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金春并不懂得使剑,然而他将自己的一生全都奉献在仕舞之道上,因此他的舞技已经纯熟到了绝妙的境地;据说当金春在舞台上表演时,全身充满无法言喻的强烈气魄,那气势甚至近似于锐利的杀气,让人们全然无法靠近他。
传言今年正月二日在千代田城内,举办将军亲临御览的新年首度能剧演出时,列席的柳生但马守宗矩(注:剑豪柳生石舟斋宗严之子,十兵卫三严之父,身为将军家光的兵法教练兼密探首脑,深受将军所信赖。)看了金春八郎的舞姿后,不禁感叹地说:
「他的舞姿,就算是拥有高超武技的武者,只怕也难以靠近吧!」
这个传闻也早已传到了这一带来。
「我觉得,要靠近他并不是不可能的。」
又过了好一段时间后,久之进才如此回答道。
「呵呵,是吗?」
间左卫门不屑似的回了一声。
「你的意思是我办不到吗!」
听到间左卫门冷笑似的回应,久之进有些不悦。
「就凭阁下,我看很困难吧!」
「你说什么!」
「我是说,凭阁下的实力,只怕有困难。」
「座波大人,就算我们交情再好,有些话能说,有些话还是不该说的,你别太放肆了!」
「正因为我们交情好,我才会毫无顾虑的说真话呀。」
「你是当真的吗!」
若是别的事也就算了,但既然事关武艺,当然不希望被如此批评;只见久之进横眉竖眼,非常愤怒地瞪视着间左卫门。
「你这样的杀气根本远远不够瞧的,要是你带着这个表情冲过去,只怕还没上到舞台,就会被金春八郎全身的杀气给吓倒了,还妄想斩了他?我看你是连心智都不够成熟吧!」
「太可恶了!」
「若想斩人,就不能一开始便露出凶狠的表情,应该冷静地快速执行。」
「你是说像这样吗!」
久之进终于忍不住拔出腰刀,猛地往间左卫门斩去。
——但,就在一旁突然看到刀光闪现的列席者惊惶起身之际,间左卫门已然站直了身子,手上还握着鲜血淋漓的腰刀;而在此同时,被间左卫门从左肩斩到胸前的久之进,只见他的身体晃动了两、三下后,便倒卧在走道上,再也站不起来了。
间左卫门静静地擦掉刀上的血,将刀收回刀鞘里,并对赶来了解状况的人们说道:
「诸位请稍安勿躁;方才久之进突然发狂想斩了我,所以反被我斩死了。在主君大人身前引起这种骚动,在下自会请罪并等待裁决。」
结果,进行调查之后,完全找不到任何不利间左卫门的地方,因为没有人听到他们两人之间的对话,只看见久之进突然单方面拔起腰刀,作势要斩间左卫门,这一点已经得到了当时周遭人们的证实。
能在电光石火之间,瞬间拔起小小的腰刀,并将发狂的对手干净利落地一刀斩死,间左卫门的绝妙武技,又重新受到人们的赞赏。
不过毕竟是家臣在主君观赏能乐的席间,引发这种血溅五步的骚动,因此藩内决定大番头渡边监物负责看管间左卫门,并就此原谅了他的行为。
就在同一个时候,久之进的妻子阿绢,向家老三枝伊豆守提出了陈情书。
阿绢不相信自己的丈夫久之进,会愚蠢到毫无理由地发狂去攻击间左卫门。在她想来,丈夫一定是因为遭到间左卫门设计,才会拔刀相向;因此她提出陈情,希望主君能给她机会,让她为丈夫报仇。
然而,藩内的重臣似乎都认定错误全在久之进身上,再加上阿绢不过一介女流之身,无论如何努力奋战,也不可能伤到间左卫门一根汗毛,所以很快就否决了这个请求,但阿绢却不依不饶,依旧执拗地不断请愿。
最后,忠长终于了同意她的请求。
「既然是殿下的意思,那也没办法,不过此事毕竟非同小可,我看,就利用即将展开的御前比武,让他们在殿下面前一决胜负吧!虽然结果如何可想而知,不过加入一名女子参与,应该也会增添不少趣味吧!」
三枝伊豆守做出了如此的决定。
阿绢的报仇,就在这种情况下,被安排为忠长亲临观览、于骏府城内举办的真剑比武中,第二组出场的对战组合。
在第一场比武中,独臂的剑士藤木源之助,击破了盲目的剑鬼伊良子清玄远近驰名、号称「无名逆流」的秘剑,并将之斩杀后,染成一片血海的比武场上,立刻重新铺上了新砂;紧接着,座波间左卫门和矶田绢,便现身在场上。
断然剪去原本的黝黑长发,将剩下的短发从发根处牢牢固定住,头上还绑着白布,一身白色装扮的阿绢,手上抱着一把薙刀。她那抱着必死决心的凄美姿态,美丽到人们几乎忘了呼吸。
与之相对地,间左卫门满是伤痕的脸上,那对闪动着异样光芒的眼睛,似乎早已陶醉在血中;眸中那妖异而愉悦的光彩,似乎随时都会狂乱地脱缰而出。
熟知阿绢个性的他,早就相信阿绢一定会为了夫婿向他报仇。在三枝宅邸寄住的这两个半月里,他日以继夜、时时刻刻,期盼着这一瞬间的到来。
阿绢当然不认为自己能杀得了间左卫门;但,就算只是一刀也好,无论如何都非得伤到他不可。抱持着这样决心的阿绢,一开始就猛然往间左卫门的脾腹斩去,却被轻易闪掉,于是她将薙刀高举过头,再从正面用力地挥斩而下;接着是明门碎、背后反切、横切,但不论阿绢
如何迅速采取攻势,间左卫门还是轻易地一一闪过。开始焦急的阿绢,再度将刀横扫而过;
以女流之力再加上不纯熟的技巧,这一刀再怎么想都不可能起作用,但没想到的是,阿绢的薙刀竟然压制了间左卫门的刀,直往他的右脸颊切过。感到自己脸颊上的血后,间左卫门开始陷入恍惚之中,完全忘却了自制心;接着,只见他几乎是主动往阿绢的刀锋凑上去,第二刀、第三刀……阿绢的薙刀,一刀又一刀地斩在他手臂和大腿上。
间左卫门感觉自己仿佛全身正融入五彩云雾中,畅快到了极点。他的五体仿佛全都在发出这样的呐喊:继续斩吧、多斩我一些吧!
站在他面前的人并非阿绢,而是手握着梳子,温柔瞪视着他的舅母奈穂女。他已经变回当年的那个少年,正在向叔母撒娇,被叔母凌虐,无比甜美的感觉,让他几乎要失了神。
在场所有人都极度震惊;但他毫不在意地几乎不再挥剑,只是尽情地被斩着;他正在等待着最后的那一刀,等待着充分品尝斩了阿绢那一刹那,至高无比的喜悦。
阿绢的精神和肉体,就在此时达到了紧绷的极限。
「一切到此为止了……」
阿绢明白这是最后一刻了,她即将被对手一斩为二。抱着觉悟的阿绢,使尽最后的力气冲上前去,将薙刀高高举起,瞄准间左卫门的脑袋一斩而下。
感到自己额头被斩开来的间左卫门,明白这就是最后的瞬间,于是往阿绢的左肩斜斩而下,脸上还带着莞尔的笑容。
——场内瞬间一片谨然与震惊,因为在薙刀的支撑下,勉强站起来的人,竟是阿绢。
而倒在众人眼前的,是脸上依旧浮现着诡异的笑容、觉像石榴般迸裂四溢的间左卫门的尸体。
达到极度愉悦境地,肉体和心魂早已忘记何为斗力的间左卫门,他在忘我之中挥出的这最后一刀,只微微扫过阿绢的衣袖,接着便无力地倒下。
第三幕 峰打不杀
一
「别斩我,别斩我啊,军之进,请你住手!我求你,我求求你,快收剑啊!」
若是将这声音比喻成向神明祈愿的呼喊,那么雪之介大声疾呼的喊叫声,几乎已经可以算得
上是拼命祈求的程度了吧!
尽管已经逼不得已地拔出剑来,雪之介却没有采取应战态势,只是以檐廊的柱子为盾牌,并
伸出手不停地阻挡着对方,试图伺机逃离现场。
「可恶,我一定要斩了你!快举起剑来,你这个胆小无用的懦夫!」
军之进的眼睛充满血丝,整个人由于狂饮烂醉的缘故,情绪非常激动,敞开衣襟间袒露出的
肌肉,不住地剧烈上下晃动着。
「快住手!黑川,别干傻事!」
「黑川,快收起剑来,你疯了吗!」
负责作东的石田三兵卫和荒川久太郎,都从背后抱住军之进,企图阻止这场冲突,但军之进
反而愈加发狂似地挥舞刀剑,完全没有要住手的意思。
雪之介见机不可失,立刻赤脚跳下庭院企图逃走,但军之进仍紧追在后,将他逼到一棵巨大
的梅树下。
「你还想继续逃跑吗,卑鄙的懦夫!你这样也配当涩川道场的代理师父吗!」
「你说什么?!」
听到这句话,雪之介终于忍不住闪过一丝锐利的目光,但接着又立刻恢复冷静。
「军之进,住手,如果在下有错的话,我愿意道歉。」
「不必,你少说这么没出息的话了!」
军之进往前大跨一步,然后迎头一剑挥斩而下;只见一枝梅花随着剑光斩断,花瓣却连一片
都没落下,而雪之介的右脸颊,眼看就要被这凌厉的一剑斩裂——
「喝!」
雪之介原本早已下定决心,就算自己会被军之进斩杀,也绝不会挥剑反击;然而,当他挡下
军之进这一剑时,持剑的手却几近无意识地挥出,并且横砍了过去。
「呜……」
「糟了!」
看着仰面往后倒地的军之进,雪之介只能握着染血的剑,同时咬紧嘴唇,感受自己从脸到上
半身的血液,全都瞬间往下流窜的感觉,牙齿还不住地发出颤抖声。
「黑川!」
「军之进,你振作一点!」
冲上前来的三兵卫和久太郎,赶紧抱起军之进的身体,但他几乎已经失去意识,只是不断地
呻吟着。
医师通斋立刻被找来。
「伤得很严重,最坏的结果,恐怕会失去性命。」
通斋做完紧急处置后如此表示。
「诚如两位大人所见,在下始终极力避免与军之进互砍,但由于在下能力不足,所以仍犯下
了斩伤同僚之罪;在下愿为此罪,受律法之制裁。」
雪之介跪坐在榻榻米上,对今日筵席的主人三兵卫表明这番话后,立刻闭上眼睛。在他紧闭
的眼皮下,清清楚楚浮现起三重那悲伤又充满怨恨的眼眸。
「不,月冈,这件事不是你的错,从头到尾都是黑川不好,荒川和在下都非常清楚这一点。
我们甚至很佩服你,能够忍受到那种程度,只是……」
不论理由为何,砍了人总是事实。
得赶紧想想办法善后才行——石田三兵卫双手抱胸,沉思良久。
「因为酒后乱性,不仅毫无道理地对人拔剑相向,最后还反过来被砍伤,黑川就算能捡回一
命,恐怕家誉也已蒙上了污点;另一方面,如果将这次的事件通报为一般的决斗事件,只怕
会让完全处于防卫一方的月冈,也得被迫接受处分……这样吧,你们看这种处理方式如何?
知道这次事件原委的人,就只有在场的我们三人,那么,我们就向上报告,说军之进突然身
染重病,怎样?当然,我也会封住通斋的口,万一军之进不幸丧命,就推说是病死,事后再
请军之进住在江户的表弟小次郎,来继承军之进就是了。」
说服不断坚称「这样的做法有损男子气概」的雪之介后,三兵卫立刻派人到军之进的宅邸去
通报。
「我没有脸见三重小姐,还请两位大人代为传达。」
雪之介说完后便立即离去,却整整一夜无法入眠。
二
雪之介无法入眠的理由,并非因为砍了人,因为他的剑早在此之前,就已沾染过三次血,且
三次都让对手命丧剑下。
不知道三重会怎么想——这才是雪之介一夜辗转难眠的理由。两人早已是感情很好的情侣,
如今自己却斩了她的兄长,而且恐怕保不住性命,而这也是他第四次杀人了。
——这双受到诅咒的手……
雪之介深深自责,不断后悔并咒骂自己,也不断哀叹,不明白当时还能有什么办法。自己原
本只打算挡下军之进的剑,没想到横扫过去的那一剑,竟斩开了对方的胸膛;这正是将防御
性的受太刀,瞬间转化成攻击性太刀的户田流奥义——「浮舟」之极意所在。
「你看这个切口,整枝梅花被斩断,却连一枚花瓣都不曾伤到,可见军之进即使喝醉了,剑
技仍相当锐利,不过,能成功挡下如此锐利的一剑,还反过来横扫对方的雪之介剑技,看来
更是绝妙呢!」
石田三兵卫事后与荒川久太郎如此谈论着。
然而,正因如此绝妙的剑技,雪之介反而更加痛恨自己。不知三重是否能明白事情的真相,
是否能原谅斩了她哥哥的我呢……?
雪之介自认个性并不粗暴,也不是鲁莽轻率之徒,反而是那种凡事都很谨慎低调,属于温和
成熟的人,这一点就连师父和朋友们都非常认同。但尽管如此,师父和朋友们也都说:
「月冈的剑锋,总是充满着不寻常的杀气。」
或许是因为大家都知道他在肥前锅岛藩(注:位于九州西北部佐贺地区的雄藩,同时也是武
士道经典《叶隐闻书》的诞生地。)时曾杀过人的缘故,所以才会这么说,但雪之介在那之
后早就下定决心,绝不再挥剑伤人,也很努力过着平静的生活,就连做梦都没想过要对人展
露出任何杀气,然而今日却……
其实,雪之介在肥前,之所以会初次出手杀了藤仓弥五,完全是一场身不由己的意外。
当时他拨起的幔幕,刚好不小心碰到了了弥五手上的茶杯,结果导致茶杯里的水泼洒在弥五
的膝盖上,这当然是谁都没有料到的意外。
雪之介一发现之后,立刻向弥五道歉:
「真是非常抱歉,请见谅!」
没想到弥五却将手上剩余的茶水,正面往雪之介泼洒过去。虽然雪之介瞬间闪躲开来,衣襟
还是被茶水淋湿了一大片。
「你也太过分了吧!」
雪之介还来不及说这句话,弥五便已经拔剑挥斩过来。千钓一发之际,雪之介下意识地拔出
剑,想阻挡弥五这一斩;然而,他的这一剑,却将弥五从肩膀到前胸整个斩了开来。
由于弥五仗着自己是藩主的宠童,加上剑技还算高超,平日就不断作威作福、待人傲慢无礼,
因此发生这种事情时,没有人站在弥五这一边,而所有在场的人,都认为雪之介的处置方式
是理所当然的,没想到藩主胜茂却下令:
「快斩了那个无礼的家伙!」
胜茂并非雪之介自祖上代代侍奉的藩主,因此年轻的他听到这句话时,立刻产生了强烈的反
抗心理;于是,在好友的建议下,他逃离了锅岛藩。
在藩国交界地的防住岭,雪之介面对受到藩主命令,前来追杀自己的两名家中侍臣,露出悲
伤表情哀求着:
「云井、桑田,我求求你们,你们就回报说没有追上我吧!请你们回去,我不想看到彼此溅
血!」
「嗯,其实我们也与你无冤无仇,只是主命难违,我们也是不得已的。」
「我真的不想杀你们,求求你们,让我走吧!」
尽管雪之介完全没有摆出备战的姿势,只是拼命恳求,桑田依旧毫不留情,挥剑砍了过来。
雪之介只好一剑杀了桑田,接着又忍痛斩了云井,然后立刻逃往中国一带(注:指日本本州
西部的山阳、山阴地区。)。
由于接到锅岛藩主发出的公告,没有任何其他藩愿意接受雪之介,他只好四处辗转流浪,最
后来到尾张名古屋城下。
在这里,雪之介开始出入涩川庄五郎的道场;后来他的剑技受到肯定,被推荐给藩主,于是
便将旧有的姓氏重富改成月冈,并出仕为官。
虽然锅岛藩立刻派人前来抗议,但都被尾张藩以「没有这个人」为由给挡了回去,由这点不
难看出德川御三家(注:德川家康晚年,将自己的三个幼子义直、赖宣、赖房,分封到尾张、
纪伊、水户三大要地;当将军直系断絶时,这三家便有继承幕府将军的权力。)的威光赫赫。
雪之介也因此非常戒慎恐惧地告诫自己,必须谦逊又脚踏实地的努力工作。后来认识军之进
的妹妹三重后,他更是开心地描绘未来的梦想,也非常注意与同僚之间的应对态度;但不可
思议地,他唯独就是和军之进不太合得来。
之所以如此,主要原因是两人的个性南辕北辙,加上雪之介虽然全无此心,最后却演变成必
须和军之进争夺涩川门下代理师父地位的状况——但,就算如此,军之进也不该假借喝醉为
由,因芝麻小事故意找茬,最后还想拔剑砍人啊……
「或许我身上真的存在着一股可怕的杀气,才会莫名其妙招惹血腥,我真是没用的人啊!」
脑海里又浮现出三重那饱含着幽怨的眼眸,一动不动凝视着自己的景象,雪之介躺在床上,
继续辗转难眠。
三
所谓的秘密,只要有一人以上知道,似乎就不可能永远被完美隐瞒。当军之进在第二天黄昏
咽下最后一口气后,事件的真相立刻流传在全藩里,成为了半公开的秘密。
不过藩中的重臣也都很清楚,一旦这件事情公诸于世,不仅黑川家会因此蒙羞而瓦解,月冈
当然也会受到一定的处分,因此大家都对这些流言装聋作哑。
不过,这世上不管到哪里,总是存在着爱管闲事的人,所以这件事后来传到了军之进的舅父
——矢部六大夫的耳里。虽然身为舅父,但其实他的年纪比军之进大不了几岁。
「月冈那家伙,竟敢杀了军之进;您绝不能就这样饶了他,否则有损武士的尊严哪!」
其实六大夫很清楚有错在先的是军之进,如果将这件事情恣意闹开,不仅有损黑川家的名声,
说不定还会危及自己的家名,因此他原本同样打算当作不曾发生过这件事,只是没想到居然
会有人对他这样鼓噪着,如此一来,他也无法再继续保持沉默了。
事实上,六大夫是田宫流的居合剑术高手,他有自信,不论雪之介的剑技如何高超,也不可
能轻易打败他,所以从很久以前,他就一直想和雪之介较量看看。
只要先让雪之介拔剑,然后再斩了他,就能让道理站在自己这一边——然而,尽管从此以后
六大夫便经常借故挑衅雪之介,但雪之介每次都像没事般地忍耐下来,从不曾有过任何反击
的举动。
因为在事件发生几天后,三重曾悄悄写信给雪之介。
——我哥哥在酒席上故借找麻烦,这件事我已经从石田大人和荒川大人那里听说了,所以我
并不怨恨雪之介大人,只是对这一切觉得很悲伤、很无奈。
信中的一字一句,都充满了悲伤泪水。
「三重小姐,我对不起你。」
雪之介含泪轻声说着,并不断在心里反复发誓,今后不论发生什么事,再也不会出手伤人。
可惜再笔直的东西,只要映照在扭曲的镜子里,看起来就是扭曲的。雪之介一再温和对应的
态度,反而让六大夫感到受辱,认为雪之介是刻意要羞辱他。
——乳臭未干的傢伙,我可不屑理你!
六大夫仿佛能听见雪之介如此嘲笑他。
四
东照宫(注:设立于日光,主祀德川幕府的创立者家康,为幕府的重要信仰中心之一。)从
四月十五日开始举行盛大的祭典活动。神舆在第三天,驻跸于设立在名古屋本町街道的临时
庙宇,到了夜晚时,下七间町、宫町、中市场町、传马町等处,纷纷推出各自自豪的山车(注:
在祭典游行中使用,设有豪华装饰的高大台车,多以木头制成。),呈现一派「在江户绝对看
不到」的热闹景象。
一群年轻武士走出本城,在二之丸通往天王社的西铁门处聚首。
「怎样,要不要一起去看祭典?听说下七间町的山车,从今年开始会演出桥弁庆(注:日本
民间传说,孔武有力的僧侣武藏坊弁庆阻挡在京都五条大桥上,打败每个路过的武士,并收
缴也们的武器当做战利品,后来被年轻的牛若丸(源义经)给打败收服。)的故事!」
「嗯,听说有机关,只要山车绕转,就会看到牛若的人偶,飞跳在弁庆挥过来的长刀上呢!」
「哈哈哈,我看你的目的不是欣赏山车,而是之后的花街柳巷寻欢吧!」
「这你就不知道了,西小路那边比较好玩,尤其是那里的山形屋,哼哼~」
「没出息的家伙,干嘛自己一个人边想些乱七八糟的事还边窃笑啊!」
就在这时,六大夫在这群热闹谈笑的武士中,瞬间认出了雪之介的身影,于是立刻凑上前去。
「月冈,你还是别去吧。」
「咦?」
「你应该很清楚,我们都是主君大人入城以来就服侍在他身边的人,你却是新来的,没有资
格加入我们。」
「矢部,你何必这样为难月冈呢!」
一名大为扫兴的武士,忍不住出言制止,但六大夫仍憎恨地瞪着雪之介。
「新来的就要有新来的样子,应该要有自知之明,怎么可以像个跟屁虫一样,大家到哪里就
跟到哪里呢!」
这已经是超乎常理的恶言,一群人都紧张地认为,这下事情恐怕无法收拾了;没想到,雪之
介只是微笑地回应着说:
「请原谅我不懂得分寸,在下就此告辞了。」
雪之介说完后,立刻想转身离去,但六大夫却语气尖锐地喊住他。
「月冈,你刚才是不是在冷笑?你是想羞辱我吗!」
很明显地,这已经不是故意找茬,而是想和他动手。
「够了吧,矢部!」
「六大夫,你这样就太过分了!」
雪之介看众人出面帮忙缓颊,立刻轻轻点头示意,并趁机离去。
——然而,就在那一夜的亥时……
已经喝得烂醉如泥的六大夫,与同僚分手后独自回家,却在来到本町门附近的马场时,很不
巧地再次迎面碰上正从亩町方向转过来的雪之介。
「喂,月冈,给我站住!」
「矢部先生,您喝醉了。」
「就算再怎么醉,我的脑袋可还是很清醒的;看着吧,今晩我絶不会放过你的的!觉悟吧,
关于军之进的事,你可别想狡赖!」
「既然您也知道那件事,那表示您应该清楚在下也是身不由己,才会发生那样的憾事,在下
内心其实也很痛苦。」
「哼!你也会痛苦吗!是男人就和我一决胜负,这样的话,我还可以既往不咎!」
「不,在下已经不想再拔剑了。」
「你是想逼我先拔剑,好冠冕堂皇的斩了我,对吧?我不会上当的,卑鄙无耻的懦夫,快拔
剑!」
六大夫蓄势待发,准备等雪之介一拔剑就立刻砍了他,于是不断往雪之介的方向逼进;雪之
介深感危险,向后一步步退却。眼看雪之介依旧没有要拔剑的意思,六大夫终于忍无可忍,
使岀了他有名的的居合剑术。
「喝!」
出声呼喝的同时,对手便将被一斩为二——六大夫原以为会如此,没想到他因为喝得太醉,
挥出的剑锋稍微偏移了一点。
「唔……」
发出呻吟声而倒下的人,竟是六大夫。看着仆倒在自己脚下的六大夫,雪之介只觉得眼前一
片黑暗。
怎么又发生了——
而且这次身旁没有任何目击证人,如果有人咬定是他刻意斩了六大夫,只怕也百口莫辩了。
在这值得庆祝的盛大祭典夜里,他竟在护城河前,斩了自己的同僚,在主君所在的城下,斩
了三重的舅父……
雪之介弯下身来,确认六大夫已经断气后,整个人宛若失魂落魄般,踉跄地朝着武平町的黑
川宅邸走去。
他打算去见三重。
五
在骏府长谷寺町里开设道场的星川生之助,是一位非常奇妙的剑士;城主忠长得知这个人的
存在,是在两年后的春天。
道场外面挂的招牌上,写着「户田流剑术指导」。由于他的剑技简直称得上是完美无瑕,因
此有不少人闻风慕名前来学习。
如果仅是这样的话,那么生之助并没有什么值得额外称奇的地方。然而某一天,有一名其他
流派的武士找上门来要求比武。那名武士自认就算连比三场,也能和生之助势均力敌,然而
没想到却三战皆北;武士恼羞成怒,于是要求和生之助用真剑比划。
生之助只稍微思考了一下,就出人意表地爽快答应了。
「不必担心。」
当生之助对弟子们这样说完后,只见他微微一笑,然后静静拔出细长的剑身,摆出了青眼的
姿势。
面对身上几乎不曾散发出任何斗志的生之助,这名挑战的武士以为可以轻而易举取胜,于是
便迅速地挥斩过来。尽管武士不断地攻击,但生之助始终采取着受太刀的防御架势;最后,
当武士摆出大上段姿势,将剑高举过头,狠狠往自己斩来时,生之助敏锐地拨开对手的剑,
并首度大喊一声:
「喝!」
就在弟子们感觉五脏六腑全被震得气血翻涌的这一瞬间,只见挑战的武士身体骨碌碌地转了
半圈,然后便倒地不起了。
生之助静静盯着倒下的对手,接着将视线移到自己的剑上,然后露出满足的笑容。
剑上一滴血也没有,因为对手只是在他的峰打(注:用刀背而非刀锋攻击的剑法。)之下,
失去了意识而已。
亲眼目睹师父的矫捷美技,弟子们不禁啧啧称奇。
由于不曾看过这样的招式,因此弟子们不禁好奇地向师父询问,生之助于是将手贴在额头上
回答着:
「我并没有特别为这种招式取名;若真勉强寻取名的话,那就是『峰打不杀剑』吧!你们可
以如此称呼它。」
当门下的藩士将这件事传到骏府城主忠长耳里时,天生就喜欢珍奇事物的忠长,立刻将星川
召进城内,让他和几名藩士以真剑比武,结果每个藩士都在几回合内,便被生之助的峰打剑
法,一剑击昏倒地。
虽然忠长当场表示要礼聘生之助为官,但生之助却谦辞不受,只拜领了赞美的言辞后,便出
城而去了。
星川生之助,其实就是月冈雪之介。
当时砍了六大夫后,雪之介立刻到黑川家去见三重,并将一切详情和盘托出。
「三重小姐,真不知道这是什么孽缘,在下雪之介竟杀了你的哥哥与舅父;我已经丧失活下
去的动力了,如今只希望能够死在你手下……」
由于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三重只是茫然地听着,但在听到最后这几句话时,她却地摇着头
说:
「不,雪之介大人,不论我哥哥还是舅父,都是他们故意要找您麻烦,最后才会落得如此下
场;既然如此,我又有什么理由杀了雪之介大人您呢!」
「那么,三重小姐,在下会自行切腹,请您助我介错吧!」
「万万不可,雪之介大人,您绝不能死啊!」
「不,在下斩了两名同僚,已经难逃切腹之罪了。」
「那就请您快逃吧!请您逃远一点,无论如何一定要活下去。不论您在哪里,三重都会随时
想起雪之介大人的,如果雪之介大人真的非死不可的话,那么三重也不会苟活的!」
三重催促着雪之介,趁官府还不知道这件事之前赶紧去逃命,而雪之介也拗不过三重热切的
期望,于是连夜逃离了名古屋。
绝望的雪之介躲藏到飞驿的山村里,在这里他认识了岳仙寺的僧侣宗信;这次相遇,为他开
启了一条崭新的生存之道。
「我只要一拔剑,就一定会杀人,我是一个受诅咒的人。」
听到雪之介如此悲叹,宗信回答他:
「既然如此,那只要不拔剑不就行了?」
「然而,我既然身为武士,就不可能不拔剑。」
「那么,纵使非拔剑不可、纵使不得不砍人,只要不杀害对方,不也就行了吗?」
「这种事——要怎么做才能办到?」
「这个我就不懂了,不过既然走在求剑之道上,你应该自己设法找出答案。」
即使拔剑、即使砍了人,也能够不杀人的方法——雪之介不断反复寻思,后来终于想通了一
个道理。这原理其实很简单,就是不要用刀刃斩杀对方,而是用峰打的方式进行攻击。
尽管原理很简单,但面对手持真剑,还杀气腾腾的对手,光是用尽全力对战已经不是件容易
的事,更何况还要在最后的生死一瞬间,用峰打方式一决胜负,说起来简直是难如登天。
——不过除此之外,已无他法能让自己从受到诅咒的杀人剑里得到解脱了。
雪之介花了一年多的时间不断苦心钻研,专心一意磨练不杀之剑的剑技。
最后,他终于领悟了峰打的秘剑:在抵御对方最后致命一击时的同时,将手上原本斩向对方
的剑,在手掌中准确地转动一百八十度,如此便能由锐利的刀锋,转化成刀背来攻击敌人。
雪之介将这样的秘诀,牢牢地记在心中。
到后来,雪之介甚至已经纯熟到能在下意识里将剑转动半圈来攻击敌人,并在收剑时,再顺
势转半圈回来。
(如此一来,就算我想杀了对方,也绝对不可能伤到人了……)
雪之介终于放心地出现在骏府城下。
六
在江户藩主宅邸里服勤的黑川小次郎,得知了舅父矢部六大夫已经横死,而凶手月冈雪之介
也早已逃之夭夭的消息。
不仅如此,原本瞒着他没有公布的、表兄黑川军之进的死因,也一并被揭了开来。在此之前,
他一直相信军之进是因病猝死,因为当时他就是以军之进因病去世为由,被紧急命令来继承
家督之位的。
小次郎是家中的次男,原本俸禄十分微薄,能被提拔来继承俸禄三百石的黑川家,对他而言
可说是出乎意料幸运的事;不过,比起继承黑川家一事来,更让他深深感到雀跃不已的是,
这样就可以和三重结为夫妻了。
小次郎少年时代曾住在名古屋,当时就非常爱慕同样年纪的表姊三重。虽然他是次男,但因
为超群的武艺受到认可,所以被委以管理武器铠甲的重任;尽管如此,他仍然只是一名拥有
二十石俸禄和三名随从的小武士,而且长相非常丑陋,因此只能死命压抑自己,劝自己死心;
但愈是压抑,他对三重的爱慕之情就愈深,那股思念的痛楚就像是指甲被拔掉般,蚀骨刻心
地深深刺进他年轻的灵魂里。
于是,他选择了一般年轻男子会采取的行为。为了忘却自己的痛苦,他开始经常进出城下西
小路的花街柳巷,沉沦在烈酒和女色中。
某一晚,他因为喝得烂醉,和同样前来寻欢的某个老百姓发生口角,最后还将对方砍伤。在
这欢场世界里存在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就是不能随意拔剑伤人,所以许多年轻男子立刻聚集
过来殴打小次郎。面对一对多的劣势,小次郎渐好赶紧伺机逃跑,但在逃到樋屋町时,因为
力气耗尽,还是被众人追上,没想到正在危急时,月冈雪之介正好经过,并且救了他。
不仅如此,后来流言蜚语四起,全都直指小次郎在城下町中公当施暴。当藩町为了调查事件
原委,将雪之介列为参考人叫去问话时,只见他露出非常惊讶的表情表示:
「绝对没有这回事,前几日在下确实看到一名像是武士的年轻男子,和几名百姓在争吵,所
以基于同为武士的情谊才出手相救,但那名男子一点也不像小次郎。我想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若真是小次郎的话,绝不会向百姓动手的。」
负责调查的长官似乎也颇有雅量,明知雪之介是在说谎,也没有揭穿他。小次郎因此逃过了
处分,没过多久就开始到江户的藩主宅邸里服勤。
自从来到江户后,小次郎就收敛心志,专心一意地锻炼武艺。他拜在山下町开设道场的剑客
金泽一宇斋为师,学习无幻一刀流。
为弥补昔日的荒唐行径,也为斩断对三重的眷恋之情,小次郎将自己的身心与灵魂彻底贯注
在剑术上,而他的武艺也因此进展神速、日益高强。
这样的小次郎,怎么也没料到竟会接到继承黑川家的命令。只是,紧接而来的信函,让他的
喜悦在瞬间里消失无踪,因为他虽然得以继承黑川家的家督一职,却无法和三重结为夫妻。
反复看着信上所写的,「这是出自三重本人的意愿」时,小次郎终于忍不住发出了自嘲的笑
声:
「她果然不喜欢我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我其貌不扬哪!」
第二天开始,小次郎更加卖力勤练剑术,仿佛要将一切全都抛在脑后。接着又过了三个月,
这次捎来的新消息,却是伯父六大夫的横死。
但令小次郎感到意外的是,下手的人竟是月冈雪之介,而且他在同时也得知,表哥军之进也
是被雪之介杀死的,这让小次郎几乎难以置信。
「那个为人一向温和,又很明白事理的月冈大人……」
小次郎不断在嘴里喃喃说着,依旧很难相信这个事实。
尽管军之进的事无法公诸于世,但六大夫的仇当然要报,而且必须由身为外甥的小次郎来亲
自讨回。
虽然小次郎深知雪之介的剑确实厉害,但自己的剑技在一宇斋道场里,也已经是数一数二的
高超,不至于会被轻易打败。只是对手是那个曾在自己深陷放荡的泥沼、差点遭到百姓羞辱
时仗义出手相救,并因此为自己带来生涯莫大转机的恩人。不仅如此,他还是自己在尾张藩
里,从以前开始就一直很崇拜的少数几个人之一。
反倒是身为自己近亲的军之进和六大夫,才让小次郎觉得瞧不起。
尽管人生的一半都在放荡与锻炼中度过,小次郎仍没有全然失去年轻的纯真之心,因此,为
了这个内心纠葛,他感到苦恼不已。
信函上接着又提到,逃走的月冈目前行踪不明,很有可能是往江户去,希望小次郎能尽力帮
忙打探,而在名古屋这边的人也会互相配合、努力寻找可能的蛛丝马迹,一旦发现月冈的下
落,便会立刻告知小次郎。
小次郎甚至还接到指令,他平日服勤的义务已经解除,要他马上努力寻找月冈的下落。小次
郎立刻去找师父一宇斋,将一切详情说出来。
「虽然我并不清楚月冈这个男人究竟有多厉害,不过只要你抱持必死的决心,以你的剑技来
说,绝对不难杀了他,只是……」
一宇斋说到这里时,用他锐利的眼光,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小次郎。
「小次郎,你有事瞒着我没说吧?」
「是。」
为了尽管是近亲、却没有丝毫感情和敬意的人,必须杀害自己一向很崇拜的恩人……小次郎
犹豫了很久,终于将自己心中如此饱含的痛苦,向一宇斋完完整整地倾吐出来。
一宇斋目不转睛地倾听着小次郎所说的话,但听完后,表情仍显得没有释怀。
「小次郎,我能理解你的痛苦,但我想知道的并不是这件事。从你来到我的道场后,我心里
就一直有个疑问,因为你的剑技明明非常锐利,却总是缺少最关键的一击,而那关键的一击,
却是能否达到剑术奥义的分水岭。我感觉在你内心深处里,似乎有某个紧紧抓住你灵魂不放
的执念——这才是我对你真正的疑问。」
小次郎忍不住内心颤抖了一下,原来师父的直觉竟是如此敏锐。小次郎瞬间对自己的羁绊和
执着感到羞愧,毕竟这是自己不曾向任何人提起过的内心秘密——于是,小次郎终于一五一
十地向师父全盘托出,说自己无论如何努力,就是无法斩断对三重的思慕之情。
「我的觉悟还不够。就武士而言,这实在是不该有的心态,同时也是该感到羞耻的事……」
说完这句话后,小次郎不禁面红耳赤地低下头来,但一宇斋贯注在爱徒身上的眼眸,却是异
常地温和。
「小次郎,谢谢你把一切告诉我,不过这绝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因为我也有过相同的经历。
—你知道我的流派,为什么叫做『无幻一刀流』吗?虽然我之前从未向你提起,不过现在我
就说给你听吧,或许能帮助你斩断自己的执念。」
七
早已年华老去,就像风中残烛,又如枯树般的一宇斋,竟然会有这样的经历,恐怕没有几个
人能料想到吧!
年轻时的一宇斋,曾经和一位自己非常要好的友人,共同争夺一名叫里枝的美女,但不论社
会地位或容貌,好友明显都远远胜过自己;一宇斋唯一能胜过好友的,就只有剑术而已。最
后,一宇斋就凭借自己在剑术上的名声,历经艰辛之后,终于成为了爱情的获胜者。
原本几乎没有任何胜算的爱情争夺战,在几经波折后,终于成为获胜者,赢得美人归的一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