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剑豪生死斗/骏河城御前试合》作者:南条范夫/译者:萧云菁【完结】 > 《剑豪生死斗 骏河城御前试合》作者:南条范夫 翻译:萧云菁.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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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南条范夫/译者:萧云菁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1:00

「是阿爱小姐?」

「嗯,她的尸体在安倍川原旁被人发现了,身体被人利落地一斩为二。听说她昨天早上告假

回家,离城后就没有回来,也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监察官罗门大人也顾不得

处理先前的密探尸体,已经赶去察看了。」

国之介也认识阿爱这名侍女,据说她是城内所有侍女之中,长得最标致的一位。

是情杀吗——虽然国之介也和所有人一样如此认为,但内心深处总觉得事有蹊跷。他甚至有

种预感,这件事应该与先前被杀的密探有关。

——少胡思乱想了,这只是纯粹发生在同一个早上的两件事罢了,而且都与我无关。

虽然国之介试着不去想这件事,但心情却一直冷静不下来;或许是因为刚才被宗藏揭穿破绽

的关系,让他年轻的灵魂多少失去了平衡吧!

国之介在黄昏时下城回家,独自一人吃完孤单的晚餐后,从庭院走向后面的空地。相隔仅仅

咫尺之处的邻家,是御鹰头鹿岛甚左卫门的宅邸。

国之介一直看着隔壁的宅邸,却一直没看到他想见的人现身。正当他心不在焉的走回屋子里

时,久助告知他有访客到来。

那位访客是儿岛宗藏。

「既然你已经从那个暗号得知我的存在,那我也不必再对你隐瞒了;我想今后我们可以互相

支援,所以才会特地来拜访你。」

国之介请宗藏坐下,并打开纸拉门。宗藏瘦削的脸有些苍白,但表情依旧显得相当锐利,不

过此时他稍微露出看似和蔼可亲的笑容,并低声地说着:

「虽然我们侍奉的主人不同,但目的应该是一样的……今天早上那个男人,已经查到一名了

——菅沼右京,美浓加纳藩十万石藩主。另一方面,除了菅沼之外,针对骏河大人的密函,

寄回承诺书的藩侯身分,我这边也已经掌握了两人。」

「在下是今天早上才接获指令要进行调查,但除了今天早上意外得知的菅沼右京外,还没有

查到任何藩侯涉入的证据,你说的是真的吗?」

尽管国之介仍对宗藏有些顾忌,不过还是诚实地说了出来。

「我没有必要骗你,我也一样是今天早上才接到指令的;不过,我毕竟是担任奥祐笔的工作,

所以知道的比较多,而且我的耳朵非常灵。」

宗藏捏着自己薄薄的右耳垂,脸上尽是得意的表情,但瞬间又改变了语气。

「不过我昨晚有些失手了,所以我想来拜托你帮个忙。」

「……」

「你应该已经听说侍女阿爱小姐被杀的消息了吧?我想拜托你对外放话,就说你看到那个女

人和某个男人——长相要形容得与我完全不同——,一起走在安倍川附近。」

「是你杀了阿爱吗?」

对于国之介的这句问话,宗藏只是若无其事地点点头。

我因为感觉到有人靠近,所以一不小心产生了失误,没能当场给她致命一击。没想到,据说

阿爱那家伙,竟用她自己的血在手掌上,写下了一个『こ』(ko)字(注:「儿岛」(kojima)

的字首。),真是个狡猾的女人哪!」

「你为什么要带阿爱小姐到那种地方去?」

「因为阿爱是我的情妇。」

宗藏将一只飞到他膝盖附近的蚊子,啪一声地打死,然后露出「那又怎么样」的表情,凝视

着一脸愕然的国之介。

儿岛宗藏是比国之介更早半年,被骏府藩所雇用的男人。

他拥有虽然不够华丽、却非常精准又工整的笔迹,不过这对担任祐笔工作的人来说,并非什

么特殊的才能;倒是国之介听到有关宗藏的传闻,全都是有关武艺方面的事,跟他的职务一

点也不相称,这才是令国之介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方。

在宗藏刚开始服勤没多久的时候,同屋子里的两名同伴因故发生口角,结果其中一人突然拔

出剑要斩杀另一人;就在这时,人在旁边的宗藏,瞬间将手上沾有墨水的笔丢过去,打中拔

剑男人的眼睛,接着更利用男人睁不开眼的刹那,快速将男人的脚绊倒。

「你别插手!」

另一个男人也大声喊叫着,宗藏于是将一寸多的笔往男人丢去,同时飞身跃出,重重打在男

人的手腕上,将对方手中的剑敲落地上。

「这里可是御殿,你们冷静一点。」

两个男人还搞不清楚宗藏到底做了什么,就已经被压制住,因此大为震惊,连争吵的力气都

失去了;然而,宗藏却只是静静地说了这两句话,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这件事过后没多久,城主忠长到浅间神社境内去赏樱时,乘着一时的酒兴,突然将眼前为了

帮他斟酒、正低下头来的侍女阿爱头上的发簪拔起来,然后用力丢出去。

发簪描绘出一个漂亮的圆弧形,高高地往上飞,最后插在一棵距离有点远的老树高耸的树梢

上。

「哈哈,阿爱,快去把那根发簪拿来给我!」

忠长一如往常地,随心所欲下达命令。

这个主君一向是话一说出口,就非得如他所愿不可的人;阿爱只能哀怨地眨着眼睛,向主君

鞠躬后,往老树下走去。在两、三名侍女的搀抱下,阿爱抓住了最下面的大树枝,然后死命

地一步步往上爬。

打扮得整整齐齐的年轻美女,羞耻地担心会露出丑态,只好一边扭腰、一边注意自己的衣摆,

沿着一根根树枝不断攀爬向上。喜欢虐待人的忠长,看似兴味十足地观赏着这一幕。

阿爱踏到了细细的树枝上。就算只是女子的重量,那细枝似乎也承受不住,仿佛随时都会断

裂。正当阿爱好不容易拿到发簪时,站在下面看着她的侍女们,突然大叫一声:

「啊!」

侍女们全都往后跳了开来。

不知何时突然出现一只大猴子,在旁边另一棵树的树枝上,虎视眈眈地看着阿爱。

自从在建造了浅间神社后,贱机山长久以来便被列为禁止杀生的圣域,因此栖息在这里成千

上百的猴子,长久以来在不曾遭受危害的状况下繁衍生息,并且渐渐变得不怕生人,有时还

会从前来神社参拜的信众手上拿取食物;但去年十一月时,忠长一意孤行地到山上狩猎,杀

害了一千两百多头猴子,从那以后,幸存下来的猴子就很少出现,偶尔出现时,也一定会对

人类露出很深的敌意,甚至会攻击人类。

眼前瞪着阿爱的大猴子,模样同样很惊人,充分显示出它满怀的怨恨与愤怒,而它和阿爱彼

此之间的距离不到两间,只要猴子用力跳跃过来,恐怕就会当场咬中阿爱。

听到侍女们的喊叫声,阿爱抬起头来,没想到看见一只大猴子,而且表情非常凶狠,还不断

往自己的方向靠近;阿爱因为惊吓过度,瞬间昏了过去,双手也松了开来。

正当众人认为阿爱这么摔下来,骨头一定会断掉时,没想到人在幔幕附近的儿岛宗藏,如同

飞鸟般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稳稳接住了阿爱。

不仅如此,几乎在同一个时间里,树上的大猴子也发出异样的惨叫声,然后坠落在地面上。

这时,右手臂还抱着阿爱的宗藏,走到猴子的身边,一剑斩了正痛苦挣扎着想逃跑的猴子。

原来猴子的眉间处,正深深插着阿爱兼用来护身,前端非常尖锐的发簪。

——既然有这么好的身手,为什么不以武艺来奉公?只要你愿意,我可以给你任何你想要的

官职喔!

忠长龙心大悦地说着,但宗藏只是在忠长面前跪地叩拜,表明自己只不过是薄通武艺罢了,

而且自己只想继承父亲,从事执笔的文书工作。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哪!」忠长笑笑的说着,然后当场赏给宗藏三枚黄金做为奖赏。过没多

久后,他就将宗藏从表祐笔提拔为奥祐笔,俸禄也增加了五十石。

这也是国之介所听到的传闻内容,不过除了当事者两人之外,国之介当然不清楚,宗藏是从

什么时候开始,又是为了什么理由,会与阿爱发生特殊的关系。

关于这个秘密,宗藏只说了一句:

「其实也没什么,」

接着便将一切告诉国之介。

宗藏在那次的赏樱宴席结束后,立刻以「发簪费」为由,将忠长赏给他的黄金,送给了阿爱;

之后没过多久,阿爱便寄了情书给宗藏。

这当然不是因为阿爱多情,而是她有非得这样做不可的理由。

事实上,阿爱接到了家老朝仓筑后守宣正的秘密指示——「彻底调査清楚所有可疑的人物」。

为了这个任务,她必须将自己能发挥的舞台范围,扩展到御殿深宫之外才行。

武艺超群的祐笔——这种人当然非常可疑,值得密切注意,阿爱如此说服自己。然而实际情

形却是,由于对方用自己的发簪击坠猿猴,救了自己一命,同时又是一名俊美的祐笔,所以

年轻女子的芳心,似乎大大地产生了动摇,或许这才是她寄出情书的真正原因。

不论理由为何,只要俊男美女彼此相遇,最后的结果几乎都差不多,所以他们两人最后也发

展成了以身相许的男女关系。

到了这个地步,阿爱发现已经无法再继续自欺下去,不得不承认自己真正的心意。

——我已经深深爱上他了。

阿爱决定坦诚面对自己的心。

于是不论宗藏问什么,她都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尽管每次离开后,阿爱总会很后悔不该泄密,

但两人互诉枕边细语时的宗藏,完全不像平常冷静又严肃的他,不但温柔又轻声细语,讲话

也非常有技巧,因此她还是在不知不觉间,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全都告诉宗藏。

(不过,也没有任何证据显示这个人是密探;再说,多让他知道一些同僚们所不知道的事,

对他的未来也会很有帮助……)

尽管阿爱如此说服自己,但还是骤然变得害怕起来;于是,她决定调査清楚宗藏的真实身分,

但不是为了朝仓筑后守,而是为了自己。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安倍川原上、茂盛的芒草丛间,两人忘我的享受男女之情后,阿爱看

着无力仰躺在地上、还闭着眼睛的宗藏,突然情情地伸出手来。

阿爱假装祀抚摸宗藏的头发,实际却是想趁机确认宗藏的发髻。据说只要是忍者,在束成一

束的发髻里,都会有一根头发特别粗,上面会记有忍者的所属与姓名。

没想到就在这时,宗藏突然猛地跳了起来。

「你在做什么!」

怒吼的宗藏,凌厉的眼神非常可怕,完全不像直到刚本遇轻声细语,仿佛要让人融化般的那

个男人。

「你这个女人,为了查探我的身分,才刻意委身于我的,是吗!」

「不是的,请不要误会!」

阿爱缩回身体;大声地喊叫,声音中夹杂着恐惧与悔恨。

「我说的都是真的,请你听我说!」

面对阿爱拼命的呐喊,宗藏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犹豫了一下;然而,他随即将手伸向了自己的

剑柄。

「啊……」

阿爱呻吟了一声后,立刻往旁边倒下。

「就是这样,那个女人是双面谍。」

宗藏说完后,面向国之介苦笑了一下。

「不过,我想她大概是真的爱上我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杀了她?这不是太残忍了吗!」

「如此迅速便沉溺于男女情爱当中的女人,万一事后又爱上别的男人,难保不会出卖我……

算了,这件事就不谈了,倒是我刚才所说的事,真的要麻烦你了。」

「嗯,如果你真要我这么做的话,我会去做的。」

国之介回答的不怎么积极。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件事同样要借助你的力量,是有关隔壁鹿岛甚左卫门的女儿阿房。」

「什么事?」

「我想娶她为妻。我听说你和鹿岛交情还不错,所以想请你去帮我提一下。」

「你要娶阿房小姐为妻?你是认真的吗?你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得销声匿迹躲藏起来,怎

么能娶她为妻——」

「我需要一个能取代阿爱的女人。我听说阿房这个女孩子在城内风评极佳,而且也很聪明,

所以我拜托你,就算只是订亲也无所谓。」

「请恕在下拒绝。」

「为什么?」

「在下很清楚阿房小姐这个人,所以没办法明知她会有不幸的未来,还当你的帮凶去伤害她。」

「哦——」

宗藏又细又挺的鼻梁上,露出两道很深的纵向皱纹。当皱纹消失后,一抹近似嘲笑的目光,

瞬间从他的眼角闪过脸颊;接着,他用令人不寒而慄的沉静视线,不怀好意地钉视着国之介

的双眼。

「难道说,你喜欢那个女人?」

被一语道破心事的国之介,忍不住倒吸一口气,不过他凭着年轻的胆识,用力支撑住差点畏

缩下来的眼神,勇敢接受对方的挑战。

「这件事和你无关。」

「不,这当然和我大大有关。因为你喜欢她,所以才不愿意帮我牵线,对吧……?津上,忍

者的第一义就是离色、离欲、离情、离怒、离悲、离乐,这一点你应该没有忘记吧?」

「离情的真意,并不是要我们采取无情的行为。」

「有时会产生相同的结果,这是免不了的。」

其实对照自己的经验,国之介心里也明白宗藏说得一点都没错;他完全找不出任何足以反驳

对方的理由,整个人不禁为之语塞。就理论上来说,除了承认自己败北以外别无选择,只是

国之介感觉到自己内心里,依旧存在着想让自己无视理论、不顾一切反抗的某种情绪。

「总之,这件事恕在下无法答应。」

国之介有些自暴自弃地说完后,立刻拿起身旁的剑来,并往后倒跃一步,因为他察觉到宗藏

正要伸手拔剑。

「你——想斩了在下吗?」

双方都紧握着剑,情绪激动地瞪视着对方。有好几秒钟,紧绷的空气简直要让人的血管都爆

裂开来。

「还满有两下子的嘛。」

宗藏自语了一句后,便将手从剑柄上松开。

「如果我们真的过招的话,大概会两败俱伤吧!今天就算了,不过我警告你,你如果因为沉

迷女色,而忘了自己的使命,到时就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了,说不定你会害我们、以及其他

可能存在的同伴们陷入危险;万一事情真走到这种地步的话,我一定会斩了你。」

「在下不可能忘了自己的使命。」

「——这句话谁都会说。」

宗藏站起身来,对国之介露岀冷笑。

「最后我再问你一件事,你是不是已经和阿房发生过关系了?」

「你在说什么,阿房小姐还很纯洁啦!」

「哦?这倒是稀奇了,你又不是十五、六岁的小伙子了……哈哈哈,真教人吃惊,没想到你

只是在唱独角戏而已啊!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我会去向阿房提亲,不需要你的帮忙,

不过你也别想耍什么小手段来阻挠我。」

第二天。

在骏府城内大庭院的凉亭里,家老朝仓宣正与正在前往江户途中,顺道前来拜访的黑田家家

老栗山大膳面对面坐着。

「怎么还是这么热呢!今年我们筑前国那里也一样很热,再这样热下去,叫人怎么吃得消呢!」

一身肥肉的大膳,略无顾忌地稍微敞开胸前,还大力扇着扇子。

大膳和宣正已经认识很久,知道他是一个既有肚量也有胆量的人,人们甚至在私下流传着这

样的说法:「究竟是黒田家的栗山,还是栗山家的黑田?」栗山的强势,就连他的主人忠之

(注:黑田忠之,黑田官兵卫(如水)之孙,长政之子。领有九州筑前(今福冈地区)四十

三万石的实力派大名,个性粗暴刚强。)也颇为感冒,但遇到需要对外折冲的麻烦事情时,

还是只能倚靠这个男人出面解决。

一边让扇子发出莫大的扇动声,一边眯着眼睛,看火热的阳光照映在仿佛快燃烧起来的草地

上,大膳连珠炮似地说着:

「关于先前的那封密函,我在名古屋的旅馆里,有接到我们主人忠之寄来的密信,所以我已

经知道这件事了。」

大膳一开口就单刀直入主题。宣正吃惊地从旁看着他,不过大膳的眼睛却一动也不动,甚至

不曾转过脸去。大膳又继续说着:

「大纳言大人将有大事之际,必当深深仰赖贵藩之力……是这个意思吧,朝仓大人?既然是

大纳言大人的请求,忠之必定就连睡梦中都不敢轻忘。话说回来——」

大膳说到这里,首度和宣正四眼相望,并露出无声的笑容,但当宣正点点头,正打算说些什

么时,大膳又像是刻意要打断他的话般,开口说着:

「上个月,土井大炊那家伙,假借大纳言大人的名义发出了密函,这件事你听说了吗?」

「嗯,大炊是土生土长的将军家心腹,就算他想假装与将军不合,采取那种欺骗的策略,也

不会有人轻易上钩的。」

「那么,针对这次你们所寄出的密函,又有谁寄回了承诺书?」

宣正移开了视线,只是呵呵笑了一声。

「是岛津吗?」

大膳继续追问着。

「先前发生过那样的事,所以这次根本连问也没有问他。」

所谓先前发生过的事,是指在前一年里,由于岛津的家臣被忠长的爱犬咬伤,一怒之下斩杀

了忠长的爱犬,忠长为此大怒,并和岛津家起了严重争执,后来透过土井利胜的调停,事情

才勉强平息下来。

「那毛利呢?」

「关原之战后,他们就变成胆小鬼了。」

「两加藤(注:指加藤忠广与加藤明成。明成为秀吉亲信武将加藤嘉明之子,此时坐镇东北

雄藩会津,领四十万石领地,与忠广一样深为幕府忌惮。)呢?」

宣正眼神锐利的看着大膳。

「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筑前守大人(黑田忠之)他……」

尽管宣正话说了一半,大膳却装作没听到似地继续说着:

「贵藩中,有谁知道这件事?」

「只有我和心腹们。」

「鸟居大人呢?」

「他要是知道了,恐怕会吓得大叫大嚷出声吧!再说他也活不久了,顶多半年吧。」

「三枝大人呢?」

「他虽然看起来很老奸巨猾,但其实是个蠢蛋。」

宣正有些不耐烦地回答完后,干脆直接将刚才没说完的话说完。

「如果筑前守大人没异议的话,是否可以给我们承诺书?」

「我这就到江户去,等我和忠之商量过后,就会尽快送来的。」

——这只老狐狸!果然不肯这么轻易做出承诺,只想脚踏两条船……

看着大膳告辞离去的背影,宣正愤惯不平地在心底暗骂着。

——不过,无论如何,绝不能惹恼大膳。

因为黑田家的向背,将是能否成就大事的重要关键,所以明知他们想脚踏两条船,也只能尽

全力诱使他们投向自己这一边。

在宣正的眼里,年轻主君忠长的命运,除了透过谋反这个方式打开活路以外,再无其他手段

可言,而且主君的命运,当然同时也是他的命运。

为维持德川宗家的安全,若有必要,即使是亲骨肉,也得毫不留情地牺牲——这也是家康以

来的传统政策。

家康本身也因此杀了自己的妻子筑山夫人,还逼长子信康切腹自杀,更有传闻说他毒死了次

子秀康,还将秀康的儿子忠直流放,甚至收回六男忠辉的领土,逼他落发出家。

秀忠也同样让女儿千姬做为政治祭品出嫁,并杀了自己心爱妻子的姊姊淀夫人,最后还杀了

千姬的丈夫秀赖。

不管是温顺的尾张义直,还是清廉的纪州赖宣,都曾几度遭到谋反的猜疑,只能战战兢兢,

不断对将军表明恭顺之意。

再说家光从幼年时期起,就一直在忍耐忠长,所以对于随时都会威胁到他地位的忠长,不可

能坐视不管。就算忠长谦恭和顺,完全臣服在家光之下,家光总有一天,仍会透过某种借口,

将忠长逼进毁灭的深渊之中。

更何况,忠长本来就非常傲慢放肆,因此恐怕在不久的将来,这最终的毁灭时刻便会降临。

既然如此——宣正于是下定决心,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要煽动忠长易如反掌,甚至比操纵小孩更简单。

事实上在过去几年来,忠长针对某些往来东海道的诸侯给予特殊的待遇,还陆续雇用许多以

武艺闻名的浪士,即使明知这些浪士大多是反幕府的人;另一方面,忠长也故意履次前往久

能山参拜,实则是企图夺取当地的藏金一百九十四万两。不只如此,他还安排近江国友村的

铁炮制造师傅移居到骏府。这一切全都是宣正在背后唆使,为的就是一举谋反、打倒将军。

不过,到最后真正能仰赖的力量,还是得依靠和幕府有嫌隙的外样大名支持才行。

究竟有哪些人,到了最后紧要关头时,真能在忠长的命令下揭竿而起?

没想到冒着生命危险所发出去的谋反加盟劝诱密函,收到的回应比预期中少得太多。无论如

何一定要拉拢黑田和两加藤,使他们成为我方的一员——宣正如此思考着,所以他在大膳面

前的时候,像是为了拭去这股不断感受到的莫名压迫感般,总是不住地摇着头。

不过是黑田的家老、一介乡下武士罢了——尽管心里这么想,但每次只要见到大膳,总会被

他的气势压倒,往往在不知不觉中被他所摆布。必须坦然承认自己的失败这点,让宣正感到

非常不愉快。

——那家伙不论遇到什么场面,总是赌上自己的一切而活,反观我自己呢?

想到这里,宣正便感觉内心深处有一股刺痛的感觉,热血也不断涌上脸颊。

同一时间,在御马头曾根将曹的护送下,来到大手门的栗山大膳,正好看到右手边的广场上,

有一队士兵正在进行铁炮训练,忍不住停下脚步观看。

过了一段时间后,他慢慢走近铁炮队队长剑持治助的身边。

「真是了不起的铁炮,请让我拜见一下。」

说罢,大膳便拿起枪来,仔细地查看。

「这是藤兵卫(注:藤兵卫,即国友铁炮作坊的招牌名称,自战国时代以来便以打造铁炮(火

枪)闻名。)制作的铁炮。」

身材矮小,有着一张圆脸的剑持治助,抬头看着大膳,并说了这句话。

「跟真的一样呢。」

大膳如此回答,并将铁炮还给剑持。这时,他看到剑持脸上的痣长着两根长长的毛,于是笑

笑地用两根指头挟住说道:

「这是福毛呢。」

剑持只是纯真地回报了一个笑容。

——那家伙,老用这种手法迷惑人。

看到大膳的言行举止,曾根将曹喃喃唸了一句。等到将大膳送出城门后,他立刻返回城里,

来到已经回到大客厅的宣正面前。

「已经査出杀害阿爱的凶手了吗?」

一边用小剪刀仔细地修剪指甲,同时仍对大膳耿耿于懐的宣正,看到走进来的曾根,突然想

起这件事来,于是开口问着。

「符合『こ』字的人,有儿岛、小山、越村、木暮,小泉……罗门表示要先从这几个人査起,

不过……」

「这绝对不是情杀,如果对女人还存有眷恋的话,就不可能斩得那么干净利落,一定是因生

发现阿爱的真实身分了。会是儿岛吗——我想这个人是其中最可疑的了。」

「在下也这么认为。不过昨天晚上,有人将一封文书丢进在下以及内藤大人的家里,上面清

楚写着,『杀害阿爱的凶手是津上国之介和石田文藏两人』。虽然阿爱的手掌上写着『こ』字,

但那并不见得一定是阿爱自己写的,也有可能是凶手为了脱罪,故意写上去的。」

「这当然也有可能。津上、石田,这两人确实也都很可疑;不过在两人之中,比较可疑的还

是……」

「若是这两人比较起来,应该是津上比较可疑吧!」

「没有错。」

「不过,不论是津上还是儿岛,我们都完全没有证据。」

「他们两人谁比较厉害?」

「不相上下……看起来是如此,不过我个人认为,儿岛或许更深藏不露。」

「那就让儿岛斩了津上吧。」

「哦?」

「我会告诉三枝,将他们两人排进下个月的那场真剑比武里。」

「如果儿岛真的斩了津上呢?」

「如果那家伙是清白的,那自然没问题;万一他才是真正可疑的人,那么斩了津上后,他一

定会觉得很放心,应该就会露出马脚,到时再处置他也不迟。」

「是。」

「儿岛对津上……或许会是一场密探与密探之间的对决吧!这下有精采好戏可看了。」

宣正对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感到满足,忍不住笑了出来。

「事情暴露了,津上。」

宗藏一坐下来,马上对国之介这么说。

「我今天被朝仓的心腹曾根将曹叫去,他对我说津上国之介涉嫌杀害阿爱,很可能是江户派

养的密探,还命今我趁着即将到来的御前真剑比武这个机会,斩了国之介你。」

「在下被怀疑杀害阿爱?」

「哈哈,没有错,是我去告密的。」

「什么?」

「我、小山、村越、木暮……他们一直在调査我们几个,所以我才故意投书说,杀害阿爱的

凶手,是你和石田两人。我想他们一定因为愈来愈搞不清楚到底谁才是凶嫌,所以觉得很困

扰呢,哈哈!」

看着宗藏为了洗刷自己的嫌疑,不惜陷害同志于险境,还一副完全不在乎的态度,国之介顿

时说不出话来,只能冷冷瞪视着宗藏苍白又冷漠的脸。

「……不过,既然他们会在两人当中选中你,那就表示他们早就在怀疑你了。」

明明是宗藏闯下的祸,他却完全没有反省的样子,国之介愤怒到极点,甚至气到一时找不到

合适的话来怒骂他。

「津上,我看你还是逃走吧。」

「这是什么蠢话!我都已经被冤枉成杀害无辜女子的凶手了,怎么可以罪加一等,让人以为

我畏罪潜逃了呢!」

「难道你忘了密探的使命吗?」

「密探……没有错,在下确实是一名密探,但在身为密探之前,在下更是一名武士。」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会手下留情,比武当天我会斩了你。」

「我不会轻易被你斩掉的。」

若以密探的修为而言,国之介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输给宗藏一筹,但若论及武艺,国之介并

不认为自己会比宗藏差到哪去。

这份自信加上对宗藏的反感情绪,让国之介不加思索地回应了那样一句。

「呵呵,真是愚蠢至极;拥有相同目的的人,怎能随敌人的陷阱起舞,互相残杀呢!」

「既然如此,那儿岛你就离开此地吧!」

「我还有重要的事必须调查。」

「在下也是一样啊。」

「但你现在已经被人怀疑了,根本没有机会调查啊,津上。」

宗藏奸笑了一下后,改变了语调。

「我看你是因为担心阿房,所以才走不掉吧?」

「够了,不准你再提阿房小姐的事!」

「没想到你居然陷得这么深,你还真是太年轻了。像你这种想法很要命,如果你被我斩了,

那也就罢了,万一你斩了我,既然你已经被怀疑是密探,那么你也不可能在这里久留,到时

候你打算如何处理阿房的事?」

你最好想清楚——自始至终都占尽上风的宗藏,说完这句话就走了,留下国之介独自面对即

将黄昏的庭院,一动也不动地拼命思考。

宗藏说得一点也没错,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赶紧离开骏府城,才是最安全的做法,何况做为

一名密探来说,这也是理当采取的行为。

至少目前已经得知,寄出密函给忠长的人,有菅沼右京和堀尾忠晴二人,而就栗山大膳突加

来访一事来看,可以推测黑田家应该也名列其中。既然有这么多的成果,尽管还不够充足,

但至少已经能够回去交差。

只是,不论如何,至少现在国之介仍无法下定决心离开骏府。

必须在宗藏面前,展现自己身为武士的自尊才行——国之介虽是如此说服自己,但其实在他

内心深处某个角落真正害怕的,是在自己走后,宗藏不知会采取什么手段对待阿房,这才是

最让国之介挂心的事。

阿房细长睫毛下的眼眸,总是像盛着露珠一般湿润,当她欲言又止时,陶瓷般雪白的脸颊上

会浮现现阵阵红晕,显得含羞带怯,尤其是她那秾纤合度的衣裳下,显露出来的年轻女子特

有的身段,在在交织成美丽的画面,浮现在此刻的暮色里。

——这样的阿房,怎么能让宗藏那种人,平白无故地玩弄在掌中呢!

国之介不自觉地咬紧牙关,穿上庭院专用的木屐,从后门走向空地。

一个看起来既孤单又落寞的人影,正伫立在鹿岛家的木头后门旁。

国之介的胸口不知不觉地跃动起来。就在此时,人影往空地的方向奔来,然后在国之介的胸

前停下脚步。仿佛努力要将自己的悸动给压抑下去一般,女子紧紧贴住胸口的衣袖,不住激

烈地上下起伏,嘴唇也不停颤动着。

按城内的正式规定来说,侍女们一年只能回家两次,但阿房总能找到借口,基本上每个月都

会跑回来一次。而她每次回来,都会装作偶然地出现在木头后门旁,与同样出现在空地里的

国之介,简短交谈两、三句,这已经是身为女人的她,最大的爱情表现。

但是——今天的情况完全不同,阿房仿佛要扑到国之介怀里似地急奔过来,而且表情很急迫,

好似有什么重要的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起;小小的嘴唇只能不断颤抖,似乎正在拼

命找寻着适合的话语。

「阿房小姐,有什么不对劲吗?」

国之介几乎快招架不住年轻女子身上散发出来的甜美香味,但也同时对阿房不寻常的表情感

到震惊,因此迅速地脱口问道。

「国之介大人,刚才担任奥祐笔的儿岛宗藏来了,还对我父亲说他想娶我。」

阿房説完后,大概是忽然意会到自己为了向国之介报告这件事,竟做出了女子不该做的行为,

不禁感到羞耻,因此刹那间红了脸,将头压得低低的;那无意间露出的白皙颈项,看起来洁

净剔透,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美艳感受。

「儿岛!」

没想到他居然今天才刚说完,然后马上就采取行动了——这家伙动作真快,快到让人吃惊。

「是的,我父亲……认为他是个了不起的人,要我考虑看看。」

「那么阿房小姐,你的意思呢?」

心急如焚问着阿房的国之介,左手正紧紧抱住阿房的肩膀,但两人却都浑然未觉。

「国之介大人。」

阿房抬起头来说了这句话后,就紧紧闭上嘴唇。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一股激烈的欢喜情绪,流窜过国之介全身。(终于得到了自己喜欢的女孩的芳心,自己被她

选上了!)不论哪个男人,只要明白这一点时,几乎都会沉浸在自豪与满足的情绪里,那是

一种极致强烈的愉悦感情,简直就像是要渗入骨髓一般。

「国之介大人,以为阿房会选择别的大人吗?」

宛如在为自己的感情写下清晰的注解般,阿房说了这么一句,泪珠随即从她的眼里溢出,沿

着鼻梁往下滑落。

「阿房小姐……」

国之介将双手环绕到阿房背后,将阿房拥入自己怀里。听着国之介胸口传来、那令人惊讶的

剧烈心跳鼓动声,阿房将脸颊紧紧贴在国之介胸前,用轻柔却坚定不移的嗓音说着:

「国之介大人,可以请您去向我父亲提亲吗?」

国之介像被猛然刺中胸口般,转瞬间不经思索,逃避的话语便脱口而出:

「目前,我暂时无法这样做。」

「为什么?」

「因为我必须先和儿岛宗藏一决生死。」

「咦?」

「我因故被命令在即将举行的御前真剑比武里和儿岛对决。不过阿房小姐,你不用担心,我

国之介绝不会败北的。」

「国之介大人怎么可能会败北呢,我绝不相信会有这种事!」

面对自己心爱的男人,一股超越理论的无限信任,让阿房的双眼睁得更大,也愈发激起了国

之介熊熊燃烧的斗志。

——可恶的宗藏,我一定要斩了你。之后就算要我带着阿房逃走也没关系,必要时,我甚至

可以放弃密探的工作,就算要我捨弃武士身分也无所谓……

怀里的女人身体,既柔嫩又充满香甜味道,将国之介的心思,瞬间逼到了退无可退的角落。

四周已经完全陷入黑暗,宛如一大朵盛开白皙花瓣般的女人脸庞,浮现在黑暗的空气中。国

之介用右手将阿房的险庞轻轻往上抬,想将自己的嘴唇印在阿房的嘴唇上……

「啊!」

这时,国之介突然大喊一声,像是要将阿房推倒似地用背脊护住她,同时挥开朝着身上斩下

来的小刀。

小刀发出铿锵声,飞舞在天空中,最后插在一、两间前的地面上。

「是谁!」

国之介用握剑的右手继续护着阿房,并缓缓往后退了两、三步。接着,他的左手猛然往上挥,

将某个小小的物体,往前方的黑暗深渊中掷去。

接下来的好一阵子,国之介就只是张大了眼睛,不断窥视着四周的黑暗。

敌人完全屏住了呼吸,掩藏自己的所在,但国之介身旁因为有阿房在,无法像敌人一样藏身,

明显处在非常不利的态势之中。国之介的左手再度握住了那小小的物体,同时继绩瞪视着前

方的黑暗世界。

阿房似乎已经快承受不住如此紧张的恐惧氛围,身体开始不住微微地颤抖。就在此时,国之

介终于松了一口气,全身紧绷的肌肉也跟着放缓下来:

「被他逃了。」

国之介说完后,发现自己背上已经涌出了大量的汗水。

过了半小时后。

儿岛宗藏在自己的屋子里,将掌中呈星型的平坦物体翻过面来,仔细凝视着。那是一个拥有

八道锐利尖端的风车型手里剑。

这种手里剑,能一边旋转一边加快速度往前飞,所以不管八道锐利尖端的哪一道刺中对手的

肉体,都会持续不停地翻转,直到深深嵌入敌人肌肉里,甚至能刺穿骨头,是非常可怕的手

里剑。

——原来是他,这家伙就是人称「风车十字打」的高手……

宗藏早风闻过在江户的密探同志里,有一名能以绝妙技巧施展风车手里剑的高手,而人们所

传言的「十字打」,就是分别将六把这种手里剑,同时射向敌人的右肩到左腰,以及左肩到

右腰,是一种让人绝对无处遁逃的必杀投掷技。

没想到津上国之介,就是拥有这项绝技的男人。

仔细盯着插在剑锷上的手里剑,宗藏忍不住为之慄然。

虽然早知国之介不简单,但宗藏仍对自己充满信心;然而这一刻,他却首次感到恐惧,明白

这个男人并非想像中那么容易击败……

宽永六年九月二十四日,于骏府城内南广场上,在城主忠长亲临观览下,举行了残酷至极的

御前真剑比武。关于这整起事件的经过,在手抄本《骏河大纳言秘记》当中,有着详细的记

述。

乍看之下毫无任何瓜葛的儿岛宗藏和津上国之介两人,被排在下午场的比武里,着实让藩内

的人们大吃一惊。

有人谣传说,他们两人是为了鹿岛的女儿争风吃醋,所以才要一决胜负;也有自认了解真相

的人得意洋洋地说,这是为了处决被怀疑杀害侍女阿爱的津上,才刻意安排的比武。

有不少人看了上午惨绝人寰的比武过程后,早已失去继续观看的勇气,纷纷悄然离席,尤其

是女性们,几乎都已经不见人影,恐怕她们之中的大多数人,就连午餐也咽不下去了吧!

不过仍有一些男人,在浸染了浓浓的血腥味后,更进一步被杀伐之气刺激,只想享受更多残

忍的兴奋情绪,因此依旧抱持着强烈的兴致与好奇心,持续盯着幔幕环绕中的舞台。

下午的裁判工作,改由曾根将曹和大番头野方久左卫门担任,而且不知为何,背后还有铁炮

队队长剑持治助在待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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