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有的。从秘密楼梯下去,有一个秘密的宴会厅。因为只特别邀请了您去那里,所以请悄悄地一个人来。请作为惟一的一个人类,为我即将开始的新生活祝福。”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银变得这么神气活现地说话了呢?一开始,从围墙的洞里钻进这个家里来的时候,还是一个孩子,不知为什么总是战战兢兢的。偶尔喂它一口智衣子喝剩下来的牛奶,就会用桃红色的舌头吧哒吧哒地舔个不停,不认生,总是往你跟前凑。可现在的银,突然变得敏捷起来了,那表情,别说牛奶了,就是一条鱼也能整个吞下去。身上总是伤痕累累,目光也变得尖锐起来了。确实像是成为了一个头领。
(是这样啊,一成为头领,就要结婚啊……)
我伸了一个懒腰,回答道:
“知道了。”
银匆忙行了一个礼,就回去了。
3月23日,不巧是一个雨天。
究竟受到了什么低气压的影响呢?从早上起,就下起了倾盆大雨,到了黄昏,还刮起了风。
哪一天不好,偏偏这样的日子举行婚礼……我一想起那天银的表情,不觉有点可怜起它来了。
银可怜,被邀请的客人更可怜。再怎么说就是隔壁的空地,可说心里话,这样的晚上真是懒得外出,去还是不去呢,我正犹豫,电话的铃声响了。
“喂喂,我是银。”
刚一摘下话筒,就听到了银那急切的声音。我还没回话,银已经一口气说了下去:
“不巧碰上了这样一个坏天气。不过,披露宴还照旧举行,请不要来晚了。客人已经陆陆续续集中了。穿平常穿的衣服就行,请立刻就来。”
“……”
智衣子正蹲在我的脚上。最近这段日子,智衣子无精打采的,几乎都不出门,也没有什么食欲。我放下电话,对智衣子说:
“喂,智衣子,我出去一趟。是银的婚礼啊。我很快就会回来,要是回来晚了,你就先睡。”
智衣子的嘴巴稍稍张开了一点,轻轻地回应了一声,我找了一把伞,要出门了。我的衣服也太平常了,毛衣,一条皱皱巴巴的裤子,而且还穿着木屐,伞吧,还断了一根伞骨。
到了外面,撑起那把伞,雨点啪嗒啪嗒地打在上面,发出猛烈的声响。真是一个糟糕透顶的日子。可是,我出了家门,朝相邻的那片空地还没走几步,背后突然有谁说道:
“这个鬼天气!”
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一团小小的黑影子“嗖”的一下,超过了我。
仔细一瞧,是猫。
黑猫戴着一个黑色的雨帽,正一溜烟地向相邻的空地跑去。我呆住了,这时背后又传来了一个声音:
“不巧碰上这样一个坏天气,对不起,先走了。”
回头一看,这回是三只结伴而行的白猫超过了我。三只白猫也都戴着雨帽。眼下,猫里头也流行戴这玩艺呢,我正想着,一只接一只戴着雨帽的猫,从我后头撵了过去。
“对不起,先走了。”
“对不起,先走了。”
“对不起,先走了。”
有白猫,也有斑点猫。有大的,有小的,还有中不溜秋的。不愧为是头领的婚礼,邀请了这么多的客人……
我算是服了。
停车场里亮着一盏街灯。被它那圆圆的灯光一照,惟有这一片,如注的雨丝看得清清楚楚。然而,这块空地上,到底哪里有通往地下的楼梯呢——
我正不知所措,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这边哟!”
圆圆的灯光下,出现了一只也戴着雨帽的淡咖啡色的猫。
“请、请、这边。”
淡咖啡色的猫像是专门来为我带路的,在我前头,飞快地走了起来。我跟在那个闪闪发亮的的雨帽后头,追了上去。猫在一辆蒙着苫布的汽车尾部一闪,不见了。追过去一看,车的影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窨井大小的洞,里面有一段通向地下的楼梯。
洞下面透出一线桔黄色的光。蹲下来一听,竟听到了一阵庄严的风琴的乐曲声。
“请、请、这边。”
照咖啡色的猫说的,我在这里合起了伞,开始下楼梯。楼梯又窄又陡,水淋淋的都湿透了。
恰好在下了二十级楼梯的地方,有一个不小的厅。桔黄色的光,是大厅的墙壁和天花板上亮着的灯。
“这里是休息室。客人们已经都到宴会厅去了。”
咖啡色的猫一边摘下自己的雨帽,挂到墙上的帽子架上,一边这样说。我注意到,那面墙上是长长的一列雨帽,数都数不过来。
“这太让人吃惊了。会有这么多的客人!”
我把自己的那把伞,挂到了最边上的帽子架上,跟在咖啡色的猫后头,匆匆地向隔壁的宴会厅走去。
宴会厅的门,“啪”的一声,自动从里面打开了。一定是被从洞上面灌进来的风吹开的吧!
这个房间虽然不算太大,但上头悬着枝形吊灯,三排桌子边上端端正正地坐满了猫。
“这边、这边。”
带路的咖啡色的猫,把我带到了右边的座位上。这是最边上的一个座位了,我想,这要算是最后一个位置了吧?这时,房间里的猫们一起“啪啪”地拍起手来。
“新郎新娘入场!”
正面的门,刷的一下向两边打开了。我坐了下来,慌忙拍起手来。银这小子,娶了一个什么样的新娘子呢?我定睛看去。
踩着巴赫风琴曲的节拍,庄严地走进房间里来的银,穿着黑色的衣服,系着银色的领带。胡须也剪得整整齐齐,毛闪着光泽,更没有什么眼屎,简直就让人认不出来了。我用力地拍起手来。可是,当穿着白色婚纱的新娘子低着头,静静地在银的后面走进来的时候,我只看了一眼,两只手顿时就僵在了那里。
头上插着一朵朵白色的珍珠花、拖着长长的花边走进来的新娘子,千真万确,就是我的智衣子。
我的眼睛没有看错。不管怎么化装,离开多么远,我一眼就能分辨出自己的猫来。因为智衣子的眼睛是绿宝石一样的绿,毛是天鹅绒一样的白。
我连呼吸都忘记了。
发生了这样的事,可如何是好呢……一定是理应呆在家里的智衣子,抢先一步赶到了这里……
(啊啊!)
我想起了刚才在雨中超过了我的那一大群猫来。那里面,确实是有几只白猫。这么说,临出门时银打来的那个电话……所谓的如果你不来,事情就进行不下去了,实际上是为了让智衣子快点出来的行动计划啊……
“智衣子!”
我站起来,大声地叫着。
“智衣子,到这里来!”
我迈开大步朝智衣子的座位冲去。
“你被骗了呀。你这么一只血统纯正、有教养的猫,和这样的野猫之类……”
我怒视着银说:
“好了,把智衣子还给我唷!”
这时,身边的猫一齐站了起来。接着,就迅速地朝我的身边聚拢过来,嘴里一边“别这样、别这样、别这样”地叫着,一边把我往原来的座位推。可别小看猫的力量。我的身体被猫按住了,眼看着,就被推回到了原来的座位上。接着,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最后到底坐到了最后的那个座位上。接着,那只带路的咖啡色的猫,以及一只动作慢吞吞的黑猫、一只眼的斑点猫,都凑到了我的边上,七嘴八舌地压低声音叫道:镇定、镇定、镇定。
“爸爸,请镇定一些。”
黑猫在我边上清清楚楚地这样叫道。
“爸爸?”
“是的。你是新娘子的爸爸。你的心情我们都明白,可是现在,请祝福新娘子!”
一边这样说,黑猫一边硬是逼着我拿起杯子,无精打采地倒了一杯红酒。
我这才发现,所有的猫的右手都拿起倒了红酒的杯子,摆出了干杯的架势。连智衣子也一只手拿着杯子,和边上的银幸福地对视着……我瘫在了那里。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输了,我是彻底被出卖了。
干完杯,两、三只猫讲了话。内容无非是智衣子是一只多么美丽的猫、银是一只多么强壮的猫。我不想听这种话,头扭向一边,盯着杯子里的红酒。
演讲结束,菜端了上来。
一大盘接一大盘地端了上来,摆到了桌子上。我本以为猫的菜不过是生的鱼罢了,哪知我却大错特错了。生的鱼,只有比目鱼、鲷的生鱼片一样,余下的,则是红烧猪肉、香肠、虾、螃蟹什么的,还有连见都没有见过的贝的菜,排成了长长一列,色拉和冰淇淋更是任你随便吃。野猫可真是了不得,我想。这豪华的菜肴也好,秘密的宴会厅也好,也许在遇到危急情况的时候,杂种的猫比有教养的猫更有办法。端到我眼前的这道“罗伦萨风味的奶汁烤干酪烙比目鱼”,味道真是不错,比我以前参加朋友的婚礼时吃的菜不知要好吃多少了。
我的心情不知不觉地平静下来了,我东一盘子、西一盘子狼吞虎咽地吃着,猛地朝正面看了一眼,只见智衣子在新郎边上,低着头,贝炒饭吃得满桌子都是。看着这情景,我知道已经没有办法了。
(随它去吧!)
我喝了好多的酒。然后,听猫们唱起歌、看猫们跳起来舞来了。有猫的华尔兹,有猫的领唱和猫的混声合唱,随后是魔术。
不过,这魔术却让我吃了一惊。
黑猫从一个缎面礼帽里,掏出一个又一个的东西,可这些东西,不论哪一个,都让我觉得眼熟,全是智衣子的所有物。比如,在走廊里玩的球呀、吃饭时用的红色的碗呀、喜欢的小毯子、刷毛时用的刷子……魔术师把从帽子里掏出来的这些东西,都漂漂亮亮地装到了一个白色的小旅行手提箱里之后,说:
“好啦,新娘子的嫁妆准备好了!”
这小偷猫!究竟是什么时候从别人家里把这些东西偷出来的……我坐立不安地把头转向了一边。这时,我突然可怜起智衣子来了。拎着那样一个箱子,究竟去什么地方呢……
是啊,至少这个我要问一问吧,我站了起来。
“那么,从现在起你们打算怎样呢?”
我大声问银。
“究竟打算怎样生活呢?你总不会让智衣子去小胡同里翻垃圾吧?”
银老实地点了点头:
“真是让您担心了。从今天起,我们俩就要出远门了。我们要去遥远的大海边上的一个猫村。”
突然爆发出了拍手声。说不出为什么,其他的猫们像是全都知道银和智衣子今后的安身之计似的。可尽管如此,我却从来没有听说过海边有一个什么猫村。我想,不是又要骗人吧?这时,银又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您或许不知道,北方的大海边上有一个猫村。那里住着许多猫,过着自己织网、自己捕鱼的生活。不靠人的残羹剩饭,而是靠自己的力量生活。有猫的公司、猫的工厂和猫的商店。我们俩人都想搬到这样的地方去住。”
我点点头。这样一说,我就放心了。我本以为智衣子和野猫结了婚,会是一副脏兮兮的样子,在那里转来转去,让人难受,看都看不下去。
不知是因为放心了,还是因为酒喝多了,我困得不行。
头昏昏沉沉的,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灯成了彩虹。
可是,那枝形吊灯突然摇晃起来。哎,我正奇怪,桌子上的杯子打翻了,红色的酒洒了出来。然后,从上头传来了“轰轰”的如同地鸣一般的声音,四下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停电了!”
有谁叫了起来。这下立刻就乱了套。
“地震了!”
“不,是打雷!”
“不管怎么说,危险!”
“快逃!”
猫们在黑暗中向楼梯口冲去。这么一来,场面就完全失控了,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不管三七二十一,也朝出口跑去。
“别推!”
“别推!”
猫们谁也顾不上雨帽了,一只也不剩,全都冲上了楼梯。我也连伞都忘了,惊惶失措地逃到了地上。
外面还是倾盆大雨。
猫们全都散掉了,消失在了雨中。
就在这时,刷的一下,划过一道闪电,四下里一下子被照得像白天一样亮。在那闪光中,我瞥见了银和智衣子。
我确实看到戴着白色的面纱、拎着白色的旅行提箱的智衣子,和银牵着手,朝大路那边跑去了。在黑暗中一闪而过的智衣子的身影,就宛如一朵百合花。
我被淋成了一个落汤鸡,总算是回到了自己的家里。然而一到大门口,就有气无力地瘫坐到了地上。
我的确是酒喝多了。
第二天早上一醒过来,我就唤道:
“智衣子!”
然而,这声音在空无一人的屋子里徒劳地回响着。老房子里,已经没有智衣子的动静了。
二十多天过去了。
我收到了一张明信片。
怪了,只是用字母写成的字,写着这样的话:
上次给您添麻烦了。
我们总算是在猫村开始了平安的生活。过几天,给您寄沙丁鱼鱼干。您也快点娶一个新娘子吧!
智衣子
秘密发电站
前些天,翻过山顶的那条路的时候,吓了一跳。
那里竟有个秘密发电站。
你要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呢?因为当我走到山顶的那条路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找不着回家的路了,就在这时,四下里的百合花一齐亮了起来。不,不是一齐,应该说是纷纷亮了起来吧!就像打开日光灯的开关,啪、啪、啪,亮了灭了几下子之后,最后晃得让人睁不开眼睛一般地亮了起来,就和那一样。不论是那一朵百合花,一开始,都是亮了又灭了的,状况不是很好,过了一会儿,闪完了,不知不觉中,一朵也不拉,静静地发出了白色刺眼的光芒。
就仿佛是节日的晚上。
我大吃一惊,呆呆地站住了。我想,这肯定是狐狸的恶作剧!我怕了,加快脚步往前赶去。
那时候,我送完人家急着要的做好的衣服回来,多少揣着一点钱。我本想用这钱,给等在家里的小孩子们买点糖回家去,可是不巧,邻村的“甜咸堂”偏偏今天休息。
“娘,礼物呢?”
“糖呢?金米糖④呢?”
一边这样嚷着,一边跑过来的两个孩子的面孔,浮现在了我的眼前,可那家店休息,让我有什么办法。我一边在被百合花照亮的路上快步走着,一边想,要不今天夜里给她们做个小布袋⑤玩吧?
“喂喂,大妈。”
有谁招呼道。那声音,让人听上去就感觉是草丛里的一个破喇叭突然响了起来似的,我吓得差一点蹦了起来,真是太可怕了。这么晚了,究竟是谁躲在草从里呢?我紧紧地闭上了嘴,装做没听见的样子,走了过去。于是,同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大妈,请等一下。”
我想跑,那个声音清清楚楚地这样说道:
“特意为你点灯照路,可连我的话也不要听,你真是一个薄情的人啊!”
话都说到这个分儿上了,再也装不下去了。
我默默地止住了脚步。
草丛“刷刷”一阵晃动,天哦,从我脚底下跳出来的竟是一只大青蛙。在百合花那微白的光的映照下,青蛙的后背闪闪发亮。是一只淡绿色的、漂亮得罕见的青蛙。我蹲下身子,仔细地瞅着它的后背,说:
“青蛙也会这样学别人的样子呢!”
青蛙像是有点生气了,问:
“这样学别人的样子?学什么样子?”
我觉得实在是太可笑了,说:
“给百合花通上电,不是像狐狸一样吗?”
听了这话,青蛙是真的生气了。
“把我和狐狸干的事混为一谈,我可受不了。狐狸干的是无中生有的骗人的把戏,而我们的工作可没有一点是假的!”
“你说没有一点是假的,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给百合花通的电,是从真正的水力发电站送来的真正的电!这和那种瞎念几句咒语、迷惑人一下抬腿就逃的勾当,压根儿就不是一回事。”
青蛙的喉咙一鼓一鼓的,起劲儿地说着。我嗯嗯地点头,问道,这发电站到底在什么地方呢?于是,青蛙就爽快地说:
“我带你去吧。发电站就在那边。”
说完,就蹦蹦跳跳地在我前面跳开了。
没办法,我只好跟在它的后面走去。
青蛙笔直地跳了一会儿,到了一个岔路口。
“这边!”
一边说一边往右边拐去。然后又走了一会儿,到了一个三岔路口。
“这边!”
这回向左边拐了过去。
然后,从那个窄窄的缓坡一直往下面走去。我听了一下,听到了流水的声音。是往山谷里下哪,我想。连这条窄窄的坡道上,也东一朵西一朵地开着百合花,每一朵百合花都通着电。我一边走,一边问青蛙:
“电是怎么送到百合花那里的呢?没有电线杆,也没有电线。”
青蛙清清楚楚地回答说:
“线在地下。”
“……”
“就是说,我们想方设法把从发电站送来的电,通过地下,接到了百合的根上。这是我们发电站最骄傲的装置了!对了,我就是发电站的站长。”
青蛙用力说出了最后一句话。然后,像是彻底充满了自信的样子,轻轻地一下子跳了出去,说:
“看啊,就是那里哟!”
我这才在草那边看到了一闪一闪的灯光。
“这边!”
青蛙在山白竹那里拐了个弯。
那里有条陡峭的河,河的边上,有座非常小的木头房子。那是用细细的树枝搭建起来的房子,大小呢,差不多有半张榻榻米大,高呢,和我的膝头差不多高。从那座小房子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桔黄色的灯光,我突然变得快乐起来。我知道,从那灯光里,漾出来的将是青蛙们的笑声和饭菜的香味。
“那座房子,就是发电站。我们一家也住在发电站里。”
噢,是吗?我连连点头。青蛙接着说道:
“就是说,我虽然是发电站的站长,可发电站的工作只有我一个人干。而且,还要给这一带的青蛙家里送电,把花点亮。”
“这可够呛。一个人想必是忙得团团转吧?”
“不不,没什么,我们这个发电站的设备特别好。你看,那里有一架水车吧?”
这么一说,我移过目光,只见湍急的水流变得稍稍有点和缓的地方,有一架水车正在旋转。
“那是最新式的水车啊。我绞尽脑汁才做出来没有几天。是一架转得非常好的好水车。和水车紧紧连在一起的,是发电机。发电机的周波数是500赫兹,电压是3000伏特。”
青蛙正得意地解释着,发电站的门开了,青蛙太太的脸探了出来:
“哎哟哎哟,客人已经来了,我们一直在等您哪!”
脖子上系着黄围巾的青蛙太太,用一种不自然的客气声音说道。
我吃了一惊。我们一直在等您哪……这么说,所发生的这一切,不是偶然的了。青蛙们从一开始就计划好把我引到这里来的了……
我这么一想,发电站站长说:
“啊啊,我想说请到我们家里来,可无奈我们的房子太小了,夫人实在是进不去。没法子,就请坐到那边的荠菜上面吧!”
这么一说,我就在河边的草地上坐下了,我有点吃惊。青蛙从什么时候开始竟叫我夫人了呢?刚才还叫我大妈的。
“有什么事求我吗?”
我先开口问道。于是,青蛙夫妇一起点了点头,齐声说:
“是,其实我们是想求夫人缝点东西。”
啊,是针线活儿啊,我稍稍松了一口气。要论针线活儿,那可是我的拿手好戏。村子里的人出门穿的衣服,基本上都被我包了下来,也有远远的城镇上的姑娘们来求我缝新娘子衣裳的。也许就是在我翻过山顶,把缝好的衣服送到邻村的时候,在什么地方被这只青蛙看见了。
可青蛙想要缝什么东西呢……见我一脸的惊讶,青蛙太太怯生生地说:
“其实……是想求您缝一套被褥……”
接着,青蛙丈夫说道:
“我们有一个下个月要出嫁的女儿。嫁妆大致上都备齐了,只剩下被褥还没有做好。布料和棉花备是备齐了,可就是不知道怎么做。加上青蛙特别不擅长针线活儿……针就不会一条直线往前走。”
我一边嗯嗯地点头,一边想:一套小被褥太容易了。
“那么好吧,我现在就抓紧时间来缝,把布料什么的拿过来吧。不过,我今天没带针线箱呀!”
我这么一说,青蛙太太点点头:
“啊,用女儿的针线箱吧。”
一边说,一边往屋子里走去。
我注意到我的四周要比方才明亮多了。发电站站长想得可真周到,大概是又给新的百合花通上电了吧!河水波光闪闪,如同月夜一般。
很快,青蛙太太就领着女儿从屋子里出来了。青蛙女儿也是绿色的,父亲遗传的那对圆眼睛炯炯闪光。女儿用一种意想不到的温柔的声音说了起来:
“请用这针箱。
请用这布料。
请用这棉花。”
我一看堆到我面前的那些东西,不由得大吃一惊。针箱也好、布料也好,棉花也好,一种种虽然那么小,却和人的东西一样。不,比人的东西不知要出色多少啦。
棉花又轻又白,针箱是精致的木块拼花工艺品,而布料则是漂亮的绉绸。那绉绸美丽的让我瞠目结舌,沉沉的,摸上去,是一种真正的绸子的手感,至于图案,蓝色的底子上衬着一面的八重樱⑥。我在膝头上把它打开了,啊,那色彩华丽得真是让人出神。
“这么好的布料,做被褥不是有点可惜了吗?”
我叫了起来。边上的青蛙太太干脆地说:
“没有的事。嫁妆要是准备不好,是发电站的耻辱。”
呵,是吗?我点点头,默默地开始干了起来。三只青蛙凑到了我的边上,热心地看着我飞针走线。我把布料剪成褥子大小,缝成袋子,把棉花塞到里头,弄平了,再缝上。一条褥子做好了,青蛙一家高兴得乱蹦乱跳。接着,我又缝了被子和小枕头。就这样,做完了这套古装偶人的道具似的被褥,布料只剩下一块手绢大小了。
青蛙太太说:
“谢谢啦,这下女儿什么时候都可以出嫁了。作为谢礼,请喝一杯茶吧。还有刚出锅的水晶糕。就着黄豆面和熬的红糖浆吃,怎么样?”
“不了,我还急着回去,茶留着下回再喝吧!你看能不能……”
我大着胆子说:
“这块剩下的布头能给我吗?”
我紧紧地搂住了这块桃红色的布头。那是在春天的蓝天下怒放的八重樱的花瓣啊!这样漂亮的绉绸,迄今为止,我连一次也没有见到过。这是种让人觉得是什么地方的城堡里的什么公主穿的布啊!
青蛙太太愉快地点点头:
“行啊行啊。那样的东西,你要是喜欢就拿去吧!”
我把布头叠得小小的,收到了手提袋里,站了起来。
青蛙发电站站长、太太和女儿排成一列,为我送行。
“回家路上小心一点。百合花电灯还会开上一会儿,脚下请多加小心。”
我回到了来的那条路上。
多亏了百合花电灯,我认出了回家的路。我一点都没有迷路,回到了自己的村子、自己的家。然后,一开门,就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娘,礼物呢?”
“金米糖呢?”
两个小女儿就跳了出来。
“唔唔,金米糖呀……”
我有点犯愁似的笑了笑,然后说:
“今天甜咸堂休息,糖果礼物没有买成呀!不过,作为替代……”
我从手提袋里把那块布头抽了出来。
“瞧呀,我用它,给你们做小布袋吧!”
八重樱的桃红色蓦地一下在眼前展开了,女儿们像是吃了一惊。眼睛瞪得圆圆的,嘴上叫着:太漂亮了、太漂亮了,已经啪哒啪哒地跑进厨房,去找往小布袋里装的小豆去了。
这天夜里,我用这块八重樱的料子,做了四个小布袋。我一边两个、两个分给女儿,一边说:
“可要爱惜点哟,这么漂亮的小布袋可是很稀罕的。”
然而,青蛙发电站的事,我对谁也没说。我想一个人悄悄地藏在心底。一闭上眼睛,那百合花的灯,就会一下子浮现出来。我似乎还听得见发电站那小水车的声音。
女儿们把小布袋抛得老高,玩开了。当它们落下来的一刹那,我就觉得仿佛是八重樱飘飘洒洒地落了下来。
注释:
④金米糖:一种表面有小突起的糖球。
⑤小布袋:女孩子玩投掷游戏时用的小包儿,里面装着小豆。
⑥八重樱:重瓣樱花,较其它樱花晚开的樱花。
原野尽头的国度
有个女孩叫小夜。
她和爸爸妈妈、小妹妹们一起,住在辽阔原野中央的一座简陋的房子里。
大悬铃树下的小房子四周,是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夏季的菜田。小夜的双亲,就从早到晚地弯着腰在田里忙碌。小夜不是帮他们种田,就是照顾小妹妹们,从后院的井里汲水、做饭、烧茶,一天接一天地忙碌着,人晒得黑黝黝的。但是,有一天,她突然厌倦了这样的生活。想去一个远远的地方了,想去过另外一种生活了。
也不能怪小夜,小夜已经出落成一个十八岁的大姑娘了嘛。
尤其是见到那些到城里去打工的同龄的朋友们漂亮得简直都认不出来了,撑着白色的遮阳伞回到村里来的时候,小夜的这个念头,就愈发强烈了。
小夜总是穿着碎白点花纹布的干活的裙裤。脸黑黝黝的,垂髻⑦乱蓬蓬的,因为她连一条扎头发的发带也没有。
不过有一天,一个小贩来到小夜家里,留下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东西。这个男人,是从老远的城里来的,翻过一座又一座大山,是一个药商,他把各式各样煎服的汤药和膏药往小夜的家里一放,说:
“嗨,这个送给你!”
他把一粒种子搁到了小夜的手上。
“什么?这……是丝瓜吗?”
一边说,小夜一边想,就算是丝瓜,这种子也太大了。小贩点点头,用一双似乎是看得透小夜内心的眼睛扫了她一眼,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丝瓜是丝瓜,这可不是一般的丝瓜啊!这是只有我才有的、特殊的丝瓜。是实现年轻女孩子梦想的秘密的药。把它种在院子里,好好养养看。这个夏天,你的身上肯定会发生变化的。”
会发生什么变化呢?小夜想。小夜的脑子里,白色的遮阳伞、宽宽的天鹅绒的发带、遥远城里的灯光什么的,一一闪了出来。
这天黄昏,小夜把那粒大大的种子,种到了田边上,浇足了水。
想不到第二天早上,变化就开始了。
昨天晚上才种下去的种子,已经冒出芽来了!
那么鲜嫩的绿芽。
小夜的心情好了起来。
(这么快就发芽了,那蔓儿不马上就要长长了、花不马上就要开了。必须赶快搭一个丝瓜架子。)
于是,当这天黄昏父亲从田里回来的时候,小夜说:
“爸爸,在这里给我搭个丝瓜的架子吧。看,我种了这么大一个好丝瓜。”
可父亲叹了口气,摇摇头:
“你看我有闲空儿搭那玩艺儿吗?再说,丝瓜连一分钱也换不来。”
丢下这么一句,就拖着沉重的步伐,进到屋子里去了。
小夜的丝瓜,长得飞快。每下一场雨,就会发出咝咝的声音,往前长似的。丝瓜的蔓儿,向着东边长去。因为没有架子,就趴在地面上一个劲儿地往前疯长。幸运的是,小夜家的东面还不是田,是一片没有尽头的长满了茫茫野草的原野,所以丝瓜再怎么长,也不会给别人添麻烦。
小夜开心极了。
早上,眼睛一睁开,就先汲水,一边往丝瓜的根上浇,一边招呼道:
“丝瓜呀,今天长了多长啊?”
于是,丝瓜一边让夏天早上的风吹动着它那大大的绿叶子,一边回答道:
“今天向东长了三尺。”
小夜这个开心啊,像个小孩子一样欢蹦乱跳起来。
丝瓜的蔓儿,像是每个晚上真的长三尺。每天早上,小夜睁开眼睛,朝井边走去的时候,总觉得那蔓儿的尖儿,正在远去,在远远的茅草丛、狗尾巴草的波浪里,唱着不可思议的歌似的。
“丝瓜呀,到底要去什么地方啊?
小夜每天早上,都用两手拢住嘴,冲着远远的丝瓜的蔓儿招呼道。
没几天,黄花开了。
那花愈开愈多。
可小夜却更加惦记起丝瓜来了。汲水的时候也好,洗衣服的时候也好,看着妹妹们的时候也好,小夜满脑子全是丝瓜的事。那丝瓜的蔓儿,到底长到什么地方了呢?现在,小夜已经不知道了。小夜觉得在家东边那片一眼望不到头的原野尽头,丝瓜的蔓儿仿佛还在发出咝咝的声音。
一天傍晚,小夜悄悄地把耳朵贴到了丝瓜的根上。
于是,不可思议的声音传了上来。
那是音乐和歌声、脚步声和笑声。许许多多的人聚集在一起大说大笑的声音,传过来,已经变得又低又轻了。
那是城里的吵嚷声吧,小夜想。小夜闭上眼睛思考开了,说不定,这丝瓜的蔓儿也许已经够到了城里吧?也许已经一条直线地伸到了如果不坐火车或马车,走是肯定走不到的遥远的城里了吧……
小夜的心里一下子充满了憧憬。胸口扑咚扑咚地跳个不停,脸蛋发热,身上说不出什么地方直发庠。
“去看一看!”
只说了这么一句,小夜就已经对着自己家那敞开的大门跑了起来。她想都没有去想什么后果,就发疯一般地跑了起来。包头发的白布手巾,轻轻地落到了草地上。长长的头发在风中飘舞着,小夜跑得飞快。
黄昏的草丛中,丝瓜的花是一种让人感到温暖的黄色,就宛如一列点燃着的灯。小夜沿着那花,不知跑了有多远。
奇怪的是,小夜那时不管怎么跑,就是不累。而且不管怎么跑,四下里永远是黄昏。天空也好,原野也好,是一片烟一样的淡紫色。
这样不停地跑了有多远呢?小夜发现,丝瓜的花不知不觉中竟全都枯萎了,小夜大吃一惊。
(丝瓜的花已经枯萎了。才开就枯萎了。)
好不容易才不跑了,小夜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然后,猛地一下仰起脸,看到了前方那巨大的黄色的亮光。
给人的感觉,就好像刚才那些枯萎的丝瓜花全都集中到了那里,一起开放似的。她听到了不可思议的音乐和许许多多的人的吵嚷声。小夜想,那里究竟是一个什么地方呢?那不是小夜听说过的一个城市。既没有火车的轨道,也没有车站,没有房子,没有商店。不过,有一个大的跳舞的广场,它周围搭起了好几个帐篷。帐篷全都是八角形的,闪着光。
小夜用两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这时,昏暗中响起了人的声音:
“姑娘,到井边去洗一下身子吧!”
沙哑的老人的声音。小夜猛地怔了一下,凝目一看,就在边上有一眼老井。它上面坐着一个奇妙的人。那人用皱皱巴巴的黄色的布缠住了身子。皮肤是茶色的,布满了皱纹,看上去,似乎是一位有相当年岁的老婆子了。小夜往后退了两、三步,然后想说点什么,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了。这时,老婆子指着跳舞场的灯光,问:
“你也想去那里吧?”
小夜轻轻地点头。
“你想到那里和大伙儿一起跳舞吗?”
被这么一问,小夜有点犹豫了。小夜的一张脸黑黝黝的,手脚又脏。也没有漂亮的和服和发带。见小夜不吱声,老婆子就说:
“那样的话,我告诉你一个好主意吧。你把那边的丝瓜果实在井水里泡一泡,等它稍稍干了以后,就成了一把好丝瓜巾了。用它洗一洗身子。那么一来,你的身子就变得非常干净了。”
小夜吃了一惊。
丝瓜的果实?……
眼睛突然往下一看,怎么样?小夜脚下枯萎了的花的边上,“咕咚”一声,躺下来一个大丝瓜。
“什么时候结出了这样的果实呢……”
小夜轻声嘀咕道。老婆子的喉咙里发出了“咯咯”的笑声,说:
“那不是一般的丝瓜啊!”
可不是嘛,是叫人有点害怕的早熟丝瓜啊!老婆子一边让缠往身子的黄布在风中舞动,一边说:
“哈,从现在起,快乐的事情开始了呀!”
见小夜还愣在那里发呆,老婆子就从井边跳了下来。然后,就毫不犹豫地走到了小夜的身边,把两只手伸了过来。
“看哟,给你好东西!”
伸过来的右手上,攥着一把旧剪刀。左手上,攥着一个玻璃瓶。
“用这把剪刀,去把丝瓜的果实剪下来,泡在井水里。接下来,我来唱歌给它听。听了我的歌,丝瓜的果实就会在水里一点点地枯萎,干掉,皮和肉就会融化。然后,一眨眼的工夫,就变成一把上好的丝瓜巾了。而趁着这段时间,你去剪丝瓜的茎,把切口放到这个瓶子里,收集丝瓜的水。”
“……”
小夜呆住了。呆在那里说不出话来了。这丝瓜的根,在小夜家的田里。从那么老远的根里,怎么能吸得上来丝瓜水呢……见小夜还在那里发傻,老婆子就催开了:快点、快点。
“还磨蹭什么?你忘了这不是一般的丝瓜了吗?”
小夜慌忙照她说的做了起来。用剪刀“嚓”地一下剪下丝瓜的果实,两手把它抱到了井边,扔到水里。然后又回到原来的地方,剪开丝瓜的茎。再把那个切口放到了瓶子里。
小夜一屁股坐到了草上,看着这两件奇妙的事情的进展。
老婆子在井边,嗡嗡地哆嗦起嘴唇来了。那声音,很像是虫子抖动翅膀的声音。可它却有一个怪怪的调子。
小夜一边听着那个声音,一边瞅着瓶子里的丝瓜水。在滴嗒滴嗒的声音中,瓶子里不可思议地积起了水。
啊,是多少年以前了,小夜家的田里,也有过丝瓜,从切口里提取了有一升的丝瓜水。小夜的母亲把它分到了好些个小瓶子里,其中的一个,给了小夜。
“小夜,这是很好的化妆水呀。洗完脸,把它好好涂在脸上。那样,你就能变成一个别人都认不出来的美人啦。”
可是,事与愿违。不管涂了多少的化妆水,小夜的皮肤还是黑的。回想起那时的事情,小夜暗暗地想,这回的丝瓜水又会怎么样呢?
不知不觉,天已经完全黑了。
只有跳舞场的吵嚷声,格外地响亮;只有跳舞场的灯光,亮得晃眼。八角形的帐篷,就好像是用玻璃制成的,闪闪发光。
“看呀,做好啦。到这边来。一个好丝瓜巾做好啦。”
响起了哗啦哗啦的汲水声,这才发觉,老婆子正招呼小夜哪。小夜站起来,朝吊桶奔了过去。然后,大声地叫了起来:
“好快呀!”
吊桶里,一个刚刚做好的大丝瓜巾白生生地浮在上面。绿色的皮和肉都已经融化到了水里,只剩下了纤维。
“好了,用它去洗洗身子看!”
老婆子递给她一个细长的大丝瓜巾,小夜在昏暗中接了过来。然后,就在昏暗中脱下和服,搓起身子来。也没有肥皂,只是用湿丝瓜巾喀哧喀哧地不停地把身子搓了个遍。小夜的身子不可思议地光滑起来了!手也好,脚也好,脖子也好,后背也好,像扒掉了一层皮似的,变得滑腻起来了!一边用井水哗哗地冲着身子,小夜已经是心花怒放了。啊,真想快一点冲进那灯光里。沐浴着黄色的光,我也想唱歌跳舞……小夜急急忙忙地穿上了和服,系上了带子。
“丝瓜水已经好了哟。”
背后响起一个声音。回头一看,老婆子右手高高地举着丝瓜水的瓶子。
“来吧,用它往脸上涂涂看!脖子、手也涂涂看!你会变成一个美貌出众的人的。”
小夜接过瓶子,定睛看去。瓶子里的化妆水是一种非常浓的绿色。黏糊糊的,有股淡淡的花的香味。小夜想,和普通的丝瓜水完全不一样呢!往手上倒了一点,啪哒啪哒,涂到了脸上,她觉得自己就那样变成了一朵花似的。
“啊啊!变漂亮了!”
老婆子在边上放声尖叫起来。小夜激动得心扑通扑通直跳,可遗憾的是没有镜子。
“好了,去吧。去痛痛快快地玩吧!”
老婆子那满是皱纹的手,在小夜的后背上推了一把。
那么一个骨瘦如柴的人的细手腕,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呢?被老婆子一推,小夜的身子就像空中的花瓣一样,向跳舞场飞去了。
小夜一下子就被抛到了那片刺眼得让人头晕目眩的光辉中。光辉中,流淌着不可思议的音乐,散发出甜甜的花香。人们一边笑着嚷着,一边跳舞。所有的人都用黄色的布缠住了身体。那滑溜溜的绸缎一样的布,时不时地迸射出金茶色的光。所有的人都是卷发,水汪汪的黑眼睛。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什么遥远国度的外国人了。小夜记起了许多年前学过的课本,可怎么想,也想不出这些人是什么国家的人。首先,她连这些人说的话都听不懂。
这些人,用一种快得惊人的语速,像手扶拖拉机一样嗡嗡地说着。然而,当小夜走到近前时,所有的人都笑了起来。许许多多双手伸了过来,送给小夜细细的金手镯、黄色的布和小小的舞鞋。小夜还是头一回一次得到这么多穿的戴的东西,高兴得不行。她想快点缠上那黄色的布,可是不巧的是,四下里连一片能换衣裳的树阴也没有。只是悄悄地戴了一下手镯,然后小夜就穿着碎白点的和服,呆呆地伫立在那里。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人群看上去就宛如黄色的烟。花的气味愈来愈甜了,突然,脑袋像是要疼起来了。小夜觉得自己仿佛正在被吸进一个魔幻世界的漩涡之中,她害怕起来。
这时,有谁啪地拍了她的肩一下。
回头一看,是一个小伙子。高高大大的小伙子,身上也缠着闪耀着金茶色光芒的布,低头看着小夜,一双黑眼睛在笑。这人只有眼睛在笑。小夜战栗起来。
(太可怕了!也许还是逃掉为好。)
小夜这么一想,四下里的花的气味变得更加浓烈了,音乐更加强烈了,小夜的脚怎么也迈不动步子了。小伙子的嘴唇哆嗦着,在和小夜说着什么,可那话仍然还只是手扶拖拉机的轰鸣声。小夜晃晃头。于是,小伙子就抓住小夜的手,拖着她,大步流星地走了起来。
被强拉硬拽着,小夜跟在小伙子的后面走去。小伙子把小夜拖到跳舞场的边上,朝那排八角形的帐篷的其中一顶一指。啊,是这么回事啊,小夜总算是明白怎么回事啦。是请在这里换衣服的意思。小夜点点头,推开帐篷的门,轻轻地进到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