线的商铺大多销售鱼,京都蔬菜等生鲜食材或干货,腌菜等加工食品,且老店众多。在这里可以买到众多京都特有的食材,因此又有“京都的厨房”之称。 昨天,我和一位来京都玩的朋友一起,偶然间踅进INODA COFFEE吃早餐,之后溜溜达达地去了锦市场 。
合不拢嘴的签售会 10月24日
感谢各位读者朋友拨冗参加在横滨举办的签售会!
已经记不清这到底是人生中第几次签售会,然而,无论过去有多少次,一旦像这样与读者朋友在现场见面、交谈,我仍会忍不住精神紧绷。
此次横滨签售会的一大特点是,笑的人特别多。
说“笑”或许不够准确,应该说“合不拢嘴”,由内心深处散发出来的笑意洋溢在脸上,它有着超强的传染性,一个传一个,连我自己的嘴也一刻不曾闭上。
不同的声音对我说:“加油啊!”
我总是回复:“嗯,我会加油!”
通过这次与读者朋友面对面的交流,我又获得许多能量,只觉得无比充实。
谢谢你们!
我会尽全力去写一部前所未有的优秀作品。
签售会第二天,我飞去福冈,与Poplar出版社的营销人员一同前往书店。
上一周,继大阪、京都、名古屋之后,我有幸也与博多、广岛、冈山地区的书店同仁见上了面,并聊了很久。我记不清自己到底走了多少家书店,见了多少位店员,只记得每到一处,热心的店员总是会为《狮子之家的点心日》搭建起签售帐篷,他们这份赤诚的心意深深感染到了我,我浑身暖融融的。
他们再次让我认识到,把书传递到读者手中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如果没有他们,没有他们的努力,那么我写的任何一个故事都不可能抵达读者心中。
感谢每一位店员,感谢你们在百忙之中特地抽出时间为《狮子之家的点心日》贡献力量。
昨天,我买了新一年的手账本。
时间过得好快,又到年末。近几年一直在用的那款手账本到处都没货,我便选了跟它类似但要小上一圈的。新本子可以从十月份用起,真是太好了。我赶紧将下个月的计划写在了这本2020年新手账本上。
我的2020年,会是什么样呢?
手账本有着鲜红的封面,而且买完后我才发现,它大概是德国铁路局发行的周边产品,封面和内文中都点缀着若干德语。
说起来,真是好久没见德语了。
我爱山形 10月28日
周末我去山形住了一晚。
从东京坐上新干线,过福岛后,只见窗外绿意越来越浓,一直到米泽,景色都很漂亮。
新干线仿佛一把利剑劈开大山,不断飞驰向前。
以前和父母关系还好时,我每次回山形老家,他们必定会在车站检票口接我。母亲抻着脖子,不时踮起脚往外看。也正是因此,明知父母都已经过世,每次走到检票口前,我仍然会忍不住搜寻他们的面孔。
理智上我明白自己再也不可能看到他们,但是内心某个地方还是抱着伤感又隐秘的期待。
这个世上不缺离奇的事,搞不好就能见到呢……
这次回山形,是为了见我姨妈。
她是我母亲的妹妹,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我们已经有二十五年没见了。
有一天我接到电话,说姨妈年后病倒了。我不由得惶恐起来,想着趁还有机会,一定要过去见一面。
我还有一声“谢谢”,一直没能说给她听。
是姨妈教会了我什么叫作家庭的温暖。她有个儿子(也就是我的表兄),与我同年。小的时候,每逢寒假、暑假、春假,我就去姨妈家与他会合。在他们家,我才明白“普通家庭”的意义。
那是与我家完全不一样的氛围。刚接触到时,我甚至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姨妈厨艺很好,家里的餐桌上总是摆满了各种好吃的。过年期间,尤其丰盛。就算我只是一个小孩,她也不会敷衍,特地找出小小的精致器皿,为我盛好一道道菜,方便我食用。我从未经历过那样的待遇,开心得简直要跳起来。
姨妈曾打过我一个耳光。那是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遵从母亲意思,转到一所国立小学。有一天,姨妈问:“你现在不和××玩了吗?”我回答说:“我们不在一个学校了,她自然不再是我的朋友。”听完这句话,姨妈的手准确地落在我的脸颊上:“不能说这种话!”
当时我虽小,却敏感地理解到姨妈的这记耳光与平时母亲挥向我的拳头并不一样。
姨妈是因为爱我,才打了这记耳光。我隐约明白,她打了我,自己也是痛的。
时至今日,我可以大声地说:我跟着那样的母亲长大,最后却没有长歪,多亏了姨妈。
我是在周日去看望姨妈的。
在这前一天,我与姐姐、表姨、从表兄、从表兄的女儿,一共五个人一起吃了顿饭。我上次见姐姐,是在母亲的葬礼上,与从表兄则要追溯到二十五年前。
表姨是从表兄的母亲。小时候,她经常来我家玩。她每次过来,家里的氛围会瞬间变得华丽浮夸。对此,我至今印象深刻。
这位表姨,就算过了二十五年,穿着打扮依然令人肃然起敬。她今年已经八十二岁高龄,穿着高跟鞋,化着全妆,穿红着黑,手上还做了亮晶晶的美甲,着实惊艳到了我。
哇哇哇哇哇,她比我有女人味多了。
没想到自己还有这样的亲戚,我吃了一惊。
拉托娜·莎利·黛薇,1946年生于东京。 听说表姨至今还在跳探戈。佩服,佩服!也难怪周围的人管她叫“日本的黛薇夫人” 。
从表兄现在在一所中学当老师,他说:“你要是想把她写进小说,随便写。”
好嘞,那我就不客气了!
第二天我们一起去看望姨妈。姨妈前几天才出院,目前在家休养。
时隔二十五年,我再次见到她,却一点都没有觉得生疏。和我同岁的表哥,也没怎么变。姨夫一如既往地沉稳,讲话慢条斯理。
“你把这儿当作自己家,记得要再来。”这是出门时,姨妈对我说的。
母亲活着的时候,也给姨妈添了很多麻烦。
姨妈,希望你今后的人生,万事顺遂。
之后还有时间,我便在老家附近随意地逛了逛。
真是好久没有回来了……
当一座座熟悉的山映入眼帘,我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这一次,我似乎终于能与山形和解了。
我从内心深处认同,这里是个好地方。
穿越四十五年的漫长时光,我终于爱上了山形。
黎明 11月6日
初冬,柏林。
黄色的叶,红色的叶,打着旋儿落在了地上,织成一张绚丽的毯子。呵,真漂亮。无论往哪个方向看,目之所及都是冬天,带着料峭又沉稳的美。
刚过去的十月一波三折,充满波澜。工作上忙碌,行程满满当当,颇为辛苦,生活方面也有着各种各样的事情。毫无疑问,这是我迄今为止经历过的最忙碌的一段时间,仿佛一场飓风从人生中突然刮过。
然而,处在飓风中心的我,却意外地平静。
不管怎样,我已顺利地与百合音会合,至少可以暂时放松下来。
我带百合音出门散步,顺便去咖啡馆喝了一杯卡布奇诺,回来的路上,又在火腿店买了新鲜的鸡蛋和巧克力。
毫不起眼的一段路,我却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好幸福啊。
街上的行人,虽不能说百分百,但大部分人都面带笑容,这感觉真好。
不像日本,大家常常是皱着眉头走路的。
我深深地爱着柏林。
那么爱,那么爱,爱到不知如何是好了。
细细回想,这是我第一次在柏林过十一月。
去年也好,前年也好,这个时候我都回日本了。
提及这里的十一月,久居柏林的人会统一地面露难色。原因也很简单。十一月才刚入冬,离春天还有好久;十二月虽说更冷,但因为有圣诞节,整个城市都会热闹起来。十一月有什么呢?只有阴沉的天与缠绵的雨。
确实,自从我回来,这边每天都在下雨。天空是沉沉的铅灰色的,仿佛铺了一层大理石。黏重的云层压下来,铺天盖地,一直延绵到遥远的某个地方。
极短暂地,天空也会放晴,这时候乌云统统散去,露出一汪澄澈的蓝色。看着蓝色一点点蔓延,我简直要大声欢呼。真是太难得了!它是那么美,美到令人忘记呼吸,想要紧紧抱住身边的陌生人,分享心中喜悦。
一片天空而已,怎么就能美成这样呢?我震惊地根本合不上嘴。
然而,等回过神,天空又再次变成了铅灰色……
这段时间,就是不断重复这个过程。
对我而言,眼前所见、所闻、所触,皆是新奇。只有此刻才能看见的景色,只有此刻才能听见的声音,只有此刻才能碰触的物体,它们无一不珍贵,我要认真地去感受、去铭记。
说起来,最近我一直在穿红毛衣。柏林的冬天是灰色的,在一片沉闷的灰色中,突然出现一抹热烈的红,谁看了不会欣喜呢?因此,自从决定在柏林过冬,我就喜欢上了红色。
柏林人在红色的运用上,也很有心得。
天气很冷,不戴手套、围巾和帽子的话,根本出不了门。可是,我依然觉得很幸福。
十一月的柏林,一点儿都不让人讨厌。
不仅不讨人厌,还很讨人喜哩。
时间已进入冬令时,六点过后天才开始亮。
我醒得早,睁开眼时外面还是黑乎乎的,唯见天幕上挂着一颗颗闪烁的星星。煮上一壶茶,暖暖地喝着,我安静地等待黎明的到来。这段时光,珍贵又奢侈。
它让我真切感受到活着的意义,愈发珍惜当下的每一分每一秒。
亚历山德拉 11月7日
最近,我一直在家听亚历山德拉·斯特莱斯基(Alexandra Stréliski)的钢琴曲,今天还去看了她的现场音乐会。
亚历山德拉的演奏,要说多么厉害,倒也没有,声音不算令人惊艳,演奏技巧不算精妙绝伦,但就是让人欲罢不能。她的每一个音符中都寄居着音乐的精灵,那是只有她才能演奏出来的声音,换作其他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做到。
该怎么形容呢?仿佛世上最甜最美的果子汇聚成一滴汁液,汁液闪烁着璀璨的光芒,缓慢地、缓慢地往下坠,终于啪的一声掉落,发出掷地有声的声响。
乐器与演奏家从来都是相辅相成。不管多么精妙、多么高级的世界级乐器,一旦缺了演奏的人,都无法发出声音,而不同的人来演奏,发出的声音又是截然不同的。
演奏家唯有将心跳调节成与乐器一样的频率,呼吸统一成一个节奏,才能诞生出动听的音乐。
在我看来,这就和人际交往一样。一个人因另一个人变得更美好,流淌出更美妙的音色,世上还有比这更美好的事吗?
这样的关系才是理想的,正如亚历山德拉和钢琴。
网上有不少亚历山德拉的演奏视频,都很棒,大家有时间可以看一看。
没想到能在柏林参加亚历山德拉的现场音乐会,简直像做梦一样。
又及:
在柏林期间,我与画家佐伯洋江认识并成为好友。此次她在伦敦日本大和基金展览馆举办个展,为配合展出,我与她将于本月进行一场艺术家访谈。
我与洋江之间互相影响,互为助力,我记述文字,她涂抹线条。介绍我们认识的是美由纪,而艺术家访谈那日,恰好是我们的故友美优斯塔西亚去世一周年祭日。
犹记得,我、美由纪和洋江三个人一边喝着红酒,一边畅聊,直到深夜。其中一个话题是“人去世后会怎样”。
万事万物,果然在冥冥中自有牵连。
甘霖 11月8日
我啜着白酒,静静等待音乐会开始。
此次音乐会的座位并没有指定,因而我特地提前到达,选择坐在第二排。从这里我可以清晰地听见钢琴声,也能看见亚历山德拉的脸。
音乐厅不算大,舞台也较窄,三角钢琴伫立在舞台正中央,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台下观众都很有耐心地等着,无任何骚动,让人舒适。
我旁边的座位空了很久,最后来了一个只有七八岁的小姑娘,她穿着蓝色雨衣,梳了一条辫子。
她的母亲就坐在她身后,穿一身红色紧身衣,怀里抱着一捧巨大的花束。
小姑娘蓝色的雨衣下面是一件可爱的半袖连衣裙,虽然有点小了,但看得出来是精心打扮过。
我想,她肯定和我一样深深地爱着亚历山德拉。
会场骤然暗了下来,亚历山德拉登上了舞台。
哇,这是活生生的亚历山德拉!
她穿着白色球鞋,黑裤子,T恤也是黑色的,外面搭了一件质地柔软的夹克衫。这身打扮和我平时在家穿的几乎没多大差别,我估摸着,应该就是她彩排时穿的。
很快,音乐会开始了。
真是一段奢侈的时光。
亚历山德拉演奏了自己原创的曲目,每个停顿的间隙,都带着她个人鲜明的印记。一个个音符,美妙绝伦,令人恍惚沉醉。
我只觉得有甘甜的细雨从半空缓缓洒落,落在场内所有人的心田,空气温柔又宁静,让人忍不住想要紧紧抱住自己的爱人,热烈地交换亲吻。
旁边的小姑娘随着旋律轻声哼唱起来。
我非常理解她的感受(其实我也想跟着哼),但转念一想,这样会影响身边其他人,自己也无法全身心地沉浸在钢琴曲中,因此提醒了她一下。
小姑娘刚开始很听话,后来又无意识地哼起来——算了,也不是特别恼人。
悠然的时光,如水一般流淌。
亚历山德拉的演奏绝非一味地温柔,她不时激越,手指重重地落在键盘上,偶尔还会站起身来。当然,这些动作都不是表演,而是音乐旋律下自然的流露。
演奏至半途,有人不慎碰倒了脚边的酒杯而发出了脆响。
我半开玩笑地说:“你来这边啊。”
对方温柔地回复:“那会影响到别人。不用管我,你听自己的就好了。”
音乐厅装饰得很朴素,灯光照明与学校里汇报演出用的一般无二,偶尔有影像从黑色幕布上划过,表演本身也简洁明了,没有花里胡哨的东西。环顾全场,还空着不少座位。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现场充满了丰沛的能量,我能感觉到,那能量直接连接着宇宙最深处。
音乐会从晚上八点开始,不到九点半就结束了。
返场曲共两首,整个表演干脆又利落。
这样清爽的感觉是我喜欢的。
走出场馆,我抬头看到一轮明月从云层中探出头来,它比半月要丰润点儿。
冬的气息扑面而来。
亚历山德拉讲法语,下次再参加音乐会,我得带一本我小说的法语翻译版,作为礼物送给她。
三十年前的今天 11月9日
昨天出门时,我发现整个城市都沉浸在一种快活热烈的氛围中,街上行人也明显增多了。
怎么回事,难道是什么节日?
我忍不住询问身边的人,对方说不是什么节日。
可是,气氛明显不同寻常。
哦,我明白了。
三十年前的今天,“柏林墙”倒塌。
关于该历史事件,日本人常用“崩坏”这个消极词语,德国人却用更中性、更开放的方式来形容。一扇沉重的、长久不曾开过的巨门,在众人齐心协力之下,被打开了。
犹记得三十年前看到这条新闻时的心情。那天,我正窝在家里的暖炉桌旁舒舒服服地取暖,只见电视屏幕上,许多人爬上“柏林墙”,或沉默或激动地大力敲打着。彼时我只是个高中生,并不了解什么世界政治局势,但是通过人们的表情和动作,清晰地认识到在世界的另一边发生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一晃时间已经过去三十年。
而今,我正在柏林。
我租住的公寓,从地理位置来算,属于东柏林。再往前稍微走一点,就到了西柏林,那里至今伫立着“柏林墙”遗迹。
第一次看到残损的“柏林墙”,我的印象是:好矮。
单从高度来说,借助梯子等工具,人能够非常轻松地翻越过去。然而实际上,当时的东、西柏林以墙壁为界设了一个缓冲地带,其间布置了钢条铁丝,还有凶恶的狼狗以及配枪人员监视着,想要从东柏林逃往西柏林并不容易。
即便如此,仍然有很多人前赴后继,试图翻越“柏林墙”,最后丧失了性命。
我不禁想,假如当时我身处“柏林墙”以东的地方,该怎么办?
是冒着性命危险,去翻越那堵墙,还是接受现状,安静而又谨慎地生活?
这堵墙剥夺了生活在东柏林万千生命的自由,将绝望写入人的心底深处。他们拼命反抗,只为找回属于自己的自由。
没有什么理所应当就属于你的自由。面对那些24小时监视着你,将你视作掌中之物,随意践踏你的尊严、剥夺你的自由的人,你必须像一只好斗的公鸡,时刻处于应激状态。一旦松懈,你的自由就会在顷刻之间被人夺走;而一旦被夺走,想要再拿回来,难于上青天。
因此,我们必须时刻警醒,攥紧这宝贵的东西才行。
这是我此时此刻置身柏林想到的。
柏林人牢牢记着三十年前的那一幕,为避免重蹈覆辙,他们在日常生活中尤其注意权利与义务之间的平衡,因此让我这个来到此处的外来者,有着格外清晰的体会。
雏鸡想要破壳而出,需要两方面的努力。一方面,雏鸡用喙从内部啄破蛋壳;另一方面,母鸡从外部啄破蛋壳。这个过程叫作“啐啄”。
三十年前的今天发生在柏林的这件事,或许也可称为啐啄。是在东柏林的人和在西柏林的人齐心协力,一起砸毁了横亘在中间的墙。
假如有人在三十年前告诉我说“三十年后你会住在柏林”,我肯定不会相信。
然而,它确确实实地发生了。
人生当真妙不可言。
冬日的湖 11月14日
最近一段时日阴雨连绵,连出门买菜都不方便,没想到周日时天突然放晴,阳光洒了下来,空气中带着冬日特有的凛冽,一扫往日阴霾。
天公如此作美,正好去湖边!
事不宜迟,我带上百合音出了门。
说起来,之前回日本时,我尤其想念柏林的湖。
像今天这样,想去湖边就能去,这感觉太爽了。
真舒服!
湖边的树已彻底换上了或红或黄的叶子,倒映在水面,绵延成一个童话般的世界。
百合音前所未有地兴奋,我解下它的项圈,它马上绕着湖跑起来,几乎一刻都没有停下过。
湖水好漂亮。
夏天,大家时常来湖里游泳泡澡,这看起来固然惬意,但我还是更加喜欢冬日寂静的湖。
湖里还有天鹅。百合音甩着尾巴悄悄地靠了过去,没想到天鹅骤然发难,哗啦哗啦拍打翅膀,它吓得一溜烟地缩了回来。
哈哈,天鹅要比百合音大上几倍,看起来很有气势呢。
提到湖,我们总是会想到天鹅;说到天鹅,必然会想到湖。两者总是联系在一起,就好比鸭子配大葱,世上再没有比它们更相配的了。
我找了一根圆木头坐下,看了一小会儿书。木头正对着湖,我抬起头,便能看见广阔无际的水面。
该作品名称在日本被译为『ある小さなスズメの記録』。 书名叫作《一只小麻雀的记录》 。我以前看过,只是当时看的是单行本,来柏林之后,意外遇见了文库本,便一直装在口袋里带着。
慢慢地、慢慢地,太阳沉了下去,我一边感受,一边看书。
日光充盈着视野,它太美了,我觉得自己的脑子几乎要融化了。
终于,太阳落了下去。此刻,室外温度是4℃。
进入冬令时,太阳晚出早归,早上七点半天空才开始泛白,而到傍晚四点半,就已经朦朦胧胧带上了暗色。接下来一直到冬至,太阳上班的时间只会越来越短。
也正是因此,我们才会更加感念阳光的珍贵。
每每看到阳光从天空温柔又慷慨地洒下来,我就忍不住想说一声“谢谢”。
周日一早,太阳在房间的墙上再次勾勒出一幅美丽的光影图。
真幸福啊。
我多么希望这幅光影图能长长久久地保持,可惜,它并不听从我内心的祈愿,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着,让人伤感。
好朋友 11月20日
来了柏林之后,我遇到了不少幸事,其中之一便是认识了洋江。
说“其中之一”或许不恰当,应当说“最最庆幸”。
我不是能自来熟的人,很难短时间里与人亲热起来,朋友数量也有限。更少即更多,什么事都好,贵精不贵多。因而,能与洋江相识并成为好朋友,我很珍惜。
至今,我仍然记得我们的初次见面。那是两年前,才入夏不久的时候。
我和洋江有个共同朋友,叫美由纪。她是一位理发师,早就定居柏林,我们都在她那儿剪头发。在正式见面前,美由纪好几次跟我唠叨:“有一个人,我一定要介绍给你认识。她是画画的,跟你肯定合得来。”听说她也是这么游说洋江的。
我们见面的地点是在一个红酒广场。
红酒广场只在夏天开放。酿酒师们聚集在这里,向大家介绍自己酿的红酒,请大家试喝,听大家的意见。至于食物,则需自带。
见面前,我们约好各自带点吃食过来。那天,我带了炸薯条,美由纪带了刚从田里收上来的新鲜蔬菜,洋江带了亲手做的三明治和鸡蛋卷。
果然,我们很投契。
洋江仿佛我散落在外的一块灵魂碎片。我是写故事的人,她是画故事的人。虽说方式不一样,但我们以同样的热情、同样的真诚在表达自己内心的所思所想。
红酒广场的活动到晚上九点就结束了,后来我们三个又去了附近一家法国餐厅,在那里继续喝红酒。进店的时候还是周五晚上,出来的时候已是周六凌晨一点多了。三个女人喝得醉醺醺的,走路也不稳,竟然也摸索着坐上了地铁,真是万幸。
在那之后,我们很快就熟络起来。
三个人常常轮流在各自的家里聚会,自己做饭吃,之后不停地聊天,怎么聊都聊不够。聊的内容也很杂,生命、宇宙、生命的诞生和死亡,什么都聊。
“一个人死后会变成什么样”,这个话题我们曾很认真地讨论过。
有时候我们还会徒步走到郊外的咖啡馆,或者去温泉住一晚,总之老是黏在一起。
美由纪在多年前曾罹患癌症,不过已经康复,所以我和洋江并不特别放在心上,只把她当作普通人对待。去年冬天,她的身体又变得不好,一检查,才知道是癌症复发了。
即便如此,我、洋江以及美由纪本人,一致认为我们三个还是可以一如既往地出去旅行。
实际上,去年美由纪带着儿子回了一趟日本,结果因为身体状况变差,再也没能回柏林。她留在公寓的行李,则由身边几个朋友一起规整出来义卖了出去。
美由纪的身体越来越差。
应该再劝劝她,让她去做手术的。身边的人纷纷陷入自责之中。
美由纪是位单亲妈妈,儿子才上小学。
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大家心中都很不好受。
美由纪以自己的实际行动,教会了我一个人在人生最后阶段应该如何面对死亡。她的身影,或多或少地投射在了《狮子之家的点心日》中。
我曾对美由纪说过,要写一个以疗养院为背景的故事。
她非常积极地回复道:“我是当事人,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哦。”
美由纪是在一年前的十一月去世的。
下周洋江将在伦敦举办个展,为配合个展,我和她将举行一场艺术家对谈。那天,正好是美由纪的祭日。
在我的作品中,在洋江的作品中,美由纪依然活着。
我相信,一个人即便已经去世,躯体在这个世界消失,但其精神和能量还是会留存下来,会像空气那样,人们看不见,但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这才是死亡。
为举办艺术家对谈,我和洋江专门请理发师上门,一起理了头发。
接着,我们慢悠悠地啜着红酒,开始讨论对谈上可能涉及的话题。洋江患有严重的“社交恐惧症”,此次对谈于她而言,是一个巨大的挑战。我却有预感,下周二会是非常精彩的一天。
要问这个世界上,谁最乐于见到这场艺术家对谈,那一定是美由纪。若没有她,就不会有我与洋江的遇见,也就不会有这场对谈了。
明天,我就要去伦敦啦!
绅士王国 11月28日
昨天傍晚,我从伦敦回到了柏林。
此次是我时隔二十年,再次踏上伦敦的土地。
上次去还是千禧年,“10,9……3,2,1!”随着新年钟声的响起,我告别1999年,阔步迈进2000年的怀抱。不过,坦率来讲,我当时对伦敦的印象并不太好。因此,之后二十年里都不曾再去过。
这一次,伦敦完全颠覆了我的固有印象。
多么漂亮的街道啊。
若说柏林是城镇,那么伦敦就是城市。相较而言,伦敦更加都市化,更加精练优雅,保存了很多有历史底蕴的美好物件。
我甚至后悔,为什么自己没能更早一点过来,这里可比巴黎讨喜多了。
究其原因,一部分固然是因为此次行程几经斟酌,包括酒店,都是好好挑选过的,所以我才会觉得所有东西都很美好。但是不提这些,光路上走着的伦敦人,一个个看上去也都十分爽朗,浑身洋溢着幸福的感觉。
尤其男士,行事作风一派绅士模样,我只要有空闲,就会忍不住观察英国的这些绅士。
新的一周来临,我走进一家咖啡馆。
对方问:“周末过得怎样?”
我吓了一跳。伦敦咖啡馆服务生的态度和服务,与柏林的好不一样!虽说我以前就听人说起过,但这次亲身经历,才有了真切的感受。至少在柏林那么久,从没有哪家咖啡馆的服务生这么问过我。
怪不得都说,伦敦人善于交际,言语幽默。
看,有个女人提着行李箱要爬楼梯,旁边男士见状,立刻出手帮忙。
这是伦敦才有的风景,在德国,若是有人这样做,绝对会被人投以奇怪的目光。
我回程时也碰上了类似的情况。飞机上,我举着行李箱想放到行李架上,一位英国绅士很自然地出手帮了我。
哇,绅士们太棒了。而且,他们打扮得都好时尚,让人看着就愉悦,怎么看都不够。
欣赏艺术、享受艺术是我抵达每个城市后必不可少的行程。
大英博物馆,泰特美术馆,皇家艺术学院,伦敦简直就是艺术天堂,世界各地宝物汇集于此。并且,大部分美术馆、博物馆都是免费向公众开放的。这一点,尤其令人敬佩和感动。
此次我与洋江的艺术家对谈反馈很不错,来了一百三十人,座无虚席。对我来说,这段时光很有意义。
患有“社交恐惧症”的洋江也做出了最大的努力,用英语向与会的人介绍了自己的作品。世界上又多了那么些人理解自己的作品,我想她肯定很开心。等到若干年后再回望,她会发现,这将成为她艺术道路上很重要的一步。
洋江作画有个特点,总要先定好画作最后的归属地点才会落笔。此次亦是如此。
最近不时听人提起,说我和洋江越来越像,不管是气质,还是长相、声音。
或许在不为人知的前世里,我与她曾做过一辈子姐妹呢。
行程结束后,为了奖励自己,我们去了改革俱乐部(The Reform Club)。这是一家颇有年头和历史的会员制俱乐部,据说当年英国改革派的先贤常常聚集于此。刚走进去,我感慨万千,心中生出不一样的感触。不愧是改革俱乐部!
我们喝了香槟,吃了晚餐,最后又一起喝茶。
听说伦敦有不少类似的地方。哇呜,伦敦可畏!
在英国这段时间,我有幸接触到超一流的世界,积累了非常宝贵的经验。
冬之始 12月21日
今天是冬至,本就是一年之中白日最短的时候,又下了雨,下午三点左右天就完全暗了下来,像是入了夜。
不过反过来也可以理解为,过完今天,白日的时间就越来越长了,颇有不破不立的感觉。
冬至一词,在德语中写作“Wintersolstitium”,意为“冬之始”。
确实,冬天真正的严酷从这一天开始展露。不晓得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今年比去年还要冷,似乎一不小心,就会被扯进沼泽中无法脱身。因此,我总是格外注意,打起百分百的精神过冬。
小的时候,每到冬至日,姥姥一定会给我做小豆南瓜粥喝。甜甜的小豆与糯糯的南瓜煮在一起,更像一道小点心,口感清爽,十分开胃。姥姥每次都要煮满满一大锅,结果没几天,就全喝光了。
对我来说,小豆南瓜粥就是冬天的味道。
又称“修行料理”,是日本遵循佛教戒律的传统料理。食材以当季蔬菜、山中野菜为主,不使用鱼、肉以及大蒜、洋葱等气味浓烈的食物。 最近才知道,原来姥姥老家有许多寺庙。怪不得老家一带每每推出精进料理 时,她总是会给出调味的意见。
日本在佛教祖师等忌日时举办的法会。 从小时候起,我就很喜欢吃寺庙里的精进料理。每次报恩讲 ,必定紧紧跟在姥姥身边,只为去寺庙里讨一口饭吃。对彼时的我来说,那是莫大的快乐。
浸满浓郁汤汁的油炸豆腐,切得齐整端正的魔芋,即便长到了现在这个年岁,我还是喜欢得不得了。
我想,我从小就那么喜欢吃精进料理,很大原因在于姥姥,是她每天都给我做好吃的。
我很感谢姥姥,她教会了我品尝美食、制作美食的乐趣。
除了姥姥之外,其实还有一人功不可没。那就是姨妈。
姨妈比母亲小,她只有一个儿子,与我同岁。只要有稍微长点儿的假期,我就会跑到姨妈家玩。当时,姨妈家在仙台,而我在山形,每次过去都得坐仙山线。我还记得,第一次独自坐仙山线去姨妈家,还是小学二年级的时候。
姨妈家的氛围、价值观,完全不同于我自己家里的。也是在她家,我才知道一家人一起去露营,一起烤肉吃,一起去钓鱼,都是很自然的事情。
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姨妈做的饭菜。
正月时节,我过去玩,虽然只是个小朋友,姨妈也不曾敷衍,郑重地拿出漂亮的餐具,将一道又一道菜品夹给我。第一次被人这般郑重对待,我感动得差点哭了。
至今我还清晰地记得,那次吃完饭,我帮忙撤餐具,结果不小心将餐具打碎了。那么漂亮的盘子被打碎了,我自然很害怕,姨妈却完全没有生气。是姨妈教会了我,世界上原来还有这样的温柔。
现在回想起来,在姨妈家的日子,是我人生中的至暖时刻。
任何言语,都不足以表达我对姨妈的感激。
昨天没忍住,我终于在柏林买了芋头。
其实很早之前就想尝试了,但因为之前在买牛蒡上栽过跟头,我一直不太敢尝试。
连皮带肉将整个芋头放进烤箱烤,吃的时候浇一点橄榄油,撒少许盐花。百分百无添加,真正的芋头。软软的,糯糯的,口感与栗子相似。比我在日本吃的芋头还要好吃。
失策,应该早点尝试的。
山形的一种地方料理。 不管怎样,有了芋头,就算在柏林,我也可以做芋煮汁 了。
买的苹果有些酸,用它做了蛋糕。
也不知道为什么,每年这个季节,我就会想做苹果蛋糕。
我在蛋糕中加了很多核桃和葡萄干,用的是斯卑尔脱面粉。
圣诞节快到了,商店即将进入休业状态,我得抓紧时间把该买的东西都买好,做好被“围城”的准备。
从昨天开始,不管去哪里,都能听见圣诞快乐!
一年中大家最最重视的节日就要到来。
亲爱的各位读者朋友,也祝你们圣诞快乐啊!
画家·佐伯洋江×作家·小川糸
(此篇系佐伯洋江个展上的艺术家对谈文本。佐伯洋江和本书作者是好友,对谈围绕“写作”和“绘画”展开。)
小川糸:
这次个展你的很多作品都涉及生与死。实际上,我上个月在日本刚出版了一部小说,叫作《狮子之家的点心日》,主题也是死亡。我想让你也看一看,还专门麻烦人从日本寄了样书过来。
佐伯洋江:
是的。有一天我接到快递,打开一看,发现是你的新书,里面还夹着一封很温馨的手写信。
第二天,我带着紧张又激动的心情一口气读下去,看完最后一个字时,眼泪就跟瀑布一样。我输了。我曾经发过誓,看你的书绝对不会再哭,结果还是没能忍住。简直鄙视我自己!
对我来说印象最深刻的是,这两年时间你我形影不离,常常一起玩,可你丝毫没有提及关于书的任何消息,只是一点点地默默地完成了一部作品。对于这样的韧性,与其说尊敬,不如说肃然起敬,我真的被彻底震撼了。
指两个或多个毫无因果关系的事件同时发生,其间似隐含某种联系的现象。 另外还有一点很神奇,就是有些东西我和你并没有聊过,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去正面表达——虽然表达方式不尽相同。我不知该怎么表述才恰当,叫共时性 ?总之,通过这件事,我再次深刻地意识到,你我在灵魂深处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
小川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