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交换了原先的东西位置,并彼此对峙着。
看在旁人眼里,两人不过是交换了位置而已。
但其实两人在这短短的一瞬间里,已经出现了异常的变化。
原本充满自信与活力的六左卫门,脸上明显闪过一丝狼狈的神色,而八弥则是用胜利者的眼
神,注视着六左卫门。
原来,就两人刚才擦身而过并转动身体的同时,八弥用音量极低、简短而锐利的声音,在六
左卫门耳边说了一句:
「真是可惜,你手上拿的不是打根。」
其实八弥根本没有任何证据,只是将香取神刀流和打根联想在一起后,做出如此的推测,因
此故意试探六左卫门。
没想到这句话就像一支尖锐的箭,深深刺中六左卫门的心。
六左卫门因此瞬间露出狼狈的神色——而八弥是绝不会愚钝到错过这个大好良机的。
「喝!」
只一声,八弥的身体飞跃向前。
「胜负已定!」
裁判土子泥之助的声音,高高地响起。
八弥的木刀,猛力击打在六左术门的护腕上,将它击成了碎片。
江户之卷
一
宽永六年春天的江户。
樱花早已凋落,在甚至有些过度温暖的阳光照射下,一辆辆载着石头与木材的牛车,排成一
长列笔直朝着江户城而去。
因为从这一年开始,一直到宽永十六年为止,即将展开为期十年的江户城大施工。
天守阁的部分已经落成,是一栋具有五重屋顶、六层楼阁,从础石往上算起,高达二十七间
(约五十公尺)的宏伟建筑物;当船只进入江户湾(今日的东京湾)时,从远远的海上就能
看见它闪耀光芒的纯白身影。尽管遭到明历大火(注:西元一六五七年三月发生于东京(江
户)的大火,整片江户市区的一半全都付之一炬,死者据说高达三万至十万人。)的祝融无
情烧毁后,这座天守阁就没有再重建过,但此时的人们,却时时可以仰望它在江户开府初期
的威容。
这时的江户市区约有三百多个町,人口有五十万人,虽然比不上最盛时期的一千七百多町、
一百三十万人口,不过仍已凌驾大坂和京师,成为国内第一的大都会。
围绕本城、栉比鳞次的各诸侯宅邸,也都是直接沿用桃山样式,个个争奇斗艳,一间比一间
豪华,就连屋顶也涂上金漆,屋檐上还雕刻着狮子,大门上则雕刻着老虎。
诸侯宅邸之所以后来会逐渐变成平房,建造方式也愈来愈朴素,是因为在这之后经常发生火
灾,只好开始在建筑上设限之故。
目前的江户做为新兴都市,整个城内充满活力,就连街头巷尾也一样热力十足,放眼望去,
整个城下町尽是洋溢着武家的霸气。
来往街上的行人,也几乎都以武家的人为主,而且其中有许多人,都是十五年前在大坂夏、
冬两阵里,历经战火考验存活下来的勇士。不,还不只如此,年过五十以上的人,大多经历
过三十年前的关原之战,甚至有人经历过更早之前的战役。
在如此豪迈,甚至还留有些许杀伐之气的江户街道上,一名像是绽放在野地里,却被人摘下
来的月见草般,既纤弱又清澈,同时充满温柔感觉的女性,正在急急忙忙地赶路。
她就是从常陆国鹿岛神社,独自一人赶到江户城来的阿由女。
在春日祭的奉纳比武当日,阿由女一心一意认为绝对会获胜的卜部新太郎晴秀,意外地在比
武开始之前称病而没有现身,而且就在当夜,只对加世留下一句「我至江户去」,从此便消
失了踪影。
谣言甚嚣尘上,而且愈来愈严重。
有些人批评新太郎是因为胆怯才逃走,也有些人谣传说他是因为对阿由女求爱,却遭到拒绝
的缘故,才会销声匿迹,更可怕的是,也有人谣传说,当时发生的三起杀人事件都与他有关。
——新太郎大人到底是怎么了?
比起这样的担心,
——为什么不向我吐露苦衷?
怨恨的情绪,或许在阿由女心里占据了更大的空间。
「新当流的代表,当然是由比武中胜出的我来担任,所以请把阿由女赐给我,并让我承继荣
耀的卜传流道统。」
水谷八弥清秀的眉宇之间,浮现出傲慢的微笑,对卜部晴家提出如此要求。
爱子不可思议的失踪,让晴家郁闷的心情始终无法纡解,所以也没问阿由女的意见,就直接
回绝了八弥的请求。
八弥因此还请出师父土子泥之助,不厌其烦地反复向晴家提出要求,晴家只好破天荒地把阿
由女找来,问清楚她的意愿,没想到阿由女当场表示:
「我早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嫁给新太郎大人为妻了。」
一反平常文静又低调的个性,阿由女斩钉截铁地如此回答着。
「我很高兴你这么想,不过新太郎那小子,真不知他到底在想什么,竟然会放弃那么重要的
比武,最后还下落不明……真的很对不起你,到底该怎么做才好,我这个老人也已经六神无
主了。」
看着满头银发的晴家失望地垂着头,阿由女更进一步,说出令人震惊的话来:
「卜部叔叔,新太郎大人若没有重大理由绝不会这么做,他不是这种人!我现在就动身去找
新太郎大人!」
「咦?你要去找他……可是他只说他要去江户啊!」
「那我就到江户去。我一定会找到新太郎大人,向他确认清楚他的本意。」
清纯又黝黑的大眼睛里,那颗充满思慕的少女心,正燃烧着熊熊火焰。
被阿由女炽烈的期盼给说服,晴家提议找人陪她一起去,但阿由女却如此坚定地回答道:
「不,我自己一个人去,找起人来反而方便。」
说罢之后,第二天一大早她就独自出发,朝江户赶去。
阿由女首先锁定的目标,是同属新当流的松冈左太夫则次宅邸。
左太夫是卜传高徒松冈兵库助的嫡子,目前是领有一百二十石的旗本。
虽然兵库助与柳生但马守宗矩、以及小野治郎右卫门忠明并列为将军家的剑术指导师父,但
他所领受的俸禄却很微薄,别说和柳生家相比了,就连小野家都无法相提并论,最终在没有
得到太大荣华富贵的情况下,便撒手人寰。
后来传到他的嫡子左太夫时,将军家的剑术指导师父地位当然就被取消了;左太夫只能以传
承新当流正统的继承人身分,勉强得到认可去指导将军家的旗本,以及各大名家中的武士们。
他在曲町口御门附近开设的道场,也与一般市井中的道场没有太大差异,非常的贫弱。
不仅如此,身为道场的主人,左太夫已经年老力衰,因此道场的经营,就只能交给甲头刑部
少辅安则,以及多田右马之助正胜去负责。
多田和左太夫同样属于旗本,不过甲头却是常陆国鹿岛郡大月村出身的乡士,昔日还曾登门
拜访过卜部家,希望能向晴家拜师学艺。
也因为这样的因缘,所以阿由女为了得到有关新太郎的消息,才会想说首先去找松冈问问看,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推论。
将近黄昏时,阿由女终于来到松冈宅邸附近。正当她要转进小路旁的转角时,突然有人用力
地撞到她的身体。
「喂,小心一点!」
眼前嘴里发出怒骂声,脸上却同时露出不怀好意笑容的男人,一看就知道是旗本奴(注:倾
奇者(歌舞伎者)的一种,由下层旗本组成的无赖集团,以任侠作风及奇装异服著称。)跟
明历之后那些会将发髻用油固定住,还身穿柔软衣物的年轻武士不同,阿由女眼前的这名武
士,不仅戴着用融化后的蜡加上松脂固定而来的假胡须,还穿着只到膝盖的短衣,光脚上还
套着草鞋。
附近没有其他人走动,只有眼前的稀世美女——男人因为有些微醺,大概是一时兴起想捉弄
阿由女,才会故意找她麻烦吧!
「非常抱歉,我因为急着赶路,才会不小心冲撞到您……」
明知对方想无理取闹,阿由女还是诚恳地道歉,只想赶快走人。
「哦,你急着赶路是吗?我看八成是要去会情人吧!既然如此,那我就充当你的情人好啰!」
男人张开他的大手,粗暴地想抱住阿由女的肩膀。
阿由女轻轻握住对方的右手腕,然后往后反转一圈。
「好痛……可、可恶!」
男人仿佛被火烫到似的,整个人跳了起来,脸上表情也扭曲了。
「你这个女人,竟敢对我做这种事!」
男人握紧拳头,认真地用力一拳挥过来,没想到阿由女只是轻轻闪过身体,同时将手上的拐
杖头,往男人的脾腹刺过去。
做为一介女流之身,阿由女并非特别精通武艺,只是为了护身需要,曾向晴家和饭筱修理亮
等人学过一招半式,但她的祖先代代都是最强的剑士,所以她身上自然流有剑士的血液。在
这种情形下,泛泛之辈的武士想单靠腕力让她屈服,当然不容易。
「唔、可恶!」
男人愤怒地重新站起身来,作状要扑向阿由女。就在此时,阿由女背后响起了声音:
「哈哈哈,这位年轻小姐,你还真是有两下子呢!这家伙都被你打得落花流水了!」
「你说什么?臭小子,竟敢多管闲事!」
或许是因为丑态被看尽而恼羞成怒,男人飞身扑向这名半路杀出的程咬金,结果这次被修理
得更严重,整个人被对方摔在地上,正想抬起屁股来时,又被对方狠狠地一脚踢飞出去。
「给我记住!」
男人不忘丧家之犬一定会有的反应,虚张声势地丢下这句台词后,就赶紧逃之夭夭。
「真是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阿由女笑笑地抬起头来,这才看清楚男人的脸。
「啊,这不是甲头大人吗?」
「咦?」
男人狐疑地仔细盯着阿由女瞧。
「啊,你、你不是阿由女小姐吗?」
「是的,甲头大人,好久不见了。」
「啊,是阿由女小姐,怎么会呢?你真的是阿由女小姐啊!」
甲头瞪大着眼睛,还不断重复同一句话,可以想见他有多震惊。
不过想想也是理所当然,毕竟虽然有整整五年不见,但甲头除了多少沾染些都会气息、也随
着年龄更显成熟外,并没有太大的改变,反观阿由女已经从十二、三岁的小女孩,成长为明
眸皓齿的秀丽少女了。
「真叫人不敢置信,没想到你已经出落得如此亭亭玉立了,你真的是阿由女小姐吗?」
不觉发出「嗯」的低吟声,甲头再次说出了同样的感慨。
「您在说什么呀!您别再这样盯着我看,我会很难为情的。」
你真叫人吃惊呢,阿由女小姐。对了,你怎么会到江户来的?J
「我有事想来找松冈叔叔,才特地赶来的。」
二
听着阿由女述说整件事的经过,松冈左太夫不住地点头。
「我可以想象得到,卜传大师他一定会很心痛吧!我也会尽全力帮忙寻找新太郎大人的;不
过,既然新太郎大人说要前来江户,那么我想他一定会来找我,所以在这之前,你就暂时在
我家里住下来,等新太郎大人前来吧!」
基本上阿由女也是抱着这个打算才来的,所以她便接受了左太夫的好意,暂时在松冈宅邸里
寄住下来。
松冈道场也从这一天开始,产生了奇妙的变化。
松冈毕竟只是领有一百二十石的小旗本,因此宅邸不怎么华丽就不用说了,就连盖在宅邸内
的道场,也显得颇为寒酸,到处都可看见腐朽的痕迹。
尽管如此,一切都变了,简直就像四处都重新整建过,甚至宛如换上了簇新的榻榻米般,整
个道场变得活力十足;一走进门里,就觉得到处充满阳光般的明亮,几乎耀眼得让人张不开
眼睛。原本清一色的男人世界里,不过是多了一名美女而已,却像变魔术似的无中生有,令
整个道场焕然一新。
就连上门习武的弟子人数也开始暴增,而男人间的交谈声音,也明显变得新鲜又有活力。
「喂,你看到了吗?」
「嗯,真是个大美女哪!」
「听说她是鹿岛卜传大师的亲喔!」
「好像是卜传大师的唯一嫡传,而且这次是专程来找夫婿的。」
「哦,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啊!」
「我看阁下是没望了,倒是在下还有这个可能性喔!」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要不要我把镜子借给你啊?」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个世界开始变彩色了。」
「我反而不想活了,只要想到这个世界上,竟然还存在那样的美女,就觉得有些悲哀啊!」
只要阿由女一出现,哪怕只是一瞬间的事,她周遭的空气立刻有如盛开的鲜花般,充满清新
的味道。而只要她黝黑的眼眸含着微笑,不经意地向人们打招呼时,年轻的弟子们,胸中就
会传来一股有如敲响太鼓般的悸动。
只是这些年轻人的赞叹声,没过多久之后,立刻转为几近死心的叹息声。
「喂,我看是没望了吧……」
「嗯,那两个人可不是我们能应付的对手。」
「他们虽然实力不相上下,不过就男人气概来说,我看是右马之助略胜一筹。」
「你可别忘了,右马之助是多田家的嫡男,不可能入赘的;相较之下,身为三男的刑部还比
较有机会。」
尽管甲头刑部和多田右马之助两人都努力克制自己不表现出来,但不论谁都看得一清二楚,
打心底明白他旧两人都非常迷恋阿由女。
右马之助是在第一次见到阿由女时,就对她一见钟情,完全被她所俘虏。
二十一年来,一直到那一天为止,他都一直将全部的精神贯注在剑道上,完全没有多余的心
力去注视女人的世界,是一个不断鞭策自己的认真男人;然而,这样的一个男人,却因为阿
由女的出现,使得他的灵魂产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变。
不论是吃饭还是睡觉,是练习还是休息,只要右马之助一睁开眼,眼前闪耀着白光的剑刃上,
总会浮现带着淡淡忧愁的阿由女眼眸,而且影像总是重叠在一起,怎么挥也挥不去,连他自
己都觉得不对劲,想不到竟会如此心神紊乱。
(真是笨蛋!)不论他如何咒骂自己,如何压抑自己,他的心就是不断被那双黝黑的眼眸吸
引过去,已经到了连他自己也无能为力的地步。
不动一心、生死不二——即使他自认已经磨练到心如止水的境界,但只要一瞥见温柔婉约的
阿由女,一切就会前功尽弃,有如被太阳照射到的残雪般,瞬间融化得无影无踪。
——就算要我放弃多田家,那也无所谓……
右马之助甚至曾这么想,然后瞬间对自己的没出息感到愕然。
尽管愕然,但他旋即便再度开始同样地为爱情而心神不宁。
甲头刑部也好不到哪里去。刚开始他试着以哥哥的态度,来面对从小就认识的阿由女——不,
或许应该说,他一开始,确实是真心期盼这么做的。
只是没过多久他马上明白,要将这样的态度贯彻始终根本不可能,因为五年前他能轻松地与
十二岁的小女孩交谈,现在的他,却不论如何努力,也无法像当时一样轻松以对。
就算他勉强自己像昔日一样与她交谈,嘴唇总会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她怎么会成长为如此美丽的女子?
刑部不下数次、数十次地如此对自己说着,每次都会因此感到震惊。
——身为旧识的阿由女会出现在江户,而且第一个邂逅的人就是自己,这一定是天意,是上
天注定要将她赏赐给我的!
刑部甚至开始涌起这种陷入热恋中的人特有的天真想法。
他和右马之助不同,迄今也和好几名女子交往过,但一见到阿由女后,他就深深明白,重点
并不在人数。
不可否认,阿由女是人间少见的美女,只是隶属新当流的优秀剑士们,几乎无一例外地全都
为她着迷,而且是近乎无可抗拒的疯狂迷恋,这到底是为什么?
完全找不到足以解释这一切的逻辑。
只能说是不可思议的宿缘吧——或许到头来,还是只有这个说法能解释一切。
被相同情感束缚住的刑部与右马之助,这一天并肩走在骏河台的台地上。
台地南侧被人挖开了一大块。
好几百名工人正在那里忙碌地赶工着。
据计划是要铲平台地,好将台地的泥土搬去遥远的江户城南方海岸,将海岸填平后造出新地
来。
日后从日本桥滨町一带,一直到新桥、筑地为止的大片土地,就是靠这些泥土开辟出来的新
土地。
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看着忙碌赶工的工人们;接着,右马之助突然淡淡地开口说道:
「甲头,我已经忍受不了了;我无法再继续装作哑、隐瞒下去了——我就跟你坦白说吧,我
很喜欢阿由女小姐。」
刑部依旧望着前方。然后回答了右马之助,
「多田,我也正想跟你这么说。」
「是吗,果然如此。」
右马之助的声音显得很沉痛。
「其实,我也早就察觉到你的心意了。没想到身为同门师兄弟、而且几乎形同手足的我们两
人,竟会爱上同一名女性,真是悲剧啊。」
「嗯,不过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说也没有意义,我们就堂堂正正地争夺阿由女小姐吧。」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因为我绝不会放弃。」
「我也是一样。」
「问题在于阿由女小姐本人。」
「没错,我看她到现在,都还深深爱着卜部新太郎。」
他们两人也都认识新太郎。
新太郎游历诸国修练时,途中曾两度造访松冈道场,而刑部则更在这之前,就在常陆见过少
年时期的新太郎。
「他确实是一个了不起的年轻人。」
「我也有同感,但我想我们两人……」
「没错,要论剑术的话,我们并不会输给新太郎。」
两人嘴里虽然这么说,内心却同时感到有些愧疚。
两人都受到师父松冈左太夫的命令,负责找出新太郎,但他们都没有积极出去寻找,或者该
说根本是刻意怠惰不前。
如果真的找到新太郎,还将他带回松冈宅邸来——然后,万一他见到了阿由女的话……
两人只要想到这一点,就觉得毛骨悚然。
——到时候,阿由女定会立刻扑向新太郎怀里。
只要想到这一幕,两人的头脑就像要烧尽般地灼热起来,胸口却像冰一样地冷冽。
「我们得快点找到新太郎才行。」
刑部口是心非地逞强说着。
「嗯,到时候……」
到时候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其实两人心里也都没个谱。
两人露出灰暗的表情,脸色仿佛吞了铅块般凝重,然后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
远处的台地下面,工人们依旧忙碌地赶工。
早已心不在焉的两人,有意无意地将视线落在工人身上。
结果——
两人同时发出了一声轻呼。
「啊!」
接着,他们彼此互望了一眼。
「那里……」
「到底出了什么事?」
在聚集了一群工人的中央一带,突然出现激烈的咒骂声,工人们也开始骚动起来。
三
在人群混乱的漩涡中心处,站着一名武士。
由于他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楚他的长相,但从他身上的打扮来看,应该还很年轻。
工人们一边发出怒吼声,一边将那名武士团团围住,还威吓性地高举棍棒,不断朝他身边逼
近;然而,面对这样的一群人,那名武士却依旧泰然自若地站着。
这时,只见其中一名工人突然猛力撞向武士。
但——工人半裸的强壮身体,看起来根本还没碰到武士胸口,就已经遭到对方猛力一击,整
个人趴倒在地上。
接着又有一名工人撞上去。
两人、三人——
年轻武士的动作太过敏捷,让人根本还会意不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只见工人们一一被
摔往左右两边,而武士依旧潇洒地站在原地。
工人们开始抡起棍棒往武士砸去。
武士身子微微往下一沉,迅雷不及掩耳地抢下了其中一根棍棒,然后将冲上来的工人们,一
一打倒在地。
接着三、四名站在稍远处,手上还拿着已经出鞘的刀的男人,往武士的方向跑过来,将武士
围住。
武士不知道喊了什么话。
只见他往后倒退一步,然后丢掉手上的棍棒,同样快速拔起刀来。
白刃在晚春的阳光映照下,发出两三道的闪光;接下来转瞬间,男人们手上的刀便全部飞上
了天空,只剩下一群人捧着肚子,倒在地上哀号不已。
「那是……新当流?」
「到底是谁......竟有如此高超的剑技?」
右马之助和刑部忍不住面面相觑。
其实年轻武士似乎已经考虑到后果,因此只用峰打来打倒对方,但那一瞬间闪过的刀光,确
实被这两人全都看在眼里,因此他们可以笃定地说,这名年轻武士的剑技,绝对远远超乎一
般的水准之上。
一名武士纵马赶了过来。
大概是负责监管工程的官员吧!
「喂,可不能就这样放着那家伙不管哪!」
「嗯,去探探他的底细也好。」
两人说着说着,赶紧跑向台地。
年轻武士正被下马来的官员,以及官员的部下们围着问话。
工人们纷纷不满地咒骂着,似乎正在向官员陈情。
右马之助立刻推开人群,并报上自己的名号。
「这位是我的朋友,虽然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能否请大人网开一面呢?」
将军属下的直参旗本(注:意指有资格面谒将军的旗本武士。)——光凭这一点,应该就能
让官员尊敬三分吧!另一方面,松冈道场的多田右马之助,在这一带也算是颇有名气,这也
是值得庆幸的事。
再说事情的发生原由,不过是因为粗鲁的工人们,和一名来自乡下、不懂江户风俗与施工习
惯的武士,因为无谓的言语冲突而产生的小纠纷罢了。
官员安抚了工人们后,就将年轻武士交给右马之助去处置。
「真是失礼了,感谢您仗义相助。」
武士离开现场后,立刻向右马之助道谢。
眼前这名武士不但出乎意料的年轻,还拥有一张俊美的脸庞,让右马之助和刑部忍不住瞪大
眼睛。
「据我们方才所见,你使用的是新当流剑法;我们不过是基于同派情谊,才出面随便讲个几
句罢了。不好意思多管闲事了。」
「哪里,您太客气了。还好有您帮忙,让我得以免于开罪官员,不然事情就麻烦了。我确实
是新当流的剑士,不过我学的是分支的一羽流,我叫水谷八弥光信。」
「水谷八弥?你不是土子大人的弟子吗?」
刑部终于从自己的记忆里,找出这个名字来。
「是的。」
「我听说过有关你的事,大家都说你虽然年纪轻轻,却已经是剑术无双的剑士。原来如此,
难怪刚才的峰打那么矫捷锐利,果然厉害。」
「我竟然对工人们出手,真是让两位看笑话了。」
八弥的笑容非常自在大方,完全不像一般的年轻人。
「恕我失礼,刚才您说自己是松冈师父的弟子,多田大人是吗?」
「正是在下。旁边这位则是我的同门甲头刑部。」
「若是如此,那么我早就听闻过两位的大名了,没想到今天竟有幸能同时见到两位,真是叫
人开心呢!」
八弥的应对非常得体,让人感觉起来如沐春风。
「我今天才刚到江户;请原谅我身为乡下人不懂礼仪,才会那么失态,让两位见笑了。」
「哦,这么说来,你还没找到住宿的地方吧?」
「是的。」
「那就到松冈道场来吧。」
刑部主动开口邀约。
这个时代的人,只要遇到优秀的剑士,很习惯便会邀请对方到道场来,互相切磋彼此的剑技,
更何况对方同为新当流剑士,又是曾经耳闻过名声的水谷,也难怪刑部会主动邀约。
八弥也立刻接受了刑部的好意。
回到松冈宅邸后,当阿由女和八弥不期而遇时,两人完全以不同的心情发出声音来:
「哦!」
「啊!」
阿由女口中发出的,是充满震惊、尖锐却细微的声音。
「原来你是到这里来了啊。我只听加世小姐说你到江户来了,也不知道你究竟会在哪落脚,
一直很担心你呢……原来如此,仔细想想这也难怪,你既然都到江户来了,自然会到这里来
拜访啰!」
面对这出乎意料的重逢,八弥俊美的脸颊不禁泛起了红潮。
他得知阿由女突然出走,是在她出发之后几天的事。后来他一直追问加世,才终于得知阿由
女是要前往江户。(阿由女该不会是早就和新太郎说好,故意远走江户,好在那里重新展开
幸福的两人生活吧......?)获知这个讯息后,这样的怀疑就一直在八弥心底挥之不去;一股
莫名的嫉妒怒火,猛烈燃烧在他胸中。
因此他说服师父土子泥之助,表示自己在做为新当流代表前往骏府之前,必须先到江户处理
一点事,才终于来到江户,但其实他的第一个目的,就是无论如何也要找到阿由女。
没想到自己竟是如此幸运,才刚踏上江户的土地,当天就遇到她本人了。
——真是太幸运了。
一想到这里,八弥就不自觉地笑开了怀。
「你认识阿由女小姐吗?」
刑部深感意外地问着。也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开始对自己将这名俊美剑士带回道场的举动,
感到莫名的不安。
「是的,我们在鹿岛时就已经认识了。」
八弥说得一派轻松,旁边的阿由女赶紧澄清:
「不,我们只是在比武的时候,碰巧见过一、两面而已。」
阿由女轻轻地皱着眉头否认。从第一次见到八弥时,她就不怎么喜欢这个男人,之后又被他
缠着求爱,更对他产生了莫大的反感。
「阿由女小姐,你是专程来找新太郎大人的吧?你已经有线索了吗?」
八弥这才露出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问着。
「不,我还没见到他。您知道他在哪里吗?」
仿佛即将溺毙的人好不容易抓住一根稻草般,这次换成阿由女柔声地问着八弥。
「不,我也毫无线索,不过既然他人在江户,我想应该不难找才对。」
「咦?您说得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新太郎大人除了这里之外,应该没有其他熟识的人在江户吧?」
「是的,我也是这么想。」
「既然如此,只要到马喰町或小传马町的旅馆去问问看不就行了?虽然我对江户不熟,不过
我听说从乡下来的人,基本上只要到了江户,大概都会去那附近投宿。我本来也是这么打算
的,不过承蒙甲头大人的好意,所以才到这里来叨扰……」
刑部和右马之助露出苦涩的表情听着。
任在江户的他们两人,当然早就想到这一点,也明白只要到马喰町或小传马町去问一问,应
该很快就能找到新太郎;事实上,他们只是亥意不去注意那附近而已。
只可惜阿由女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两人的心情,只是满心对八弥所说的话,抱持着一线希望。
「我明天就到您说的马喰町去找找看,甲头大人,还麻烦您为我带路。」
「不,你就别烦劳了,我会去找他的。」
不知道八弥心里究竟有什么打算,总之他说得非常果断。
「我也有事得和新太郎大人谈一谈才行,所以我明天一定会设法找到他,将他带到这里来。」
四
为求官而离开家乡的浪人、想大捞一笔而来到此处的商人、因为诉讼事件必须长期滞留此地,
对此抱持着心理准备的邻近地区豪农、来历不明的流浪者、周游列国的修道者、代人前来收
款的代理人、连夜逃跑的庸医、贪好女色而被赶出来的神职人员……每个人各自怀抱着不同
的思绪,悄悄待在自己的房里。
由于今天一早不巧下起了雨,路上非常泥泞,再加上天气不合时节地意外寒冷,因此大部分
住在旅馆里的人,都丧失了外出的意愿。
在这小传马町四处林立的旅馆间,一名年轻俊美的武士,正一家家仔细地探访着。
这名武士当然是水谷八弥。
「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位从常陆来投宿,名叫卜部新太郎的旅客?」
当八弥问到第十家旅馆时,他的声音清楚传进了附近的客房里;原本正躺在房间里休息的新
太郎,立刻坐起身来。
由于新太郎是以假名投宿,所以旅馆人员回答:
「我们这里没有您要找的人。」
水谷吃到的这记闭门羹,新太郎在里面听得一清二楚。
水谷八弥——
新太郎并不想见他,因为在他手中似乎掌握着父亲黑暗的秘密,光想到这点,就令新太郎嫌
恶不已。不只如此,八弥还背叛了当时的诺言,竟然打败六左卫门,抢下新当流代表的资格;
从某个角度来说,自己当时应该是落入了他巧妙设下的圈套,才会自动放弃比武吧!
新太郎想到这里,便决定静待八弥自行离去。
但——他突然有一个疑问涌上心头。
八弥为什么要在这种下雨天里,出来寻找自己?若以八弥的立场来说,他应该根本不想再见
到新太郎才是。
难道说一一是阿由女出了什么事?
尽管新太郎已经决定对阿由女死心,但一想到阿由女可能有什么不测时,全身血液还是瞬间
燃烧起来。
新太郎几乎是反射性地跳起来,冲进大雨之中找人。
这时,八弥正好从隔壁旅馆走出来。
「水谷……」
「啊……是卜部先生,太好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八弥露出纯真无伪的笑容。
「我猜测你应该就在这附近,所以正在找你呢。」
「有什么急事吗?」
「不……」
八弥为了躲雨,走进旅馆屋檐下。
「虽然说起来也不算是什么急事,不过先前我在鹿岛时,不是答应过你吗?有关新当流代表
的资格,日后我一定会找机会和你单独争夺……我来找你,就是为了实现这个约定的。」
新太郎稍微红了眼眶。
因为他发现自己误会了八弥,并为自己的恶念感到羞耻。
「我和古宇田六左卫门大人的那场比武,原本是打算和他打成平手的,没想到最后还是不小
心伤到他而获胜。不过,我并不因此认为自己就是新当流的代表,毕竟我还没有打败你啊。」
八弥露出美丽的牙齿笑着。
「抱歉让你费心了,现在的我,已经不在乎能否以新当流代表的身分到骏府去,不过我倒是
很想和你交手一次看看。」
「我也跟你有一样的想法;那么,我想请松冈师父担任裁判,你觉得如何?」
「你也认识松冈大人吗?」
「我是昨天才认识他的……」
八弥说到这里,表情认真地看着新太郎。
「话说,有另一位意想不到的人物也来到松冈师父家里了喔。」
「咦……是谁?」
「阿由女小姐。」
「啊!」
「你为什么不早点去拜访松冈师父呢?阿由女小姐一直在那里焦急地等你呢。我除了想实现
和你之间的约定外,也是因为受到阿由女小姐的请托,才出来找你的。」
「水谷先生,真是太劳烦你了。」
新太郎坦率地低头道谢。
原本新太郎因为心中那份年轻人的道德洁癖,已经下定决心不再见阿由女,所以才离开了鹿
岛,但离开时那坚定的心意,此刻几乎完全消失得无影无踪。
「卜部先生,你快点准备一下,我们马上到松冈师父那里去吧!」
就在八弥和新太郎从小传马町急急忙忙赶往麴町口的同时,松冈道场里的甲头刑部和多田右
马之助,正在咫尺之处、几乎是脸贴着脸地对坐着,两人脸上都露出忧郁的神色。
昨晚,刑部在自己靠近道场的房间里,几乎是彻夜辗转难眠。
只要想到明天新太郎就会出现,阿由女就会投入新太郎的怀抱里,一股像被炭火灼烧般的痛
楚感,就不断在胸中翻跃。
阿由女的寝室就在仅仅两间之外,一想到她正在房里安详地睡着,刑部就压抑不住自己的欲
望,想立刻冲过去抱住她,直到骨头碎裂为止,哪怕会被人指为疯子或恶魔也无所谓。
——阿由女、阿由女,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变得那么美丽?
刑部只能郁闷又痛苦地不断咬牙、呻吟。
当黎明破晓时,他终于下定决心。
将自己的心情,坦率地向阿由女表达——这就是他的决定。
不过他已经和右马之助约定过,要堂堂正正地一起争夺阿由女。
正当刑部犹豫着是否该先向右马之助说明后,再执行自己的计划时,右马之助出现了。
原来右马之助前一晚,同样在自己位于番众町的家里,一夜无法入睡。
他的表情和刑部一样,不,或许比刑部心思更加紊乱,因为他的情况与刑部不同,他对阿由
女的感情,可以说是一种「非常迟来的初恋」。
而他同样在烦恼了一整夜后,决定趁八弥将新太郎带回来之前,先向阿由女表达他的感情。
两人四目相交时,右马之助先开口了:
「水谷先生已经去找新太郎了吗?」
「嗯。」
「这么说,新太郎今天就会出现在这里了。」
「应该是吧。」
「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我也一样……下定决心了。」
「我要向阿由女小姐告白。」
「我也是。」
说出同样话语的两人彼此互望着,然后同时露出了一个羞赧的苦笑。
「只是,如果阿由女小姐选择了新太郎,那该怎么办?」
刑部问着。
右马之助痛苦地扭曲着表情,不发一语。
「到时你会死心吗?」
刑部再度问着。
「要我死心……很难。」
右马之助终于回答了。
「我也是一样。」
「那,你打算怎么做?」
「听说能够得到阿由女小姐的人,必须是足以继承卜传大师的嫡统,担任新当流代表的人物;
既然如此,欢看也只能和新太郎在剑上一决雌雄,透过剑术让阿由女小姐心服口服了。」
「没有错,你和我还有新太郎,再加上那个水谷八弥,我们就来一决胜负,看看到底谁才是
新当流真正的代表。」
被称为松冈道场双龙的甲头刑部和多田右马之助,最后终于做出这样的决定。他们不是为了
流派的名誉而争,而是为了爱情而争。
「只是,要阿由女小姐接受这个条件,应该很困难吧?」
「这才是最大问题所在。」
两人就是因此一脸忧郁地双手抱胸,还陷入沉默里。
时间就这么漫长地流逝着。
突然间——玄关处传来八弥回到道场的声音。
「啊!」
两人才正要站起身,抢先一步听到声音的阿由女已经冲了出去。
「新太郎大人!」
「阿由女!」
两个高亢的声音,像是要撕裂对方似地同时响起。
近乎尖叫的呼唤声,更胜千千万句滔滔不绝的雄辩;在这样的呼唤中,众人全都清楚感受到,
这两人的感情早已紧紧相系在一起,不论是谁都不可能拆散得了他们。
右马之助和刑部仿佛胸口被人用枪抵住般,软弱无力地弯下了膝盖,脖子也无力地耷拉在胸
前,像在凝视自己胸口的创伤一般。
面对几乎是紧紧拥抱在一起,不断诉说着分离以来情愫的新太郎与阿由女,八弥只是冷冷地
站在一旁。
如果此时有谁冷静地观察他黝黑又深沉的眼底,一定会发现里面充满了嫉妒与愤怒的火焰,
就像毒蛇的舌信一般,发出青白色的冷光来。
五
要以新当流代表剑士之姿远赴骏河的人,已经透过鹿岛神宫的奉纳比武大会选出,这个人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