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阿爱小姐?」
「嗯,她的尸体在安倍川原旁被人发现了,身体被人利落地一斩为二。听说她昨天早上告假
回家,离城后就没有回来,也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监察官罗门大人也顾不得
处理先前的密探尸体,已经赶去察看了。」
国之介也认识阿爱这名侍女,据说她是城内所有侍女之中,长得最标致的一位。
是情杀吗——虽然国之介也和所有人一样如此认为,但内心深处总觉得事有蹊跷。他甚至有
种预感,这件事应该与先前被杀的密探有关。
——少胡思乱想了,这只是纯粹发生在同一个早上的两件事罢了,而且都与我无关。
虽然国之介试着不去想这件事,但心情却一直冷静不下来;或许是因为刚才被宗藏揭穿破绽
的关系,让他年轻的灵魂多少失去了平衡吧!
国之介在黄昏时下城回家,独自一人吃完孤单的晚餐后,从庭院走向后面的空地。相隔仅仅
咫尺之处的邻家,是御鹰头鹿岛甚左卫门的宅邸。
国之介一直看着隔壁的宅邸,却一直没看到他想见的人现身。正当他心不在焉的走回屋子里
时,久助告知他有访客到来。
那位访客是儿岛宗藏。
「既然你已经从那个暗号得知我的存在,那我也不必再对你隐瞒了;我想今后我们可以互相
支援,所以才会特地来拜访你。」
国之介请宗藏坐下,并打开纸拉门。宗藏瘦削的脸有些苍白,但表情依旧显得相当锐利,不
过此时他稍微露出看似和蔼可亲的笑容,并低声地说着:
「虽然我们侍奉的主人不同,但目的应该是一样的……今天早上那个男人,已经查到一名了
——菅沼右京,美浓加纳藩十万石藩主。另一方面,除了菅沼之外,针对骏河大人的密函,
寄回承诺书的藩侯身分,我这边也已经掌握了两人。」
「在下是今天早上才接获指令要进行调查,但除了今天早上意外得知的菅沼右京外,还没有
查到任何藩侯涉入的证据,你说的是真的吗?」
尽管国之介仍对宗藏有些顾忌,不过还是诚实地说了出来。
「我没有必要骗你,我也一样是今天早上才接到指令的;不过,我毕竟是担任奥祐笔的工作,
所以知道的比较多,而且我的耳朵非常灵。」
宗藏捏着自己薄薄的右耳垂,脸上尽是得意的表情,但瞬间又改变了语气。
「不过我昨晚有些失手了,所以我想来拜托你帮个忙。」
「……」
「你应该已经听说侍女阿爱小姐被杀的消息了吧?我想拜托你对外放话,就说你看到那个女
人和某个男人——长相要形容得与我完全不同——,一起走在安倍川附近。」
「是你杀了阿爱吗?」
对于国之介的这句问话,宗藏只是若无其事地点点头。
我因为感觉到有人靠近,所以一不小心产生了失误,没能当场给她致命一击。没想到,据说
阿爱那家伙,竟用她自己的血在手掌上,写下了一个『こ』(ko)字(注:「儿岛」(kojima)
的字首。),真是个狡猾的女人哪!」
「你为什么要带阿爱小姐到那种地方去?」
「因为阿爱是我的情妇。」
宗藏将一只飞到他膝盖附近的蚊子,啪一声地打死,然后露出「那又怎么样」的表情,凝视
着一脸愕然的国之介。
三
儿岛宗藏是比国之介更早半年,被骏府藩所雇用的男人。
他拥有虽然不够华丽、却非常精准又工整的笔迹,不过这对担任祐笔工作的人来说,并非什
么特殊的才能;倒是国之介听到有关宗藏的传闻,全都是有关武艺方面的事,跟他的职务一
点也不相称,这才是令国之介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方。
在宗藏刚开始服勤没多久的时候,同屋子里的两名同伴因故发生口角,结果其中一人突然拔
出剑要斩杀另一人;就在这时,人在旁边的宗藏,瞬间将手上沾有墨水的笔丢过去,打中拔
剑男人的眼睛,接着更利用男人睁不开眼的刹那,快速将男人的脚绊倒。
「你别插手!」
另一个男人也大声喊叫着,宗藏于是将一寸多的笔往男人丢去,同时飞身跃出,重重打在男
人的手腕上,将对方手中的剑敲落地上。
「这里可是御殿,你们冷静一点。」
两个男人还搞不清楚宗藏到底做了什么,就已经被压制住,因此大为震惊,连争吵的力气都
失去了;然而,宗藏却只是静静地说了这两句话,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这件事过后没多久,城主忠长到浅间神社境内去赏樱时,乘着一时的酒兴,突然将眼前为了
帮他斟酒、正低下头来的侍女阿爱头上的发簪拔起来,然后用力丢出去。
发簪描绘出一个漂亮的圆弧形,高高地往上飞,最后插在一棵距离有点远的老树高耸的树梢
上。
「哈哈,阿爱,快去把那根发簪拿来给我!」
忠长一如往常地,随心所欲下达命令。
这个主君一向是话一说出口,就非得如他所愿不可的人;阿爱只能哀怨地眨着眼睛,向主君
鞠躬后,往老树下走去。在两、三名侍女的搀抱下,阿爱抓住了最下面的大树枝,然后死命
地一步步往上爬。
打扮得整整齐齐的年轻美女,羞耻地担心会露出丑态,只好一边扭腰、一边注意自己的衣摆,
沿着一根根树枝不断攀爬向上。喜欢虐待人的忠长,看似兴味十足地观赏着这一幕。
阿爱踏到了细细的树枝上。就算只是女子的重量,那细枝似乎也承受不住,仿佛随时都会断
裂。正当阿爱好不容易拿到发簪时,站在下面看着她的侍女们,突然大叫一声:
「啊!」
侍女们全都往后跳了开来。
不知何时突然出现一只大猴子,在旁边另一棵树的树枝上,虎视眈眈地看着阿爱。
自从在建造了浅间神社后,贱机山长久以来便被列为禁止杀生的圣域,因此栖息在这里成千
上百的猴子,长久以来在不曾遭受危害的状况下繁衍生息,并且渐渐变得不怕生人,有时还
会从前来神社参拜的信众手上拿取食物;但去年十一月时,忠长一意孤行地到山上狩猎,杀
害了一千两百多头猴子,从那以后,幸存下来的猴子就很少出现,偶尔出现时,也一定会对
人类露出很深的敌意,甚至会攻击人类。
眼前瞪着阿爱的大猴子,模样同样很惊人,充分显示出它满怀的怨恨与愤怒,而它和阿爱彼
此之间的距离不到两间,只要猴子用力跳跃过来,恐怕就会当场咬中阿爱。
听到侍女们的喊叫声,阿爱抬起头来,没想到看见一只大猴子,而且表情非常凶狠,还不断
往自己的方向靠近;阿爱因为惊吓过度,瞬间昏了过去,双手也松了开来。
正当众人认为阿爱这么摔下来,骨头一定会断掉时,没想到人在幔幕附近的儿岛宗藏,如同
飞鸟般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稳稳接住了阿爱。
不仅如此,几乎在同一个时间里,树上的大猴子也发出异样的惨叫声,然后坠落在地面上。
这时,右手臂还抱着阿爱的宗藏,走到猴子的身边,一剑斩了正痛苦挣扎着想逃跑的猴子。
原来猴子的眉间处,正深深插着阿爱兼用来护身,前端非常尖锐的发簪。
——既然有这么好的身手,为什么不以武艺来奉公?只要你愿意,我可以给你任何你想要的
官职喔!
忠长龙心大悦地说着,但宗藏只是在忠长面前跪地叩拜,表明自己只不过是薄通武艺罢了,
而且自己只想继承父亲,从事执笔的文书工作。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哪!」忠长笑笑的说着,然后当场赏给宗藏三枚黄金做为奖赏。过没多
久后,他就将宗藏从表祐笔提拔为奥祐笔,俸禄也增加了五十石。
这也是国之介所听到的传闻内容,不过除了当事者两人之外,国之介当然不清楚,宗藏是从
什么时候开始,又是为了什么理由,会与阿爱发生特殊的关系。
关于这个秘密,宗藏只说了一句:
「其实也没什么,」
接着便将一切告诉国之介。
宗藏在那次的赏樱宴席结束后,立刻以「发簪费」为由,将忠长赏给他的黄金,送给了阿爱;
之后没过多久,阿爱便寄了情书给宗藏。
这当然不是因为阿爱多情,而是她有非得这样做不可的理由。
事实上,阿爱接到了家老朝仓筑后守宣正的秘密指示——「彻底调査清楚所有可疑的人物」。
为了这个任务,她必须将自己能发挥的舞台范围,扩展到御殿深宫之外才行。
武艺超群的祐笔——这种人当然非常可疑,值得密切注意,阿爱如此说服自己。然而实际情
形却是,由于对方用自己的发簪击坠猿猴,救了自己一命,同时又是一名俊美的祐笔,所以
年轻女子的芳心,似乎大大地产生了动摇,或许这才是她寄出情书的真正原因。
不论理由为何,只要俊男美女彼此相遇,最后的结果几乎都差不多,所以他们两人最后也发
展成了以身相许的男女关系。
到了这个地步,阿爱发现已经无法再继续自欺下去,不得不承认自己真正的心意。
——我已经深深爱上他了。
阿爱决定坦诚面对自己的心。
于是不论宗藏问什么,她都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尽管每次离开后,阿爱总会很后悔不该泄密,
但两人互诉枕边细语时的宗藏,完全不像平常冷静又严肃的他,不但温柔又轻声细语,讲话
也非常有技巧,因此她还是在不知不觉间,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全都告诉宗藏。
(不过,也没有任何证据显示这个人是密探;再说,多让他知道一些同僚们所不知道的事,
对他的未来也会很有帮助……)
尽管阿爱如此说服自己,但还是骤然变得害怕起来;于是,她决定调査清楚宗藏的真实身分,
但不是为了朝仓筑后守,而是为了自己。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安倍川原上、茂盛的芒草丛间,两人忘我的享受男女之情后,阿爱看
着无力仰躺在地上、还闭着眼睛的宗藏,突然情情地伸出手来。
阿爱假装祀抚摸宗藏的头发,实际却是想趁机确认宗藏的发髻。据说只要是忍者,在束成一
束的发髻里,都会有一根头发特别粗,上面会记有忍者的所属与姓名。
没想到就在这时,宗藏突然猛地跳了起来。
「你在做什么!」
怒吼的宗藏,凌厉的眼神非常可怕,完全不像直到刚本遇轻声细语,仿佛要让人融化般的那
个男人。
「你这个女人,为了查探我的身分,才刻意委身于我的,是吗!」
「不是的,请不要误会!」
阿爱缩回身体;大声地喊叫,声音中夹杂着恐惧与悔恨。
「我说的都是真的,请你听我说!」
面对阿爱拼命的呐喊,宗藏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犹豫了一下;然而,他随即将手伸向了自己的
剑柄。
「啊……」
阿爱呻吟了一声后,立刻往旁边倒下。
「就是这样,那个女人是双面谍。」
宗藏说完后,面向国之介苦笑了一下。
「不过,我想她大概是真的爱上我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杀了她?这不是太残忍了吗!」
「如此迅速便沉溺于男女情爱当中的女人,万一事后又爱上别的男人,难保不会出卖我……
算了,这件事就不谈了,倒是我刚才所说的事,真的要麻烦你了。」
「嗯,如果你真要我这么做的话,我会去做的。」
国之介回答的不怎么积极。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件事同样要借助你的力量,是有关隔壁鹿岛甚左卫门的女儿阿房。」
「什么事?」
「我想娶她为妻。我听说你和鹿岛交情还不错,所以想请你去帮我提一下。」
「你要娶阿房小姐为妻?你是认真的吗?你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得销声匿迹躲藏起来,怎
么能娶她为妻——」
「我需要一个能取代阿爱的女人。我听说阿房这个女孩子在城内风评极佳,而且也很聪明,
所以我拜托你,就算只是订亲也无所谓。」
「请恕在下拒绝。」
「为什么?」
「在下很清楚阿房小姐这个人,所以没办法明知她会有不幸的未来,还当你的帮凶去伤害她。」
「哦——」
宗藏又细又挺的鼻梁上,露出两道很深的纵向皱纹。当皱纹消失后,一抹近似嘲笑的目光,
瞬间从他的眼角闪过脸颊;接着,他用令人不寒而慄的沉静视线,不怀好意地钉视着国之介
的双眼。
「难道说,你喜欢那个女人?」
被一语道破心事的国之介,忍不住倒吸一口气,不过他凭着年轻的胆识,用力支撑住差点畏
缩下来的眼神,勇敢接受对方的挑战。
「这件事和你无关。」
「不,这当然和我大大有关。因为你喜欢她,所以才不愿意帮我牵线,对吧……?津上,忍
者的第一义就是离色、离欲、离情、离怒、离悲、离乐,这一点你应该没有忘记吧?」
「离情的真意,并不是要我们采取无情的行为。」
「有时会产生相同的结果,这是免不了的。」
其实对照自己的经验,国之介心里也明白宗藏说得一点都没错;他完全找不出任何足以反驳
对方的理由,整个人不禁为之语塞。就理论上来说,除了承认自己败北以外别无选择,只是
国之介感觉到自己内心里,依旧存在着想让自己无视理论、不顾一切反抗的某种情绪。
「总之,这件事恕在下无法答应。」
国之介有些自暴自弃地说完后,立刻拿起身旁的剑来,并往后倒跃一步,因为他察觉到宗藏
正要伸手拔剑。
「你——想斩了在下吗?」
双方都紧握着剑,情绪激动地瞪视着对方。有好几秒钟,紧绷的空气简直要让人的血管都爆
裂开来。
「还满有两下子的嘛。」
宗藏自语了一句后,便将手从剑柄上松开。
「如果我们真的过招的话,大概会两败俱伤吧!今天就算了,不过我警告你,你如果因为沉
迷女色,而忘了自己的使命,到时就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了,说不定你会害我们、以及其他
可能存在的同伴们陷入危险;万一事情真走到这种地步的话,我一定会斩了你。」
「在下不可能忘了自己的使命。」
「——这句话谁都会说。」
宗藏站起身来,对国之介露岀冷笑。
「最后我再问你一件事,你是不是已经和阿房发生过关系了?」
「你在说什么,阿房小姐还很纯洁啦!」
「哦?这倒是稀奇了,你又不是十五、六岁的小伙子了……哈哈哈,真教人吃惊,没想到你
只是在唱独角戏而已啊!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我会去向阿房提亲,不需要你的帮忙,
不过你也别想耍什么小手段来阻挠我。」
四
第二天。
在骏府城内大庭院的凉亭里,家老朝仓宣正与正在前往江户途中,顺道前来拜访的黑田家家
老栗山大膳面对面坐着。
「怎么还是这么热呢!今年我们筑前国那里也一样很热,再这样热下去,叫人怎么吃得消呢!」
一身肥肉的大膳,略无顾忌地稍微敞开胸前,还大力扇着扇子。
大膳和宣正已经认识很久,知道他是一个既有肚量也有胆量的人,人们甚至在私下流传着这
样的说法:「究竟是黒田家的栗山,还是栗山家的黑田?」栗山的强势,就连他的主人忠之
(注:黑田忠之,黑田官兵卫(如水)之孙,长政之子。领有九州筑前(今福冈地区)四十
三万石的实力派大名,个性粗暴刚强。)也颇为感冒,但遇到需要对外折冲的麻烦事情时,
还是只能倚靠这个男人出面解决。
一边让扇子发出莫大的扇动声,一边眯着眼睛,看火热的阳光照映在仿佛快燃烧起来的草地
上,大膳连珠炮似地说着:
「关于先前的那封密函,我在名古屋的旅馆里,有接到我们主人忠之寄来的密信,所以我已
经知道这件事了。」
大膳一开口就单刀直入主题。宣正吃惊地从旁看着他,不过大膳的眼睛却一动也不动,甚至
不曾转过脸去。大膳又继续说着:
「大纳言大人将有大事之际,必当深深仰赖贵藩之力……是这个意思吧,朝仓大人?既然是
大纳言大人的请求,忠之必定就连睡梦中都不敢轻忘。话说回来——」
大膳说到这里,首度和宣正四眼相望,并露出无声的笑容,但当宣正点点头,正打算说些什
么时,大膳又像是刻意要打断他的话般,开口说着:
「上个月,土井大炊那家伙,假借大纳言大人的名义发出了密函,这件事你听说了吗?」
「嗯,大炊是土生土长的将军家心腹,就算他想假装与将军不合,采取那种欺骗的策略,也
不会有人轻易上钩的。」
「那么,针对这次你们所寄出的密函,又有谁寄回了承诺书?」
宣正移开了视线,只是呵呵笑了一声。
「是岛津吗?」
大膳继续追问着。
「先前发生过那样的事,所以这次根本连问也没有问他。」
所谓先前发生过的事,是指在前一年里,由于岛津的家臣被忠长的爱犬咬伤,一怒之下斩杀
了忠长的爱犬,忠长为此大怒,并和岛津家起了严重争执,后来透过土井利胜的调停,事情
才勉强平息下来。
「那毛利呢?」
「关原之战后,他们就变成胆小鬼了。」
「两加藤(注:指加藤忠广与加藤明成。明成为秀吉亲信武将加藤嘉明之子,此时坐镇东北
雄藩会津,领四十万石领地,与忠广一样深为幕府忌惮。)呢?」
宣正眼神锐利的看着大膳。
「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筑前守大人(黑田忠之)他……」
尽管宣正话说了一半,大膳却装作没听到似地继续说着:
「贵藩中,有谁知道这件事?」
「只有我和心腹们。」
「鸟居大人呢?」
「他要是知道了,恐怕会吓得大叫大嚷出声吧!再说他也活不久了,顶多半年吧。」
「三枝大人呢?」
「他虽然看起来很老奸巨猾,但其实是个蠢蛋。」
宣正有些不耐烦地回答完后,干脆直接将刚才没说完的话说完。
「如果筑前守大人没异议的话,是否可以给我们承诺书?」
「我这就到江户去,等我和忠之商量过后,就会尽快送来的。」
——这只老狐狸!果然不肯这么轻易做出承诺,只想脚踏两条船……
看着大膳告辞离去的背影,宣正愤惯不平地在心底暗骂着。
——不过,无论如何,绝不能惹恼大膳。
因为黑田家的向背,将是能否成就大事的重要关键,所以明知他们想脚踏两条船,也只能尽
全力诱使他们投向自己这一边。
在宣正的眼里,年轻主君忠长的命运,除了透过谋反这个方式打开活路以外,再无其他手段
可言,而且主君的命运,当然同时也是他的命运。
为维持德川宗家的安全,若有必要,即使是亲骨肉,也得毫不留情地牺牲——这也是家康以
来的传统政策。
家康本身也因此杀了自己的妻子筑山夫人,还逼长子信康切腹自杀,更有传闻说他毒死了次
子秀康,还将秀康的儿子忠直流放,甚至收回六男忠辉的领土,逼他落发出家。
秀忠也同样让女儿千姬做为政治祭品出嫁,并杀了自己心爱妻子的姊姊淀夫人,最后还杀了
千姬的丈夫秀赖。
不管是温顺的尾张义直,还是清廉的纪州赖宣,都曾几度遭到谋反的猜疑,只能战战兢兢,
不断对将军表明恭顺之意。
再说家光从幼年时期起,就一直在忍耐忠长,所以对于随时都会威胁到他地位的忠长,不可
能坐视不管。就算忠长谦恭和顺,完全臣服在家光之下,家光总有一天,仍会透过某种借口,
将忠长逼进毁灭的深渊之中。
更何况,忠长本来就非常傲慢放肆,因此恐怕在不久的将来,这最终的毁灭时刻便会降临。
既然如此——宣正于是下定决心,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要煽动忠长易如反掌,甚至比操纵小孩更简单。
事实上在过去几年来,忠长针对某些往来东海道的诸侯给予特殊的待遇,还陆续雇用许多以
武艺闻名的浪士,即使明知这些浪士大多是反幕府的人;另一方面,忠长也故意履次前往久
能山参拜,实则是企图夺取当地的藏金一百九十四万两。不只如此,他还安排近江国友村的
铁炮制造师傅移居到骏府。这一切全都是宣正在背后唆使,为的就是一举谋反、打倒将军。
不过,到最后真正能仰赖的力量,还是得依靠和幕府有嫌隙的外样大名支持才行。
究竟有哪些人,到了最后紧要关头时,真能在忠长的命令下揭竿而起?
没想到冒着生命危险所发出去的谋反加盟劝诱密函,收到的回应比预期中少得太多。无论如
何一定要拉拢黑田和两加藤,使他们成为我方的一员——宣正如此思考着,所以他在大膳面
前的时候,像是为了拭去这股不断感受到的莫名压迫感般,总是不住地摇着头。
不过是黑田的家老、一介乡下武士罢了——尽管心里这么想,但每次只要见到大膳,总会被
他的气势压倒,往往在不知不觉中被他所摆布。必须坦然承认自己的失败这点,让宣正感到
非常不愉快。
——那家伙不论遇到什么场面,总是赌上自己的一切而活,反观我自己呢?
想到这里,宣正便感觉内心深处有一股刺痛的感觉,热血也不断涌上脸颊。
同一时间,在御马头曾根将曹的护送下,来到大手门的栗山大膳,正好看到右手边的广场上,
有一队士兵正在进行铁炮训练,忍不住停下脚步观看。
过了一段时间后,他慢慢走近铁炮队队长剑持治助的身边。
「真是了不起的铁炮,请让我拜见一下。」
说罢,大膳便拿起枪来,仔细地查看。
「这是藤兵卫(注:藤兵卫,即国友铁炮作坊的招牌名称,自战国时代以来便以打造铁炮(火
枪)闻名。)制作的铁炮。」
身材矮小,有着一张圆脸的剑持治助,抬头看着大膳,并说了这句话。
「跟真的一样呢。」
大膳如此回答,并将铁炮还给剑持。这时,他看到剑持脸上的痣长着两根长长的毛,于是笑
笑地用两根指头挟住说道:
「这是福毛呢。」
剑持只是纯真地回报了一个笑容。
——那家伙,老用这种手法迷惑人。
看到大膳的言行举止,曾根将曹喃喃唸了一句。等到将大膳送出城门后,他立刻返回城里,
来到已经回到大客厅的宣正面前。
「已经査出杀害阿爱的凶手了吗?」
一边用小剪刀仔细地修剪指甲,同时仍对大膳耿耿于懐的宣正,看到走进来的曾根,突然想
起这件事来,于是开口问着。
「符合『こ』字的人,有儿岛、小山、越村、木暮,小泉……罗门表示要先从这几个人査起,
不过……」
「这绝对不是情杀,如果对女人还存有眷恋的话,就不可能斩得那么干净利落,一定是因生
发现阿爱的真实身分了。会是儿岛吗——我想这个人是其中最可疑的了。」
「在下也这么认为。不过昨天晚上,有人将一封文书丢进在下以及内藤大人的家里,上面清
楚写着,『杀害阿爱的凶手是津上国之介和石田文藏两人』。虽然阿爱的手掌上写着『こ』字,
但那并不见得一定是阿爱自己写的,也有可能是凶手为了脱罪,故意写上去的。」
「这当然也有可能。津上、石田,这两人确实也都很可疑;不过在两人之中,比较可疑的还
是……」
「若是这两人比较起来,应该是津上比较可疑吧!」
「没有错。」
「不过,不论是津上还是儿岛,我们都完全没有证据。」
「他们两人谁比较厉害?」
「不相上下……看起来是如此,不过我个人认为,儿岛或许更深藏不露。」
「那就让儿岛斩了津上吧。」
「哦?」
「我会告诉三枝,将他们两人排进下个月的那场真剑比武里。」
「如果儿岛真的斩了津上呢?」
「如果那家伙是清白的,那自然没问题;万一他才是真正可疑的人,那么斩了津上后,他一
定会觉得很放心,应该就会露出马脚,到时再处置他也不迟。」
「是。」
「儿岛对津上……或许会是一场密探与密探之间的对决吧!这下有精采好戏可看了。」
宣正对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感到满足,忍不住笑了出来。
五
「事情暴露了,津上。」
宗藏一坐下来,马上对国之介这么说。
「我今天被朝仓的心腹曾根将曹叫去,他对我说津上国之介涉嫌杀害阿爱,很可能是江户派
养的密探,还命今我趁着即将到来的御前真剑比武这个机会,斩了国之介你。」
「在下被怀疑杀害阿爱?」
「哈哈,没有错,是我去告密的。」
「什么?」
「我、小山、村越、木暮……他们一直在调査我们几个,所以我才故意投书说,杀害阿爱的
凶手,是你和石田两人。我想他们一定因为愈来愈搞不清楚到底谁才是凶嫌,所以觉得很困
扰呢,哈哈!」
看着宗藏为了洗刷自己的嫌疑,不惜陷害同志于险境,还一副完全不在乎的态度,国之介顿
时说不出话来,只能冷冷瞪视着宗藏苍白又冷漠的脸。
「……不过,既然他们会在两人当中选中你,那就表示他们早就在怀疑你了。」
明明是宗藏闯下的祸,他却完全没有反省的样子,国之介愤怒到极点,甚至气到一时找不到
合适的话来怒骂他。
「津上,我看你还是逃走吧。」
「这是什么蠢话!我都已经被冤枉成杀害无辜女子的凶手了,怎么可以罪加一等,让人以为
我畏罪潜逃了呢!」
「难道你忘了密探的使命吗?」
「密探……没有错,在下确实是一名密探,但在身为密探之前,在下更是一名武士。」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会手下留情,比武当天我会斩了你。」
「我不会轻易被你斩掉的。」
若以密探的修为而言,国之介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输给宗藏一筹,但若论及武艺,国之介并
不认为自己会比宗藏差到哪去。
这份自信加上对宗藏的反感情绪,让国之介不加思索地回应了那样一句。
「呵呵,真是愚蠢至极;拥有相同目的的人,怎能随敌人的陷阱起舞,互相残杀呢!」
「既然如此,那儿岛你就离开此地吧!」
「我还有重要的事必须调查。」
「在下也是一样啊。」
「但你现在已经被人怀疑了,根本没有机会调查啊,津上。」
宗藏奸笑了一下后,改变了语调。
「我看你是因为担心阿房,所以才走不掉吧?」
「够了,不准你再提阿房小姐的事!」
「没想到你居然陷得这么深,你还真是太年轻了。像你这种想法很要命,如果你被我斩了,
那也就罢了,万一你斩了我,既然你已经被怀疑是密探,那么你也不可能在这里久留,到时
候你打算如何处理阿房的事?」
你最好想清楚——自始至终都占尽上风的宗藏,说完这句话就走了,留下国之介独自面对即
将黄昏的庭院,一动也不动地拼命思考。
宗藏说得一点也没错,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赶紧离开骏府城,才是最安全的做法,何况做为
一名密探来说,这也是理当采取的行为。
至少目前已经得知,寄出密函给忠长的人,有菅沼右京和堀尾忠晴二人,而就栗山大膳突加
来访一事来看,可以推测黑田家应该也名列其中。既然有这么多的成果,尽管还不够充足,
但至少已经能够回去交差。
只是,不论如何,至少现在国之介仍无法下定决心离开骏府。
必须在宗藏面前,展现自己身为武士的自尊才行——国之介虽是如此说服自己,但其实在他
内心深处某个角落真正害怕的,是在自己走后,宗藏不知会采取什么手段对待阿房,这才是
最让国之介挂心的事。
阿房细长睫毛下的眼眸,总是像盛着露珠一般湿润,当她欲言又止时,陶瓷般雪白的脸颊上
会浮现现阵阵红晕,显得含羞带怯,尤其是她那秾纤合度的衣裳下,显露出来的年轻女子特
有的身段,在在交织成美丽的画面,浮现在此刻的暮色里。
——这样的阿房,怎么能让宗藏那种人,平白无故地玩弄在掌中呢!
国之介不自觉地咬紧牙关,穿上庭院专用的木屐,从后门走向空地。
一个看起来既孤单又落寞的人影,正伫立在鹿岛家的木头后门旁。
国之介的胸口不知不觉地跃动起来。就在此时,人影往空地的方向奔来,然后在国之介的胸
前停下脚步。仿佛努力要将自己的悸动给压抑下去一般,女子紧紧贴住胸口的衣袖,不住激
烈地上下起伏,嘴唇也不停颤动着。
按城内的正式规定来说,侍女们一年只能回家两次,但阿房总能找到借口,基本上每个月都
会跑回来一次。而她每次回来,都会装作偶然地出现在木头后门旁,与同样出现在空地里的
国之介,简短交谈两、三句,这已经是身为女人的她,最大的爱情表现。
但是——今天的情况完全不同,阿房仿佛要扑到国之介怀里似地急奔过来,而且表情很急迫,
好似有什么重要的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起;小小的嘴唇只能不断颤抖,似乎正在拼
命找寻着适合的话语。
「阿房小姐,有什么不对劲吗?」
国之介几乎快招架不住年轻女子身上散发出来的甜美香味,但也同时对阿房不寻常的表情感
到震惊,因此迅速地脱口问道。
「国之介大人,刚才担任奥祐笔的儿岛宗藏来了,还对我父亲说他想娶我。」
阿房説完后,大概是忽然意会到自己为了向国之介报告这件事,竟做出了女子不该做的行为,
不禁感到羞耻,因此刹那间红了脸,将头压得低低的;那无意间露出的白皙颈项,看起来洁
净剔透,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美艳感受。
「儿岛!」
没想到他居然今天才刚说完,然后马上就采取行动了——这家伙动作真快,快到让人吃惊。
「是的,我父亲……认为他是个了不起的人,要我考虑看看。」
「那么阿房小姐,你的意思呢?」
心急如焚问着阿房的国之介,左手正紧紧抱住阿房的肩膀,但两人却都浑然未觉。
「国之介大人。」
阿房抬起头来说了这句话后,就紧紧闭上嘴唇。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一股激烈的欢喜情绪,流窜过国之介全身。(终于得到了自己喜欢的女孩的芳心,自己被她
选上了!)不论哪个男人,只要明白这一点时,几乎都会沉浸在自豪与满足的情绪里,那是
一种极致强烈的愉悦感情,简直就像是要渗入骨髓一般。
「国之介大人,以为阿房会选择别的大人吗?」
宛如在为自己的感情写下清晰的注解般,阿房说了这么一句,泪珠随即从她的眼里溢出,沿
着鼻梁往下滑落。
「阿房小姐……」
国之介将双手环绕到阿房背后,将阿房拥入自己怀里。听着国之介胸口传来、那令人惊讶的
剧烈心跳鼓动声,阿房将脸颊紧紧贴在国之介胸前,用轻柔却坚定不移的嗓音说着:
「国之介大人,可以请您去向我父亲提亲吗?」
国之介像被猛然刺中胸口般,转瞬间不经思索,逃避的话语便脱口而出:
「目前,我暂时无法这样做。」
「为什么?」
「因为我必须先和儿岛宗藏一决生死。」
「咦?」
「我因故被命令在即将举行的御前真剑比武里和儿岛对决。不过阿房小姐,你不用担心,我
国之介绝不会败北的。」
「国之介大人怎么可能会败北呢,我绝不相信会有这种事!」
面对自己心爱的男人,一股超越理论的无限信任,让阿房的双眼睁得更大,也愈发激起了国
之介熊熊燃烧的斗志。
——可恶的宗藏,我一定要斩了你。之后就算要我带着阿房逃走也没关系,必要时,我甚至
可以放弃密探的工作,就算要我捨弃武士身分也无所谓……
怀里的女人身体,既柔嫩又充满香甜味道,将国之介的心思,瞬间逼到了退无可退的角落。
四周已经完全陷入黑暗,宛如一大朵盛开白皙花瓣般的女人脸庞,浮现在黑暗的空气中。国
之介用右手将阿房的险庞轻轻往上抬,想将自己的嘴唇印在阿房的嘴唇上……
「啊!」
这时,国之介突然大喊一声,像是要将阿房推倒似地用背脊护住她,同时挥开朝着身上斩下
来的小刀。
小刀发出铿锵声,飞舞在天空中,最后插在一、两间前的地面上。
「是谁!」
国之介用握剑的右手继续护着阿房,并缓缓往后退了两、三步。接着,他的左手猛然往上挥,
将某个小小的物体,往前方的黑暗深渊中掷去。
接下来的好一阵子,国之介就只是张大了眼睛,不断窥视着四周的黑暗。
敌人完全屏住了呼吸,掩藏自己的所在,但国之介身旁因为有阿房在,无法像敌人一样藏身,
明显处在非常不利的态势之中。国之介的左手再度握住了那小小的物体,同时继绩瞪视着前
方的黑暗世界。
阿房似乎已经快承受不住如此紧张的恐惧氛围,身体开始不住微微地颤抖。就在此时,国之
介终于松了一口气,全身紧绷的肌肉也跟着放缓下来:
「被他逃了。」
国之介说完后,发现自己背上已经涌出了大量的汗水。
过了半小时后。
儿岛宗藏在自己的屋子里,将掌中呈星型的平坦物体翻过面来,仔细凝视着。那是一个拥有
八道锐利尖端的风车型手里剑。
这种手里剑,能一边旋转一边加快速度往前飞,所以不管八道锐利尖端的哪一道刺中对手的
肉体,都会持续不停地翻转,直到深深嵌入敌人肌肉里,甚至能刺穿骨头,是非常可怕的手
里剑。
——原来是他,这家伙就是人称「风车十字打」的高手……
宗藏早风闻过在江户的密探同志里,有一名能以绝妙技巧施展风车手里剑的高手,而人们所
传言的「十字打」,就是分别将六把这种手里剑,同时射向敌人的右肩到左腰,以及左肩到
右腰,是一种让人绝对无处遁逃的必杀投掷技。
没想到津上国之介,就是拥有这项绝技的男人。
仔细盯着插在剑锷上的手里剑,宗藏忍不住为之慄然。
虽然早知国之介不简单,但宗藏仍对自己充满信心;然而这一刻,他却首次感到恐惧,明白
这个男人并非想像中那么容易击败……
六
宽永六年九月二十四日,于骏府城内南广场上,在城主忠长亲临观览下,举行了残酷至极的
御前真剑比武。关于这整起事件的经过,在手抄本《骏河大纳言秘记》当中,有着详细的记
述。
乍看之下毫无任何瓜葛的儿岛宗藏和津上国之介两人,被排在下午场的比武里,着实让藩内
的人们大吃一惊。
有人谣传说,他们两人是为了鹿岛的女儿争风吃醋,所以才要一决胜负;也有自认了解真相
的人得意洋洋地说,这是为了处决被怀疑杀害侍女阿爱的津上,才刻意安排的比武。
有不少人看了上午惨绝人寰的比武过程后,早已失去继续观看的勇气,纷纷悄然离席,尤其
是女性们,几乎都已经不见人影,恐怕她们之中的大多数人,就连午餐也咽不下去了吧!
不过仍有一些男人,在浸染了浓浓的血腥味后,更进一步被杀伐之气刺激,只想享受更多残
忍的兴奋情绪,因此依旧抱持着强烈的兴致与好奇心,持续盯着幔幕环绕中的舞台。
下午的裁判工作,改由曾根将曹和大番头野方久左卫门担任,而且不知为何,背后还有铁炮
队队长剑持治助在待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