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也道了歉,“对不起,其实自从来到这里,我根本没见到爸爸妈妈。”
“原来是这样啊。小千一家关系这么好,肯定会想念彼此吧?”
“……”
“没关系,会见到的。你就在这儿等十五分钟,要是还见不到,就去你妈妈房间找找吧。我也陪你一起去。”
“……谢谢你。”
早苗叫我坐,我就在被子上坐了下来。焦急地等了几分钟,有人拉开了房间纸门。
“妈妈!”
妈妈从纸门的缝隙间探头进来,笑着说:“总算找到你了。”
“真是的!妈妈你跑到哪儿去了?我找你找了好久。”
“那应该是我的台词啊。”
“太好了,小千。”早苗说。
妈妈没有进屋,而是在纸门外面朝我招了招手。
“干什么?”
“我们出去散散步吧?”
“现在?”
“嗯,我知道一个地方能看见很漂亮的星空。”
“星星在哪里都能看啊。”
“那是个很特别的地方。”
“……冷不冷啊?”
“你把头发擦干,穿上大衣。妈妈在大堂等你。”
说完,母亲就先走了。
我没有吹风机,只能用毛巾飞快地揉搓头发。然后,我在充当睡衣的运动服外面添了毛衣和大衣,又裹上早苗借给我的围巾下到一楼,发现父亲也在大堂。
“来了来了。”他说着,从沙发上缓缓站起来。
这可能是我们三个人第一次散步,外面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冷。
父亲和母亲的脸蛋散发着白光。
“你们都洗澡了吗?”
“还没有。”
“怎么不去啊?”
“等散步回去再说。”
“那就得早点回去了,大浴场只开到十一点哦,过了十一点就锁门了。”
“我们会提前回去的。”
“现在几点?有表吗?最好注意一下时间吧。”
“小千真是爱操心。”父亲笑着说,“好不容易悠闲地散个步,现在就别在意时间了。”
“可是……”
“过来吧,是这边。”
我们走上了宿舍楼背面的石阶。台阶只到中途就没有了,前面是一段缓坡,每走一步鞋底都会发出踩踏泥土的沙沙声。月光和宿舍楼窗户透出来的无数灯光照亮了脚下的路,周围充满了冰冷的杂草的气味。
“就是这里。”父亲说。
坡道变成了平坦的道路,鞋底的泥沙也变成了柔软的草地。
我们三个人来到一个空无一物的山丘上。
“好大啊……”
母亲抬头看着星空。
“那是正堂。”父亲指着最大的建筑物说。正堂屋顶上有个星星形状的装饰物,在黑暗中依稀可辨。
“那是中央讲堂。”他又指着右边的方形黑影说。
“那是纪念塔吧。”他指着那个橙色的小光点说。
“纪念塔前面是——”
“那个我知道,是三角堂。”
三角堂正如其名,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建筑物都是三角形。听说人们以前会在里面唱歌,甚至举办过音乐会,不过那里现在锁上了。上锁的原因好像是二十几年前那里发生了一起集体暴力事件,但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找个地方坐坐吧。”
听了父亲的话,母亲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塑料垫。
“准备得真周到。”
我们在塑料垫上坐下。父亲、我和母亲连成一排,默默地看了一会儿星空。
父亲突然问:“你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我忍不住笑了,因为他从来没问过这种事。
“干吗突然问这个啊?”
“嗯……就是想问问。”
“我一直在学习哦。”
“……那就好。”
“你有信心吗?”母亲问。
“考上的信心?嗯……要是现在说有,将来考不上就太丢脸了,哈哈……”
“要考濑乃高中吗?”
“嗯。”
“……好远啊。”
“嗯。”
“……”
然后,父亲和母亲就不再说话了。
“我听新村君说,西岛工业的修学旅行是去澳大利亚呢。”我说。
“是吗?澳大利亚啊。”
“嗯。”
“……”
然后,我也像父母一样沉默了。
我正要说该回房了,父亲突然在我旁边“啊”了一声。
“怎么了?”
“流星。”
“哪里?”
“那边。”他指着星空的一点说。
“孩子她妈看见了?”
“没看见。”
“怎么你们俩都没看见啊。”
“因为一下就没了呀。”
“你仔细看,就是那一带。”
我们三个对着父亲指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这次我两边都传来了叫声。
“看见了。”
“嗯,看见了。”
“小千?”
“……没看见……”
“你得仔细看,不能眨眼睛。”
“嗯。”
“好,等我们都看到流星了再回去。”父亲说。
我尽量忍着不眨眼睛,抬头凝视着夜空。可是还没发现流星,我的眼睛就变得又干又痛了。
“……忍不住了。”
我低下头双手捂住眼睛,母亲轻轻把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再忍一忍。”
“可是眼睛好痛。”
“难得来一趟。”父亲也说。
“够了啦,我眼睛很痛,而且洗澡时间快结束了。”
“你别管洗澡的时间了。”
“小千,再看一会儿,好吗?”
我反复眨了眨眼睛,用手指用力按着眼角,再次抬头看向夜空。
“……听说啊,在这里每个小时能凭肉眼看到二十颗流星哦。”母亲说。
“真的?是谁说的?”
“升子说的。这个地方也是升子告诉我们的。”
听到这里,我转头看向刚才来的那条路。我总感觉黑暗中会传来沙沙的脚步声,然后升子姐和海路哥会朝这边走来。
可是我定睛一看,前方只有黑暗,既没有人影,也没有脚步声。
阿嚏!父亲打了个大喷嚏。
“没事吧?”
“没事没事。”他吸着鼻子说。
“我们还是回去吧。”
“说了没事啊。”
“不行,坐在这儿会感冒的。爸爸妈妈都不冷吗?爸爸,挺冷的对吧?你的毛巾结冰没?”
父亲摸了摸头上的毛巾,已经变得硬邦邦了。
“你看,还是回去吧。”
“不,这样反而更好。”
“你说什么呢?会感冒的。”
“小千,坐下。”
我已经撑起了身子,可是父亲牵着我的手,这样说道。实在没办法,我只好坐了下来。
“……你知道吗,流星的波动有个作用,就是将宇宙的能量送达到地面上……”就在父亲开始讲述的时候,我们头上划过了一颗流星。
“啊。”
“怎么了,小千?”
“看见了。”
“啊?”
“看见了啦。”
“哪里?”
“那边。”
我指着刚才流星划过的地方。
“孩子她妈,你看见没?”
“没看见。”
“就在那边啦。”
“是不是小千看错了呀?”
“我真的看见了。”
“真的?”
“真的啦。”
“可我没看见啊。”
“啊?”
“那我们回去吧。”我站了起来,“趁你们还没感冒,澡堂还没关门。”
“等等,再看一遍。”
母亲双手拉住我:“难得来一次,我们要三个人一起看见。”
“可是澡堂要……”
“洗澡还有时间,好了,快坐下。”父亲说。
“……那就再看五分钟。”我坐下来,抬头看向天空的瞬间——
“啊!”
“怎么了?”
“看见了,我又看见了。”
“骗人。”
“在那边,你们看见了吧?”
父亲和母亲都摇了摇头。
“没看见。”
“没看见啊。”
“又没看见?真是的……”
“你说在哪边?”
“那边啊,你们仔细看,不能眨眼睛哦。”
“好,知道了。”
父亲和母亲紧紧贴着我的身体。
“这样顺着小千的角度看过去,就能看到吧……”
很快,又有一颗流星划过。
“啊,看见没?”
“没有。”
“看见了吧?”
“没啊,没看见。”
“就在那边啦……啊,又来了!刚才那个好大,看见没?”
“没有。”
“哪里啊?”
“那边啦。”
“哪里?”
“都说是那边了……”
“哪边?”
“那边……”
父亲坐在我左边,伸手搂着我说:“没看见啊。”
母亲在我右边,贴着我右侧脸蛋说:“看不见啊。”我的身体被父母紧紧包在中间。
“看不见。”
“还不行。”
“还是看不见……”
每当一颗流星划过,父母就会这样说,然后更用力地抱紧我。
山下的灯光一点一点无声地消失了,等我回过神来,只剩下远处的纪念塔那一点灯光。
我身子很暖和,几乎一闭上眼就能睡过去。
我可以就这样睡过去吗?那样一来,我就会被下药,植入IC芯片,施催眠术,第二天早晨变成不一样的我吗……
父亲又打了一个大喷嚏。
草木的叶子在风中细语,先从远处飘来,然后又飘远了。
那天夜里,我们一家人久久凝望着星空。
Table of Contents
书名页
版权页
目录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