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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南条范夫/译者:萧云菁 当前章节:1540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1:00

反观另一方,京之介的态度则是非常谦虚。

「黑江大人是远近闻名的剑术达人,除了拼命防御他的飞龙剑,我想我也别无他法了吧!」

京之介只说了这样的一段话。

但,其实当京之介在心里经过彻底思考后,终于下定了一个决心:为了取胜,必须反过来完全无视二阶堂源流的剑法才行。只不过他的这个领悟,并没有任何人发现到。

一旦放弃二阶堂源流的剑法,恐怕就会被刚太郎所斩杀,京之介早有这个觉悟。但在此同时,他也决定非得斩了对手不可——面对以寻常方式无法取胜的强敌,唯一可行的战斗法,就是舍弃性命,与对手同归于尽,这就是京之介所下的决心。

比武当天,黑江刚太郎出现在被清理过的白砂场上时,脸上因为紧张更显苍白,过度瘦削的修长身体,就如人们经常传闻的那样,有如锻炼过的豺狼般,满溢着剽悍的气息,而那仿佛半闭的双眼里,更明显散发出高昂的必胜气魄来。

——只要赢了这场比武,就能成为甲骏远三州的剑术第一人,期盼已久的骏河藩武术指导师父地位也是囊中之物,而且珠江纤细的眉毛下,散发出美丽光芒的大眼睛,应该也会带着满满的赞叹色彩,更加爱慕地看向我吧!

荣耀的光明大道,就等在伸手可及的前方,刚太郎全身涌上坚毅的斗志,整个人还因为情绪激动,不住微微颤抖着。

与片冈京之介正面对峙的刚太郎,右手高举着备前祐定所铸的大刀,左手握着脇差,并缓慢地挥舞着,他这套二刀流的剑法,看起来就像一场华丽的表演秀,让人们的眼睛为之一亮。

有如手里剑一般飞射而至的脇差,如果只是以平常的速度射出,那么京之介的「悬丝剑势」,理应能够轻松闪过才对。——不过既然对手是刚太郎,那么脇差从他手上飞出去的速度,恐怕比直射眼前的光线还要快,而且精准无比,一定能伤到京之介。就算万一失手了,刚太郎的极意飞龙剑,仍会在京之介转动身体闪避的瞬间,如打在大地上的闪电般刺中他;不管京之介能够躲掉的距离是一寸还是两寸,结果都是一样的。

京之介采取源流的左斜中段姿势,极力减少面向对手的身体面积,刚太郎则是瞄准京之介往前突出的左肩以及脖子周围,并静静地调整着呼吸,等待用左手正不断划着圆弧的脇差,攻击敌人的时机。

刚太郎只要前进一寸,京之介就后退一寸,京之介只要往左边转过去两寸,刚太郎就跟着朝右边转过去两寸。

与其说如火花四射、令人喘不过气的紧迫时间,是在剑与剑的对峙中流逝,不如说是在眼神与眼神、气魄与气魄的对峙中反复流逝。

尽管宗之介非常擅长利用不断反复进行的激战与厮杀,以等待耗损体力的敌人疲惫下来,但眼前却非常明显地,不论体力或是气力,都是京之介消耗得更严重。

京之介苍白的额头上,逐渐渗出有如气泡般的汗珠来,就在这一刹那间——

「喝!」

刚太郎左手上的脇差,瞬间在空中画出一道亮光,右手上的大刀则随着刚太郎的身体,猛力地跳跃了起来。刚太郎的剑与身体,与京之介迎面扑来的剑和身体,重重地撞在一起。

「啊!」

不知道是两人中的谁大喊了一声——当众人不约而同探出身子察看时,仿佛被一股大力反弹回来般,仰躺在地的人,竟是身材高瘦的刚太郎。

京之介的左肩上仍旧深深插着刚太郎的脇差,还因此大大踉跄了一下,但他立刻将大刀拄在地上,重新站稳身体,并莞尔一笑。

原来他完全没有闪躲刚太郎射过来的脇差,因此他的二阶堂流奥义「悬丝剑势」也顿时被击破了——不,正确来说,是他放任对方破招的;但也因为如此,他的剑才有办法比刚太郎的剑还早了分厘之差,斩中对方的身体,并且成功击破了无敌的飞龙剑。

第八幕 疾风阵幕剑

「今晚跟我换班,由我来值班守夜吧!」

修次郎的语气里,透露着一股不寻常的味道。

小村源之助狐疑地抬起眼反望修次郎,对方却瞬间移开视线。

「佐伯,有什么不对吗?」

「嗯,事后再告诉你,总之今晚你先和我换班,由我来守护主公,你去看管藏书库吧!」

于是源之助来到上司面前,以牙齿痛为由,担心自己会因此发生失误为由,请求能让佐伯修次郎代班担任宿卫的工作,结果立刻获得了准许。

到了亥时(晚上十时),修次郎立刻进入宿卫室。与他一起担任守夜工作的伙伴是进藤武左卫门,他是神道流的使枪高手,所以特别被准许手持短枪值勤。

进藤虽然比修次郎年长至少十岁以上,但因为比较晚进入藩内奉公,所以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什么交集。

两人只是轻轻以眼神打招呼,就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

宿卫室隔壁是间约十叠大小的休息室,再过去就是主君忠长的寝室。

约莫过了三十分钟,忠长进入寝室,然后一如往常传来大发雷霆、音调尖利的单音节吼声。两声、三声尖锐的吼叫不断持续着,尽管中间隔着一间休息室,依旧清晰可闻。又过了一段时间,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透过细微的动静,还是能够察觉到,南侧走廊上的纸拉门,被静静地打了开来;有三名女性一齐进入寝室里,之后,其中两名女性又走了出来。

留下来的那名女性,不用说自是今晚要负责为忠长侍寝的人。

像这种时候,负责夜晚宿卫的家士们,基本上都会将头转向和忠长寝室相反的方向,身体正对着外面,姿势端正地坐着,并万念皆空——这也是基本的态度。

大部分时候,并不会有任何声响传到他们的宿卫室来,顶多是忠长在侍寝女性的陪伴下到厕所去一下,除此之外就只剩一片夜深人静。

不过有时寝室也会传来忠长锐利的声音,虽轻却非常严厉。这种时候当然是因为侍寝的女性做了什么让主君忠长不高兴的事,所以在忠长的怒声之后,也都会听到女性充满恐惧与羞耻的细微声音。

这时,负责宿卫的家士就会互相眼神交会一下,有时露出苦笑,有时则色眯眯地半闭着眼睛。不过,即使整夜没有发生任何状况,他们毕竟都是年轻的武士,因此,当侍寝的女性走进房里那一刻,他们还是难保不会心思紊乱,甚至在脑海里想像着妖艳的画面;相信只要仔细观察他们的表情,一定会看出他们内心非常动摇。

不过话说回来,这一夜修次郎的表情变化,绝对称得上是异常。

从他明白侍寝的女性独自一人留在忠长寝室的那一刻起,修次郎紧握在膝盖上的拳头,就不断用力着,甚至已经在抖动,而紧咬住嘴唇的牙齿,也微微发出颤动的声音,两眼还充满血丝,额头上更是慢慢地渗出汗水来。

在一旁的进藤当然不会没发现到他的异状,只是进藤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去管修次郎的异状,因为非常不可思议地,就连进藤自己都感到极度焦燥与亢奋,全身的注意力,似乎都贯注在主君的寝室里。

突然间,两人同时霍然起身,转身面向朝着寝室的那扇纸拉门,还不约而同地单膝跪地,摆出备战的姿势。

「混帐!」

原来他们两人是听到了忠长骤然响起的怒骂声,以及连接寝室和隔壁休息室之间的纸拉门,被粗暴打开来的声音。

也直到这时,进藤和修次郎才头一次注意到彼此令人生畏的面貌;不过两人都认为,这是因为对方听到主君寝室发生异状,身为宿卫的武士,理所当然流露出紧张情绪的缘故。

进藤手握短枪,并将它放在竖起来的左膝盖上,修次郎则是左手握住脇差的鞘口,右手抓紧了剑柄。

两人都感受到彼此充满可怕的杀气,因此试着出声安抚对方冷静下来,但不论是谁,却都只能微微颤动着嘴唇,完全说不出话来。

隔壁休息室传来追逐的凌乱脚步声。

事情果然不对劲。

但,除非是主君下令,否则依规定,宿卫绝不能擅自打开面向寝室的纸拉门,因此,两人只能任由紧紧握着短枪与短剑的手不断颤抖着,并拼命盯着纸拉门,然后一寸、两寸地,慢慢往纸拉门方向靠近。就在此时——

「有人入侵!」

「来人啊!」

突然传来巨大的喊叫声,但令人意外的是,声音并非来自隔壁充满山雨欲来气氛的休息室,而是远在寝室更北侧的藏书库附近。

接着又从四、五个地方传来怒骂声,瞬间划破夜晚的静谧空气,同时传来人们奔跑的声音。

——到底出了什么事?

正当进藤和修次郎面面相觑时,似乎有人撞上了眼前的纸拉门,不但发出巨大响声,纸拉门也瞬间晃动了起来。

「喝!」

纸拉门的震动还没有止息,进藤的短枪已经闪过一道白光,直刺向正中央。悲鸣声与拉门错位的声音同时交叠在一起,紧接着,一具纯白内衣被染成比红山茶花还红的女子身体,朝着宿卫室的方向颓倒下来,进藤赶紧往后退避。

——糟了!

进藤在心里喊了一声后,立刻像鼓虫般无声地退到房间一角,并手持短枪,依旧采取备战姿势。

因为他直觉感受到,如果自己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的话,修次郎的脇差,可能会往他的肩头斩下来。

察觉异状的五、六名家士,纷纷跑进宿卫室。

「千加小姐!」

修次郎抱起倒地女人的身体大喊,而站在一旁、苍白脸上浮着青筋的忠长,只是一动不动,俯瞰着这一幕。

事情的来龙去脉,表面上看起来还算能让人理解。原委就是千加虽然被派来侍寝,却始终不愿宽衣解带,于是忠长打算用蛮力让她屈服,结果她却逃进了隔壁休息室。

就在此时,小村源之助恰巧在藏书库附近看到可疑人影,于是他一方面大声喝问,一边和同伴一起追过去,并一剑斩了对方;而听到这阵骚动的进藤武左卫门,瞬间以为主君面临危险,于是隔着纸拉门刺出短枪,并刺死了千加。

「我认为,潜入藏书库的可疑人物,很有可能与侍寝的女子互通,意图对主君大人不利,所以我才会出手……」

面对监察官渡边监物的讯问,进藤非常明确地这么说。

「隔着纸拉门使用短枪,万一不小心误伤到殿下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渡边继续追问,不过进藤却自信满满地回应说:

「恕在下无礼,不过在下的枪术乃是神道流枪法;阵幕刺是敝流秘传的奥义之一,绝不会有您所说『万一』的情形发生。」

「哦,原来是阵幕刺,它的大名我之前也曾听说过……」

渡遇露出敬佩的眼神,同时点点头。

至于佐伯修次郎,似乎因为惊吓过度的缘故,只是不断喃喃自语着,根本讲不出个所以然来。尽管他是田宫流拔刀术的高手,但事到临头却吓得腿软,说到底,和进藤比起来,他实在还是太嫩了……长官们像是嘲笑似地,在背后窃窃私语着。

「佐伯,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快把详情告诉我!」

源之助看不下去别人对修次郎的冷嘲热讽,因此逼问着修次郎。

「我要斩了进藤。」

修次郎突然说了这句话,接着便向源之助吐露令人意外的表白。

原来修次郎和千加从很久以前就已经互许终身,所以当千加听到忠长要她侍寝时,立刻坚定地告诉修次郎:

「我绝不会遵从殿下的意思。」

「问题是,如果殿下强要,你又能如何?」

「真要是如此的话,我会咬舌自尽。」

「千加小姐,谢谢你的这份心意,既然你有这样的决心,那么我修次郎也绝不会让你一人独行,我也会跟着一起走的。」

「咦?」

「当你被召唤侍寝的那天,我会负责当晚的宿卫工作,到时候,如果殿下真的硬要强迫你的话,你就尽管逃到宿卫室旁的休息室来吧,我会在殿下面前杀了你,然后自尽。」

千加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进入忠长的寝室——但在这之前,千加不知何故,突然心生不安,于是在走廊上向陪她同行的资深侍女确认道:

「请问今晚是由谁负责守夜呢?」

当听到是进藤武左卫门和小村源之助时,千加胸口像被人重重敲了一记。

她以为修次郎发生了状况,无法和人换班守夜。

后来她为了逃离忠长的魔掌,跑到隔壁的休息室去,却不敢打开宿卫室的纸拉门,原因是她害怕既然修次郎人不在里面;那么一打开纸拉门,就会被进藤和小村看到她衣衫不整的样子;正是因为出于女人的羞耻心,所以她无法打开纸拉门,只好不断地奔逃,打算到最后无处可逃时便咬舌自尽——没想到当她正死命闪躲忠长的追逐时,却隔着纸拉门,被短枪深深刺中了侧腹。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不当场斩了进藤,为千加小姐报仇?」

源之助又继续追问着。

「我确实是想当场斩了他,问题是那家伙突然往倒跃了两间那么远,还摆出了备战姿势,加上千加正撑着最后一口气,抬头望着我,所以我忍不住抱起了千加的身体。不过,进藤那家伙,我绝不会就此饶过他的,我一定要斩了他!」

听到进藤回答自己的招数是「神道流秘传阵幕刺」时,渡边监物会忍不住睁大眼睛、点头表示敬意,其实是有理由的。

顾名思义,阵幕刺是战争时,利用黑夜潜入敌人阵营,或者是趁混战之际冲进敌将的本阵,然后用枪从阵幕外面刺死敌将的枪术,是神道流的极意招数之一。

神道流枪术的开山始祖,虽是撷取饭筱长威斋(注:本名饭筱家直,长威斋是他的法号。日本兵法三大源流之一「天真正传香取神道流」的创始者,被誉为「日本兵法中兴之祖」。)流派长处的饭筱若狭守盛近,不过他的儿子盛信和孙子盛纲,也都是枪术无双的知名高手,阵幕刺就是盛信和盛纲这对父子,在转战无数战场的过程中自学而来的。

要隔着阵幕刺中对面的敌人,就已经是极难的武技,更何况还要从阵幕里的数人当中,准确找出谁是大将,再准确无误地加以刺死,这更是难上加难的工夫。

据说织田信长麾下所属的服部小平太,在桶狭间一役里,刺中敌将今川义元的第一枪,就是阵幕刺;而另一方面,当信长在本能寺紧紧关上纸拉门,正准备跃入熊熊燃烧的火焰里时,隔着门刺中他的安田作兵卫,据说同样也习有这种秘技。

至于此后将这种秘技发扬到淋漓尽致、同时也是流派当中最声名远播的武术家,则是盛纲的弟子穴泽云斋。

据说云斋曾经在赏菊的宴会里,隔着布幕持枪对准菊花。

「这是白菊,再来是黄菊,接着是红菊。」

云斋一边喊着一边刺击,每一击都必定如自己事先的指定般,准确刺穿不同颜色菊花的花心。

或许,云斋另外也学会了某种程度的透视术吧!

「只要聚精会神用心眼来看,不管是布幕还是纸拉门,就连墙壁都会瞬间消失无踪。」

云斋曾发下过这种豪语。

之后,穴泽云斋将神道流的枪法传授给樫原五郎左卫门俊重,在阿波(注:日本六十六国之一,位于四国东部,约相当于今日的德岛县。)一带尤其盛行,但阵幕刺的秘技,随着战火的消失逐渐被人遗忘,到后来已经没有人认为,这个世上真的还有人能巧妙便出阵幕刺。

所以一听到近藤武左卫门竟然拥有这样的武技,身为本间流枪术高手的渡边,才会忍不住当场发岀惊叹声,仿佛意外捡到珍宝一般欣喜不已。

——然而,修次郎竟想斩了这样的进藤……

年龄只比修次郎稍大一些的源之助,赶紧安抚激动不已的修次郎:

「等一下,佐伯;我光是听你这样说,也能知道那家伙实力非同小可,你可千万不能鲁莽啊!」

「我不管他的实力有多强,我一定要替千加报仇!」

「不,进藤之所以会刺死千加小姐,也是因为担心殿下的安危,所以才会下意识地出手,若说这是仇……未免太过言重了。」

「为什么殿下会有危险?对方不过是一介前来侍寝、身无寸铁的女子,他应该很清楚这点才对啊!」

「他不是说了吗?因为他听到我在藏书库前大喊有可疑人物,才瞬间认为可疑人物和千加小姐是同谋。他根本不认识千加小姐,会产生这种误会,也是情有可原啊!」

「既然如此,那他为什么不沿着长廊,赶往北侧去追击可疑人物?就算他认为千加是同谋,应该也很清楚千加只是个女人,而且手上没有武器;真想刺死她,等殿下下令再动手也不迟啊?」

「嗯……」

如此应了一声的源之助,突然睁大眼睛。

「佐伯,你想进藤那家伙,会不会本身就有问题?」

「怎么说?」

「那家伙会不会根本就是想行刺殿下,结果却误杀了千加小姐?」

「什么?」

「说不定,他和我在书库斩杀的那名可疑人物早已说好,由可疑人物侵入北侧,等到殿下趁乱逃到休息室时,再由他以阵幕刺行刺殿下,没想到竟出现千加小姐这段意外插曲,所以才误中副车……若真是这样的话,那么为了殿下的安泰,我们必须斩了那家伙才行。」

「我不清楚那家伙是否企图暗杀殿下,我只知道我无论如何,都要为千加报仇。我要斩了他!」

修次郎的怨恨,并非贯注在企图玷污自己心爱的千加,最后还酿成意外害死她的主君忠长身上,而是一股脑全指向了直接动手杀死千加的进藤武左卫门。

怨恨主君、进而仇视主君——由于绝对服从的忠君思想,几乎是深入骨髓地渗透到修次郎的血肉之中,因此这样的情感似乎完全完全被压抑了下来;也正因此,他对进藤的憎恨才更加强烈。

「毕竟这件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所以必须好好等待机会,到时候我也一定会帮助你的。」

源之助努力制止冲动的修次郎。只是没想到,与进藤对决的机会,竟出乎意料地很快到来。

「今日已经难得一见的阵幕刺秘传,务必想请殿下见证看看。」

由于渡边的发言,进藤立刻被召唤入内。

在庭院所张设的布幕一隅里,将由一人高举红白色的鞠球站着,另一边则由进藤持枪往再依命令用枪刺向红色或白色鞠球。

「佐伯修次郎,由你来负责拿鞠球。」

渡边下了指示,只见人在檐廊上的忠长,脸上浮现几近冷笑的表情。修次郎之所以会被指名,当然是忠长的意思。

当修次郎低头表示谨遵命令后,源之助立刻在他身旁表情说了几句话。

「那家伙要是刺错红白颜色的鞠球,你就当他是想暗杀殿下的人,尽管当场斩了他。」

修次郎没有回应地站起身来。

他根本不管进藤会不会选错鞠球,因为他早已下定决心,就算进藤选对了球,他也打算在进藤用枪贯穿鞠球的瞬间。立刻拔剑斩了进藤。

两人隔着布幕对立着。

修次郎拔起脇差,然后插在右边。

——怎么了?

渡边扬起眉毛狐疑地问着,但修次郎只是淡淡地回答说:

「两把刀插在同一边的话,我的左肩会往下垂。」

其实修次郎心里盘算着,如果进藤刺向他左手捧着的鞠球,他就要用右手拔起大刀来斩进藤,如果进藤是刺向他右手上的鞠球,他就要用左手拔起右边的脇差来斩进藤。

在场的人都认为,以进藤的实力,在了解修次郎身高的情况下,要锁定被举高的鞠球位置,绝对是轻而易举的事。

问题只在于要如何隔着布幕,选对红白颜色的鞠球。

修次郎右手高举着红色鞠球,左手高举着白色鞠球。

「先刺白色,接着再刺红色。」

渡边下达了命令。

「在下会以历经战场千锤百炼的武技,全力完成任务。」

进藤说完后,立刻拿起枪来。

「很好。」

渡边大大地点头。

进藤以中段姿势持枪,用仿佛要贯穿布幕般的眼神瞪视着它。

(他一定是正在努力用心眼看穿布幕另一端,以洞视红色在哪边吧!)在场所有人都如此深信着,全身的期待也随之高涨。然而——

没想到事情完全出乎意料之外,这个看似充满大胆无畏气魄的男人,竟闯下了大祸。

进藤几乎没有瞄准左右两边,只是随意地快步走近布幕,然后将握在离枪尖六尺处的长枪,往前伸直为九尺长,一枪贯穿布幕中央。

「啊!」

所有人同时发出惊愕的叫声。

「唔!」

修次郎发出异样的呻吟声后,立刻往前倒下。

尽管他的右手已经将大刀拔出约三寸来,但进藤的枪尖却早已贯穿他的胸直透至背,修次郎当场丧命。

「你这是在做什么!」

「你太放肆了,进藤!」

瞬间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渡边和小村,分别大喊了一声。

进藤将枪收回来后,静静擦掉枪上的血迹,然后转向忠长行礼。

「在下方才说过,会以历经战场锤炼的武技来完成任务;这一点应该已经被允许了。若是要在下刺中红色或白色其中一个鞠球,那么在下一定会遵照指示行事,但刚才的命令是要在下先刺白色再刺红色;既然是两者都得刺,那么一举收拾两方,才是在战场上取胜的最佳方法。」

渡边正想反驳进藤时,忠长的声音响了起来。

「很好,确实有一套。」

忠长的额头上又浮现出浓浓的青筋来,就和千加被刺时一样。

这表示不论当时还是现在,忠长都非常厌恶修次郎这个青年;毕竟先前修次郎竟敢抱着拒绝自己求爱的千加,还大喊着千加的名字……

看到这景象,小村源之助再也忍不住,当场就要冲出去,却被左右的人拼命制止住,然而忠长和渡边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幕。

源之助当夜就去找渡边,并将自己心中一切的怀疑全都向对方吐露。

「进藤之所以会一枪刺中佐伯胸口,是因为他根本没有隔着布幕,看穿红白鞠球在哪一边的能力;而他会刺死千加小姐,一定也是因为他想刺杀殿下,结果却误中副车的结果。」

(隔着纸拉门的一击,万一伤到主君忠长殿下的话该如何是好?)其实,渡边在事件的当下,首先浮现的念头确是如此。

只是,这样的疑虑却因为进藤的一句「阵幕刺极意」而当场烟消云散。如今听到源之助的说法后,渡边再仔细想想,如果进藤的技俩虽然能隔着阵幕刺死人,但根本没有能力隔着阵幕,确切刺中自己真正锁定的目标的话,那么他当时的行为就很有问题。

「历经战场锤炼的武技……诸如此类的话语,根本是欺骗之词。他利用演技做掩饰,刺杀毫无罪过的同僚,如此残暴无情的行为,绝不是正常武士会有的行为。」

渡边心里开始产生动摇。

「进藤察觉到殿下厌恶佐伯,因此利用这个机会,大胆犯下如此残暴的罪行。这个举动不仅有效掩饰了他技术不足的问题,同时也可以借此取得主君大人的信任。如果让这家伙继续接近主君大人的话,恐怕会有大事发生。」

听到源之助如此严重的谏言,渡边的思绪愈发混乱。还好这时,源之助提出了一个解救他的方案:

「请让我和进藤在九月二十四日将举行的御前比武里对决。到时候,我一定会斩了那家伙。」

世间所言的宽永御前比武,其实是以宽永六年九月二十四日,在骏河城主大纳言德川忠长面前所举行,那场惨绝人寰的真剑比武为蓝本,这一点笔者之前已经屡屡说明过。

这一天被排进下午场第三组的,正是小村源之助和进藤武左卫门之间的决战。

由于两人的比武形式,事前便已在忠长特意的命令下,昭告大众将以进藤实际表演阵幕刺的方式展开,所以藩士们与一般观众对这组人马的兴趣,显得特别高昂。

下午的第二场比武结果,是二阶堂源流的片冈京之介,在被深深刺中左肩的同时,击破了未来知新流黑江刚太郎的极意飞龙剑,并将之斩杀。当这场比武结束后,比武场里立刻张设起高约六尺、长约七间,东西向展开的阵幕。

手持长枪站在阵幕南侧的是进藤武左卫门,手持出鞘的爱剑站在北侧的,则是小村源之助。比武规则是由进藤首先隔着阵幕攻击源之助,如果能一枪刺毙源之助,这场比武就算进藤获胜,但如果进藤并未一击刺毙源之助,而是被源之助成功躲过或挡下的话,接下来源之助就能挥剑斩破阵幕,并自由与进藤对战。

比起实际在战场上的情况来说,这种比武明显对进藤的「阵幕剌」不利,因为对战的对手一开始就完全明白进藤会袭击而来,所以当然会有所防备,让进藤没有机会突袭。不只如此,不像战场上的敌人,比武对手的身上并没有穿戴着使用大量金属配件的甲胄,所以只要对手特别小心,甚至能完全不发出任何声音来,这也使得进藤更难判断对手的所在。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样的比武当然也有比实战有利的点所在,那就是不必担心会有其他敌人从背面或侧面同时攻过来,因此进藤只要专心对付站在阵幕后面的敌人就行了。

相对之下,源之助必须先等对方攻击他一次之后才能采取行动,算是很不利的让分。不仅如此,由于前面有阵幕阻挡,因此身为判官流达人的源之助,根本无法发挥他最擅长的疾风剑。

判官流是以轻剽敏捷的挥剑法为特色,主要是盛行于京畿一带,在东国的武士间则比较少见。而判官流剑法当中,被视为位阶最高、仅传一人的秘法十条之一,就是疾风剑。

关于这疾风剑的极意,源之助到目前为止,只在藩中众人面前展演过一次。

那是在几年前,有一名自称传承大神流正统的杖术名人神野右马允,出现在骏河城下,并四处去各道场踢馆。

听到消息的忠长非常不悦,于是将神野召唤进城,让他和有实力的藩士对战,没想到根本没有任何人的木刀,能碰到神野的身体。

只见神野灵巧地操弄着九尺长的角杖,连续使出押诘、乱留、后杖、待车、间込、切悬、真进、雷打、拂留、横切留等十法,既如飞溅的瀑布,又如斜坡上翻滚的车轮,让对手只能不断防御,一边擦汗还一步步地往后退。

就在此时,源之助挺身站了出来。

只见他轻松地拿起三尺长的木太刀,突然间在神野右马允的身体四周,如疾风般地快速奔跑起来。

正当神野想防御他的右肩时,源之助已经来到他背后,而当神野转向背后时,源之助又已早他一步,绕到了他的正前方。面对不断以惊人速度绕圈奔跑,同时如疾风般挥舞木刀的源之助,实力坚强的神野终于开始晕头转向,而且汗流浃背,最后不知不觉地踉跄了一下,而就在这一刹那间,源之助的木刀也已击中他的肩膀。

「很遗憾……我认输了。」

神野单膝跪地,如此说着。

若是平常的对战方式,不论进藤武左卫门是多厉害的神道流枪术名手,只怕也敌不过源之助灵敏无比的疾风剑,但偏偏在忠长的命令下,源之助面前被张设了阵幕,所以根本不可能敏捷地绕圈。

既然最擅长的剑术被下令封印,而且还被迫后攻,那么被逼入困境的源之助,是否还有胜算——?由于众人都对源之助这名品行良好的青年抱持着好感,因此纷纷不禁替他捏一把冷汗。

不纤两人目前已经隔着阵幕,正要展开一场生死之争。

以忠长为中心的一整排坐席,都能同时看见阵幕两边的情景,不过两名战士当然看不见彼此的模样。

源之助拔起大刀,摆出下段的姿势,一等比武开始的信号响起,立刻从阵幕中央,宛若滑行般地冲向东侧,那模样就像奔跑在云端上,完全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就连衣摆也没有发出被风吹动的声音。

进藤则是始终伫立在阵幕中央处,仔细盯着阵幕的动静,同时竖起双耳来,并将长枪横向倒放,只让枪尖微微朝上。

进藤的两眼半闭似的微微眯着,而就在看似将眼睛完全闭起来的那一刹那间,他突然猛睁大眼,然后同样像乘着朝霞波浪般地,静静地往东移了一步。他的步伐,同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看到进藤站定脚步,还将枪尖对准前方时,以忠长为首,所有能同时看见阵幕两边动静的人,无不瞬间震惊地倒吸了一口气。

因为进藤枪尖所对准的阵幕另一边,不偏不倚地正好是源之助胸口的正中央。

源之助会被刺死——正当所有人下意识地浮现出这个想法时,近藤的枪尖已如闪电般急驰而过。

但,就在枪尖贯穿阵幕的那一瞬间,源之助的身体跳跃了起来。在他的右手闪过一道垂直向上的白光,应声斩断了被绑在木桩上的阵幕绳结。

源之助牢牢抓住阵幕的一端,然后跑向进藤背后。

发现自己必杀的一击竟扑了空后,进藤急忙重新调整枪尖的攻击角度,没想到阵幕已经从他的身体右侧到背后,一路袭卷了过来。

尽管进藤疾速奔跑,想避免被阵幕围住,但源之助的速度更快,已经将手上牢牢抓着的阵幕一端,绕过西侧的木桩,完全将进藤的身体包裹进阵幕里。

如疾风般的绕圈奔跑还在持续着,众人还来不及反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时,进藤已经被阵幕包围了两、三圈。

领悟自己已经无法使枪的进藤,立刻拔岀脇差,开始企图纵向割开缠在自己身上,那有如魔物般的阵幕。只是,当他好不容易终于脱身来到阵幕外时,源之助的锋刃早已严阵以待,并立刻对准了他的脖子,挥出致命的一击。

「这是为佐伯报仇。」

源之助靠近仍不住发出微弱呻吟、俯卧在地的进藤,在他的耳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着。语毕之后,源之助向正面看台深深一鞠躬,然后用阵幕的一角,缓缓将刃上的鲜血擦掉。

第九幕 替身比武

宽永六年九月二十四日,在骏河城内举行的御前真剑比武中,被排在下午第四组的对战组合,是当天所进行的十一组决死战中,最为异色的一组。

首先是该场比武的对战当事人,依据《骏河大纳言秘记》所述,应该是芝山半兵卫孝久和栗田彦太郎义行,没想到两边实际出场对决的人,都是替身。

第二是这场比武,双方都穿着实际上战场时所穿的甲冑,并骑在马背上对战。以骏河城御前比武为蓝本的民间通俗版本,亦即宽永御前比武的情形来说,里面所提及大久保彦左卫门和加贺爪甲斐身穿甲冑对战的事迹,事实上便完全是脱胎换骨自芝山与栗田的这场比武。

第三点是比武本身,虽然已经在城主忠长面前分出胜负,但这场决斗直接又引发了第二场决斗,甚至在隔天又引发第三场决斗,而每一场决斗,都让当事者血溅五步。

如此诡异又令人鼻酸至极的真剑比武,一开始究竟是如何引发的?

其实若以后人的眼光来看,一切都是起因于根本微不足道的小小口角,没想到竟接连引发了三场生死决斗。

不过话说回来,这毕竟是赌上性命的比武,即使以第三者的眼光来看会觉得愚昧至极,但就当事者来说,恐怕都有不得不参战的理由吧!

有关于当日的比武状况,唯一值得信赖的资料,就只有前述的《骏河大纳言秘记》手抄本,不过此手抄本也只是以极其严谨的笔触,描述了当天的比武过程。

对于比武者的名字,《秘记》也将之记载为前述的芝山半兵卫与栗田彦太郎。

至于之后所引发的第二场和第三场比武,则完全没有提及。

因此,有关事情真相的唯一残存记录,其实是大纳言家废绝后,由侍奉池田家的栗田彦太郎之弟源二郎,在《栗田信房果合觉书》(注:觉书,即中文所谓的「备忘录」或「随笔」。《栗田信房果合觉书》,其意即「关于栗田信房决斗一事之随笔记述」。)中所留下。

依据该觉书所写,栗田彦太郎义行当时二十五岁,在父亲二郎太夫信房隐退后继承家业,成为骏州藩的御弓矢奉行(注:负责弓箭相关事务的行政官员。)。

另一边的芝山半兵卫,年纪则已经超过六十岁,却还不愿将自己的职位,让给和彦太郎同年龄的嫡子——芝山新藏久安。

「只要我还活着,在奉公方面就绝不会输给年青人!」

半兵卫如此扬言,并持续在御马方(注:负责照料藩主马匹的官职。)的岗位上服勤。

与许多顽固的老人一样,半兵卫非常喜欢炫耀自己年轻时的丰功伟业,只要看到几个人聚集在一起,便一定会老调重弹。

——啧,又来了!

尽管众人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半兵卫依旧滔滔不绝地讲起三十年前的关原合战,以及十五年前的大坂战役,而且最后一定会用这句话做总结:

「现在的年轻人啊,只会在道场里挥舞木刀,一点实战经验也没有,根本不行哪!」

说完之后,还露出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事实上,半兵卫所炫耀的丰功伟业,并不全然都是吹嘘。

在关原之战中,他在家康的旗下,与雪崩般猛攻而至的大谷刑部吉隆军队缠斗,并成功的取下了对方有名武将的首级。在大坂之役中,虽然他没有参与冬之阵的战斗,但在夏之阵里,当家康麾下部队遭到真田左卫门尉(注:即真田左卫门佐信繁,一般民间称为真田幸村;战国名将,所统真田军号称「日本第一兵」,勇猛善战。)的猛袭而濒临崩溃之际,半兵卫仍坚守到底,最后还斩杀了真田家的勇士村上安信。

在过去那一段美好日子里,他最好的对手就是栗田二郎太夫。两人不仅是同辈,也是从少年时期开始就互相切磋武技的朋友。

二郎太夫在关原与大坂两役中,同样立下不少汗马功劳。

只是,当两人从侍奉家康转为侍奉忠长,并跟着忠长移封到骏州藩之后,他们之间的地位便开始产生了极大的落差。

人际关系差又很毒舌的半兵卫,被任命为俸禄一百三十石的御马方;相对之下,比较懂得人情世故、人缘也好的二郎太夫,则被任命为俸禄三百五十石的御弓矢奉行。

半兵卫对彼此之间的俸禄落差,超乎寻常的在意。

——栗田那家伙,功劳又没有我大,只因为比我会逢迎拍马,就晋升得比我快!

因为这样,半兵卫便事事都和二郎太夫针锋相对。

尽管二郎太夫并不介意,仍视半兵卫为少年时期以来的朋友,设法与半兵卫维持旧友关系,但思想已经扭曲的半兵卫,仍旧难以改变自己心中的偏见。

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因此在无形中慢慢淡去。

「真是奇怪的家伙。」

这是二郎太夫对半兵卫的感觉。

「真是傲慢的家伙。」

这则是半兵卫对二郎太夫的偏见。二人就在这种互相累积的恶劣关系下,逐渐冷却了少年时期以来的良好友谊。

让这种疏离感更加恶化成不和的关键性原因,是半兵卫拗不过嫡子新藏的恳求,向二郎太夫提出希望娶他女儿喜代为媳妇,却遭到拒绝一事。

二郎太夫会拒绝这门亲事,主要是因为他太了解半兵卫的个性。

「那个老头既顽固又很难伺候,个性软弱的喜代,根本无法当他的媳妇。」

这是二郎太夫的想法。

但,半兵卫本人当然不会这样解读。

「栗田那家伙,一定是因为自己的俸禄有三百五十石,而我的俸禄只有一百三十石,所以他认为我们家配不上他们家;可恶的家伙,完全忘了昔日的情分!」

半兵卫当然也很疼爱自己的儿子新藏,所以对儿子热切的期望遭到拒绝一事,深深感到愤怒。

半兵卫甚至原本打算,如果栗田能接受这门亲事,「那我就原谅栗田那家伙平常的傲慢无礼」。

半兵卫对二郎太夫的怨恨,在二郎太夫隐退后,便全数转移到继承二郎太夫的彦太郎身上。

别的不说,光凭他是二郎太夫的儿子这一点,就足以叫半兵卫憎恨不已。

更何况他和自己的儿子新藏明明同年纪,却已经是三百五十石的御弓矢奉行,「傲慢的态度」让半兵卫益发愤怒。

这种愤恨的情绪,在日积月累下,终于在某一天的闲谈中,因故爆发出来。

这一天,当半兵卫照旧在炫耀他过往的功劳时,他发现彦太郎也在中途加入闲聊的行列,于是忍不住脱口而出:

「最近的年轻人在剑术上的修练,根本就像小孩子在玩耍一样,以为挥挥木刀,依照固定招式练习,就能让剑术精进;但是,实际会战时的对手可是活生生的人哪,而且狠劲十足,是拼死也要跟你一搏的,怎么可能照练习时那样,傻傻地站着让你砍呢!哈哈哈,我听说彦太郎大人在冈仓道场里,是一位剑技相当高超的好手,只是若真的发生战争时,那种道场学来的剑法,真能派上用场吗?」

彦太郎有些困惑,只好苦笑一下含混过去,没想到半兵卫似乎将彦太郎的苦笑,解释成了嘲笑:

「只是依照固定套式挥舞木刀,根本无法分岀实际的优劣胜败,难怪俗话会说,『巧言令色的人比真正有实力的人,更能出人头地』,不是吗?哈哈哈,说得真好,不过这也不是今日才有的事,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比起在战场上立下汗马功劳,单会出一张嘴说好听话的人,爬得才快哪!」

半兵卫当然是在暗指彦太郎的父亲二郎太夫。

彦太郎原本打算,如果是批评自己那就算了,毕竟对方是个长者,也只能默默地一笑置之带过,没想到竟会听到这番话,因此瞬间脸色大变。

「芝山大人,这番话会不会说得太过头了一点?」

彦太郎心想只要回这么一句话,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心情就行,之后就打住不再提这话题,但对方毕竟是个顽固的老人,所以仍旧紧咬着不放:

「哦,如果真是我说得太过分的话,我愿意道歉,但在道场学的剑法,对真正的实战根本毫无用处,我这句话哪里说错了?」

「剑道是唯一无二的,虽然我彦太郎驽钝不才,但我的修练内容,也绝非无法在实战中派上用场的!」

彦太郎终究是年轻人,一旦冲破了情绪的束缚,就很难再驾驭。

「这可是你说的喔!既然如此,就用你的道场剑法,和我在实战中锻炼出来的剑法,比划看看吧!」

「——如果您这么希望的话。」

「有趣,就让我见识看看吧!」

眼见话题急转直下,在座众人无不感到震惊,只能赶紧安抚两人,劝他们打消这个念头,但两人早已情绪激动,根本听不进其他人的劝。

「二十四日的御前真剑比武是最好的机会,你就用真剑来和我比划看看,让我见识见识你那套跳舞般的木刀剑术,究竟厉害到什么程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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