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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渡边”(watanabe)的后半部分与“锅”(nabe)的发音相同。
5
跟小锅绝交那段时间,我在教室始终是一个人。小锅转学过来之前我也是一个人,应该早就习惯了,可是那段时间我觉得周围特别吵,所以休息时间经常躲到厕所或图书室去。每天往图书室跑,慢慢就有了固定的座位。我经常坐的地方靠近历史漫画区。午休时间,同学们都会到校园里打打躲避球、跳跳绳,到图书室看书的只有五六个人。基本上每次都是这些人,所以他们跟我一样,都是孤身一人。
借书柜台右侧的架子上摆满了蓝色书脊的书本,标题都是《特蕾莎修女》这种伟人的名字。有个短发女生每次都从里面挑一本出来,坐在窗边最里面的角落弓着背阅读。她就是跟我同年级的小春。
小春跟我一样。在整个年级只有我跟小春两个人这样。我们不仅在学校,而且在每月第一和第三个星期日召开的集会上也能碰到。但仅仅是碰到,我跟她几乎没有说过话。虽然在学校没人跟我说话,但我在教会里却有很多朋友,而小春则不一样,她在学校和教会都没有朋友。如果跟她说话,她会回答,只是声音很小,又面无表情,所以周围的人都说她很“阴暗”。她跟妈妈一起去参加每年一次的研修旅行,要是在大巴上被分到窗边的座位,她会马上把窗帘拉上,盖着自己脑袋,直到下车都一动不动。一天早晨,我在学校的鞋柜前碰到她,对她说了句“早上好”,她却面无表情地走过来低声说:“在学校别对我说话。”我哪有对她说话,只是打声招呼而已嘛。因为这件事,我决定今后不仅在学校,在集会上也不跟她说话了。
身在集会场所,其实很难一个人安静度过,也很难保持面无表情。因为大家的关系真的很好,经常聚在一起谈笑。里面的人不会像学校那样分级,既有上幼儿园的朋友,也有读大学的朋友。就算我一个人坐着,也会不知不觉被拉进一群人里。我还请上大学的朋友教我英语,给爱德华·福隆写了两次信。还有一对俊男美女组成的情侣,他们就是在国立大学读书的海路哥和升子姐。海路哥的爸爸是执行部长,他自己才二十岁就当上了支部长助理。升子姐的奶奶是个名人,在我懂事时已经退居幕后了,听说她以前是上级专属的祈祷师,有过一段很活跃的经历。老太太拥有各种传说,年轻时还被人当成漫画主人公,出了好几部作品。
可能受到了老太太的熏陶,升子姐可以看到人的气场。我经常让她帮我看,每次都是淡淡的粉红色。她总能看出我有喜欢的人,还知道我喜欢的人换了一个。虽然有的孩子不听升子姐的讲解,只因为自己的气场是焦茶色或灰色就一脸不满,不过我能明白这些人的心情。因为气场当然是可爱的颜色更好啊。
顺带一提,小春的气场是红色。升子姐说,她自己虽然还没发现,但她其实是个充满热情的人。我听到这番话,立刻跑到躲在集会场角落里看书的小春身边,专程告诉她“是红色哦”。过了一会儿,我回去告诉升子姐:“小春说她讨厌红色。”
“是吗?”升子姐说。
“这都不是喜欢和讨厌的问题呀。”“难得升子姐专程告诉她了。”大家不都喜欢可爱的颜色吗?所以我对小春很有意见。
“小春这个人明明性格阴暗,但是又很任性,对不对?”
“没错没错,而且她从来不看《星之子》。”
“也不唱歌。”
“要是她不喜欢这里,完全可以不来啊。”
升子姐原本用细长的眼睛看着小春,此时却转过头来说:
“小春到这里来不是她自己的意愿。”
升子姐这么漂亮,认真说起某些事情的时候却给人冷淡的感觉。大家瞬间沉默下来。
“小春只是听从了自己接到的指令,当然她自己肯定没有意识到这点。而且大家也一样。小友,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我……”
“因为妈妈叫你来?”
“不对,”小友摇着头说,“因为我跟小春不一样,喜欢跟大家一起唱歌。”
“是吗?那小茜呢?”
“我喜欢‘工作时间’。虽然有时候会吵架,不过发表自己的想法很开心。”
“是啊,你一直都是很开心的样子。”
“还有,我也喜欢看《星之子》。我在家也看《星之子》。”
“我也看啊。”
“兔子和桃树的故事我不看也能讲出来。”
“骗人。”
“真的!”
“那你讲出来让我们听听啊。”
“停。我知道了,大家都很爱学习,所以才会到这里来……不过,那真是你们自己的意愿吗?”
也不知道大家是不是都听懂了,反正都一言不发地听着升子姐的话。
“现在,小茜来到这里和小春来到这里,两者有什么不同呢?”
“……小春心里其实不想来。”
“你怎么知道?小春自己说的吗?”
“……”
“如果她真的不喜欢这里,那为什么小春每次都来,从不缺席?”
“那是……”
“那是……”
“一切都遵从宇宙的意志。”
背后传来一个声音,我们转过头,发现海路哥抱着双臂站在那里。
“海路哥!”
“是海路哥!”
海路哥很受欢迎。
“好慢呀!迟到啦!”我们纷纷调侃他。结果他笑着说:“我到大学去了一趟,让教授给拉走了。”说完,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了UNO牌,“今天我就是来干这个的。”
很快便有几个人聚集过来,大家在榻榻米上坐成一圈,海路哥抽到最大的牌,开始灵巧地发牌。我们盯着自己拿到的牌,还在断断续续地议论小春。
“……确实,小春只用到了肉体之眼。”
海路哥看着手牌说。
“可是她也在努力去看。”
坐在海路哥对面的升子姐说。
“她在努力看,但是那样无法看见。”
“如果只凭她的意愿。”
“对,如果只凭她的意愿。”
海路哥从牌堆里抽了一张牌。
“既无法看见任何东西,也无法走到任何地方。”
“跳过。”
小友被跳了之后说:“那小春就一直是这个样子啦。”
“因为她不看《星之子》,不唱歌,也不主动说话啊。那样啊,就跟没有呼吸差不多。这是我妈妈说的。”
“暂时是这样。”海路哥说。
“不过她会改变。”升子姐说。
“改变?小春会主动说话?”
“当然了。”海路哥说,“不仅会主动说话,还会唱歌跳舞,在天上飞。”
哈哈哈哈……大家笑了起来。
“她会觉醒,觉醒的人会发生改变。”升子姐说。
“但那并不是小春的意愿。”
海路哥说完,两人对视一眼。
“Draw 4!”
最近刚刚学会打UNO的孩子高兴地叫了一声。
“啊,混蛋。”
“小达干得好,今天我们要合力干掉海路哥!”
“我可不会让你们轻易得逞。”
“因为你答应打输了要请我们吃雪糕。”
“我答应过吗?”
“还是跳裸舞比吃雪糕好!”
“赞成!海路哥跟升子姐一起跳裸舞!”
“我、我也要吗?”
“这样吧!海路哥、升子姐还有小春一起跳裸舞!”
“哈哈哈哈……”
“够了够了,别擅自决定。”
“啊哈哈哈……”
“快,轮到小千了。”
“好——啊哈哈哈哈……”
多亏了海路哥出现,之前沉闷的气氛一下就消失了。我特别喜欢这样的时光,只为了这个才会每月参加两次集会。
老实说,我一点都不喜欢集会前半部分的“学习时间”和“工作时间”。唱歌也是,唱到高音的颤音部分嗓子会痛,因此不太喜欢。我觉得像小春那样窝在角落里看喜欢的书和漫画更好玩儿……而且我还觉得大家都这么想。刚才好在没跟升子姐对上目光,如果她问起我到这里来的理由,我肯定回答不上来。
小春依旧待在同样的地方,用同样的姿势看书。
只要想象一下小春唱歌或是跳裸舞的样子,我就觉得特别好笑,本来已经平息的笑意又涌了上来。
“小千笑过头了啦。”
“对、对不起,可是小春跳裸舞,哈哈哈……”
“小千,现在可不是笑话别人的时候哦。”海路哥说,“我已经知道了你上周的美化运动偷懒没来。人家小春都参加了,要是下次再偷懒,小千也要……”
“我、我没有!我那天一大早闹肚子了,妈妈都给支部长打过电话了。”
“啊哈哈哈……开玩笑,开玩笑的。UNO!”
“哇,什么时候变这样了!”
“海路哥又要赢了。”
“哈哈哈……抱歉啦。”
“你这个大人让一下小孩啦。”
“你们想打赢我,还差一亿年呢。”
海路哥跟孩子打牌也分毫不让。我们像平时一样,直到结束都一直在打UNO和扑克牌,同时吃着点心聊着天。
在图书室过中午那段时间,我跟小春的目光相遇过一次。因为外面阳光太刺眼,我站起来想拉窗帘,坐在窗边的小春瞥了我一眼。她很快就伏在了桌上。我感觉小春好像在哭。
我吓了一跳,忍不住走过去想跟她说话,可是她突然立起摊在桌上的书,把脸藏在了后面。于是我没有说话,拉上窗帘就回去了,因此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可能是因为阳光刺眼,也可能是我看错了,也可能她被手上的《德川家康》感动了。不久之后,我跟小锅重归于好,就不再去图书室了。平时我只在学校走廊上偶尔碰到小春,或是在集会上看到她,而她每次都面无表情,孤身一人,走到哪儿都低着头。
小春会改变。升子姐的确这样说过。早知道就该问清楚,小春具体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发生改变。
正如升子姐所说,小春后来改变了。升子姐可能早就看透了一切,我却一点都没发现。等我发现时,小春可能已经完成改变了。
那件事发生在每半年举办一次的放映会上。当时我刚上初中,是春天的放映会。
那天我们看的是《幸福的黄手绢》。
我不知道每次都是什么人来挑选作品,总之在小学生眼中,那些都是很无聊的电影。一开始孩子们还会排排坐在公民馆多媒体室的折叠椅上,可是放到一半就开始有人四处走动,悄声聊天。
放电影时吵吵闹闹的小学生们一直聚在多媒体室后面,电影放完了都不走。我在一片笑声中听见有人说:“你怎么了?”“把头抬起来呀。”于是往后一看,发现一群小学生围住了角落里的座位。
“你怎么了?”
“小春,你说话呀。”
看来被围住的人是小春。
我站起来仔细看,发现小春坐在折叠椅上,弯着腰把脸埋在掌心里。她从小学六年级快结束时开始留长发,那天把及肩的长发梳到脑后,用红丝带扎了起来。
孩子们从四面八方戳着小春的背部和侧腹。
“小——春——”
“喂——”
如果被戳到侧腹,小春的身体会突然抖一下,孩子们似乎觉得这样很有趣,一直没有停止攻击。
“快起来啦。”
“抬起头呀!”
“难道你在哭?”
“小春,你在哭吗?”
有人拽着小春的辫子,想强迫她抬起头来。小春猛地甩开孩子们的手,同时站起身来,依旧用双手捂着脸,开始原地打转,不断踢周围的椅子。孩子们似乎觉得她这个样子更有意思了,便追着小春不放。他们故意把小春引向墙壁,见小春撞到脑袋就哄笑起来。他们还用力拽她的T恤,拍着手起哄说看见她的胸罩了。
“你们几个快住手!”我们都在旁边警告,可是孩子们全然不理睬。
“让我看看你的脸啊。”
“你在哭吗?”
“小春。”
“她在哭!”
“真的!小春在哭!”
“真的吗?”
“小春,你在哭吗?”
上五年级的佑太郎抓住小春的双手用力向外扯。我走过去准备抓住几个孩子教训一番,但是面朝墙壁弓着背的小春突然直起身子,把头转了过来。
小春满脸通红,龇起了雪白的牙齿。她叉开双脚站直身子,两手往腰上一叉,朝孩子们大吼:“我不能哭吗?!”
“哇!小春生气了!”
孩子们大声笑着四散奔逃,这回换成小春高喊着“给我站住”朝他们追了过去。
我吓了一跳。这是我头一次看到小春露出笑脸。
我愣在原地,仿佛被所有人抛弃了。
6
我上小学五年级时,姐姐小正离开了家。小正当时才上高一,我觉得她根本没有认真上学,应该是被劝退之后转头就离家出走了。
小正很少到集会露面。我们还小的时候,曾经手牵着手到教会和集会场所去,家里相簿里也贴了很多参加活动的照片。可是从中间开始,照片上就只有我了。就算拍到小正,她也只是在后面低头不语或是面无表情,反正没有一张能看。
我还小的时候,小正曾经对我说:“爸爸妈妈之所以变成那样,全是小千的错,因为小千总是生病。”
或许的确是因为我。如果我是个让人省心的小婴儿,父亲就不会去找落合先生了。
我猜,小正应该挺寂寞的,因为父母的关怀全都集中到了我身上。但那也只是最初几年,只是母亲记日记的那几年而已。他们奉献的对象不知不觉变成了别的东西。母亲不再注重穿衣打扮,父亲离开了原来的公司,请支部长介绍了别的工作,这些应该都不怪我。
小正在离家出走的前一天不声不响地回到了家。
她平时总在外面过夜,家人也不知道她睡在哪儿,那天久违地回到家里,而且还很正常地打开家门喊了一声“我回来啦”,所以父亲母亲都特别高兴。本来已经把晚饭吃的炖菜准备好了,母亲还专门跑去快打烊的超市买了小正喜欢的巧克力切片面包。小正以前只要在家,肯定会跟父母吵架,然后大发脾气。唯独那天晚上,我们家十分平静。她看到自己一个月前回家时一脚踢破的纸门,还事不关己地笑着说:“好夸张啊。”
“那不是你跟爸爸吵架,自己踢坏的嘛。”
“呵呵呵……的确是。”
“今天在家睡吗?”
“嗯。你感冒了吗?”
“没有啊。”
我有点鼻音,因为说话的时候没喘气。小正全身散发着厨余垃圾的气味,真不知道她每天晚上到底睡在什么地方。
那天半夜,小正把我叫醒,拖着睡眼惺忪的我走进厨房,拿了母亲买的面包盘腿坐在地上,打开袋子分给我一个,然后自己也拿了一个开始吃。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叫醒,只能晃了晃还有点迷糊的脑袋,结果小正叽叽咕咕地自言自语起来。她虽然把父母叫成“那两个家伙”,但是语气很平静。
吃完一个面包,我已经清醒了八成,告诉小正上个月我一个人去参加了外婆的法事。“雄三舅舅怎么样?”小正问了一句。我回答:“我们没打招呼,但他看起来挺不错。”然后小正就把“雄三舅舅把水调包事件”的真相告诉了我。
“啊?可是当时你不是拿着菜刀要砍舅舅吗?”
“嗯,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舅舅当时肯定吓了一跳。”
“我跟舅舅商量对策的时候,还觉得能行得通呢……”
小正递给我第二个面包。虽然我肚子不饿,可还是接过来咬了一口。
“小千,你有喜欢的人吗?”
我一边嚼面包,一边回了个“嗯”。
“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当时我对爱德华·福隆的热情已经减退,正喜欢着秋山君。
“他个子很高,特别会踢足球,还会唱歌,还会倒立呢。”
“哦,那很帅啊。”
“你呢?”
“有啊。”
“什么样的人?”
“个子很矮,不会踢足球,唱歌五音不全,而且不会倒立,差劲死了。”
“啊哈哈哈……”
“嘘!”小正瞥了一眼父母的房间,竖起手指抵在嘴唇上。她以前都专门挑他们睡觉的时候回家大吵大闹的啊。
“那你喜欢那个人什么?”
“喜欢什么?嗯……”小正抱着胳膊想了一会儿,“不知道。”
“不知道?”
“嗯,硬要说的话,就是叹气的样子。”
“叹气?”
“他总是很容易叹气,就是‘唉’的一声。那个样子特别无力,每次我听到那个叹气声,就觉得这家伙真的很无力,是个好家伙呢。”
“啊?”
“你肯定不懂吧?”
“不懂。”
“呵呵!你亲过嘴吗?不过想想也不可能。”
我险些被面包给噎住了,猛烈咳嗽起来。小正一边给我拍背,一边道了歉。
“啊哈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说完她站起来,倒了一杯自来水递给我。当时我一直听父母的话,绝对不喝自来水,所以只把杯子接了过来,并没有喝下去。当我百无聊赖地用左右手换着拿杯子时,小正突然问:“你有想过结婚吗?”
“没有啦,没有。”
“你不想结婚吗?”
“嗯……唉,不知道。我没有想过。”
“那倒也是,你才上小学四年级啊。”
“五年级了。”
“是吗?”
“小正你呢?”
“结婚?”
“嗯。”
“我想结婚,而且要结婚。”
“啊,你要结婚啦?”
“不是马上啦。”
“跟那个不会踢球的人?”
“嗯。”
“请我去!婚礼,请我去!”
“婚礼啊……”
“你要穿婚纱吗?”
“婚纱啊……”
“不穿?那穿和服?”
“不知道呢……”
“你跟爸妈说了?”
“没有。”
“他们肯定会吓一跳。”
“嗯。”
“新婚旅行要去哪里?”
“新婚旅行啊……”
“夏威夷?法国?啊,美国对不对?去好莱坞吗?我能不能一起去?”
“嗯……这个嘛……我突然有点困了,去睡觉吧。”
“我一点都不困。”
“明天不是要上学吗?去睡吧。”
说完,小正就从地板上爬了起来。她的褐色长发顺着我的鼻尖擦了过去。小正洗过澡,身上已经没有厨余垃圾的气味了。
“那我们明天再聊吧,你明天也在家里过夜吧?”
这里就是她家,说过夜有点奇怪,不过小正还是答应了我。
第二天早晨我起床时,小正已经走了。她在矮桌上留了一张字条,写着“拜拜,我再也不回来了”。
小正不回家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但父母可能感觉这次跟以前不太一样,便报了警,还亲自到能想到的地方去找了好几遍。我也在车站周围和公园附近找了好久,目光总是被厨余垃圾的收集站吸引过去,还养成了见到有人骑摩托车载人,就觉得后面那个是小正,一定要仔细看看的习惯。父母每天晚上都会筋疲力尽地回来,落合先生和教会的很多人还给他们出了各种主意。父母为了让小正平安回来,无论是坐在瀑布底下挨浇,还是断食挨饿,能做的都做过了。
我也跟父母一道,每天早晚不停地祈祷,希望小正能回家。我以前从未如此认真祈祷过。一想到今后可能再也见不到小正,我心里就特别难受,无论是在家还是在学校上课,一想到小正就会泪流不止。有时候到了深夜,母亲的被窝里也会传来啜泣的声音。我们一家人想尽各种办法,最后还是没找到小正,她也从来没联系过我们。
7
小正失踪半年后,我家接到了一通来电。
我正在矮桌旁对着教科书写当天的家庭作业,母亲拿起听筒,转头叫了我一声:“是铃木君打来的。”
“铃木?”
我一时想不起那是谁。
“……哦,二班的铃木君?”
“不知道,他问我千寻同学在不在。”
母亲把听筒交给我,径自回到了厨房。
“喂,你好。”
“……你好。”
“什么事?”
从来没跟我说过话的二班的铃木君找我究竟要干什么呢?如果对方是个帅哥,我可能会心跳加速,然而我完全想不起铃木君的样子。我记得他个子有点矮,还戴着眼镜,也不知道是不是……
“……你是林千寻?”
“嗯,什么事?”
“……知道我是谁吗?”
“你不是铃木君吗?”
“……不是。”
“啊?”
“你不知道我是谁?”
“你不是二班的铃木君吗?”
“都说了不是。”
“那是谁?”
对面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混着鼻音的笑声。
我觉得很诡异,拿开听筒准备挂电话,却听到那个人说:“我是博之。”
“……谁?”
“我是博之。”
“……谁啊?”
“都说了,我是博之,落合博之。”
……啊!
霎时间,我脑中浮现出那个躲在蓝色窗帘后面盯着我的胖男孩的脸。
博之君,就是落合先生家那个说不了话的孩子!
“想起来了?”
“……嗯。”
“吓了一跳吧?”
“嗯。你、为什么,博……”
“笨蛋,别把我名字说出来。”
“……”
“管我叫铃木。要是让你爸妈发现了会很麻烦。”
“铃木君,你找我干什么?”
“吓了一跳吧?”
“……嗯。”
“其实我能说话。”
“……嗯。”
“是不是吓了一跳?”
“……嗯。”
“不准告诉别人。”
“……”
“说了我就杀了你。”
“……好。”
博之君让我星期六下午三点到邻市车站大楼三层的甜甜圈店去。我听他说了一遍也搞不清楚地方,而且身上也没钱,就拒绝道:“我不能去。”
“给我来。”
“如果我能带爸爸妈妈去……”
“不行,你是蠢蛋吗?”
“那我不能去,因为我没钱坐车。”
“哼。”
“那个,电话聊太久妈妈会骂……”
“知道了,我过去。”
“啊?”
“我到你那边去。是中尾站对吧?车站附近有什么?”
“什么?”
“有没有醒目的地方?肯定有吧?”
“有吗……”
“那就中尾站检票口,下午三点,可以吧?”
“哦……”
“要是不守约,我就杀了你。”
于是,博之君就结束了这通莫名其妙的电话。
星期六,我单纯因为不想被杀,便在下午三点来到了车站检票口,发现博之君已经在那里了。都已经是初夏了,他还穿着黑色风衣,把兜帽盖到了眼睛上,躲在导向牌后面,露出半张脸盯着我。他努着肉乎乎的下巴示意了车站深处,然后一言不发地走了过去。
博之君平时不参加集会和研修旅行,只会在烧烤大会和打年糕大会这种跟食物有关的活动上露面。我只是远远地看见过他,现在凑近一看,觉得他果真很吓人。只见博之君从导向牌后面露出全身,体形无比巨大。
我跟着他走到了一家甜甜圈店。博之君买了七个甜甜圈和两杯蜜瓜汽水,转向一言不发的我,咧嘴笑着说:“我请客。”
这是我有生以来头一次光顾甜甜圈店,甜甜圈好吃得超乎想象,让我完全忘记了博之君的存在。我吃完浇了一层巧克力的甜甜圈,又拿起撒着糖粉的甜甜圈,却被博之君瞪了一眼:“那是我的。”
“你脸皮好厚啊。”他又说。
我不说话,转而喝起了蜜瓜汽水。蜜瓜汽水也是平时喝不到的好东西。
“别发出声音。”
沾了一嘴糖粉的博之君说道。虽然我还惦记着甜甜圈,但被他这么一说突然很想回家了。
我放下汽水低头不语,博之君夸张地叹了口气。
“你这家伙现在就这样,将来可怎么办啊。”
他这句话很像电视剧台词。我抬起头,他又叹了口气,带着甜味的气息吹动了我的刘海。
“这个样子将来能靠谱吗?”
“……”
“能教育得了孩子吗?”
“……”
“喂!”
“……”
“喂,说话啊。”
“哦……”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我摇摇头,他又叹了口气。我把脸转开了。
“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啊。”
“……”
“我告诉你吧,我们俩将来要结婚。”
“啊?”
“吓了一跳吧?”
我话都说不出来,他又笑着说:“虽然还没定下来。”
“除了你还有别的候选人,目前正在挑选呢。”
“……”
“哈哈哈哈,你的脸好像狨一样。你知道狨是什么吗?”
我摇摇头。
“自己查图鉴去。真是太像了。我想养只狨,可是外面没有卖的。你想养什么?”
“……”
“我问你就要回答。”
“狗……”
“狗啊,狗也不错。什么狗?”
我回答了柴犬。他又跟我聊了一会儿狗。博之君说,等结婚了就养两条狗,还有狨,还有会说话的鹦鹉。他不喜欢猫,所以宣称绝不养猫。然后他大声说:“回话!”我就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等我们离开甜甜圈店,外面已经有点黑了。我以为他要进站,结果博之君拽着我的手腕把我拉到了甜甜圈店背后。我正不明所以,双肩就被人用力捏住,眼前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黑影。那个瞬间,我感知到危险,本能地挥了一拳。
“啊!”
博之君一只手捂着鼻子,恶狠狠地看着我。
“你这家伙……”
我觉得自己要被杀了,没想到博之君突然看着我笑了起来。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愣住了。他指着我的脸,笑得前仰后合,然后突然换上严肃的表情,狠狠地吐出一句“丑八怪”,转身朝车站走了过去。
我感觉自己像在做噩梦,唯独口腔里残留的甜甜圈甜味无比逼真。我刚才差点被人亲了!等我回过神来,已经走到了家附近那个熟悉的儿童公园门口。我感到一阵恶心,险些把甜甜圈和蜜瓜汽水都吐了出来。于是我在长椅上待了一会儿,直到自己平静下来。一回到家我就直奔浴室。站在浴室里,我不知为何眼泪停不下来。我想起当时小正对我说过的话:“你亲过嘴吗?”
父母坚信音讯全无的小正最后会平安回来,所以在她离家出走半年后,依旧每天早晚热忱地祈祷。我则开始觉得,只要小正在外面过得开心,那样就够了。
要是有一天我能再见到小正,那我希望还能再次跟她半夜躲在厨房啃面包,聊同样的话题。我想告诉小正:“有一次我差点被亲了!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8
南隼人老师在我读初三那年春天入职了。我在开学典礼上头一次见到他,毫不夸张地说,感觉他好像爱德华·福隆。南老师就像东洋版的爱德华·福隆,爱德华·福隆就像西洋版的南老师。
教导主任在体育馆舞台上介绍说,南老师将担任二年级一班的副班主任,二年级队伍里的女生立刻发出了欢呼。其后,教导主任又介绍道:“南老师还将负责二年级全级以及三年级一、二班的数学课程。”这回我身边的同学也骚动起来了。那天早晨,我刚在分班表上查到自己被分到了二班。
新上任的老师接过话筒,按顺序做了自我介绍。南老师的自我介绍是这样的:“大家好,我叫南隼人。来到这所学校,首先让我感到惊讶的就是大家明亮的笑容和充满活力的问候。今天早上我从停车场走到教员办公室,一路上共有十二名学生对陌生的我大声说了早安。看来,问候能够让自己和对方都充满活力。多亏了各位同学,我南隼人从第一天开始就能量饱满。呃,其实大家别看我这个样子,我也是体育社团出身,特长是从初中一直坚持到大学的网球运动。这次我还与松本老师交接了工作,从本年度起担任女子网球部的顾问教师,从而参与到各位的社团活动中。各位一年级新生,网球很有趣哦,请积极参与社团体验活动。谢谢大家!”
老师弯下颀长的身躯向我们行礼,会场顿时响起排山倒海般的掌声。那天放学后,我跑去隔壁班找到横森同学,提出希望加入社团。横森同学是女子网球部的部长,初二那年跟我同班,我们也说过几句话,我觉得应该能行,然而她却以“我们不接受初三学生的报名”为由,把我拒绝了。
我对老师的思念越积越多,甚至在数学教科书的封面背部贴上了老师的个人资料。
南隼人(Minami Hayato):出生于5月3日日本宪法纪念日,26岁,金牛座,A型,身高184cm,体重75kg。特长:网球、钢琴。喜欢的食物:蛋包饭、煎饺、寿司、法式蒙布朗。讨厌的食物:香菇。每月上两次美发店,喜欢擅长料理的异性,不喜欢邋遢的人。喜欢的地方:夏威夷。想去的地方:印度。目前独居,喜欢夏天,喜欢小侄女,喜欢狗……
第二学期第一堂数学课,南老师把我们都看了一遍,然后说:“你们总算有点备考生的样子了。”
我心中一颤。升学考试将至,意味着我快毕业了。南老师说:“还有半年就要上战场了!”在我耳中却变成:“还有半年就要永别了!”
早知道上学期的期末考试我就该考不及格。因为考不及格的学生要在暑假上南老师的补习课。直到一年前,数学还是我最不拿手的科目,但是升到初三,我实在太喜欢南老师了,连带着喜欢上了数学,考试拿到了远远高出平均分的分数。
据考不及格的高木同学说,老师每次都在网球场上讲课。课程本身很无聊,不过最后一天老师请所有人喝了饮料。高木同学说:“混蛋,老子想去海边玩儿啊!”据说那是在模仿南老师。听说南老师总是看着窗外,有事没事感叹这么一句。“混蛋,老子想去海边玩儿啊!”那年夏天,这句话成了补习生中最流行的话。
暑假结束后,南老师被晒得黝黑,跟爱德华·福隆有些不一样了。可是,他依旧很帅。不管南老师像不像爱德华·福隆,我都喜欢他。能够在讲台上看见老师的日子已经不多,我从第二学期中间开始,已经顾不上听课了。那么,我究竟在干什么?其实在画南老师的肖像。从我意识到“毕业”这个词的那一刻起,我就开始画南老师的肖像,渐渐越攒越多。
后面的座位又传来窃窃私语。
“你看她。”
“嗯。”
“又在画了。”
“真的呢。”
“都第几张了啊。”
“谁知道。”
“她怎么就不腻呢。”
“对啊。”
我转向传出声音的方向,与隔着两排座位的斋藤同学和旁边的岛本君对上了目光。斋藤同学用口型对我说:“你,又,在,画,啦?”
“嗯。”我点点头。
“第几张了?”
我双手比出数字九,两人面面相觑,无声地笑了起来。
尽管我没有公开表明过自己的感情,但是二班的同学好像都知道了。
有人对我说:“让我看看你画的南老师。”我装傻道:“画?什么画?”可是要看的人实在太多,我渐渐连装傻都懒得装了,干脆让他们随便看去。我每次都在报告纸上画画,画完了就一张一张夹在透明文件夹里放好。大家看到我的画,竟然大都做出了友善的反应。
虽然很少有人说我画得棒,但是很多人说“厉害”,还有人说“好糟糕”,我也理解成了正面的意思。要是有人一通大笑过后说“太好笑了”,我可能会有点受伤,不过后来我自己翻看那些画,倒也觉得其中一些很好笑。
同学们纷纷说出了自己的感想,其中最多的就是:“你干吗不对老师表白看看?”
“别担心,肯定会顺利的。”
“就要铁了心上。”
“老师应该会很高兴哦。”
“加油,我支持你。”
他们全都这样说。
“要是你不敢一个人表白,那我陪你去吧?”
“我也想去。”
“我也去。”
“还有我。”
“好,那就大家一起去。”
“什么时候表白?”
“等、等一下啊,大家怎么都这样说。反正你们就是想躲在柱子背后看我被拒绝,然后笑话我呗。”听到我这样说,他们都大笑起来:“啊,被你发现啦?”
虽然我没有勇气表白,但是暗地里幻想过这样的场景——虽然不知道毕业前我能攒几张老师的肖像画,不过我要从中挑选一张最好的,涂上颜色,在毕业典礼那天送给老师。还要送南老师最喜欢的蒙布朗,再加上一张卡片。
卡片上不能写太露骨的文字,要收敛一点。比如“感谢老师让我的课堂变得无比快乐”,或者“聊表谢意”之类的话。
老师接过肖像画和蒙布朗,一定会害羞地说一声“谢啦”,还揉揉我的脑袋,轻轻拍几下。
9
“听说那家伙对网球部的女生出手了。”
回家路上,小锅这样说。
小锅升上初中后加入了女子篮球部,从初二下学期到初三夏天一直担任队长。巧的是,我们小学毕业后,时隔两年被分到了同一个班级,小锅从社团引退后,每天都跟我一起放学。
“我知道。”
“你不觉得很恶心吗?”
“可那只是传闻啊。”
小锅长叹一声:“我根本不明白那家伙哪里好了。”
小锅的男朋友也在篮球部,但是他们放暑假时分手了。分手的原因是“他太笨”。他们从初一就在一起了,这种事小锅应该早就知道,结果到现在突然用这种理由提分手,我觉得她男朋友也挺可怜的。她男朋友是四班的新村君,似乎还不能放下小锅,午休和放学后都会跑到二班来,躲在门后面偷看她。他的行为似乎让小锅更加烦躁,总是拿我出气,我实在很为难。
“你该不是嫉妒我吧?”
“哈啊?”
“因为我有喜欢的人。要是你嫉妒我,那就赶紧找下一任男友啊。”
我话音刚落,小锅就生气了。
“不好意思,我已经有下一任了。”
“骗人。”
“真的。”
“谁啊?”
“上回不是跟你说过吗,我跟美咲、美咲的男朋友,还有她男朋友的朋友去吃比萨了。”
“是说过。”
“就是那个人。”
“宫前高中的那个?”
“对。”
“嗯,那很好啊。”
“我们还去看电影了。”
“不错。”
“当时我给他看全班的集体照,他说你长得很可爱,还说下次会叫个朋友来,要不要四个人一起出去玩儿。”
“什么意思啊?”
“我拒绝了。”
“哦——”
“我说你加入了很可疑的宗教,于是他就说那算了。”
“是吗?”
“因为这都是真的呀。”
小锅经常故意说些带有恶意的话,不过因为从小学开始就这样,我早就习以为常了。有一次,她还满不在乎地说不知道我算不算她真正的朋友。有一天,我正好碰到了刚从小学放学的小锅弟弟,第二天早上,小锅就走到我座位前问:“你昨天见到我弟了?”我点头说见到了,小锅又说:“我弟说他见到姐姐的朋友了,但不知道是谁。我听他描述了特征,觉得应该是你,但我心里并没有把你跟‘朋友’这个词联系在一起。你明白吗?”我说我不明白,小锅便说:“就是说啊,要是别人问我你是我什么人,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我没法一下就说出这是我朋友。你明白吗?”
我还是不明白,但是心里很受伤。我当然把小锅当成了朋友。刚上初中时,小锅得知我每天一个人度过午休时间,第二天午休就带了两个篮球部的同学过来,一直在教室跟我待到上课铃响。通过小锅,我渐渐跟篮球部的女生混熟了,还不知不觉能像普通人一样跟班上同学说话了。
小锅运动细胞发达,比我优秀得多,恐怕明年这个时候已经穿上宫前高中的校服了。如果我考试顺利,就会去濑乃高中。我俩明明要考不一样的高中,但我就是没有要跟小锅分开的预感。因为我能够清楚勾勒出明年这个时候,我们纵使身穿不同校服,依旧并肩走在路上的画面。
虽然气氛变得有些尴尬,来到分岔路口时,我们还是像往常一样挥挥手道了别。
回到家里,我发现大门上着锁,随即想起父母说他们白天要去落合先生那边,可能晚上才回来。我从邮箱里拿出一沓传单,随手摆在矮桌上,然后打开冰箱,看见里面放着豆腐和蒸土豆。这些都是我爱吃的东西。我肚子很饿了,于是马上换下校服,切了半块豆腐,淋上酱油,用勺子吃了起来。吃豆腐的时候,我还顺便背了历史年号。都说人分起早型和熬夜型,而我则在傍晚到入夜这段家里没人的时间里最能集中精神学习。因为我家只有两个房间,要是父母在家,他们说话的声音能听得一清二楚,我也会忍不住跟他们聊起来。我们搬过四次家,每次房子都越变越小。每次跟随父母去看新家时,我都会觉得自己家慢慢地就要消失不见了。
小正离家后,我瞒着父母把小正的衣服、包包和教科书一点点搬到跳蚤市场上卖掉了。这应该能让房间感觉宽敞一些,然而家里新买的祭坛占去了很多地方,所以我还是觉得很挤。晚上七点,我背对着祭坛正在学习,父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