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贵的材料都属险招,偶尔用之以补厨艺的不精是可以接受的。一吃多了就腻,起反效果。返回炒饭的精神:是种最简单的充饥烹调。
但是千万要记住的是用猪油来炒,什么粟米油、花生油、橄榄油,都不能烧出一碟好炒饭。爆完猪油后的猪油渣,已是炒饭的最佳配料。什么?用猪油?不怕胆固醇吗?小朋友问。任何东西偶一食之,总可放心。而且,大家都知道胆固醇有好的和坏的。别人吃的,都是坏的;我们吃的,都是好的。
各式各样的炒饭
人类发现了米食之后,就学会炒饭了。炒饭应该是最普遍的一道菜,虽不入名点之流,最不被人看重,但其实是最基本最好吃的东西。
当中以扬州炒饭闻名于世,已有人抢着把这个名字注册下来,现在引用,不知道要不要付版权费?什么叫扬州炒饭?找遍食谱,也没有规定的做法。像四川的担担面,每家人做出来的都不同。扬州炒饭基本上只是蛋炒饭,配料随便你怎么加。我到过扬州,也吃过他们的炒饭,绝对没有一吃就会大叫“啊!这是扬州炒饭呀”的惊喜。
和炒面一样,炒饭最主要是用猪油,才够香。其他香味来自蛋,分两种:把蛋煎好,搞碎了,混入饭中的;把蛋打在饭上,把蛋炒得包住米粒上的。后者甚考功夫,先要把饭炒得很干,每一粒都在镬上跳动时,才可打蛋进去。不断地翻炒,炒到一点蛋碎也看不见,全包在饭上,才算及格。
饭与面不同,较能吸味,所以炒时注重“干”,而非炒面注重的“湿”,面条不容易吸收配料的汤汁,故要以高汤煨之,饭不必。配料则是你想到什么是什么,冰箱中有什么用什么,最随意了。一般用的是猪肉、腊肠、鱿鱼、虾、叉烧等,都要切成粒状,吃起来才容易和饭粒一块扒进口,样子也不会因为太大块而喧宾夺主。
蔬菜方面,豆芽、韭菜等都不适用,因为太长了,和饭粒不调和;很多人喜欢用已经煮熟的青豆,大小不会相差得太远。其实大棵的蔬菜也可入馔,只要切成丝就是,生菜丝也常在炒饭中见到,较为特别的是用芥蓝,潮州人的蛋白芥蓝炒饭,一白一绿相映成趣,味道也配合得极佳。
用蛋白来炒,一般人认为胆固醇较低,瘦身者尤其喜爱。但是炒饭中的蛋,若无蛋黄,就没那么香了,这是永恒的道理,不容置疑。
广东的姜汁炒饭可以暖胃,大家都以为是把姜磨后,用挤出来的姜汁来炒,其实不然。只用姜汁,不够辛辣,要用姜渣才够味,这是粤菜老师傅教的。
如果食欲不振,那么炒饭要浓味才行,这时最好是下虾膏,有了虾膏刺激胃口,这一碟炒饭很难做得失败,只要注重别放太多,否则过咸就不容易救活了。流浮山餐厅中的虾膏炒饭,用当地制的高质虾膏,再把活生生的海虾切块,一起炒之,单单这两味材料,就是一碟非常出色的炒饭。
炒饭中加了咸鱼粒,也是一绝,但不可用太干太硬的马友,鰽白也不行,它多骨。最好的是又霉又软的梅香之鱼,注意将骨头完全去掉就是。
凡是吃米饭的国家,都有它们特色的炒饭,已经成为国际酒店中必有的名菜 —— 印度尼西亚炒饭,做法是用鲜鱿鱼肉和虾,加带甜的浓酱油炒出来,上桌之前煎一个蛋,铺在饭上,再来两串沙嗲,一小碟点沙嗲的酱放在碟边,就是所谓印度尼西亚炒饭了。但是真正在印度尼西亚吃的完全不是这种方法,而和中国人做的一样。
印度人则不太吃炒饭,和移民到南洋的印度人炒的面一样,加点红咖喱汁去炒。他们还常把饭用黄姜炒了,加点羊肉,再放进砂锅中去焗。焗多过炒,不在我炒饭范围内谈论。
韩国人虽也食米,但他们的饭食拌的居多,所谓的石头锅饭,也是在各种蔬菜中加了辣椒酱拌出来的。唯一见到他们的炒饭,是在他们吃火锅之后,把剩下的料和汤倒出来,放泡菜进去,炒得极干,再放回料和汤汁去煨。这时打蛋进去,最后加葱、水芹菜和海苔兜几下,炒得有点焦,才叫正宗。
日本的中华料理店可以找到炒饭,但这一味中国菜,他们怎么学都做得不像样,可能是他们不会用隔夜饭,又因为日本米太肥太黏之故。
反而是他们吃铁板烧时,最后将牛肥膏爆脆,再放饭和蛋去炒的,做得精彩。
到了西方,西班牙人做的海鲜饭也是煸,只有意大利的调味饭(Risotto)才像炒饭,他们用的多是长条的野米,先把牛油下镬,一边生炒野米一边下鸡汤,也下白餐酒,炒到熟为止,最后撒上大量的帕玛森芝士丝,大功告成。配料任加,有香肠、肉片、海鲜等等,甚至于水果也能放进去炒一炒。
这种炒法,在什么地方看过?原来是生炒糯米饭的时候。此门技术最高超,米由生的炒到熟,非历久的经验和力大的手腕不可。糯米又容易黏起来,一定要不断翻炒才行,用野米的话,就没那么辛苦。我想马可·波罗学回去的,就是生炒糯米饭了。
戏法人人会变。母亲一听到儿女肚子饿了,找出昨夜吃剩的冷饭,加点油入锅,炒一炒,打个鸡蛋下去,兜两下即成,看见孩子们吃得津津有味,老人心怀欢慰,就此而已。
但是这个印象永留至今,如果问说天下炒饭哪一种最好吃,那当然还是慈母的了。
一种米,养百种人
在法国南部旅行,每一顿都是佳肴,但吃了三天,就想念中国菜,其实也不一定是咕噜肉或鱼虾蟹,主要的还是要吃白饭。
意大利好友来港,我带他到最好的食肆,尝遍广东、潮州、上海菜,几餐下来,他问:“有没有面包?”“中餐厅哪来的面包?”我大骂。他委屈地回道:“其实有牛油也行。”
刚好是家新加坡餐厅,有牛油炒蟹,就从厨房拿了一些,此君把牛油放在白饭上,来杯很烫的滚水冲下去,待牛油熔了,捞着来吃,这是意大利人做饭的方法,也只有让他胡来了!
一种米,养百种人,这句话说得一点也没错,况且世上的米,不下百种。我们最常吃的是丝苗,来自泰国或澳洲,看样子,瘦瘦长长,的确有吃了不长肉的感觉,怕肥的人最放心;日本米不同,它肥肥胖胖,黏性又重,所以日本人吃饭不是从碗中扒,而是用筷子夹进口,女性又爱又恨,爱的是它很香很好吃,恨的是吃肥人。
香港的饮食,受日本料理的影响已是极深,就连米,也要吃日本的,我们的旅行团一到日本乡下的超级市场,首先冲到卖米的部门,同行旅人回头问我:“那么多种,哪一样最好?”价钱不在他们的考虑之中,反正会比在铜锣湾崇光百货买便宜,我总是回答:“新潟县的越光,而且要鱼沼地区生产的,有信用。”
但是鱼沼米还不是最好的,最好的买不到 —— 那是在神户吃三田牛时,友人蕨野自己种的米。他很懂得浪费,把稻种得很疏,风一吹,蛀米虫就飘落入水田中,如果贪心,种得很密的话,那么蛀虫会一棵传一棵。种出的米,表面要磨得深,才会好看。这一来,米就不香了,他的米只要略磨,所以特别好吃。向他要了一点,带回家,怎么炊都炊不香,后来才发现家政助理新买了一个电饭煲,炊不好日本米。
不过这一切都是太过奢侈。从前在日本过着苦行僧式的生活时,连日本米也不舍得吃,一群穷学生买的是所谓的“外米(Gaimai)”,那是由缅甸输入的米,有些断掉了只剩半粒。那么粗糙的米,日本人只用来当成饲料,但当年是半工半读的,我们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念完书后到台湾地区工作,吃的也是这种粗糙的米,他们叫作“在来米”,不知出自何典。哪有什么蓬莱米可吃?
蓬莱米是日据时代改良的品种,在台湾地区经济起飞成为“四小龙”时,才流行起来。口感像日本米,如果你是台湾地区的人当然觉得比日本米好吃。
我试过的蓬莱米之中,最好吃的是来自一个叫雾社的地区,那里的松林部落土著种的米,真是极品,但怎么和日本米比较呢?可以说是不同,各有各的好吃。
始终,我对泰国香米情有独钟,爱的是那种幽幽的兰花香气,是别的米所没有的。这种米在越南也可以找到,一般米一年只有一次收成,越南种的有四次之多,但一经战乱,反过来要从泰国输入,人间悲剧也。
欧洲国家之中,英国人不懂得欣赏米饭,只加了牛奶和糖当甜品,法国人也只当配菜,吃得最多的是西班牙人和意大利人,前者的大锅海鲜饭(Paella)闻名于世;后者的调味饭(Risotto)混了大量的芝士,由生米煮成熟,但也只是半生,说这才有口感AI Dente(硬一点),其中加了野菌的最好吃。
意大利人也吃米,是从《粒粒皆辛苦》(Bitter Rice)一片中得知,但那时候的观众,只对女主角肖瓦娜·曼加诺(Silvana Mangano)的大胸部感兴趣,我曾前往该产米区玩过,发现当地人有种饭,是把米塞进鲤鱼肚子里做出来的,和顺德人的鲤鱼蒸饭异曲同工,非常美味。意大利人还有一道鲜为人知的蜜瓜米饭,也很特别。
亚洲人都吃米,印度人吃得最多,他们的羊肉焗饭做得最好,用的是野米,非常长,有丝苗的两倍,炒得半生熟,混入香料泡过的羊肉块,放进一个银盅,上面铺面皮放进烤炉焗,香味才不会散。到正宗的印度餐厅,非试这道菜不可,若嫌羊膻,也有鸡的,但已没那么好吃了。
马来人的椰浆饭也很独特,是第一流的早餐。另有一种把饭包扎在椰叶中压缩出来的饭,吃沙嗲的时候会同时上桌,也是传统的饮食文化。
新加坡人的海南鸡饭,用鸡油炊熟,虽香,但也得靠又稠又浓的海南酱油才行。
至于中国,简单的一碗鸡蛋炒饭,又是天下美味。不过吃饭,总得花时间去炊,不如用面粉团贴上烤炉壁即刻做出饼来得方便。
但大家是否发现,人一吃饭,就变得矮小呢?喝牛奶吃面包,人就高大起来。
吃饭的人,应该是有闲阶级的人,来得优雅。高与矮,已不是重要的了。
海南鸡饭
从来没有在香港吃过一顿纯正的海南鸡饭。
先别说鸡肉坚韧与否,饭是不是香甜,总之,一看酱油就不是正宗味道。这里用的竟是生抽。
就算好一点的鸡饭店,也不过是用香菇老抽之一类酱油,而非新加坡“瑞记鸡饭”的那独特、又浓又黏又苦又甜又甘又香又有焦味的那一种。
鸡饭是最简单的一种大众食品。
它主要的是一碟白切鸡、一碗饭和一碗清汤。
但是这里面的学问可大了。第一,鸡是自己农场养的,不合格者被淘汰。
而所挑选的尽是最肥而又最嫩的。
把鸡灼热,熟的程度刚好是包在肉中的骨头带血红,但吸食鸡骨髓时又不带腥味,最完美。
鸡皮被烫得爽口而不带油,肉入口而化,对鸡肉的烹饪已是致最高的敬意。
跟着是内脏:鸡肝、心、肠是主要部分。吃起来必须绝对像肉,而不被食者认为在吃肮脏部分,才是最高境界。
白灼鸡剩下的汤拿去蒸饭,选上等米。
煮出来的饭圆圆胖胖的一颗颗像珍珠,香喷喷得可以当菜下酒。
蘸肉的配料,除了酱油之外,要另有一罐姜泥,它不但可以祛除腥味,还刺激食欲。
再来一罐辣椒酱,酱中含有白醋和大蒜,更加开胃。
那碗清汤是熬鸡骨而成,也可以加入猪骨煎熬,滚沸之前加入甘蓝丝,上桌时再撒天津冬菜。一片清淡,可是滋味复杂。
到新加坡时,当地友人都说“瑞记”已建成大楼,水平大不如前,介绍我去其他小摊子吃,但是我还是怀念“瑞记”的鸡饭。
因为,它不仅保持固有的水平,而且我们吃东西,怀旧的感情是不能忽略的。
奇怪得很,问去过海南的人有没有吃过地道的鸡饭,大家都摇头。
可能海南没有鸡饭,就像扬州没有炒饭一样。
最喜欢的七种面
南方人很少像我那么爱吃面吧?三百六十五日,天天食之,也不厌,名副其实的一个面痴。
面分多种,喜欢的程度有别,从顺序算来,我认为第一是广东又细又爽的云吞面条,第二是福建油面,第三是兰州拉面,第四是上海面,第五是日本拉面,第六是意大利面,第七是韩国番薯面。而日本人最爱的荞麦面,我最讨厌。
一下子不能聊那么多种,集中精神谈吃法,最大的分为汤面和干面。两种来选,我还是喜欢后者。一向认为面条一浸在汤中,就逊色得多;干捞来吃,下点猪油和酱油,最原汁原味了。面渌熟了捞起来,加配料和不同的酱汁,搅匀之,就是拌面了,捞面和拌面,皆为我最喜欢的吃法。
广东的捞面,从什么配料也没有,只有几条最基本的姜丝和葱丝,称为姜葱捞面,我最常吃。接下来豪华一点,有点叉烧片或叉烧丝,也喜欢。捞面变化诸多,以柱侯酱的牛腩捞面、甜面酱和猪肉的京都炸酱面为代表,其他有猪手捞面、鱼蛋牛丸捞面、牛百叶捞面等,数之不清。
有些人吃捞面的时候,吩咐说要粗面,我反过来要叮咛,给我一碟细面。广东人做的细面是用面粉和鸡蛋搓捏,又加点碱水,制面者以一竿粗竹,在面团上压了又压,才够弹性,用的是阴柔之力,和机器打出来的不同。碱水有股味道,讨厌的人说成是尿味,但像我这种喜欢的,面不加碱水就觉得不好吃,所以爱吃广东云吞面的人,多数也是会接受日本拉面的,两者都下了碱水。
北方人的凉面和拌面,基本上像捞面。虽然他们的面条不加碱水,缺乏弹性,又不加鸡蛋,本身无味,但经酱汁和配料调和,味道也不错。最普通的是麻酱凉面,面条渌熟后垫底,上面铺黄瓜丝、胡萝卜丝、豆芽,再淋芝麻酱、酱油、醋、糖及麻油,最后还要撒上芝麻当点缀。把配料和面条拌了起来,夏天吃,的确美味。
日本人把这道凉面学了过去,面条用他们的拉面,配料略同,添多点西洋火腿丝和鸡蛋,加大量的醋和糖,酸味和甜味很重,吃时还要加黄色芥末调拌,我也喜欢。
初尝北方炸酱面,即刻爱上。当年是在韩国吃的,那里的华侨开的餐厅都卖炸酱面,叫了一碗就从厨房传来砰砰的拉面声,拉长渌后在面上下点洋葱和青瓜,以及大量的山东面酱,就此而已。当今物资丰富,其他地方的炸酱面加了海参角和肉碎肉臊等,但都没有那种原始炸酱面好吃,此面也分热的和冷的,基本上是没汤的拌面。
四川的担担面我也中意,我在南洋长大,吃辣没问题,担担面应该是辣的,传到其他各地像把它阉了,缺少了强烈的辣,只下大量的花生酱,就没那么好吃。每一家人做的都不同,有汤的和没汤的,我认为干捞拌面的担担面才是正宗,不知说得对不对。
意大利的所谓意粉,那个“粉”字应该是面才对。他们的拌面煮得半生不熟,要有咬头才算合格。到了意大利当然学他们那么吃,可是在外地做就别那么虐待自己,面条煮到你认为喜欢的软熟度便可。天使面最像广东细面,酱汁较易入味。
最好的是用一块大帕玛森芝士,像餐厅厨房中的那块又圆又大又厚的砧板,中间的芝士被刨去作其他用途,凹了进去,把面渌好,放进芝士中,乱捞乱拌,弄出来的面非常好吃。
至于韩国的冷面,分两种,一是浸在汤水之中,加冰块的番薯面,上面也铺了几片牛肉和青瓜,没什么味道,只有韩国人特别喜爱,他们还说朝鲜的冷面比韩国的更好吃。另一种是我喜欢的他们的捞面,用辣椒酱来拌,也下很多花生酱,香香辣辣,刺激得很,吃过才知好,会上瘾的。
南洋人喜欢的,是黄颜色的粗油面,也有和香港地区云吞面一样的细面,但味道不同,自成一格。马来西亚人做的捞面下黑漆漆的酱油,本身非常美味,但近年来模仿香港面条,愈学愈糟糕,样子和味道都不像,反而难吃。
我不但喜欢吃面,连关于面食的书也买,一本不漏,最近购入一本《凉面与拌面》,内容分中式风味、日式风味、韩式风味、意式风味和南洋风味。最后一部分,把南洋人做的凉拌海鲜面、椰汁咖喱鸡拌面、酸辣拌面、牛肉拌粿条等也写了进去,不大合理。
天气热,各地都推出凉面,作者以为南洋人也吃,岂不知南洋虽热,但所有小吃都是热的,除了红豆冰,冷的东西是不去碰的。而天冷的地方,像韩国,冷面也是冬天吃的,坐在热烘烘的炕上,全身滚热,来一碗凉面,吞进胃,听到嗞的一声,好不舒服。但像我这种面痴,只要有面吃就行,哪管在冬天夏天呢。
成为一个面痴
我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成为一个面痴。只知从小妈妈叫我吃白饭,我总推三推四;遇到面,我抢,怕被哥哥姐姐们先扫光。“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天天给你吃面好不好?”妈妈笑着问。我很严肃地大力点头。
第一次出国,到了吉隆坡,联邦酒店对面的空地是的士站,专坐长程车到金马仑高原,三四个不认识的人可共乘一辆。到了深夜,我看一摊小贩,店名叫“流口水”,服务的士司机。肚子饿了,吃那么一碟,美味至极,从此中毒更深。
那是一种叫福建炒面的,只在吉隆坡才有,我长大后去福建,也没吃过同样味道的东西。首先,是面条,和一般的黄色油面不同,它比日本乌冬还要粗,切成四方形的长条。下大量的猪油,一面炒一面撒大地鱼粉末和猪油渣,其香味可想而知,带甜,是淋了浓稠的黑酱油,像海南鸡饭的那种。配料只有几小块鱿鱼和肉片,炒至七成熟,撒一把椰菜豆芽和猪油渣进去,上锅盖,让料汁炆进面内,打开锅盖,再翻兜几下,一碟黑漆漆、乌油油的福建炒面就大功告成。
有了吉隆坡女友之后,去完再去,福建炒面吃完再吃,有一档开在银行后面,有一档在卫星市PJ(吉隆坡最早的卫星市八打灵再也),还有最著名的茨厂街“金莲记”。
最初接触到的云吞面我也喜欢,记得是“大世界游乐场”中由广州来的小贩档,档主伙计都是一人包办。连工厂也包办。一早用竹升打面,下午用猪骨和大地鱼滚好汤,晚上卖面。“宣传部”也由他负责,把竹片敲得笃笃作响。
汤和面都很正宗,只是叉烧不同。猪肉完全用瘦的,涂上麦芽糖,烧得只有红色,没有焦黑,因为不带肥,所以烧不出又红又黑的效果来。从此一脉相传,南洋的叉烧面用的叉烧,都又枯又瘦。有些小贩手艺也学得不精,难吃得要命,但这种难吃的味道已成为乡愁,会专找来吃。
南洋的云吞面已自成一格,我爱吃的是干捞,在空碟上下了黑醋、酱油、西红柿酱、辣酱。面渌好,甩干水分,混在酱料中,上面铺几条南洋天气下长得不肥又不美的菜心,再有几片雪白带红的叉烧。另外奉送一小碗汤,汤中有几粒云吞,包得很小,皮多馅少。致命的引诱,是下了大量的猪油渣,和那碟小酱油中的糖醋绿辣椒,有这两样东西,什么料也可以不加,就能连吃三碟,因为面的分量到底不多。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到了日本,他们的经济尚未起飞,民生相当贫困。新宿西口的车站是用木头搭的,走出来,在桥下还有流莺,她们吃的消夜,就是小贩档的拉面。凑上去试一碗,那是什么面?硬绷绷的面条,那碗汤一点肉味也没有,全是酱油和水勾出来的,当然下很多的味精,但价钱便宜,是最佳选择。
当今大家吃的日本拉面,是数十年后经过精益求精的结果,才有什么猪骨汤、面豉汤底的出现,要是现在各位吃了最初的日本拉面,一定会吐出来。
方便面也是那个年代才发明的,但可以说和当今的产品同样美味,才会吃上瘾,或者说是被迫吃上瘾吧!那是当年最便宜最方便的食物,家里是一箱箱地买,一箱二十四包,年轻胃口大,一个月要吃五六箱。
什么?全吃方便面?一点也不错,薪水一发,就请客去,来访的友人都不知日本物价的贵,一餐往往要吃掉我的十分之八九的收入,剩下的,就是交通费和方便面了。
最原始的方便面,除了那包味精粉,还有用透明塑料纸包着的两片竹笋干,比当今什么料都不加的豪华,记得也不必煮,泡滚水就行。医生劝告味精吃得太多对身体有害,也有三姑六婆传说方便面外有一层蜡,吃多了会积一团在肚子里面。完全是胡说八道,方便面是恩物,我吃了几十年,还是好好活着。
到韩国旅行,他们的面用杂粮制出,又硬又韧。人生第一次吃到一大汤碗的冷面,上面还浮着几块冰,侍者用剪刀剪断,才吞得进去。但这种面也能吃上瘾,尤其是干捞,混了又辣又香又甜的酱料进去,百食不厌,至今还很喜欢,也制成了方便面,常买来吃。至于那种叫“辛”的即食汤面,我就远离,虽然能吃辣,但不能喝辣汤,一喝喉咙就红肿,拼命咳嗽起来。
当今韩国作为国食的炸酱面,那是山东移民的专长,即叫即拉。走进餐馆,一叫面就会听到砰砰砰砰的拉面声,什么料也没有,只有一团黑漆漆的酱,加上几片洋葱,吃呀吃呀,变成韩国人最喜欢的东西,一出国,最想吃的就是这碗炸酱面,和香港人怀念云吞面一样。
说起来又记起一段小插曲,我们一群朋友,有一个画家,小学时摔断了一只胳臂,他是一个孤儿,爱上另一个华侨的女儿,我们替他去向女友的父亲做媒,那家伙说我女儿要嫁的是一个会拉面的人,我们大怒,说你明明知道我们这个朋友是独臂的,还能拉什么面?说要打人,那个父亲逃之夭夭。
去到欧洲,才知道意大利人是那么爱吃面的,但不叫面,叫粉。你是什么人,就吃什么东西。意大利人虽然吃面,但跟我们的完全不同,他们一开始就把面和米煮得半生不熟,说那是最有“齿感”或“咬头”的,我一点也不赞成。唯一能接受的是“天使的头发”(Capflli Dángelo),它和云吞面异曲同工。后来,在意大利住久了,也能欣赏他们的粗面,即所谓的意粉。
意粉要做得好吃不易,通常照纸上印的说明,再加一二分钟就能完美。意大利有一种地中海虾,头冷冻得变成黑色,肉有点发霉。但别小看这种虾,用几尾来拌意粉,是天下美味。其他虾不行。用香港虾,即使活生生的,也没那种地中海海水味。谈起来抽象,但试过的人就知道我在说些什么了。
撒上芝士粉的意粉,永远和面本身不融合在一起,芝士是芝士,粉是粉。但有种烹调法,是把像厨师砧板那么大的一块芝士,挖深了,成为一个鼎,把面渌熟后放进去捞拌,是最好吃的意大利面。
到了前南斯拉夫,找不到面食。后来住久了,才知道有种鸡丝面,如牙签般细,也像牙签那么长,很容易煮熟。滚了汤,撒一把放进去,即成。因为没有云吞面吃,就当它是了,汤很少,面多,慰藉乡愁。
去了印度,找小时爱吃的印度炒面,它下很多西红柿酱和酱油去炒,配料只有些椰菜、煮熟了的番薯块、豆卜和一丁点的羊肉,炒得面条完全断掉,是我喜欢的。但没有找到,原来我吃的那种印度炒面,是移民到南洋的印度人发明的。
在台湾地区生活的那几年,面吃得最多,当年还有福建遗风,炒的福建面很地道,用的当然是黄色的油面,下很多料,计有猪肉片、鱿鱼、生蚝和鸡蛋。炒得半熟,下一大碗汤下去,上盖,炆熟为止,实在美味,吃得不亦乐乎。
本土人做的叫切仔面,所谓“切”,是渌的意思。切,也可以真切,把猪肺、猪肝、烟熏黑鱼等切片,乱切一通,也叫“黑白切”,撒上姜丝,淋着浓稠的酱油膏当料,非常丰富,是我百吃不厌的。
他们做得最好的当然是“度小月”一派的担仔面,把面渌熟,再一小茶匙一小茶匙地把肉末酱浇上去,至今还保留这个传统,面担一定摆着一缸肉酱,吃时来一粒贡丸或半个卤鸡蛋,面上也加了些芽菜和韭菜,最重要的是酥炸的红葱头,香港人叫干葱,有此物,才香。
回到香港定居,也吃上海人做的面,不下鸡蛋,也没有碱水,不香,不弹牙。此种面我认为没味道,只是代替米饭来填肚而已,但上海友人绝不赞同,骂我不懂得欣赏,我当然不在乎。
上海面最好吃的是粗炒,浓油赤酱地炒起来,下了大量的椰菜,肉很少,但我很喜欢吃。至于他们的煨面,煮得软绵绵,我没什么兴趣。浇头,等于一小碟菜。来一大碗什么味道都没有的汤面,上面淋上菜肴,即成。我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最爱的是葱油拌面,把京葱切段,用油爆焦,就此拌面,什么料都不加,非常好吃。可惜当今到沪菜馆,一叫这种面,问说是不是下猪油,对方都摇头。葱油拌面,不用猪油,不如吃发泡胶。也有变通办法,那就是另叫一客红烧蹄髈,捞起猪油,用来拌面。
香港什么面都有,但泰国的干捞面叫Ba-Mi Hang,就少见了,我再三提倡这种街边小吃,当今在九龙城也有几家人肯做,用猪油,灼好猪肉碎、猪肝和猪肉丸,撒炸干葱和大蒜蓉,下大量猪油渣,其他还有数不清的配料,面条反而是一小撮而已,也是我的至爱。
想吃面想得发疯时,可以自己做,每天早餐都吃不同的面,家务助理被我训练得都可以回老家开面店。星期一做云吞面,星期二做客家人的茶油拌面,星期三做牛肉面,星期四做炸酱面,星期五做打卤面,星期六做南洋虾面,星期天做蔡家炒面。
蔡家炒面承受福建炒面的传统,用的是油面,先用猪油爆香大蒜,放面条进锅,乱炸一通,看到面太干,就下上汤煨之,再炒,看干了,打两三个鸡蛋,和面混在一块,这时下腊肠片、鱼饼和虾,再炒,等料熟,下浓稠的黑酱油及鱼露吊味,这时可放豆芽和韭菜,再乱炒,上锅盖,焖它一焖,熄火,即成。
做梦也在吃面。饱得再也撑不进肚,中国人说饱,拍拍肚子;日本人说饱,用手放在颈项;西班牙人吃饱,是双手指着耳朵示意已经饱得从双耳流出来。我做的梦,多数是流出面条来。
除了面,我最爱的就是米粉了
除了面,我最爱的就是米粉了。米粉基本上用米浆制作,有种种的形态,不可混淆。很粗的叫米线,也有掺了粟粉的越南米线,称之为“檬”,有点像香港人做的濑粉。更细的是台湾地区米粉,比大陆米粉还要幼细;只有它三分之一粗的,是台湾地区新竹县产的米粉。而天下最细的是掺了面粉的面线,比头发粗了一点罢了。我们要谈的,集中于大陆米粉和台湾米粉。
米粉制作过程相当繁复,古法是先把优质米洗净后泡数小时,待米粒膨胀并软化,放入石磨中用手磨出米浆来。装入布袋,把米浆中的水分压干,就可以拿去蒸了。
只蒸五成熟,将之取出扭捏成米团,压扁,拉条。只有最熟手的工人才可以拉出最幼细的米条,即入开水中煮,再过冷河,以免粉条粘黏。最后晒干之前,拆成一撮撮,用筷子夹起,对折平铺在竹筛上,日晒而成。
要做出好的米粉不易,完全靠厂家的经验和信用,产品幼细,在煮熟后也不折断,进口有咬头,太硬或太软都是次货,而颜色带点微黄,要是全为洁洁白白的米粉,那么一定是经过漂白,不知下了什么化学物质,千万别碰。
多年前,还能在“裕华百货”的地下食品部买到新鲜运来的东莞米粉,拿来煮汤,最为好吃。当今的已多是干货了。菜市场中的面档,也能买到本地制作的新鲜粗米粉,大多数是供应给越南或泰国餐馆的。
到了高级一点的杂货店,像九龙城的“新三阳”,就能买到各种干米粉。最多人光顾的是“孔雀牌”东莞米粉和“双雀牌”江门排粉,都属于较粗的内地米粉,茶餐厅所煮的汤米,都用这两种牌子的货,它们易断,味道不是太坏,也并不给人惊为天人的感觉。
质地较韧的有“天鹅牌”,它煮熟后不必过冷河,即可进食,米质也较佳,为泰国制造,“超力”总代理。“超力”自己也生产米粉,若嫌麻烦,要吃即食包装的银丝米粉,最有信用。
众多的米粉之中,我最爱吃的是台湾地区的米粉,也有多种选择。有大集团“新东阳”生产的,还有“虎牌”的新竹米粉等,因为台湾米粉价贵,当今大陆在福建也大量生产新竹米粉,只卖五分之一的价钱。
长年的选择和试食之下,我发现新竹米粉之中,最好吃的是“双龙牌”,由新华米粉厂制作。
新竹米粉不必煮太久,和方便面的时间差不多就能进食,也不必过冷河。家里有剩菜剩汤,翌日加热水,把新竹米粉放进去滚一滚,就是一样很好的早餐。
米粉和肥猪肉的配合极佳,它能吸收油质。买一罐默林牌的红烧扣肉罐头,煮成汤,下米粉,亦简易。下一点功夫,炆只猪脚煮米粉,是台湾人生日必吃的,我也依足这个传统,在那一天煮碗猪脚米粉,为自己庆祝一下。
说到炒,台湾人的炒米粉可说天下第一了,做法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亦难,台湾人娶媳妇,首先叫她炒个米粉判手艺,好坏有天渊之别。配料丰俭由人,最平凡的是只加些豆芽,台湾地区叫的高丽菜,香港人的椰菜,就可以炒出素米粉来。豪华的可要用虾米、猪肉、黑木耳、鸡蛋、葱和冬菇等,也不是太贵的食材,切丝后备用。
炒时下猪油,爆香蒜蓉。米粉先浸它十分钟,捞起下锅。左手抓镬铲,右手抓筷子,迅速地一面翻炒一面搅,才不至于粘底变焦。太干时,即刻煨浸了虾米的水,当成上汤,炒至半熟,把米粉拨开,留出中间的空位,再下猪油和蒜,爆香上述配料。这时全部混在一起炒,最后下酱油调味,大功告成。
一碟好的炒米粉,吃过毕生难忘。
下些味精,无可厚非,但如果你对它敏感,就可炒南瓜米粉。南瓜带甜,先切成幼丝,炒至半糊,再下米粉混拌。要豪华,加点新鲜蛤蜊肉。台湾地区南部的人炒南瓜米线,最为拿手。
香港茶餐厅中也有炒米粉这一道菜,但没多少家做得好,九龙城街市三楼熟食档中的“乐园”,炒的米粉材料中有午餐肉、鸡蛋、菜心和肉丝及雪里蕻,非常精彩,我自己不做早餐时就去点来吃。
我们熟悉的星洲炒米,只是下了一些咖喱粉,就冒称南洋食品,其实它已成为香港菜了,有独特的风格。
在星马吃到的炒米粉,多数是海南师傅传下的手艺。先下油,把泡开的米粉煎至半焦,再炒鱿鱼、肉片、虾和豆芽,下点粉把菜汁煮浓,再淋在米粉上面,上桌时等芡汁浸湿了米粉再吃。记忆中,他们用的米粉也很细,当年又不从新竹购入,南洋应有一些很好的米粉厂供应。
如果你也爱吃米粉,那么试试自己做吧。煮也好炒也好,失败几次就成为高手。也不一定依足传统,可按照煮面或意大利粉的方法去尝试。米粉只是一种最普遍的食材,能不能成为佳肴,全靠你自己的要求。
早起的报酬,是一顿又好吃又丰富的早餐
热爱生命的人,一定早起,像小鸟一样,他们得到的报酬,是一顿又好吃又丰富的早餐。
什么叫好?很主观化。你小时候吃过什么,什么就是最好。豆浆油条非我所好,只能偶尔食之。因为我是南方人,粥也不是我爱吃的。我的奶妈从小告诉我:“要吃,就吃饭,粥是吃不饱的。”奶妈在农村长大,当年很少吃过一顿饱饭。从此,我对早餐的印象,一定要有个“饱”字。
后来,干电影工作,和大队一起出外景,如果早餐吃不饱,到了十一点钟整个人已饿昏,更养成习惯,早餐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餐。
进食时,很多人不喜欢和我搭台坐,我叫的食物太多,引起他们侧目之故,一个我心目中的早餐包括八种点心:虾饺、烧卖、鸡杂、萝卜糕、肠粉、鲮鱼球、粉粿、叉烧包和一盅排骨饭,一个人吃个精光。偶尔来四两开蒸,时常连灌两壶浓普洱。
在香港,从前早餐的选择极多,人生改善后,大家迟起身,可去的地方愈来愈少。代表性的有中环的“陆羽茶室”,永远有那么高的水平,一直是那么贵;上环的“生记”粥,材料的搭配变化无穷,不像吃粥,像一顿大菜,价钱很合理。
九龙城街市的三楼,可从每个摊子各叫一些,再从其他地方斩些刚烤好的烧肉和刚煮好的盅饭。友人吃过,都说不是早餐,是食物的饮宴。
把香港当中心点,画个圆圈,距离两小时的有广州,“白天鹅酒店”的饮茶一流,做的烧卖可以看到一粒粒的肉,不是机器磨出来的。台北的,则是街道的切仔面。
远一点距离四小时的,在新加坡可以吃到马来人做的椰浆饭(Nasi Lemak),非常可口。吉隆坡附近巴里小镇的肉骨茶,吃了一次,从此上瘾。
日本人典型的早餐也吃白饭,一片烧鲑鱼,一碗味哙汤,并不丰富。宁愿跑去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吉野家”吃一大碗牛肉丼(日式菜肴,以牛肉、米饭酱油、味淋、酒、糖为主材的菜肴名)。在东京的筑地鱼市场可吃到“井上”的拉面和“大寿”的鱼生。小店里老人家在喝酒,一看表,大清晨五点多,我问道:“喂,老头,你一大早就喝酒?”他瞄了我一眼:“喂,年轻的,你要到晚上才喝酒?”生活时段不同,习惯各异。我的早餐,是他的晚饭。
爱喝酒的人,在韩国吃早餐最幸福,他们有一种叫“解肠汁”的,把猪内脏熬足七八个小时,加进白饭拌着吃,宿醉即刻被它医好。还有一种奶白色的叫“雪浓汤”,天冷时特别暖胃。
再把圆圈画大,在欧洲最乏味的莫过于酒店供应的早餐了,一个面包,一杯茶或咖啡,就此而已,冲出去吧!到了菜市场,一定能找到异国情怀。
问酒店的服务部拿了当地菜市场的地址,跳上的士,目的地到达。在布达佩斯的菜市场里,可买到一条巨大的香肠,小贩摊子上单单芥末就有十多种选择,用报纸包起,一面散步一面吃,还可以买一个又大又甜的灯笼椒当水果,加起来才一美金。
纽约的“富尔顿”菜市场中卖着刚炸好的鲜虾,绝对不逊于日本人的天妇罗。当然,纽约像欧洲,不像美国,所以才有此种享受。酒店卖食物的地方只有炒蛋和面包,宁愿躲在房间吃一碗方便面。
回到家里,因为我是个面痴,如果一星期不出门,可做七种面食当早餐。星期一,最普通的云吞面,前一天买了几团银丝蛋面,再来几张云吞皮,自己选料包好云吞,渌面吃,再用菜心灼一碟蚝油菜薳。
星期二,福建炒面,用粗黄的油面来炒,加大量上汤煨,一面炒一面撒大地鱼粉末,添黑色酱油。
星期三,干烧伊面,伊面先出水,备用,炒个你自己喜欢吃的小菜,但要留下很多菜汁,让伊面吸取。
星期四,猪手捞面,前一个晚上红烧了一锅猪手,最好熬至皮和肉差那么一点点就要脱骨的程度,再用大量浓汁来捞面条。
星期五,泰式街边“玛面”,买泰国细面条渌好,加各种配料,鱼饼片、鱼蛋、叉烧、炸云吞、肉碎,淋上大量的鱼露和指天椒碎食之。
星期六,简单一点来个虾酱面,用黑面酱爆香肉碎,黄瓜切条拌之,一面吃面一面咬大葱。
礼拜天,把冰箱中吃剩的原料,通通像吃火锅一样放进锅中灼熟,加入面条。
印象最深的早餐之一,是汕头“金海湾酒店”为我安排的,到菜市场买潮州人喝粥配的小点,各类咸酸甜,一共一百种,放满整张桌子,看到时已哇哇大叫。
之二,在云南昆明的酒店里,摆一长桌,上面都是菜市场买到的当天早上刚刚采下的各种野菇,用山瑞鳖熬成汤底,菇类即灼即食,最后那碗汤香甜到极点。
饺子,还是大伙一块包、一块煮、一块吃最好
饺子命不好,总在面和饭的后面,不算是主食,也并非点心,饺子的地位并不高,只做平民,当不上贵族。
对北方人来说,饺子是命根儿,他们胃口大,一吃五十个,南方人听了咋舌。我起初也以为是胡说,后来看到来自山东的好友吃饺子,那根本不叫吃,而是吞,数十粒水饺热好用个碟子装着,就那么扒进口,咬也不咬,五十个?岂等闲。
印象最深的也是看他们包水饺了,皮一定要自己擀,用个木棍子,边滚边压,圆形的一张饺子皮,就那么制造出来。仔细看,还有巧妙,皮的四周比中间薄一半,包时就那么一二三下用双手把皮叠压,两层当一层,整个饺子皮的厚薄一致,煮起来就不会有半生不熟的部位。
我虽是南方人,但十分喜欢吃水饺,也常自己包,但总觉得包得没北方人好看就放弃了。目前常光顾的是一家叫“北京水饺”的,开在尖沙咀,每次去“天香楼”就跑到对面去买,第二天当早餐。
至于馅,我喜吃的是羊肉水饺,茴香水饺也不错,白菜猪肉饺就嫌平凡了。去到青岛,才知道馅的花样真多,那边靠海,用鱼虾,也有包海参的和海肠的,也有加生蚝的,总之“鲜”字当头,实在好吃。
相比起来,日本的饺子就单调得多了,他们只会用猪肉和高丽菜当馅,并加大量的蒜头。日本人对大蒜又爱又恨,每次闻到口气,他们总尴尬地说:“吃了饺子。”
日本人所谓的饺子,只是我们的窝贴,不太会蒸或煮。做法是包好了,一排七八个,放在平底锅中,先将一面煎得有点发焦,这时下水,上盖,把另一面蒸熟。吃时点醋,绝对不会蘸酱油,他们只在拉面店卖饺子,拉面店也只供应醋,最多给你一点辣油。我不爱醋,有时吃到没味道的,真是哭笑不得。
传到韩国去,叫作Mandu,一般都是蒸的。目前水饺很流行,像炸酱面,已变成了他们的国食之一。
一般,水饺的皮是相当厚的,北方人水饺当饭吃,皮是填饱肚子的食物。到了南方,皮就逐渐薄了起来,水饺变成了云吞,皮要薄得看得到馅。
我一直嫌店里葱油饼的葱太少,看到肥美的京葱,买三四根回家切碎了,加胡椒和盐包之,包的时候尽量下多一点葱,包得胖胖的,最后用做锅贴的方法下猪油煎之,这是蔡家饺子。
饺子的包法千变万化,我是白痴,朋友怎么教也教不会,看到视频照着做,当然也不成功,最后只有用最笨拙的方法,手指蘸了水在饺子皮周围画一圈,接着便是打褶按紧,样子奇丑,皮不破就算大功告成了。
也试过买了一个包饺子的机器,意大利人发明的,包出来的饺子大得不得了,怎么煮也不熟。最后放弃。
日本早有饺子机,不过那是给大量生产时用的,家庭的至今还没有出现,他们又发明了煎饺器,原理是用三个浅底的锅子,下面有输送带子,一个煎完往前一推,看起来好像很容易,但好不好吃就不知道了。
饺子,还是大伙一块包、一块煮、一块吃最好,像北方人的过时过节,或家中团圆,就觉得温暖。记忆最深的一次是被一位老兄请到家中,吃他的山东岳父包的饺子,虽然只是普通的猪肉白菜馅,但那是我吃过的饺子中最好的一餐。
我自己包的饺子,是无师自通的,当年在日本,同学们都穷,都吃不起肉,大家都“肉呀、肉呀,有肉多好”地呻吟。
有鉴于此,我到百货公司的低层食物部去,见那些卖猪肉的把不整齐的边肉切下,正要往垃圾桶中扔的时候,向肉贩们要,他们也大方地给了我。
拿回家里,下大量韭菜,和肉一齐剁了,打一两个鸡蛋进去拌匀,有了黏性,就可以当馅来包饺子了,同学们围了上来,一个个学包,包得不好看的也保留,就那么煮起来,方法完全凭记忆,肚子一饿,就能想起父母怎么做,就会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