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盛世的奠基(出书版)》作者:[美]劳伦斯·凯斯勒/译者:董建中【完结】 > 《盛世的奠基:康熙与清朝统治的巩固(1661—1684)》作者:[美]劳伦斯·凯斯勒.txt

第二章.2

作者:美-劳伦斯·凯斯勒/译者:董建中 当前章节:59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12

从五个沿海省份的迁移记述来看,一些事实是很清楚的。通常是离海三十里(约十英里)以内地带上的人口都要迁移。这一人口迁出地带以某种方式做了标记,派重兵把守——既防备叛军沿海岸进攻,也防止逃亡者返回家园。这些界限标志或是深沟,或是固定间隔所设立的木桩、土墩,或是以上的组合。对越界返回者的处罚十分严厉,甚至被处死。闵明我神父说:“当规定的迁移时间结束之后,他们野蛮地杀戮所有不遵守规定的人。”

在一些地区,这种界标也用以防御。这里的界标建得更靠近海岸线,哨兵沿界标驻扎。更常见的防御设施是工事,每三英里设一个,派重兵驻守,有瞭望塔和土墩,便于观察,有烽火以及声响信号作为安全辅助手段,采用木桩封锁港口等特别措施,以应对地方突发事件。常派钦差视察沿海地区,这些人与地方官一道采取措施,增加或减少沿岸的防御,并迁移或是令沿海人口返回,这要视满人与叛军作战的成败而定。

迁移政策所影响到的城市类型,有着太多的不确定性。大多数西方的记述说,满人不加区别地下令所有人口中心都要疏散:迪亚斯说的是“数千乡镇和城市”,鲍迪埃、杜赫德开列了所有的城市、镇、集、村、关隘。一位佚名的西班牙人在1663年记述迁移城市多达一二十万座。然而闵明我说,皇帝下发命令给沿海各省主政者,“要摧毁近海、不设防的所有市镇和房屋”。御史李之芳——后来成为浙江总督,在奏疏中反对迁移政策,“今兵不守海,尽迁其民移居内地,则贼长驱入内地,直抵城邑”。有的记述说,将百姓从“田舍”中迁出,或是将那些住在“官府驻军势力范围以外”的人迁走。后面的这些记述揭示出,移民并没有涉及大城市或是有城墙的城市,只是一些耕作或打渔的小村落以及乡下散居的家庭。当然,我们知道,厦门、金门、舟山等地整个岛的人口都迁走了。不过,总的说来,似乎只有那些在叛军侵扰中难以自保的沿岸地区才被清空。

出台沿海政策——迁海令和贸易禁令——的首要原因是要去除郑成功及其追随者潜在的补给来源,因此被清空的地方也就被摧毁了。房屋乃至整个市镇都被推平,基督教会的教堂和房屋也在摧毁之列。土地撂荒——很像“刀耕火种”的效果。

被迁移的人口在内陆会分得土地以便在新的环境中存活。一些官员征用未开垦的土地以供逃难者使用,并通过各种方法帮助安置他们。有的人显然没有任何作为或是将这种责任转给他们的下属,这促使朝廷提醒各省官员,他们必须立即为民众提供耕地和居住场所,以确保他们的生计。逃难者的困境也通过其他办法得到了缓解:豁免赋税,官方同意沿海捕鱼和收集柴火等。

圈换旗地

整个辅政期间,辅政大臣内部纷争不已。两个主要的对手是苏克萨哈和鳌拜。索尼德高望重,身体欠佳,也无意于加入他们二人的长期争斗。遏必隆从自己的立场出发,似乎愿意听命于鳌拜,二人都隶属于镶黄旗。苏克萨哈在资历等方面都无法与其他辅臣相比。索尼效命过四位统治者——努尔哈赤、皇太极、顺治以及现在的康熙,出身高贵,是一等伯爵。遏必隆、鳌拜是公爵(九等世爵中最高者),此外鳌拜还屡立战功,成就非凡,而遏必隆的父亲额亦都,是努尔哈赤的心腹之一。苏克萨哈被选为辅政大臣时只是二等子爵,比索尼的爵位还要低,家世也不显赫。若摊牌的话,苏克萨哈根本不是鳌拜的对手。

1666年发生了一件满族统治阶层极为关注的大事——划拨旗地。1644年,京畿地区土地被划拨给满族贵族、官员和八旗兵丁,多尔衮作为摄政王,为自己的正白旗在直隶最北部取得了最好的土地——依满族的传统,这一方位应该留给皇帝所领之旗(当时是镶黄旗和正黄旗)。鳌拜隶镶黄旗,1666年的时候感觉自己地位超群,要纠正许多同旗之人都认为的旧有不公。他提出要将镶黄旗和正白旗的土地互换,这当然有利于镶黄旗。苏克萨哈隶正白旗,自然要反对这一提议。

1664年发布了新的旗人圈地禁令,除特殊情况外,甚至互换旗地也不允许。水灾并不属于特殊情况,但鳌拜以此为借口,强势要求换地。据亲王杰书报告,154000晌的土地(“晌”是满人旧有的度量单位,一晌合六亩也就是约一英亩)被洪水冲毁,可能还有更多的没上报,鳌拜发布谕令派一组调查人员到事发地考察情况。

1666年2月24日任命了钦差人员,由各旗都统(满洲、蒙古、汉军)、户部尚书以及满侍郎、都察院左都御史及满左副都御史、六科各一位给事中组成。整整一个月后钦差一行上报调查结果,结论是镶黄旗土地在洪水中损失最为严重。这当然是鳌拜愿意听到的,而钦差的报告含混不清,没有给出具体的亩数,人们认为这没有事实基础。有了报告在手,鳌拜下令永平府的土地——多尔衮正白旗的所在,要交给镶黄旗。至于其他旗的水淹土地,鳌拜并不感兴趣,他让户部考虑这一问题。

同之前辅臣发布的命令一样,这一行动又一次打的旗号是“遵照太祖太宗例行”。细思辅政及其政策,就越发看得清楚:对辅臣来说,对顺治的遗诏做改动是多么有用和重要。它为辅臣提供了不受限的权力,可以停止汉化,回归过去的做法。

为执行鳌拜的命令,户部提出两种不同方案,每一种除了两旗互换土地外,都另想着圈占一些私人土地。辅臣们(实际上是鳌拜)插手了各方案,将正白旗的土地拨给镶黄旗:通州(北纬39°54′,东经116°41′)、丰润(北纬39°53′,东经118°05′)一线以北的地亩。北京东北部的土地,还有承诺的永平府土地,再加上鳌拜所得到的新圈占土地,现在镶黄旗的土地包括了直隶北部的大片区域:西起顺天府的怀柔(北纬40°19′,东经116°39′)、顺义(北纬40° 10′,东经116°40′)两县,东到永平府。就旗地的分配而言,镶黄旗在各旗中占据了尊崇的北方的位置。鳌拜将就此清算与正白旗的旧账,清除多尔衮在清初偏袒正白旗的做法。

鳌拜的方案在户部遇到了第一个反对者,隶正白旗的署满尚书苏纳海。当时兼任大学士的苏纳海认为,原来的土地分配于二十年前,现在任何的重新安排都会引发旗人以及民众无穷无尽、难以名状的苦难。苏纳海不但未能阻止鳌拜于1666年2月的最初提议,而且在这一年秋收之后,他被挑选与直隶总督和巡抚,去监督必要的清丈以完成换地。这无疑是鳌拜为苏纳海设下的陷阱,希望这位大学士继续他所执的反对意见,这样就可以置他于违抗皇命的境地。

苏纳海继续反对这种变更,得到了总督朱昌祚、巡抚王登联的强力支持。两人都上奏抗议这一蓄谋的旗地重新分配,请求立即停止。朱昌祚上奏说,他已监督土地测量约有一个月,其间他听到大量镶黄旗人的抱怨,而这些人本该从这种调换中获益。一些人因离开旧居而闷闷不乐,有的抱怨他们的新土地不如以前的肥沃。一些人从调换中受益——得到了比以前更肥沃的土地。那些从中获益的旗人,朱昌祚指出,自然是缄默不语。总的来看,这次换地对于旗人的福祉来说是不必要的。一些民众由于圈地失去了土地,那么很显然地,朱昌祚认为,交换旗地得不偿失。他认识到了与鳌拜作对的危险,但职责所在,他报告了它所引发的困难,并请求发布上谕予以停止。

巡抚王登联也单独上报他的见闻。同朱昌祚一样,王登联也收到旗人和民众的抱怨。此外,他警告说麻烦就在眼前,每个人都对交换土地和圈占土地不满,许多田地都未备耕或播种,下一年肯定要减产。苏纳海也加入朱昌祚和王登联,一起请求必须放弃这一做法。

然而,鳌拜推行此事已不惜代价,不能容忍反对意见。1666年12月15日,苏纳海、朱昌祚、王登联及一些旗人官员被抓,指控他们阻挠皇帝旨意,未尽职责,擅自返回京城,且没有完成旗地互换。兵部和吏部审理这一案件。1667年1月8日,他们建议苏纳海、朱昌祚、王登联三人革职,交刑部审理,其他的官员应降级或罚金。辅臣接受了对他们的裁决,此案依鳌拜所希望的继续进行。一周以后,刑部提交了判决。他们没有找到这三人罪行法定的条款,但建议每人鞭责一百,抄没财产。

这时康熙介入了此案,他当时只有十三岁,但意识到了鳌拜与苏克萨哈、苏纳海等正白旗重臣间的敌对。康熙召见辅臣并就此事询问他们。鳌拜、索尼、遏必隆都坚持认为苏纳海、朱昌祚、王登联罪大恶极,应当处死,而不仅仅是鞭责。只有苏克萨哈不同意,康熙拒绝批准死刑。这时鳌拜自行其是,发布上谕下令将三人绞死。

鳌拜还任命户部满侍郎巴格完成旗地的互换。巴格在1月23日报告了换地所涉及的旗地和旗人的最后处置情况。总共有40600名镶黄旗旗人要安置在203000晌土地之上——其中一些原属于正白旗,一些是圈占的民地。22361名正白旗旗人在此换地过程中无家可归,他们被安置在111805晌土地之上。一个多月后,3月4日户部宣布换地完成。接着,户部建议将来不再进行任何的旗地互换,这差不多是事后所添加的。鳌拜接受了这一建议,这也清楚地表明了他的意图:近来的旗地互换并不是为了旗人的利益,纯粹是要展示他的权势。既然他已经获胜——现在他的旗(镶黄旗)已重获尊崇地位,要禁止将来再次调换。

积极反对他的三人被处死了,但鳌拜并没有停止他的报复。他发动了一场诋毁多尔衮及正白旗旗人的运动,这些人是刚刚完结事件中他的死敌。英武尔代与苏纳海同族(塔塔喇氏)同旗(正白旗),1667年1月,已经死去的英武尔代因为曾帮助多尔衮为正白旗攫取镶黄旗的土地,此时受到羞辱。尽管英武尔代早已死去(1648),鳌拜仍认为苏纳海是受他的蛊惑——称苏纳海是“正白旗又出一英武尔代”。英武尔代被夺爵,他的继承人失去了以前隶属于他们一家的蒙古和汉军旗的奴隶。

约在此时(1667年1月),满大学士巴哈纳去世,尽管他效力清朝多年,鳌拜拒绝赠予他谥号或任何其他荣誉。鳌拜不悦的原因,是1651年发生的一件事,当时巴哈纳是正白旗都统、户部尚书,在军需分配上偏向他的正白旗而牺牲镶黄旗的利益。很快,兰布晋封郡王(第二等宗室爵位)。在这一举动背后存在着两种利益。一是兰布的父亲尼堪在1651年揭发多尔衮的问题上起着关键作用。二是兰布的福晋是鳌拜的孙女。只用此一招,鳌拜既奖赏了亲戚,又打击了多尔衮。

受鳌拜构陷最深的是辅臣苏克萨哈,他在整个辅政期间都反对鳌拜,当然也反对圈换旗地。在换地争论期间,从1666年2月到1667年3月的一整年,鳌拜并没有对苏克萨哈下手,直到1667年秋天,鳌拜利用新发生的一件事,才足以反击他的辅政同僚。索尼去世,鳌拜更加跋扈,苏克萨哈怀疑自己将是下一个打击对象。皇帝已开始亲政(1667年8月25日),苏克萨哈在8月底想法逃避即将到来的疾风暴雨,主动放弃各项职权,声言自己身婴重疾,“伏祈睿鉴,令臣往守先皇帝陵寝,如线余息,得以生全,则臣仰报皇上豢育之微忱,亦可以稍尽矣”。鳌拜立即针锋相对,下谕旨说皇帝对苏克萨哈的请求困惑不解,追问:“不识有何逼迫之处,在此何以不得生,守陵何以得生?”通过此,鳌拜暗示,苏克萨哈致仕的请求正表明他不赞同康熙亲掌大权。

按下来是一连串的动作,苏克萨哈被捉拿(9月2日),指控犯二十四款“大罪”(9月4日),处以极刑——所有这些都不顾皇帝的反对。也可能康熙的反对是伪装出来的,其实他希望处死苏克萨哈,因为苏克萨哈显然不愿将政府的控制权交给年轻的皇帝。但很明显的是,鳌拜抓住此事不放,打击苏克萨哈,超出了康熙的意图。二十四款大罪中并没有直接说苏克萨哈反对旗地更换,说的都是他整个辅政期间一般性的不合作行为。但鳌拜肯定考虑要最终除掉苏克萨哈,这是他反对正白旗、它的成员以及它的土地这一运动的最高成就。

最初,苏克萨哈可能被判最残忍的凌迟处死,但最后,可能因为康熙的反对,确定的是绞刑。苏克萨哈的一些亲戚和支持者与他一同倒台,八人处死,四十多人解职,其中一些降为兵卒,苏克萨哈其余的家人沦为旗人的奴隶。

鳌拜现在处于他权势的顶峰,尽管康熙已经成年(十四岁),从规定看他已亲政,但鳌拜继续掌权,一言九鼎。两位辅臣索尼和苏克萨哈已死,剩下的遏必隆,一直是鳌拜的支持者,根本构不成威胁。反对的力量正在聚集——最具威胁的是皇帝本人。我们已经看到了康熙日益不满于鳌拜强加给自己的政策和决定,这位年轻的统治者不会永远遭受恫吓。但是康熙亲掌政权还是两年以后的事,他的政治见习还没有结束。

* * *

⊙汉文的官方记载就是想让我们相信是这样的(《大清圣祖仁皇帝实录》,第43-44页[卷1,第1a-4a页])。

⊙关于辅政及其政策,近来安熙龙做了深入研究,见安熙龙:《马上治天下:鳌拜辅政时期的满人政治(1661—1669)》,芝加哥:芝加哥大学出版社,1975年。我们的解释和结论基本一致,但不同之处或他所提供的我个人未看到的材料,会在注释中指出。关于整个辅政时期更充分的探讨,当然是建议读者参阅安熙龙的著作。

⊙《大清圣祖仁皇帝实录》,第45页(卷1,第5a页)。

⊙下面的传记信息来自《清代名人传略》,下册,第663-664页;《清史》,第3803页第1栏;《清史列传》,卷6,第14a页;《国朝耆献类征初编》,第3091页(卷41,第12a页)。

⊙议政王大臣会议,见第一章;此处所开列以及本书的所有职官,见布鲁纳特、哈盖尔斯特罗姆:《当代中国的政治组织》,上海:别发洋行,1912年。

⊙传记信息出自《清代名人传略》,上册,第218页;《清史》,第3805页第11栏;《清史列传》,卷6,第5a页;《国朝耆献类征初编》,第8976页(卷264,第34a页)。

⊙传记信息出自《清代名人传略》,上册,第219-222页;《清史》,第3806页第7栏;《清史列传》,卷6,第17a页;《国朝耆献类征初编》,第9088页(卷269,第41a页)。

⊙传记信息出自《清代名人传略》,上册,第599-600页;《清史》,第3807页第3栏;《清史列传》,卷6,第9b页。

⊙拉尔夫·林顿:《本土化运动》,《美国人类学家》第45卷第2期(1943年4—6月),第230页。

⊙拉尔夫·林顿:《本土化运动》,第230-231、239页。

⊙陶晋生:《金代中期的女真本土化运动》,《思与言》第7卷第6期(1970年3月),第328-332页。

⊙安熙龙:《马上治天下:鳌拜辅政时期的满人政治(1661—1669)》,第14、203页。

⊙安熙龙:《马上治天下:鳌拜辅政时期的满人政治(1661—1669)》,第6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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