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而且要跑一公里。”
“哇,太累人了。四班的班主任是坂井老师吧,要是不提前十分钟整队,会挨骂的吧?”
小春不慌不忙,慢慢悠悠地穿上了运动鞋。
“我已经跟坂井老师说了要去保健室开生理痛的药,所以没关系。”
“是吗?你没事吧?”
“嗯,因为是装病。我只是睡过头了。”
“哇,你好坏。”
小春朝我吐出了舌头。跟小学相比,她像是变了个人。她用一只闪闪发光的发夹把头发束在脑后,上次我不经意间对她说:“那个好漂亮啊。”只见她轻轻摸了一下头上的发夹,害羞地说:“是男朋友送的。”我还以为对方也是会员,结果并不是。那个人住在小春家附近,跟她从小就认识。小春初一春假开始跟他交往,他目前正在信田高中念高二。小春想考去他所在的高中。
“你感冒了?声音有点奇怪。”
“嗯,可能是吧,头也有点痛。”
“别传染给我哦。”
小春边笑边抬手捂住了嘴。之前那个让我别在学校跟她说话的小春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不去保健室开药吗?”
“不用,没事。”
“得趁现在治好啊,下个月不是要参加研修旅行吗?”
“嗯。”
下个月是一年一度的研修旅行,来自全国各地的会员将要聚集在本县边界一个被称为“群星之乡”的大型研修机构,共同度过两天一夜。那里空气清新,还有美丽的星空,又有很多朋友,想想就觉得非常开心。但是要坐很长时间的大巴,旅途还挺辛苦的,所以要把身体调节好。
“好期待啊。”
小春说着,一边哼歌一边系起了鞋带。曾经那个独自蜷缩在集会场所角落里的女孩子,下个月就要担任少年组的副组长了。
“今年也好想吃到海路哥的特制炒面呢。”
“那个炒面好好吃啊。我在家也学海路哥那样放了起司粉和天妇罗渣,可就是做不出一样的味道。”
“你还会做饭啊?”
“偶尔吧。我觉得海路哥肯定还有秘方。”
“哦?那我下次也问问吧。最近集会上都见不到他,但他会参加研修旅行对不对?”
“……海路哥啊,嗯……不知道呢,他会去吗?”
“为什么?不是每年都去吗?”
“你没听说吗?他现在惹了点事情。”
我摇摇头:“不知道。”
“有个女人到处说自己被海路哥骗了。”
“又来?”
此前也有过好几个转瞬即逝的流言。
“听说那个女的还报案了。”
“那只是听说啊。”
“话是这么说,不过这回好像有点严重,有人在调查海路哥和海路哥周边的情况。你瞧,升子姐最近不也没参加集会吗?”
“那倒是。”
“那个人说自己被海路哥和升子姐囚禁了。”
“囚禁?”
“我也不清楚,只是听说啦。她说自己被叫到海路哥的公寓,然后被关在里面,升子姐还对她用了催眠术,让她不知不觉签了购买那种最贵的水晶的合约。”
“催眠术?真的?”
“升子姐真的会催眠。不过那不叫催眠术,好像是催眠疗法吧。她在大学也学了这个。”
“催眠术和催眠疗法有什么不一样?”
“我觉得都一样吧……但升子姐本人说不一样。她还很生气地说,自己从来没用催眠术骗过人。因为大家都知道她有灵视能力,倒是经常有朋友找她帮忙看气场或者前世。你不也让升子姐看过吗?”
“嗯。”
我的气场是淡粉色,小春的是红色。那是很久以前一起打UNO的时候看的。当时海路哥和升子姐说,小春以后会改变,但那并不是小春的意愿。那么,小春为何会有那么大的改变呢?是受到了男朋友的影响?外观可能有一点,不过小春的改变不仅仅是外观。看她在集会所的发言和举动,我甚至觉得她会不会中了升子姐的催眠术。
“我爸妈说那个女的脑子有毛病。听说她是海路哥的大学学妹,很喜欢海路哥,可是海路哥有升子姐了,那人觉得海路哥不理她,就嫉妒得发狂了。”
“哇,好像很不得了啊。”
“所以教会为了证明海路哥和升子姐的清白,现在都快忙坏了。他们两个目前深陷其中,我觉得应该不会在大的集会或群星之乡那些显眼的地方露脸吧。至少在这次的事情平息之前,他们应该不会公开活动。”
“是吗?”
“啊,说到传言,小千你也有。”
“什么?”
“有你的传言哦,是真的吗?”小春得意地笑了笑。
“啊?什么?”
“听说你昨天夜里跟南开车兜风了。”
“哈啊?”
“一班的女孩子看见你了。”
“那、那是……”
我正要辩解,背后突然传来声音:“我怎么了?”
我转过头,是南老师。
“在聊啥呢?”
就在这时,上课铃响了。
“糟糕,我得走了。再见。”
小春挥挥手跑了出去。
南老师朝台阶走了过去。我的教室在三楼,自然跟他走在了一起。
一阵尴尬的沉默。我走在老师身后,不停地思考应该说点什么。
“那个——”
上到二楼,我好不容易挤出了声音。老师默不作声地回过头。
“那个,昨天……”
“别提昨天的事。”
南老师面不改色地说完,又看向前方。
“昨天……”
“都说了别提昨天的事,你没听见吗?”
“昨天真是谢谢老师了。我只是想感谢南老师送我回去。”
“唉——”老师叹了口气。
“为什么被说成了我跟你两个人在开车兜风?”
这句话听着好像是他在问我,可是老师没有等我回答,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完全是因为渡边和新村在,我才答应送你们……”他低声说完,又叹了口气,“……搞什么啊!啊——又要被教导主任训了……明明才刚解开误会……怎么又搞成这样?什么兜风约会啊……”
他的态度仿佛我根本不在旁边。
就在这时,楼梯下传来一声欢快的“老师”。
“南老师!”
三个貌似初二学生的女孩子啪嗒啪嗒地跑上楼梯,朝南老师挥着手。
老师轻轻抬起拿着教科书的手,朝她们笑着说:“哦!上课铃已经响了哟。”
“还是预备铃嘛。”其中一个短发的女生回答道。
“老师,今天要发试卷吗?”
“我还没改完,最快也得明天。”
“啊,太好了。”
“晚一天发并不能让分数变多哦。”
南老师笑着说完,中长发的女孩子噘着嘴应道:“我也知道啊。”
不知这三个人是不是网球部的,可能趁暑假染了头发,也可能是太阳晒的,她们不仅有小麦色的皮肤,连头发的颜色都成了褐色。
“这次平均分是多少?”
“都说了还没改完,我怎么知道!”
“还要补课吗?”
“那肯定啊。”
“呃……”
“不想补课就好好学习。”
老师用教科书的尖角敲了女生的脑袋。
“好痛!”
“嘎哈哈……”
老师还要再敲,女生纷纷躲闪,嘴里还叫着“哇,暴力老师”“不要啦”。头发最长的女生边笑边往后退,一脚踩到了我的脚趾。她们此时才注意到了我的存在。
“啊,对不起。”
三个人先看看我,再看看南老师,好像明白了什么。只见她们看着彼此,嬉笑着互相点头:“就说嘛……”“嗯。”
一个人转向南老师问:“真的吗?”
“什么?”南老师反问。
“老师,你又装傻了。”
“话都传开了。”
“大家都知道。”
“所以你们在说啥啊?”
“昨天是不是去约会了?”
“嘎哈哈哈……”
“哈?没有啦。”
“真的吗?”
“你们饶了我吧,少废话,赶紧进教室。”
南老师朝教室走去,三个女生也都蹦蹦跳跳地跟在了后面。
“老师——”
我朝南老师的背影叫了一声。
三个女生先回过头,接着老师也回过头。
“老师,那个……”
南老师冷冷地看着我。
不可思议的是,我的心脏也没有狂跳。我明明跟南老师四目相对,脑子却一片空白,仿佛发烧了一般,感觉异常沉重。
“……老师,昨天——”
他刚刚才要我别提昨天的事情。老师冰冷的目光一直盯着我。
“昨天公园里那两个人是我父母……”
老师一句话都没说。
“那个,我是说昨天公园里那两个可疑人物,他们是我……”
我说到这里,南老师宛如冰雕的双目深处似乎冒出了一团火。他的表情没变,双眼和脸颊却渐渐涨红。
“……我,我骗你的。”
我走上了通往三楼的台阶。过了一会儿,下面传来三个女生的声音:“刚才她说什么啊,老师?你们昨天真的发生了什么事?”
第一节课是国语。我打开教室门,教国语的藤川老师担心地看着我说:“你没事吧?脸好红哦。”老师让我别上课了,直接去保健室看看。
我在保健室量了体温,将近三十八摄氏度。
保健老师笑着说:“你昨天肯定没盖好肚子吧?”然后给我盖上了雪白的被子。
“躺一会儿,今天早退吧。能让家里人来接吗?”
“……我自己能回去。”
我昨晚没有露肚子睡觉,只不过被浇了一脑袋水。闭上眼,睡魔自然降临。等保健老师把我叫醒,我已经睡了将近三个小时。
13
星期日。今天不用上学,但我一早就穿上了校服。有集会的日子我会去车站坐巴士,但今天则是穿过公园,往电车站方向走。
今早的天气预报说气温会是十二月下旬的状态。天空晴朗,空气却冷得刺骨。我没有围巾,只好竖起校服外套的领子,紧紧绷住身子。
持续了一周的感冒终于逐渐好转。父母担心我的病情,都说“至少在家要保证”,每天早晚都往我头上放浸湿的毛巾。因为我从小感冒都这样治,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这一个礼拜,我有两次都忘了吃早餐时头上被放了块毛巾,险些顶着它走到学校去。第一次是一阵大风把毛巾吹掉了才想起来,第二次则是刚走出门,对面正在扫地的叔叔对我说“脑袋”时我才想起来。
“你感冒还没好,就待在家里休息吧。”
早上出门前,母亲这样对我说。其实没问题,为了保证身体不出差错,前天、昨晚和今早我都主动顶着毛巾了。
我坐了大约四十分钟电车来到目的地车站,走到外面发现比里面还冷。我拿着“法要通知”明信片上画的地图走向会场。上次走这条路时,我还是个小学生,如今已经过去了四年。
这四年间,我跟表哥小慎一直在交换信件和照片。送我出门的父母当然知道今天是法要的日子,也知道中午发的便当特别豪华;他们还知道原本矮小的小慎上到高中就一个劲儿往上蹿,现在已经快一米八了,重读了一年,顺利考上了东京的大学。因为这些都是我告诉他们的。可是,他们似乎没有什么想法。因为彻底断绝了跟亲戚的往来,所以出门时他们也没吩咐我向什么人问好。
上午十点,法要从外公的讲话开始。我早上吃了饭团才来,可是肚子一直在咕咕叫。我猜想和尚念经的声音应该盖过了我肚子打鼓的声音,可是旁边突然有人递给我一块包在金色糖纸里的巧克力。
我飞快接过巧克力,拆开糖纸扔进嘴里。
“好好吃。”
我用口型说了一句,穿着丧服的小慎朝我笑了笑。
念完经,烧完香,听完感言,终于等到了期待已久的午饭时间。我拼命忍住跳着台阶往上跑的冲动,走进午餐会场,眼前的光景却让我备受打击。
今天发的竟然不是豪华便当。不知怎么回事,还比四年前小了一圈,整体看起来很廉价。饭盒底是垫高的,菜品也很少,我最爱吃的虾和栗子都没有。
最近我的身体和心情都很不好,完全是靠对便当的期待才活了下来呀。
“是不是哪个亲戚把饭钱给贪污了?”
我夹起一块香菇说完,带着苦涩的心情嚼了两口,淡而无味,然后咽下去了。
“跟以前档次完全不一样,太缺乏气势了。”
说着,我又夹了一筷子配菜。
“你记得真清楚。”
小慎坐在旁边感叹道。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小慎竟然没注意到便当不一样了。
“那当然记得啊。哦,这是啥?我还以为是萝卜,但是好甜啊。这是苹果。小慎,这是苹果啊!味道好像苹果派。”
“难吃吗?”
“嗯……不难吃。”
小慎夹起那个菜吃了一口,然后咽下去了,没有做评价。他问我:“大姨和姨夫好吗?”我一边大口扒拉煮得比较干的米饭,一边应着“很好很好”。
“我爸我妈连感冒都没得过,他们俩太厉害了。小慎,我该找谁说下次的便当请做成上次那种豪华套餐啊?跟外公讲应该不行吧?那找谁呢?”
“下次?下次是十三年忌啊……那得到六年后了。”
“啊,六年后?”
“嗯。”
“因为七年忌的法要过后,一般就是十三年忌。”
“骗人。”
“哈哈,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我舔了口筷子,“六年啊……”
六年后实在太遥远了。或许,我今后再也吃不到那么好吃的便当了。不仅如此,只要这六年间没人结婚也没人办葬礼,我就再也见不到小慎了。四年已经很长,结果这次是六年……
我的筷子放慢了速度,小慎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
“这个便当这么打击你吗?”
“那个占一部分,但不是全部……”
“千寻啊。”
小慎放下筷子,喝了一口茶。
“你之后有时间吗?”
我看着小慎。小慎的眼睛跟和歌子舅妈很像,都有点下垂。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睛仿佛散发出了锐利的光芒。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对千寻说。”
“车站门口有一家红色招牌的咖啡厅,你在里面等我。”
小慎对我说这句话时,我已经做好了被他表白说已经喜欢我很久的准备。我从未把小慎看成那种对象,但是未来的事我也不清楚,毕竟人的心情时刻都在改变。这就是我在等待时间里想到的最好的回答。
我被服务生领到窗边的座位,等了十五分钟,小慎来了。
“哦,找到你了。抱歉,我来晚了。”
小慎笑着走进来,背后还跟着两个我也认识的人。
是雄三舅舅,还有和歌子舅妈。
小慎把他父母带来了。
我们换了个四人座,服务生来点单了。
“三杯咖啡。千寻要什么?”
“……那我也要。”
“四杯咖啡。吃不吃蛋糕?”
“不用了。”
“你不是喜欢甜食吗?”
“嗯,可是……”
“别客气了。”
和歌子舅妈拿起桌上的小餐牌说:“这个和栗蒙布朗好像不错啊。”
“你要那个吗?不好意思,再加一个和栗蒙布朗。爸,你呢?”
“嗯……那我要芝士蛋糕。”
“还有芝士蛋糕,两个。千寻呢?”
“我要蒙布朗。”
服务生拿着菜单走开,雄三舅舅一边用湿毛巾擦手一边说:“今天辛苦了,到这儿来挺远的吧?”
我喝了一口玻璃杯里的水。
“嗯,没什么,坐电车一趟就到了。”
“好久没跟千寻像这样聊天了。”
雄三舅舅说完,旁边的和歌子舅妈眯起跟小慎一模一样的眼睛,点点头说:“是啊。”
“也对啊,哈哈哈哈……”
不知为何,我讨好地笑了几声。
这几年我跟雄三舅舅的交流很少,只在他帮我出了小学和初中的修学旅行费用时,写过两封感谢信。我是觉得去不了也无所谓,结果不小心对小慎说了,小慎又对舅舅说了,有一天我就突然收到了汇款单。修学旅行结束后,我给舅舅寄了当地特产,舅舅给我回寄了一盒点心,还有一张写着“谢谢”的明信片。四年前的法要我应该没怎么跟他说过话。
“你爸爸妈妈怎么样?”
“很好,好得吓死人了。”
“哈哈,是吗?那就好。”
“今天他们都在家吗?”和歌子舅妈问。
“啊,没有,今天去集会了。”
“是吗?”和歌子舅妈应了一声。
“这样啊。”雄三舅舅喃喃道。
我举起杯子喝水,同时偷看了雄三舅舅一眼。低矮的鼻梁和厚厚的嘴唇依旧跟母亲很相似。我经常听母亲说,他们姐弟俩以前关系很好。
“正美和你们有联系吗?”
他们提到了小正的名字。可能是小慎说了她离家出走的事情吧。
“没有。”
“是吗?好担心啊。”
“嗯。”
对话刚结束,咖啡和蛋糕就端了上来。
我埋头吃着蒙布朗,听见和歌子舅妈说:“真好吃啊。”可是,没有人回应她。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意识到舅妈在对同样点了蒙布朗的我说话,便慌忙抬起头说:“真好吃。”和歌子舅妈一边把叉子送进嘴里一边说:“对吧?”
蛋糕都吃完了,咖啡也喝完了,另外三个人的盘子里却还有大半个蛋糕。小慎把他的芝士蛋糕推给我说:“这个也很好吃。”但我婉拒了。我靠在沙发靠背上,呆呆地眺望着车站门口的景色,有点想回家了。
咔嚓、咔嚓……旁边响起叉子轻轻碰到碟子的声音。他们能不能快点吃啊……我想着想着,听见有人放下了叉子。
“我听慎吾提到过——”
看来雄三舅舅吃完了。
我撑起身子。
“嗯?”
“你春天要上濑乃高中了?”
“嗯,不过那也要考上才行。”
“现在学习怎么样?”
“有点……不太行。嘿嘿。”
“哈哈,是吗?不过还有时间呢。”
“我英语特别差。”
别人明明没问,我却主动说了。
“英语很难?”
“嗯。”
“慎吾,不如你来教她吧?”
“嗯,我要在这里待到下周末,要是千寻有空,下周六怎么样?”
“可以吗?”
“当然。”
和歌子舅妈和小慎都吃完了蛋糕。
“你知道我们家在哪儿吧?”
“嗯,在白鹭台对吧?”
“对,一下巴士就到了,我去接你。”
“距离上次你来玩儿已经过去好久了,当时你姐姐正美刚上小学,千寻还是个小宝宝呢。”
“是吗……我不记得了。”
“白鹭台很安静,是个好地方,就是坡道有点多。”
“哦。”
“离千寻要考的濑乃高中也很近。”小慎说。
“是吗?也是,地区相同嘛。”
“从我家走路就能到。”
“对啊。”
“要是从千寻家上学,得乘电车吧?”
“嗯,不过我打算骑自行车。”
“骑自行车单程要多久?”
“嗯……一个半小时吧。”
“从我家过去只要五分钟。”
“哦。”
“千寻,要不这样吧,”雄三舅舅说,“等你上了高中,就住到我家来怎么样?”
他那个提议太突然了,我一时反应不过来。
“突然这么说你可能会吓一跳吧,但我们已经考虑很久了。”
“啊,那个……”
“其实你上初中前我就想把你接过来。”
“那种话你现在说了也没用啊。”
“也对。”
“你就住我的房间吧。”小慎说。
“我大学毕业以前都住宿舍,毕业后就留在东京工作,自己一个人住。”
“你觉得呢?”
三个人的视线集中在我身上。
我一个字都答不上来,舅舅又说:“你不用现在马上做决定。”
“不过还是尽快为好。”和歌子舅妈接着说。
到底要快还是不要快啊,我心里想。此时小慎又说:“我想听听千寻现在心里的想法。”
“我现在的想法?”
“嗯。”
“我……我……保持这样就好。”
“保持这样?”
“就住在现在的家里。不过上学骑自行车只要五分钟的确很有吸引力。”
“不,不是的。我们不是出于距离上的优势才希望你住过来的。”
“我知道。”
“……真的?”
“嗯,我知道。”
“……千寻,其实啊,我们一直都在想,是不是该让你跟大姨、姨夫分开一段时间。”
“我知道。可是我从来没有像小正那样想离开这个家。”
“这才是你最让人担心的地方啊。”
“慎吾!”
“因为千寻根本不明白……”
“对不起,我也是太担心你了。”
“不用担心。小慎,我没事的。我不给别人添麻烦,钱的事情也可以自己想办法解决。等我上了高中就去打工,把舅舅出的修学旅行的钱都还上。”
“不用还,我们想跟你说的也不是钱的事情。”
“你不用马上做出回答,我希望你回家后好好想想。”
刚才还叫我尽快回答的和歌子舅妈,这次又改口要我好好想想了。
“想了也一样。”我说。
“舅舅、舅妈、小慎,谢谢你们关心我。要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那么对不起。可我没问题。谢谢你们请我吃蛋糕。”
我站了起来。
“下周六你要来吗?”小慎担心地问。
“能去我就去。”
“千寻……”
雄三舅舅叫了一声,但我没有回头。
法要过了一周后,雄三舅舅时隔七年又走进了我家。现在的家已经比“调包事件”发生时的家小了两圈,我回到家时,发现门口摆着一双没见过的黑色皮鞋。
可能他事先联系过,那天父母都在家。我却一点都不知道舅舅要来。从集会回来后,那双鞋首先映入眼帘,我抬起头,发现一个穿着藏青色西装外套的背影。
“小千,你回来啦。”
宽阔的背影另一头,父亲探出头来。
“好早啊。”母亲说。
“你回来啦。”舅舅转身说。
“那今天先……”
父亲小声说完,舅舅点点头,站了起来。
“我下次再来。”
舅舅在门口深深低下了头。
“路上小心……”
母亲把他送出了门。
谁也没说再也别来了。我们都知道,就算说了,他也一定会来。
预感应验了,后来雄三舅舅又来了好几次,有几次和歌子舅妈也来了。
14
那天我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上学,是想在没有人的教室里复习备考。可是当我打开门时,却发现已经有一个跟我想法一样的同学正在座位上看笔记本和参考书。她叫釜本,外号“鱼板”(1),是我们年级成绩最好的人。她见到我有些意外,小声说了句“好早啊”,但马上把视线转向了课桌上的参考书。我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釜本同学准备考的是著名的私立大学的附属高中,平时连课间休息都不离开课桌,连中午吃饭都捧着参考书。
她可能觉得好不容易有了一个人集中精神的空间,我来了等于妨碍她。这种想法让我有点内疚,只能在拿教科书和笔记本的时候分外小心,结果装了老师肖像画的文件夹却哗啦啦地掉在了地上。
“对、对不起。”
我慌忙拾起文件夹,并朝后面看了一眼,发现釜本同学保持着相同的姿势,对着课桌写字。
我把所有文件夹拾起来,正要放回书包里,却不自觉地停下了动作。虽然只是肖像画,但这也是我很久以来第一次看南老师的脸。
一个月前在走廊上的对话过后,我就不太敢看老师的脸。就算是上课和在走廊上擦肩而过,我也一直低着头避免与他对上目光。南老师也没主动对我说过什么。他上课按照学号顺序点名回答问题时,都会把我跳过去,这应该不是偶然。
我一共画了十二张老师的肖像画,每张都不怎么像,可我还是摊在桌上看了起来。其中一张是我见过的样子。
那张画为了强调五官深邃的特征,特意在鼻梁和脸颊部分加入了浓重的阴影。南老师平时不是这个样子的,唯有夜里被车灯映照着,才会变成这副模样。我就在一旁看到了那样的脸,右手还被他牢牢抓住了。
我看完所有的画,把文件夹摞了起来,突然感到背后有人。回头一看,是釜本同学。
“哇!”釜本同学看着我手上的文件夹说,“好厉害呀。”
“吓我一跳。有、有事吗?”
“那个……”她指着画说,“好厉害,是你画的吗?”
“这些?嗯。你吓我一跳,什么时候过来的?”
“就是碰巧看到了。对不起啊……你真厉害,那都是同一个人吧?”
“啊?嗯……”
“是谁?”
“啊?你说这个?”
“嗯,有模特吗?”
“呃,这、这个人,嗯……釜本同学不认识。”
“是吗?我还以为是南老师呢。”
“不、不是啦。”
“真的吗?我觉得有点像呢。”
“不是啦,怎么可能。”
“不过你看,那个中分的刘海。”
“根本不是啦,因为这个人都不是日本人。”
“哦,是吗?”
“嗯,这是爱德华·福隆。”
“爱德什么?那是谁啊?”
“爱德华·福隆。你不知道吗?”
釜本同学摇摇头。
“对吧,我就说你不认识。”
“他是名人?”
“是《终结者2》里的小男孩约翰·康纳的扮演者。”
“那是个小男孩?抱歉,我还以为是个大叔。”
“我画的时候是当成少年来画的啦,啊哈哈……”
“呵呵,原来是《终结者》啊。我没看过,好看吗?”
“嗯,应该很好看,可我不太记得了。”
“这张没画完?”她指着桌上第十二张画说。
“嗯,还没画完。”
“是吗?画好了让我看看哦。”
“嗯,不过我不准备画了。”
“为什么?”
“嗯……没什么,就是不想画了。”
“都画了这么多,太可惜了,画完多好呀。”
“是吗?那要是我画完了……你要吗?不可能吧。”
“这不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嗯……不过我拿着也没用,都送给你吧。”
“全部?”
“背面可以当草稿纸啊,你看。”
我把肖像画翻过来,给她看空白的背面。
“……那我收下了。”釜本同学笑着说。
“一共十二张,等我画好了就钉起来送给你。”
“呵呵,谢谢你!等我考完高中就看看《终结者》吧。”
“要看2哦。”
“2,知道了。”釜本同学竖起两根指头,回到了座位上。
八点过后,同学们一个个走了进来,教室一下变热闹了,结果我只翻了两三页笔记本,没怎么学成。
可能因为教职员会议拖延了,上课铃响过以后,班主任佐佐木老师迟迟没有进教室。我朝后面看了一眼,釜本同学跟之前一样,对着课桌不停写字。
早会时间快结束时,教室前门总算打开了。
“好,大家安静。”
走进来的不是佐佐木老师,而是南老师。
“老师,你走错教室了。”一个人说。
“佐佐木老师得流感了,在家休息。从今天起,由我来负责你们班早上和放学后的班会,为时一个星期。”
“老师,你很闲吗?”
“对啊,不行吗?好了,现在把昨天的家庭作业收上来。”
“唉——”学生们纷纷起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