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摩介大人,你……」
「昨晚的事,你就当作是一场梦吧。」
看着眼前如此冷漠说着的男人面容,绢江不禁哑口无言。
「志摩介大人,你明明说你非常爱慕我,难道那些话都是谎言?」
「那绝不是谎言,都是我的真心话,只是对现在的我而言,那份曾经有过的感情,已经完全消失无踪了。我知道这句话听起来很没有道理,但我也无能为力。」
「你这个无耻之徒!」
愤怒和屈辱的情绪,让绢江简直要发狂。
有生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尝到这种屈辱。
以往绢江所认识的男人,没有一个不为她所施舍的那一点点爱情或情欲,感到疯狂与崇拜,最后甚至哀求绢江别舍弃他;即使因为惧怕大四郎的剑而避走他乡,仍有不少男人透过各种手段,向绢江传达自己的情意。
每次找机会主动切断关系的人,都是绢江自己。
然而,没想到这次竟是男人主动求去,而且还是在第一次抱她之后没过多久,就表现出这种冷酷至极的态度来。
绢江原本就是个好强又气性激烈的女人,这种强烈的屈辱与愤怒,让她无法承受。
——绝不能让志摩介那个男人活下去,一定要杀了他,杀了他之后再对他吐口水。
绢江决定将一切豁出去,采取最激烈的手段。
当晚,她对着大四郎说:
「请你杀了笹岛志摩介。」
「怎么了?你怎么会说这种话?」
看到暴怒的妻子做出如此唐突的请求,大四郎不禁为之愕然。
「我就跟你说实话吧,我被志摩介侵犯了。」
「什么!?」
一听这话,大四郎猛然坐直了上半身。
「志摩介之前所说的那些话,全都是骗你的。那个男人从之前就经常调戏我,那一天他故意趁你负责宿卫不在家,偷偷潜入我们家来,用暴力玩弄了我;虽然我拼死抵抗,但我终究只是个女人,根本敌不过男人的力气,于是……」
「绢江!你……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请你杀了那个禽兽不如的可恶男人!之后你要如何处置我,我都不会有怨言,我只想亲眼看到那家伙死,他只要一天不死,我就算死也不瞑目!」
「绢江,为什么你那时候不说实话?」
「因为我没有想到那个男人竟敢公然说谎,还脸不红气不喘的,我根本就愣住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那家伙是个恶魔,我很不甘愿,竟会被那种人侵犯……」
看到绢江气到发抖,连睡衣衣摆都乱了,大四郎也脸色大变,露出狰狞的表情来:
「绢江,快去拿墨和砚来!」
大四郎任凭怒气挥洒在笔尖上,写好挑战书后,立刻用左封的方式加以封缄(注:在日式文书中,左封通常是用于挑战书或遗书等不吉之事上。),然后命家中的年轻侍从,送到志摩介的住所去。
「我明天会斩了那家伙,之后再来思考如何处置你。」
大四郎满心以为志摩介理所当然会针对挑战书立刻做出回应,没想到却迟迟没有消息。
——那家伙,该不会是逃走了吧?
第二天早上,大四郎立刻到志摩介的住处去察看,但志摩介已经出门去奉公了。
大四郎也赶紧登城,并在城内找到了志摩介。
「笹岛,你什么也不必多说,你应该已经看到挑战书了吧,为什么不回应我?」
「为了我没有做过的事而要进行决斗,对此我无法接受。」
「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吗!你这个没用的懦夫,是不敢和我决斗吗?」
大四郎愈讲愈气,啪地一声,伸手就往志摩介脸上挥去。
「唔!」
志摩介捂着脸颊,往后倒退了一步,苍白的额头上浮现出青筋,并恶狠狠地瞪视着大四郎。
「身为武士竟被人说成是无胆懦夫,还被赏了一个耳光,看样子不决斗也不行了哪!成濑先生,我也要向你发出挑战书。」
「今晚戌刻(晚间八时),到八幡神社来。」
「不,既然你是在城中公然侮辱我,就应该在众人面前,与我堂堂正正一分高下。」
「你说什么?」
「你就和我一起到家老面前去,提出决斗请求吧!」
原本是侵犯人妻而引发的决斗,却变成受到莫须有的侮辱而决斗,志摩介巧妙地转移了焦点,还昂首阔步地跟着大四郎,来到家老三枝伊豆守面前。
「请家老大人谅察,我为了维护武道的尊严,不得不和成濑大四郎决斗。」
「你要和成濑决斗?」
三枝非常清楚,大四郎是最热心引荐志摩介的人,所以对志摩介的这个请求,感到百思不解:
「是的,所以我想在九月二十四日即将举行的御前真剑比武上,与大四郎真剑对决。我想这是我们最佳的舞台,成濑和我都是新当流的高手,不论我们谁羸谁输,这场比武应该都会很有看头吧!」
志摩介老神在在地诉说着,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一样。
「成濑,你也想和他决斗吗?」
大四郎默默地点了点头。
「是吗,虽然我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既然你们都提出请求了,那也没办法,我会去向殿下禀报的。」
对忠长来说,家臣们的命不比蝼蚁值钱多少,所以一听到比武内容会变得有趣,当场便作出准许。
「就让他们比划看看吧!」
既然主君已经准许,三枝当然只好告知两人,会将他们排进对战组里。听到这话后,志摩介立刻开口说:
「家老大人,在下还有一个请求。」
「什么事?」
「成濑被人称为『斩石大四郎』,但我不曾见识过他的斩石秘技。比武是很讲运气的事情,虽然我有自信能胜得了这场比武,但仍有可能会败北而死,若真是如此,我想能在临死之前,看一次他的斩石秘技。」
听起来的确很有看头,就连三枝也被挑起了兴趣。毕竟大四郎的「斩石」之名,虽然在众人口中广为流传,但实际上并没有人亲眼目睹过。
「怎么样呢?大四郎,你愿意斩裂石头给大家看吗?」
「没有问题。」
大四郎斩钉截铁地回答。
八
就在比武前一天,发生了一起小小的事件。
一名叫吉泽松的十八岁女性,拿着米泽藩发放的报仇许可状,来到骏河藩监察官榊半兵卫的官舍。
「我想和笹岛志摩介决斗,为我姊姊报仇。」
女人一开口就如此要求。
陪伴她一起前来的,是一名年约三十岁,自称村木伊兵卫的健壮武士。榊半兵卫立刻将志摩介叫来。
「米泽藩士吉泽柳太郎的女儿阿松,说要与你决斗,好为她姊姊报仇,你认识她吗?」
「认识。」
阿松的姊姊阿琴——在双眼皮底下,有着黝黑的大眼睛,是一名宛若悄悄盛开在树荫下的夜来香般的美女。
志摩介曾迷恋过她,后来终于如愿得到她——然后,便断然将她给抛弃了。那是志摩介在领悟剑招「矶浪」的极意时所发生的事,后来他听说,阿琴留下遗书自杀了。她的父亲已经年过七十,而继承家业的孙子三吉还是不懂世事的幼儿,所以妹妹阿松才会想挺身而出,替姊姊报仇。
「虽然我并无此意,但却被视为仇人,实在令我感到相当遗憾;不过,既然她希望如此,那我也愿意随时奉陪。」
「有一名叫村木伊兵卫的人,陪她一起前来。」
「他是中条流的高手,听说是阿琴的表哥,若是要我一人对他们两人,我也完全无所谓。」
家老三枝伊豆守接到榊的报告后,觉得很困扰,但既然他们手持米泽藩正式发出的报仇许可状前来,那骏河这边也不得不接受这样的请求。
只是,万一志摩介被打败,那么早已向主君报告过的志摩介与大四郎之间的决战。就无法进行了。
「我不会被村木打败的。我今天就去与阿松她们决斗,一次收拾干净。」
虽然志摩介说得一派轻松,但就算阿松不是问题,身为中条流高手的村木,也不见得就是能够轻易斩杀的,因为他一定很清楚志摩介的实力到什么程度,才会自告奋勇前来替亲戚报仇。
三枝和榊商量后,对阿松这么说:
「我会尽快将你们的请求往上呈报,不过明天的比武是很早之前就决定好的,所以你们就等比武结束后再决斗吧。」
这就是三枝最后下的决定。
「我听说这场比武是要以真剑对决,万一笹原在比武场上被击毙,那么我们多年来的苦心,就会瞬间化为泡影了。无论如何,还请允许我们在比武之前亲手报仇……」
阿松和村木拼命恳求着,但三枝更怕事情的结果会惹恼忠长,所以始终没有点头答应。
就在当晚,阿松和村木伊兵卫去袭击了志摩介的住所。
这一晚,志摩介为了养精蓄锐,好为第二天的比武做准备,早早就上床睡了。
原本他打算安稳地沉沉入睡,结果却突然想起白天三枝和榊提到的吉泽松的事,因此想起了阿琴来,紧接着,昔日为了自己剑道修练而牺牲的女人们,过往的美丽面容也一一浮现在眼前。
志摩介到目前为止,从来不曾想起被自己抛弃的女人。
——这可不行,不能为了这种事,打乱我平静的心,影响我的睡眠。
志摩介努力想挥去女人们的身影,但女人们的脸却像跑马灯似的,不断在眼皮上转来转去,几乎到了烦人的程度。
——真是可恶!
志摩介站起身,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于是打开一扇雨窗,没想到竟看到阿松和村木站在庭院里。
两人原本打算偷偷潜入,不料雨窗突然被打开来,两人当场慌了手脚,只好报上自己的名字,并分别从左右两边挥剑逼近志摩介。
志摩介快速往后退到屋子里,两人则是继续往前追。就在两人要跳进屋内时,志摩介手中已经握住了出鞘的脇差,站立在客厅正中央。
志摩介对着人在檐廊上的村木高喊一声:
「村木先生,你的剑会砍到上面的门框喔!」
村木刹那间愣了一下。就在这时,志摩介趁他将注意力往上移的瞬间往前飞跃,并将手上的脇差,刺进了村木的胸口。
不等村木的身体仰倒在檐廊上,志摩介已经转移目标,一把夺下了阿松的怀剑。
志摩介将阿松的手臂往上扳,并将她压倒在地板上。
——太像了,她长得太像她姊姊阿琴了,除了眼神有些好胜之外。
阿松发出悲愤的呻吟声,仍不断抵抗着,但志摩介只是默默地将她压倒在床上,表情已经变得有如禽兽。
约莫半小时后,志摩介终于起身。他抱起阿松的上半身,并将怀剑放在她手里。
「阿松,起来吧,我给你机会报仇。」
阿松坐起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言语可以形容的悽怆悲痛,她整理好被粗暴拨乱的衣摆,踉跄地站了起来。
「你这个禽兽!」
阿松从干渴的嘴唇里发出悲鸣声,同时挥剑扑向志摩介,却被志摩介从一边的肩膀到另一边的腋下,一剑斜斩而下。之后,志摩介就在充满血腥味的寝室里,一觉沉睡到破晓时分。
第二天早上醒来后,志摩介立刻到井水旁,用冷水净身,然后叫醒正在沉睡中,浑然不知昨晚发生什么事的年轻侍从们,交代他们处理尸体后,便带着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神清气爽地往城中去。
九
宽永六年九月二十四日,下午四时。震惊世人的骏府城内御前真剑比武,在一片腥风血雨中,已经一连进行了九场。总计有十一名比武当事者,以及三名观武席上的女性丧失了性命。
身为第十组的对战人马,此刻被唱名而出现的,分别是东侧的成濑大四郎,以及西侧的笹岛志摩介。
不过被唱名出来的两名剑士,并没有立刻就展开对决。
依照之前的约定,必须先由成濑大四郎展现斩石秘技,然后才正式展开比武。
一座高四尺、厚三寸的墓碑,此刻正盘踞在比武场正中央,而大四郎则是手持白刃,站在墓碑前面。
墓碑,是否真的能被斩断?
场内几百只眼睛,无不带着异样的兴奋,将目光集中在大四郎手中的白刃之上。
大四郎斩裂石头的事迹,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既然他会被冠上「斩石大四郎」的名号,那就表示他一定有办法斩裂石头。尽管众人都如此相信,但大多数人在没有亲眼目睹之前,心里总是存在一丝怀疑;因此,大四郎愿意在众人面前展现斩石秘技,这件事可说是众人多年来殷切的期盼与渴望。
大四郎自从斩石事件以来,不曾再斩裂过石头。尽管他尝试过无数次,但都以失败收场。最后,他接受恩师的教诲,不再试图斩裂石头。
但自从梦中的石头幻影消失。他也获传了一太刀的极意后,
——我能斩开石头。
他开始如此确信着。
尽管目前站在藩主与众人面前,面向着墓碑,这股确信也丝毫不曾动摇。大四郎先采取双手握剑的上段姿势,并深深凝视着墓碑,之后又静静地将剑尖往下垂,改采下段的姿势。
他将剑尖就这样指着墓碑底部,然后整个人犹如冻结般完全不动。
——啊,他是怎么了?
——难道他无法斩裂吗?
对大四郎抱持好感的人们,忍不住握紧拳头。就在此时,大四郎采取下段姿势的剑,突然快速往右肩上方垂直竖起;然后,在电光石火之间,只听大四郎大喊一声:
「喝!」
一道白光如风疾电驰般,斜斜地往左边一闪而过,接着,大四郎的剑便以左下段的姿态静止不动。
没多久,大四郎终于静静地将剑拉回自己眼前,然后看着剑尖露出笑容来。
一块基碑顶端的碎石,沿着剑柄前缘轻轻弹落。
而整个墓碑的左上半部,已经呈正三角形,滚落在地。
在所有人如潮水般不约而同发出的惊叹声中,只有一人冷冷地盯着大四郎的动作,这个人就是志摩介。
——我也办得到。
志摩介心里清清楚楚地涌上一股自信。
遭到一刀两断的墓碑被收拾干净后,两名剑士终于以夺取对方性命为目标,展开了对峙。
所有剑士要交手之前,都会进行精密的计算,以掌握对自己有利的情况,同时找出对手的弱点。
志摩介前一晚才击毙村木,还侵犯并斩了阿松,他非常确信自己目前的精神与肉体,都处在最高的巅峰状态。
反观对手大四郎,由于妻子被侵犯,目前正处在极度懊恼、苦闷、愤怒的情绪里,不难推测他的身心状态,已被他自己折磨殆尽。
更何况他刚刚才斩断石头,那一击绝对消耗了他大量的精气神,甚至远超过击毙几名活生生的对手时所需的程度;因此,不论从哪一点来看,绝对都是自己有利……志摩介如此盘算着。
另一方面,大四郎想要斩死妻子绢江的决心,早已超越了要斩死志摩介的念头。他自从结婚以来,就将自己木讷却诚实的灵魂全部献给了爱妻,也因为如此。才会不断在嫉炉的地狱深渊里挣扎,没想到绢江却亲口证实了她被志摩介侵犯,事到如今,他唯一能走的路,就是诛杀志摩介之后,再斩了妻子。
对他来说,夺走妻子的生命,比夺走自己的生命还痛苦,所以一想到妻子会死,他就不再抱持任何希望,也不再抱持着任何对于活下去的执着。
置生死于度外,只想将自己领悟的一太刀极意发挥到淋漓尽致,好斩了可恨的志摩介——这个唯一的想法,驱使他涌现了无限的斗志。
斩裂墓碑一事,带给他更大的自信。先前在斩石时,他会忍不住发出会心的一笑,就是因为他非常确信,自己一定能像斩裂那块墓碑一样,将志摩介一刀两断。
再加上他并不知道,志摩介其实已经透过修练,自行领悟了一太刀的秘剑,所以就剑技来说,他也深信自己绝对比志摩介更胜一筹。
尽管背后所象征的意义完全不同,不过这两名剑士的命运,可以说半辈子都受到剑和女人所左右,所以才会各自认定自己比对手有利许多,还满怀杀气地与对手对峙着。
两把剑在肉眼几乎看不出来的情况下微微动了一下,仅仅是剑尖相交的程度,然后就完全静止不动了。
接近黄昏时刻的比武场上,明明四周有许多人围观,此刻却安静到仿佛无人一般,只有大气凝结在两把剑的剑尖之上。
在一太刀的剑招之中,不存在任何格挡、闪避、反击的技巧。
正如字面所示,所谓一太刀,就是绝无第二招的一剑。当这一剑斩裂大气时,位在大气中心点的对手生命,也会跟着被切斩开来。
以最激烈也最精准的方式,夺走对手性命的一太刀,目前正分居东西两侧,而此刻,两把一太刀就要激烈冲突。
紧张的气息已经达到极限,就在场内一隅传来呻吟声时,
「喝!」
宛如被磨砺过的金属摩擦声般,两名剑士同时发出深具气势的响声,并瞬间划破了大气。
两把一太刀,同时往对手斩去。
结果——大四郎粗糙的脸上,瞬间喷出血来,并朝着水平方向,飞出了两尺左右。往一旁飞去的脸上,表情还带着诡异的胜利笑容,即使掉到地上后,笑容仍绽放在一滩鲜血中。
低头看着对方异样的脸,志摩介俊美的脸上,也浮现出会心的一笑。
然而,他的笑容突然瞬间变得扭曲,剑也从他手上掉落,因为他感受到从自己右肩到胸前,传来一股难以忍受的剧痛。
当志摩介举起左手来,想按住自己的肩膀时,他的上半身,就像被一斩为二的墓碑一样,瞬间跌落在地上。
有好一段时间,鲜血仍从他伫立不倒的下半身断面处,连续不断地喷涌出来。
第十一幕 残酷卜传流
鹿岛之卷
一
鹿岛神宫坐镇在常陆国鹿岛郡鹿岛山中,是祀奉武瓮槌神,天下无双的神宫,这里与下总国
里祀奉经津主神(注:与武瓮槌神并称的战神,曾经一同降服出云的大国主命。)的香取神
宫,同样都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神圣领域。
在宽永六年春天的二月上申日,也就是举办春日祭的前一日里,在鹿岛神宫境内的一隅,挂
起了红白相间的幔幕,道场一带更可见到许多眼神锐利、筋骨强健的剑士们,不断来来去去。
一般来说,在神社境内设置道场,让剑士们随意出入,是非常不恰当的行为,但就这座神社
而言,这种做法反而是最适当不过的。
毕竟,不管怎么说,与京都鞍马八流并驾齐驱的关东七流,其发源地正是这座鹿岛神宫。换
句话说,近代日本剑法的创始者,就是在这座祀奉武神的神宫里,担任神职的人们。
尤其是从永正到大永年间,剑名威震天下的卜传塚原新右卫门高干,他也是这座神宫里的神
官——卜部觉贤的次子。卜传向饭筱长威斋学剑,并大兴了新当流(神道流)的名号,被世
人尊称为剑圣。
尽管卜传已经去世五十多年,设在这座神宫境内的道场,今日依旧延续着严格的训练,并在
每年二月的春日祭里,聚集全关东的新当流剑士们,在野外进行大规模的比武。
「怎样呢?今年的获胜者……你想会是谁?」
一名似乎才刚练习完剑术,挥洒过汗水的武士,走出道场之外后,在旁边的庭石上坐下,还
问着先前就蹲在一旁,不断看着野外比武场上幔幕的两名男子。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应该会跟去年一样,只有古宇田资道和饭筱修理亮留到最后;但若问
有谁会成为出人意料黑马的话,大概就是卜部晴秀和水谷八弥了吧!总之,应该是这四人当
中的某人最后会胜出,这一点应该错不了。」
「不,柏原盛重和日夏重能,也都是有力的获胜候选人喔。」
「嗯,大家的看法果然都差不多,去年就是古宇田和饭筱缠斗到最后,才由饭筱勉强获胜,
而今年加入的两名新面孔,也确实很有人气。」
「卜部大人的公子新太郎晴秀,目前正游历诸国进行武艺修练中;据说,包括纪州的有马安
信、上野的深渊萨摩守、仙台的松林忠左卫门、江户的关口要介等——全都被他给击败了。」
「我听说他还很年轻,是吗?」
「没错,好像只有二十六、七岁。」
「这样说起来,水谷好像更年轻吧?」
「不过也有可能只是虚有其名罢了。况且今年的比武不同往年,古宇田和饭筱这两位剑豪,
一定会拼死努力,不可能轻易将剑豪的名声,拱手让给年轻人。」
正当三人在闲聊时,幔幕后面出现了几个人,还高声地交谈着。
「啊,那不是土子泥之助大人吗?」
一边对着擦身而过的人们轻轻点头示意,一边往道场方向走过来的人,是一名身上丝毫不带
任何市井尘俗味,一看就知道一生都埋首在剑道世界里,感觉起来充满了沉静气息,年近六
十的老剑士。
从新当流分派出去,开创了一羽流的诸冈一羽,晚年因为罹患麻疯病而隐退,当时陪在他身
边直到最后的人,就是土子泥之助和岩间小熊。
为了惩罚丢下生病师父不管而迳自溜走的根岸兔角,两人抽签后的结果,由小熊负责到江户
去追缉。后来,小熊在大手大桥上与兔角缠斗后,成功将兔角打落河中,这也是众所周知的
事。
没想到在这之后,小熊竟被兔角门下的弟子所谋杀,因此一羽流的正统,就由土子泥之助传
承下来。
泥之助在过去几年里,都获邀担任这场每年举办的比武大会裁判。
然而,今年大家会如此期待他的到来,是因为泥之助将带着他的爱徒水谷八弥前来,而且八
弥也将参加这场比武。
「跟在他后面的人,就是那个叫水谷的弟子吧?」
「嗯,没有错。虽然他的外貌看起来很温和,不过眼神锐利,动静举止之间,完全没有任何
可乘之隙。」
成为众人好奇心聚焦所在的泥之助和八弥,一起穿过道场旁,往神官卜部晴家的住处走去。
一听到是土子来访,立刻亲自到玄关口迎接他的晴家,是一名八十多岁的老翁。他的银发和
银色的须髯随风飘动着,一边微笑一边说道:
「哎呀,土子大人您来了啊,真是辛苦您了!」
晴家虽然是对着土子说话,眼神却是直盯着水谷八弥看。
晴家是卜传的侄子。
继承卜传的养子塚原彦四郎干秀在天正十九年时战死,而干秀的养子昭亲也在几年前去世,
因此睛家便领养了昭亲的女儿阿由女。
对睛家这个老翁来说,此生他所剩的最后一件工作,就是设法让阿由女招赘来继承塚原家,
以传承卜传剑术的正统。
三人坐下来后,泥之助立刻介绍弟子八弥给晴家认识。
「今年似乎更胜往年,聚集了更多人来呢。」
「是啊,因为骏河大纳言大人提出那样的要求,所以剑士们的气势完全不同以往,个个都跃
跃欲试呢。」
「今日将军家的武术指导一职,已经完全由柳生和小野两家所独占,要让新当流回复先师卜
传大师的那种荣景,错过这次机会就再也不容易了。所以,不论最后是谁胜出,都一定要选
出能真正代表新当流的人才行。」
「一点也没错,卜传大人已经去世五十多年,新当流早已失去往日的荣景,而且那个可恶的
松冈兵库助,明明被传授了一太刀的极意,却为了区区一百二十石的旗本俸禄,甘愿臣服在
柳生的新影和小野的一刀流之下,真叫人遗憾。松冈的儿子左太夫也是一样,最终还是成不
了气候,只能坐视流派愈来愈萎缩,真是没出息哪!」
说来非常不可思议,卜传的弟子们不知为何,几乎都走上了悲惨的结局。
获传秘技的五名杰出弟子,分别是北畠具教、真壁暗夜轩道无、斋藤传鬼、诸冈一羽、以及
松冈兵库助(注:真壁暗夜轩道无,本名真壁氏干,常陆佐竹家的大将,以武勇著称,人称
「鬼真壁」。晚年得享天寿而终,故「道无败死于会战」的说法为小说家言,并非史实。诸
冈一羽,又称师冈一羽。剑术流派「一羽流」的创始者。一羽流后来衍生出著名的「天然理
心流」,幕末著名剑士冲田总司即以此剑法闻名。松冈兵库助。本名松冈则方,天正年间鹿
岛神宫的大神官。据传他曾经将新当流的秘剑「一太刀」授予德川家康。)。其中的北畠具教
遭到部下背叛而死,诸冈一羽因绝症痛苦而死,斋藤传鬼被同门的真壁偷袭并虐杀,道无则
败死于会战之中。
只有平常最成熟稳重,也最懂得做人的松冈兵库助,受到德川家康的赏识,并加入了旗本的
行列之中。
不过原本在天下剑道中,新当流和新影流(新阴流)以及一刀流属于三国鼎立的状态,但最
后却被时代的潮流所淘汰,其理由当然不仅止于此。
新影流和一刀流的传授方法,随着时代进步,开始整理出一套兴盛的剑术体系,并将修练分
成几个阶段,巧妙诱发初学者想学习的心。反观新当流,依旧遵循昔日的神宫剑法,一味要
求习武者要锻炼自己的精神力,并透过严格的练习自行领悟剑技,因此当时代开始进入太平
盛世后,新当流便再也不受年轻武士们的青睐。
「新影流那些都是邪道,那种剑技在实际的战场上,根本派不上用场啦!」
新当流不仅如此嘲笑其他流派,还坚决不使用袋竹刀,只是顽固守着以木刀练习套路的陈规
旧俗。
「一刀流还从小太刀到武术指导师父资格为止细分成八个阶段,简直就是在儿戏嘛!传授剑
术只有一个最高原则,就是领悟剑之极意。」
正因为新当流坚持不放弃这种传统的剑术传授方式,让初学者觉得没有一个标准能够显示自
己的剑术进步,总觉得心里无法满足,因此纷纷改向其他流派学剑。
对于已经凋零的新当流而言,这次的难得机会,就是德川将军家光的弟弟骏河大纳言忠长,
宣布要广招各流派剑士,从中选出正式的武术指导师父。只要新当流的代表能被选上,那新
当流自然就会成为骏河藩的官定流派。
不仅如此,就如世间某一部分人士所暗自期待的那般,如果忠长最后能取代家光成为将军的
话,那么届时新当流就能顺利将新影流和一刀流,踢下王位的宝座。
所有跟随新当流习剑的剑士们,之所以会如此期待今年的比武大会,就是因为这场比武的最
后获胜者,将以历经郑重选拔的菁英身分,被推荐给骏河大纳言家,成为武术指导师父的候
选人。
此时世间广义所言的「新当流」,大致可分为以下几派:
开山始祖饭筱长威斋的直系子孙修理亮盛长,传承的是天真正传神刀流,属于较古的流派。
继承长威斋弟子松本备前守政信流派的有马大和守,其所传下的一系剑派称为有马流,而同
为政信弟子的古宇田不门斋一家,则自创了香取神刀流。
而从长威斋传承给塚原土佐守,再继续传承给养子卜传的嫡系流派,在卜传死后,被尊称为
卜传流,但卜传的弟子诸冈一羽后来自行创立一羽流,斋藤传鬼也开创了天流。
今日聚集到鹿岛来,要参加这场大比武的新当流剑士,其各流派的代表人如下:
天真正传神刀流的饭筱修理亮盛长,三十七岁。
有马流的柏原筱兵卫盛重,三十二岁。
香取神刀流的古宇田六左卫门资道,三十三岁。
一羽流的水谷八弥光信,二十五岁。
卜传流的卜部新太郎晴秀,二十六岁。
天流的日夏喜左卫门重能,二十八岁。
究竟在这些人当中,最后会由谁光荣取得胜利?尽管比武明天才要进行,但人们已经忍不住
开始热烈预测了。
二
「阿由女小姐、阿由女小姐~」
卜部晴家的孙女加世,天真无邪又开朗地大喊着。
「有什么事吗?加世小姐,你看起来好像很开心…」
听到有人在喊自己名字的阿由女,忍不住在泉水边停下脚步,并转过身来,看着小跑步追在
她身后的加世。
阿由女就像唯一一朵盛开在池塘边的水仙般,充满着清净优雅的气质。
在早春的阳光映照下,她的耳垂透出淡淡的血色,看起来比花瓣还鲜艳,垂在旁边的乌亮黑
发,既光滑润泽又浓密。
有如刚绽放花苞般的美丽容颜上,却总是蒙着一层淡淡的灰暗色彩,那是因为她早年便失去
父母,被亲戚收养的特殊境遇所致。
「阿由女小姐,我刚才见过那个水谷八弥大人了唷!」
「水谷大人?啊,你说的是土子叔叔的爱徒吧?」
「是啊,他真是个不错的人呢,不但年轻又俊美,还很有男子气概呢,看起来简直就像画中
的人物一样喔!」
「是吗?不过加世小姐,昨天你看过日夏重能大人后,也是这么说呢。」
「咦?我有这么说吗?呵呵呵,不过啊,我觉得水谷大人真的英俊到没话说喔~!他现在就
在客厅里和爷爷说话,阿由女小姐,你要不要也去看一下呢?」
「怎么可以呢……这么做太失礼了吧?先别说这个了,我倒是想知道,新太郎大人还没有回
来吗?」
新太郎表示在比武之前,要到创派之祖卜传位在塚原村的坟上祭拜,一大早就出去了。
「阿由女小姐,你果然还是比较喜欢新太郎叔叔喔!」
「才……才没有这回事呢!」
阿由女忍不住验红了起来。
「阿由女小姐真是辛苦呢。」
「怎么说?」
「因为新太郎叔叔和古宇田大人,还有修理亮大人,大家都很迷恋阿由女小姐呀。」
「胡说,古宇田大人他们怎么可能……他们都已经是快四十的人了啊!」
「可是,他们不是都想娶阿由女小姐为妻,所以才到现在都还保持单身吗?去年修理亮大人
在比武上获胜后,就向爷爷提了亲,但因为年龄差距太大的关系被爷爷拒绝了,当时他就显
得很失望,听说后来还因此瘦了快两贯(注:日本古代的重量单位,一贯约 3.75 公斤。)那
么多呢!我想他一定还没死心,我从他前天来到这里看到阿由女小姐时的眼神,就可以看得
出来喔!」
「加世小姐,别再说了,我不想听这种话。」
「既然你不想听这些老人家的话题,那我们就来谈谈年轻人好啰!日夏大人虽然是昨天才第
一次见到阿由女小姐,不过我看他好像已经……呵呵呵,今天早上他一直在问我有关阿由女
小姐的事呢!」
「你可别乱说话喔!」
「我才不会乱说话呢,新太郎大人的事,我也一句都没说喔,你尽管放心吧~」
这个年纪虽轻,却一副小大人的样子,还很伶牙利齿的小女孩,根本不是阿由女应付得来的
对手。
阿由女只好露出一个苦笑,并在池塘边蹲下来。
「你看,鲤鱼……」
虽然阿由女试图转移话题,但对加世来说,爱情的话题似乎比鲤鱼来得有趣许多。
「呐,阿由女小姐,我想等一下爷爷他一定会介绍你跟水谷大人认识,到时候,水谷大人一
定会喜欢上阿由女小姐的唷!」
「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呀,怎么可能会有人初次见面就喜欢上对方……」
「我说的都是真的呀,每一个男人初次见到阿由女小姐时,一定都会变得怪怪的,甚至让一
觉得有些讨厌呢。」
这几句话倒是真的。
阿由女不只是美丽而已,在她的眼眸里似乎存在着某种魅力,总能奇妙地吸引住男人的目光。
不只是阿由女,塚原家代代的女性,似乎都传承了这种莫名的魅力。
塚原家,代代领有鹿岛郡塚原村的望族世家,虽然有着土佐守的称号,但很不可思议地是,
这个家没有男丁,即使生了男丁,也个个都早逝。
但相对地,每一位被生下来的女子,都是美女。
正因如此,这个家族代代都从爱慕美女的众多年轻男子中,挑选出适当的一人,成为养子来
延续家族的血脉。
事实上,卜传虽是出生于卜部家,不过后来因为爱上塚原土佐守安干的女儿阿妙,和自己的
哥哥安孝展开了激烈竞争,最后胜出才成为阿妙的夫婿。
卜传自己也没有生下儿子只生下了美如天仙的独生女千世。
而卜传的养子彦四郎干秀,也是在打败两名同门师兄弟后,终于获得千世的芳心。
干秀的独生女小枝,同样也从爱慕她的众多年轻男子中,选了平昭亲为夫婿。阿由女就是昭
亲和小枝的独生女。
而这样的阿由女,目前还没决定挑选哪位成为夫婿。
大家都认定,能得到阿由女的人,就能同时继承塚原家,成为卜传的嫡流。
卜传流是新当流各流派中最广为人知、也最为荣耀的流派,继承这一流派的正统,一向是新
当流的年轻剑士憧憬不已的目标。
更何况还能同时娶得稀世美女阿由女为妻,这种人世间少有的幸福,当然非常吸引人,也难
怪大家会如此热衷。
不过,尽管有许多剑士为了追求阿由女,勇敢报上名来挑战,但卜传晴家始终没有点头答应。
原因不用说,自然是因为晴家目前正周游列国修练中的次子新太郎晴秀,才是他心中最理的
人选。
而这样的新太郎终于回来了。
他只要在这次的比武大会中,展现出符合继承卜传流嫡统的剑技来就行了。
晴家并不期待他非得获胜不可,毕竟他再怎么说都还很年轻,更何况古宇田、饭筱、柏原些
强劲对手,也并非能轻易取胜的对象。
所以新太郎只要展现出优秀的成绩来,足以让众人对他的光明未来充满期待就行了。
万一有幸真的获胜,甚至在骏河大纳言面前取得最后胜利,成为大纳言家的武术指导师父,
那就更好不过了。
若真如此,那么身为晴家的师父、同时也是叔父的卜传在天之灵,应该也会欣慰不已吧!
尽管年过八十依旧神釆奕奕,但晴家的余生毕竟不多了,所以他才会如此期待这次的比武大
会。
「阿由女小姐。」
原本已经暂时停下来小歇的加世舌头,忍不住又开始蠢动起来。
「大家都在谣传说,这次的比武大会,恐怕会成为争夺阿由女小姐的比武大会喔!」
「怎么会有这种事呢……」
阿由女听了,不禁皱起眉头来。
「哎呀,你不高兴了吗?」
正当加世想窥视阿由女的表情时,突然像是吓了一大跳似地,瞬间将双手的衣袖贴在自己的
胸前。
「阿由女小姐。」
加世颤抖地轻声喊了一句。
「咦?怎么了?」
「你看那边……是水谷大人。」
在庭院假山的另一头,八弥看起来像是在参拜皇宫内院似的,正一边细细浏览着庭院的景色,
一边朝这里走来。
「他往这边来了喔!」
「我回屋子去了。」
阿由女说完便要起身离去,没想到加世却用力拉住阿由女的手臂。
「你还是留在这里吧。」
说罢,加世便装出一副没事人的表情,眺望着池塘。
「啊,你们是……。」
两人头上响起了声音,水面上映照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哎呀!」
仿佛此时才注意到有人来,还抬起头来看的人,当然是加世。
「真是失礼了,两位是……」
八弥嘴里虽然在道歉,却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样子。
他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两名女子——更正确说,是凝视着阿由女。
「您是水谷大人吧?」
加世露出微笑的眼神说着。
「是的,在下是水谷八弥。」
「我叫加世。」
「啊,你是卜部大人的……」
「是的。这边这位是阿由女小姐。」
「我听说过你。」
「咦?」
「我非常清楚你的事,你是已逝的塚原大人千金、阿由女小姐。」
每一个字都说得铿锵有力。
「我倒是第一次见到您。」
阿由女移开了视线。
「是的,你说得没错,不过我对你的事很清楚。」
三
「呵呵呵,阿由女小姐,那,我先失陪一下啰~!」
调皮的加世,大概是觉得看阿由女困扰的样子很有趣吧,所以说完这句话后,立刻飞也似地
跑走了。
「啊,加世小姐,你等等我……」
阿由女急着想跟在加世后面离开,却被八弥打断了话语。
「阿由女小姐。」
「咦?」
「我终于见到你了。」
八弥毫不忌讳地,仔细注视着阿由女的脸庞。
面对如此的绝世美女,还敢采取这么大胆的态度,显见这个男人对自己的容貌,拥有绝对的
自信。
「……」
阿由女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忍不住抬起头来,这才首次看清楚男人的脸。
「阿由女小姐,你今天是第一次见到我,但其实,我早就见过你好几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