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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新加坡-蔡澜 当前章节:153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05

那一餐水饺,是我们那一群穷学生中吃得最满意的。后来,其中一个同学去了美国,有了宗教信仰,一天回到香港来找我。问他要吃什么斋,我请客。他说要吃我包的水饺。我叫道你疯了吗?那是肉呀,他回答说他吃的是感情和回忆,与肉无关。

友人郭光硕对饺子的评语最中肯,他说:“奔波劳碌,雾霾袭来,没有一顿饺子解决不了的事情。实在解决不了,再加一根大葱蘸大酱,烦恼除净,幸福之至。”

当今也有人把龙袍硬披在饺子身上,用鹅肝酱、松茸和海胆来包。要昂贵售卖吗?加块金更方便,最看不起这一招了。

做出洁白清爽的虾饺来

烧卖从北方传下,虾饺可应该是南粤独有的了,何世晃在他的诗里形容:

“倒扇罗帷蝉透衣,嫣红浅笑半含痴。细尝顿感流香液,不枉岭南独一枝。”

如果查出处,是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广州五凤村的村民首创。五凤村是河涌交错处,有很多鱼虾,当地人把最新鲜的虾剥壳后包上米粉皮,做出洁白清爽的虾饺来。

用的应当是河虾,最为鲜美,这点上海人早已知道。当今茶楼中以海虾代替,而且不懂得选小尾的,包出又肿又大的虾饺,一看就倒胃口。

大小像核桃,形状如弯梳,故有“倒扇”之称,至于饺子皮有多少折叠,那并不重要。最要紧的是皮薄。一厚,令人反感;不透明、颜色混浊,更是致命伤,看见了不吃也罢。

皮的制作,说起来像一匹布那么长。先要把生粉过筛,加盐后放入不锈钢或铁盘之类易传热容器,加一百度的沸水,迅速用棍棒搅匀。粉团有专用名词,叫澄面。

澄面加猪油搓揉,这很重要,不管你怕不怕胆固醇,也得用。植物油的话,香味尽失,不如去吃叉烧包。

取一小团澄面,用中国厨刀的背一压一搓,薄皮即成。这种手法,练习多次后一定能学会。

馅的做法是将河虾洗净,干布吸水,平刀压烂,加上在沸水里焯过的红萝卜丝和贡菜丝,一起打成胶,再放猪油搅拌,放入冰箱冷冻,待馅的油脂凝固,便可包虾饺了。

秘诀在于做澄面时,滚水的分量一定要算准,否则面太稠时中途加水,就失败了。而容器用易传热的,可利用余温把澄面烫熟。

蒸多久?要看你的炉大小,一般,水滚后放入蒸笼中,三分钟即熟。练习数次,便能掌握。请记得,做虾饺等点心全靠心机,动手一做,便会发现简单得很。

天天过节,日日吃粽

端午节将临,又是吃粽子的时候。

每次写到“糉”字,就想起傻。人吃米饭嘛,有个“米”字边就成“糉”,回到“人”旁,便是傻瓜一个。四十年前琼华酒楼的广告,写着一大“糉”字,下面中型的字体写着:边个话我傻(边个,即哪个)。左右的小字写着:可祭三间之魄,可供五脏之神。这个广告,也联想到“傻”字上面,或者因为粽子是糯米做的,囫囵吞之哽死,傻子一个,从了“米”旁。我用字还是喜欢做“粽”,以米饭祭屈原老祖宗,很好。

文人论题,总爱由典故说起,所有的饮食文章都会告诉你粽子的起源和典故。读之重复又重复,如果你喜欢研究,看其他书去,我要讲的,是自己的一个吃粽子的旅程。

作为香港人,天天能吃到粽子,只要你到粥面店,都有裹蒸粽出售,制法大概是从著名的肇庆蒸粽传来,但已没那么讲究,包的馅只有猪肉。正宗肇庆蒸粽的馅料有五香粉猪腩肉、咸蛋黄、虾米、栗子、蚝豉、香肠和腊鸭。蒸的时间规定用大锅,蒸十分钟。

当今的肇庆粽水平如何,没机会去试,最靠近那种味道的,反而在澳门找得到,清平直街内的“杏香园”做的粽子材料十足,四粒象棋般大的江瑶柱和三个蛋黄,绝不欺客。

一近端午,各形各式的粽子就出现,有的不在味觉上下功夫,只是求大,故有所谓珍宝粽的出现,比普通的大出三五倍来;还有人想打破世界纪录,做出六百公斤的粽王,怎会好吃呢?蒸它三百六十五天也不透。

包粽的材料,最初用竹筒,这种做法还流传到老挝、缅甸一带,把糯米塞入竹筒中烧烤出来,没有馅的居多。你如果想尝试一下,可在九龙城的泰国杂货店买到。接着是用竹叶、芦苇叶,也有用芭蕉叶和莲叶包的。

奇异品种在我国台湾嘉义,有种叫山猪耳的,生长在峭壁上,它比竹叶更厚更韧,又有一股幽香,是包粽子的最好材料。

广东中山生长的芦兜,村中儿童斗的金丝猫蜘蛛,最爱藏于它的叶片中;用芦兜来包粽子,据说可持久不坏。说到中山,所制碱水最佳,把稻草、勒树和一种叫苏木的心烧成灰,水浸后就成碱水,它炮制的碱水粽不用冰箱,放它一个月来吃也不要紧。

当今的碱水粽,就是放弃竹筒,以竹叶来包的原始形态和味道,用的泰米又叫大黄米,古时候叫黏黍,包出来的东西称之为“角黍”。湖北省西部秭归县为屈原的老家,至今还用最传统的方法包粽,但黍米已被糯米代替,制法为:芦苇叶用沸水烫软,裹时每次用三张叶,置左手掌中,撑开,下面两片重叠,上面一片在两张叶交缝处压实,左右相折卷成三角圆锥形,放糯米与红枣一个,压实卷包成菱形粽子,用芦苇扎紧,大火焖煮即成。

古时一般老百姓都穷,没肉吃,也没糖,甜味出自那粒红枣,山东名点之一叫黄米红枣粽,到现在还用黄米。用糯米包粽,始于唐代。

台湾地区有种粿粽,则将糯米舀成黏膏,再把瘦肉拆成丝,用糖炒过来包的,味道相当不错。经济起飞后,许多著名的台南担仔面店纷纷推出豪华粽子,馅中有鲍鱼、江瑶柱、生蚝、海参、鱼翅等,不惜工本。

吃一两个还可以,多了生腻,当然比不上老百姓最爱的烧肉粽,基本上它只包着肥猪肉,但用五香粉腌过,香料味极重,这也是由福建泉州传来的小食。至于台南的吉仔肉粽,馅中百味杂陈,也许是肇庆粽传过去的吧?

粽子的形状当今只剩下三角形和长形罢了,从前有菱粽、丸子粽、百索粽和牛角形的角黍,都已淘汰掉了。香港人把附近地区叫作“南方”,珠江三角洲以上的都是北方,大致三角形的叫作“南方粽”,枕头或长方形的都是北方粽。

代表北方粽的有嘉兴粽子,从上海登泸杭甬高速公路,途中休息站中有卖嘉兴粽,买一个来试试,打开粽叶果然香味扑鼻,馅只有肥猪肉一块,但已蒸得融化进糯米中,好吃自然有它的道理。

嘉兴五芳斋已有上百年历史,在糯米中按次加糖、盐、红酱油拌匀。将猪腿肉去皮,横切成肥瘦兼有的长方条,加调味料反复搓擦,包成长方形,用水草捆扎六圈,再将草绳头尾并在一起,转三转塞入草圈内。水草绕得紧紧的,但不能扎死,不能打结。大火煮一小时,停火后焖,吃时草绳容易解开才是真功夫。

粽子无论怎么变化,有三种基本材料:米、叶和绳。最早的记载有五色线绳,除了草绳,现在有人用棉绳,但是到塑料绳也派上用场时,那颗粽,不吃也罢。

至于湖州的褚小昌老店的猪油豆沙粽,据唐鲁孙先生说:吃到嘴里甜度适中,不太甜也不腻口,尤其是粽子包扎的松紧,恰到好处,糯软不糜,靠近豆沙的不夹生,靠近粽叶的不黏滞。这是别家粽子店做不到的,把他老人家引得口水直流。

一般粽子不是甜就是咸,唯一有所变化的是潮州的:它一半咸,有肥猪肉和栗子等;一半甜,是豆沙。汕头妈祖宫的粽子最著名。

粽子一下子就吃饱了,停不下的人过后一定很辛苦。喜欢的话可以分开进食,把剩下的切片,再煎炸出来吃,或者再用小叶包之。要找迷你粽,泰国人手工细,他们包得一串串,每颗只有葡萄般大。粽子加工,叫作“粽再蒸”,是清代名点之一。

香港九龙城的新三阳南货店,包的粽子最好吃,白米粽和碱水粽卖七块钱,猪肉粽十四块钱,蛋黄和肉的十七块钱,金华火腿的二十九块钱。

最豪华的粽是很大只,包鲜肉、蛋黄和金华火腿,要卖到四十五块钱了。住在香港很好运,天天过节,日日吃粽。

* 老饕技巧:炒饭

炒饭的最高境界

炒得蛋包住米粒,呈金黄,才能称得上是炒饭。要达到这个效果,先得下油,待热得冒烟,倒入隔夜饭,炒至米粒在镬中跳跃,才打蛋进去。蛋不能事先发好,要整个下,再以镬铲搞之,就能达到蛋包饭的效果,给蛋白包住的呈银,蛋黄呈金。

炒饭用米

为什么要用隔夜饭?米粒冷却之后才能分开,刚炊熟的黐成一团,不容易粒粒都照顾得到。至于用什么米来炊呢?蓬莱米和日本米虽然肥肥胖胖,但黏性极强,不是上选,普通米最佳,泰国香米是我最喜欢用的材料。

炒饭配料

雪柜里有什么就用什么了,不必苛求。基本上所有的配料都应切粒,最多大过米粒两三倍,才不喧宾夺主。加上一条切粒腊肠,炒饭即起变化,腊肠是炒饭的最佳拍档。蔬菜之中和炒饭配搭得最好的是芥蓝,将芥蓝干切片,叶子切丝炒之。

炒饭调味

材料丰富的话撒点盐就是。单单的一味小红葱炒饭,就要借助鱼露了,鱼露带腥,可避寡,能有起死回生的作用。喜欢蚝油和大量味精的师傅,最要不得。如果要用蚝油,就宁愿取用虾膏了。虾膏分两种,干的一块块的和湿的瓶装;前者切成薄片后先用油爆,再以镬铲压碎,混入饭中,后者舀一两茶匙在炒饭上。虾膏永远惹味,可用它取巧。上桌之前撒不撒胡椒?就要看你好不好此物,我下胡椒是在把蛋包在米粒的阶段中。

辑3

蛋黄难熟,蛋白易熟,看熟到什么程度,就可以离火了。鸡蛋生熟的喜好,世界上每一个人都不同,只有用这个方法,才能弄出你心目中最完美的蛋。

心目中最完美的蛋

我这一生之中,最爱吃的,除了豆芽,就是蛋了。一直在追求一个完美的蛋。

但是,我怕蛋黄。这有原因,小时生日,妈妈烚熟了一个鸡蛋,用红纸浸了水把外壳染红,是祝贺的传统。当年有一个蛋吃,已是最高享受。我吃了蛋白,刚要吃蛋黄时,警报响起,日本人来轰炸,双亲急着拉我去防空壕,我不舍得丢下那颗蛋黄,一手抓来吞进喉咙,噎住了,差点儿呛死,所以长大后看到蛋黄,怕怕。

只要不见原形便不要紧,打烂的蛋黄,我一点也不介意,照食之,像炒蛋。说到炒蛋,我们蔡家的做法如下:用一个大铁镬,下油,等到油热得生烟,就把发好的蛋倒进去。事前打蛋时已加了胡椒粉,在炒的时候已没有时间撒了。鸡蛋一下油镬,即搅之,滴几滴鱼露,就要即刻把整个镬提高,离开火焰,不然即老。不必怕蛋还未炒熟,因为铁镬的余热会完成这件工作,这时炒熟的蛋,香味喷出,不必用其他配料。

蔡家蛋粥也不赖,先滚了水,撒下一把洗净的虾米熬个汤底,然后将一碗冷饭放下去煮,这时加配料,如鱼片、培根片、猪肉片。猪颈肉丝代之亦可,或者冰箱里有什么是什么。将芥蓝切丝,丢入粥中,最后加三个蛋,搅成糊状,即成。上桌前滴鱼露、撒胡椒、添天津冬菜,最后加炸香的干红葱片或干蒜蓉。

有时煎一个简单的荷包蛋,也见功力。和成龙一块在西班牙拍戏时,他说他会煎蛋。下油之后,即刻放蛋,马上知道他做的一定不好吃。油未热就下蛋,蛋白一定又硬又老。

煎荷包蛋,功夫愈细愈好。泰国街边小贩用炭炉慢慢煎,煎得蛋白四周发着带焦的小泡,最香了。生活节奏快的都市,都做不到。香港有家叫“三元楼”的,自己农场养鸡生蛋,专选双仁的大蛋来煎,也很没特色。

成龙的父亲做的茶叶蛋是一流的,他一煮一大锅,至少有四五十粒,才够我们一群饿鬼吃。茶叶、香料都下得足,酒是用XO白兰地。我学了他那一套,到非洲拍饮食电视节目时,当场表演,用的是巨大的鸵鸟蛋,敲碎的蛋壳造成的花纹,像一个花瓶。

到外国旅行,酒店的早餐也少不了蛋,但是多数是无味的。饲养鸡,本来一天生一个蛋,但急功近利,把鸡也给骗了。开了灯当白天,关了当晚上,六小时各一次,一天当两天,让鸡生二次,你说怎会好吃?不管他们的炒蛋或奄列,味道都淡出鸟来。解决办法,唯有自备一包小酱油,吃外卖寿司配上的那一种,滴上几滴,尚能入喉。更好的,是带一瓶小瓶的生抽,台湾地区制造的民生牌壶底油精为上选,它带甜味,任何劣等鸡蛋都能变成绝顶美食。

走地鸡的新鲜鸡蛋已罕见,小时听到鸡咯咯一叫,妈妈就把蛋拾起来送到我手中,摸起来还是温暖的,敲一个小洞吸噬之。现在想起,那股味道有点恐怖,当年怎么吃得那么津津有味?因为穷吧。

穷也有穷的乐趣。热腾腾的白饭,淋上猪油,打一个生鸡蛋,也是绝品。但当今生鸡蛋不知有没有细菌,看日本人早餐时还是用这种吃法,有点心寒。

鹌鹑蛋虽说胆固醇最高,也好吃,香港“陆羽茶室”做的点心鹌鹑蛋烧卖,很美味。鸽子蛋煮熟之后蛋白呈半透明,味道也特别好。

由鸭蛋变化出来的咸蛋,要吃就吃蛋黄流出油的那种。我虽然不喜蛋黄,但咸蛋的能接受。放进月饼里,又甜又咸,很难顶,留给别人吃吧。至于皮蛋,则非糖心不可。香港“镛记”的皮蛋,个个糖心,配上甜酸姜片,一流也。

上海人吃熏蛋,蛋白硬,蛋黄还是流质。我不太爱吃,只取蛋白时,蛋黄黏住,感觉不好。台湾人的铁蛋,让年轻人去吃,我咬不动。不过他们做的卤蛋简直是绝了。吃卤肉饭、担仔面时没有那半边卤蛋,逊色得多。

鱼翅不稀奇,桂花翅倒是百食不厌,无他,有鸡蛋嘛。炒桂花翅却不如吃假翅的粉丝。蔡家桂花翅的秘方是把豆芽浸在盐水里,要浸个半小时以上。下猪油,炒豆芽,兜两下,只有五成熟就要离镬。这时把拆好的螃蟹肉、发过的江瑶柱和粉丝炒一炒,打鸡蛋进去,蘸酒、鱼露,再倒入芽菜,即上桌,又是一道好菜,但并非完美。

去南部里昂,找到法国当代最著名的厨师保罗·博古斯(Paul Bocuse),要他表演烧菜拍电视。他已七老八十,久未下厨,向我说:“看老友分上,今天破例。好吧,你要我煮什么?”“替我弄一个完美的蛋。”我说。保罗抓抓头皮说:“从来没有人这么要求过我。”

说完,他在架子上拿了一个平底的瓷碟,不大,放咖啡杯的那种。滴上几滴橄榄油,用一个铁夹子夹着碟,放在火炉上烤,等油热了才下蛋,这一点中西一样。打开蛋壳,分蛋黄和蛋白,蛋黄先下入碟中,略熟,再下蛋白。撒点盐,撒点西洋芫荽碎,把碟子从火炉中拿开,即成。

保罗解释:“蛋黄难熟,蛋白易熟,看熟到什么程度,就可以离火了。鸡蛋生熟的喜好,世界上每一个人都不同,只有用这个方法,才能弄出你心目中最完美的蛋。”

错综复杂蛋

拍完肥牛炒芥蓝头之后,剩下一个芥蓝头。借厨房给我们拍照的“金宝”吴太太舍不得马上用来做福食,说先当几天盆栽,过后再炒。

因为时常外出,不能每星期拍一次美食照片,通常一次弄四个菜,挨上一个月。

其他三样做什么才好?街市中的鳗鱼很肥胖,但咸菜蒸鳗之类的菜早就做过了,还能做什么呢?

有了,蒸菜脯蛋呀!

菜脯蛋和鳗鱼又能扯上什么关系?原来,鳗鱼和鸡蛋配搭起来,味最鲜美。日本高级寿司店的蛋,一定是一层薄蛋一层鳗鱼,慢慢煎出来的。鳗鱼酿在于蛋,看不到,但味道与众不同,这种做法,日本人称之“隐味”。

买了半尾鳗鱼,请小贩替我开边取骨,又吩咐厨房大师傅肥仔替我蒸好。肥仔是位天生的泰国大厨,任何事都不管,只会烧菜和打游戏机,食材到他手上,即刻做出美味菜。

蒸熟的鳗鱼,用调羹仔细刮出肉来,有了骨头吞下去就危险了,再把鱼蓉放进三个鸡蛋中,拌匀,备用。

菜脯当然选用上等的潮州货,就不会太咸了。乱刀将菜脯剁成细粒。

菜脯煎蛋,要餐厅大师傅或灵巧的家庭主妇做的才拿得出手。我这种半桶水,要靠花巧。

买了一个台湾榨菜,此物较四川的甜,更脆,也将它剁了,混在菜脯之中。

下油,待冒烟,先爆香菜脯和榨菜,再将蛋倒入锅中煎。煎至微焦,即成。

“不能只是叫菜脯蛋吧?”杂志同事说。

“好。”我说,“就叫错综复杂蛋。”

大家吃了无不赞好。剩下的鳗鱼,肥仔拿去用中国芹菜和泰国豆酱蒸了出来。未上桌已闻到香味,一吃进口,即感羞耻,真正的专家,是他,不是我。

蛋的八种做法

不想骂人,只是谈吃;八蛋,八种蛋的做法也。

最基本的有:一、煎;二、煮;三、炒;四、蒸;五、烧;六、烚;七、焗。第八,就是混蛋了。唉,又像在骂人。

以卵击石,早就有这种俗语,可见得蛋是那么脆弱的。

没有一种食材那么容易做,那么亲民。就算有些女人是笨蛋一个,永不下厨,也会把蛋做好。

慢点,这句话说得太早,我见过一个,油没热,就打蛋下去煎。当然,做出来的蛋白死硬,毫无香味,咽不入喉。

就算一个最普通的煎蛋,也要等油生烟,才能下蛋的。用滚油和不热的油,再用植物油和动物油比较一下,你就知道分别。

不要被那些自以为专家的家庭主妇吓倒,也别听庸医乱讲。一个普通大小的蛋,只含七十八卡路里,吃不死人的。一杯星巴克冰咖啡,已有五百六十一卡路里。

除非你是个白痴,天天吃,餐餐吃,那才有毛病。其实什么东西都一样,过量了,像整天吃生菜的女人,也会变成兔子。

偶尔八八蛋,乐趣无穷。我自己下厨,也会做多种变化的蛋,但是一个人的知识有限,有什么好过向诸位大厨学习呢?

凡遇到高手,必向他们说:“你替我做一个蛋吧!”

通常要求对方的,都是一些复杂的菜式,一经我那么问,大厨们都抓着头皮,想不出来。当今被公认为厨界元老的保罗·博古斯也差点被我考倒,但他终于露出一手:原来是最简单的蛋,用最简单的方法去炮制。

先要认识食材,蛋类之中,可以吃的,包括了鸡蛋、鸭蛋、鹅蛋、鸽子蛋、鹌鹑蛋、野鸡蛋、海鸥蛋、鸸鹋蛋和最大的鸵鸟蛋。

当然,龟蛋也在其中,那是名副其实的“王八蛋”了。

煎蛋

煎蛋没什么大道理,切记看到油生烟,打蛋进平底锅煎就是。

最重要的是要有耐性,慢慢煎。火要小,一大了就焦。炭火当然比煤气炉来得好。先看到的是蛋白四周开始发出泡泡,也不必去翻动,让它继续煎下去。

到了某种程度,就可以取出上碟。至于什么程度,那你就要试了,一次不行,来两次、三次,直到你掌握住自己喜欢的生熟为止。我常强调,烹饪并非高科技,经验可以让你成功。

喜欢吃荷包蛋的话,等蛋白发泡后将左边翻到右边,或者从上至下,下到上,都行。

蛋黄的熟度凭个人喜好,有的半生,有的全熟。到外国吃自助早餐时,有专人为你煎蛋。要是你要熟一点的蛋黄,可两面煎。有句英文术语,叫“太阳向上”(Sunny side up)。此话也有毛病,要是像太阳的话,那不应该两面煎,我一向是吩咐:“蛋黄煎硬”(Egg yolk very hard)。

我煎蛋时不吃蛋黄,是因为小时的阴影。那年英国飞机轰炸日据新加坡,我刚好生日,母亲为我煮了一个蛋,吃了蛋白要吃蛋黄时,听到警报,拉着我进防空洞,我不舍得丢那粒蛋黄,一口吞下,差点哽死。

另一个原因,是当今的蛋多以激素催生,又不知有无细菌,不像小时可以打开一个小洞生噬。从此看到生蛋怕怕,煎熟了也只吃蛋白,不过打匀后炒起来,我也可以接受蛋黄的。

煎蛋全靠工夫,愈花长时间去煎愈好吃,你可以先试新加坡的煎蛋,没有吉隆坡好吃,吉隆坡的又没有曼谷的那么美味,这就证明了现代人不肯花时间,只有在生活节奏慢的地方,才能做出美好的煎蛋。

在美国的快餐文化影响下,当今的快餐厅厨房里,煎板上摆着十几二十个铁环,各打个蛋进去,就那么炮制出来。我一看到这种圆扁蛋,即倒胃。这也是我从来不走进麦当劳的原因。

煮蛋

最容易不过,水一滚,放鸡蛋进去,煮至熟,就是煮蛋了。

问题在每一个人对吃蛋的生熟度的偏好不同,怎么煮才算标准呢?通常有半生熟蛋、全熟蛋和外硬内软蛋之分。

半生熟蛋:用一个大锅,放三分之二的水。水一滚,要精确的话,煮足一分钟。如果你想蛋白硬一点,那么多三十秒,即熄火,一共是九十秒。

这时即从锅中取出,不然蛋会继续熟,愈来愈硬。把鸡蛋放在蛋盅里,用一把利刀,在四分之一处割开壳,就可以用茶匙挖来吃。

外硬内软蛋:煮法和半生熟蛋一样,不过要煮足三分钟,记得水一滚就要转小火。

蛋熟后用汤匙舀起,放进一锅冷水之中,至少要浸足十分钟,如果是天气太热的话可加一点冰块进去。

剥开的功夫很重要,不然粘住壳,不仅浪费还影响美观。过程是这样的:先用茶匙在圆的那一端敲碎壳,那里有一个气袋,较易打开。

一面剥一面冲水,那层膜就会被水分隔离,你会发现这么一来,蛋的形状是完美的。

全熟蛋:做法与外硬内软蛋相同,不过要煮足六分钟。

煮猪肉时,最好是和全熟蛋一块红烧,卤肉时也同样炮制。全熟蛋的名菜,有茶叶蛋。

做法是这样的:蛋煮了六分钟后全熟,用汤匙在蛋壳上轻轻地敲,千万别打得太碎,只要有裂痕即停,切记裂痕要在蛋上布置得均匀。

放茶叶,铁观音和普洱。前者取其香,后者取其色。再加八角、桂皮、甘草、酱油、胡椒粒去煮,当然得添酒,一般的烈酒比绍兴酒更好,但不能用药性太强的,像五加皮之类。成龙的父亲教我,倒三分之一瓶白兰地进去,效果最佳,煮个二十分钟,浸过夜,翌日加热,即能做出完美的茶叶蛋。

我在非洲做过一个,吃过的人印象深刻,那是一颗鸵鸟茶叶蛋。

炒蛋

我的炒蛋自小从奶妈处学到,做法是这样的:取两个蛋,先打一个。记得用另一个碗,打第二个蛋时,看看有没有问题。如果蛋白和蛋黄混淆不清,即弃,不然会浪费第一个蛋的。

猛火,加猪油入锅,若你要用植物油,随你,不那么美味罢了。

油热之前,把蛋打匀,加胡椒。不同时做这个步骤的话,一炒就来不及。

油生烟,即刻把蛋浆倒进去,随手即洒几滴鱼露。蛋味很寡,有了鱼露即起复杂的味觉。若嫌鱼露腥,那么用盐,但盐要在打匀鸡蛋时下,否则太过花时间,鸡蛋会过熟。味精无用。

这时“沙”的一声,不必等熄火,要即刻把锅拿开,用木匙或锅铲搅动蛋液,在鸡蛋不完全硬化之前已倒入碟中。

你如果喜欢硬一点,就再翻兜几下。鸡蛋是在半生不熟的情形下最滑,在猛火之下迅速炒好,也是最能把蛋的甜味引出的办法。

这么一来,你就可以吃到一碟完美的炒蛋了。

炒蛋,洋人叫“手忙脚乱蛋”(Scrambled egg),意思也是要你快点炒好,慢条斯理的,就做不出好的炒蛋来。

他们也不相信植物油会炒出好蛋,用的是牛油,除了用牛油,还会加忌廉(淡奶油)或鲜奶去炒,虽然他们认为会更香,但一加其他东西,炒的速度就慢了,蛋的味道发挥不出来,也是弊病。

洋人做得最好的是一道简单的菜谱,黑松露菌炒蛋,炒了蛋之后削几片黑松露菌进去,是个极美妙的配合。

我在碧丽歌乡下也吃过一道,黑松露菌不削成薄片,而是只切成小方块和蛋混来炒,更有香味和咬头。

当黑松露菌不是季节的时候,买瓶用它浸的橄榄油好了。只有此油,可以和猪油或牛油匹敌,这种油可以在高级食材店买到,你试试看吧,炒出来的蛋不同凡响。

蒸蛋

所有蛋的做法,最难掌握的还是蒸蛋。

有人说:“蒸蛋的黄金比例是一份蛋,两份水。”

又有人说:“不,不,水和蛋是一比一。”

总之,要你自己试验,像小时候听老师训话:失败,是成功之母。

有一点须切记:用来混蛋的水,绝对不可以用生水,即未煮过的水。也有些大厨传出秘籍,说蒸蛋,要用粥水;粥水,也不过是煮过的水。

生水中有很多氧气,即使蛋和水的比例正确,蒸后蛋的表面也有一粒粒的水泡,并不平滑,影响美观。

至于要蒸多久,全看你的炉火有多猛。

我喜欢吃的蒸蛋是最简单的,加盐或鱼露去蒸,其他食材什么都不加。洋人也有异曲同工的做法:只加糖,变成甜品。

复杂一点,蛋浆中可加猪肉碎,我喜欢在肉碎中剁一些田鸡肉,这么一来,更甜。进一步说:把蛋壳顶敲一小洞,倒出蛋。将蛋浆和肉碎及田鸡肉倒回空蛋壳中,再蒸。

完成后,用茶匙舀来吃也行,像烚熟蛋一样切半来吃也行。烹调是一门天马行空的技艺,全凭我们的幻想力去创造。

广东人的金银蛋,用新鲜鸡蛋和咸鸭蛋来蒸。三色蛋,则加了一味皮蛋。

日本人也爱吃蒸蛋,他们做得最好的是“茶碗蒸”,那是把鱼饼、银杏、鸡肉、虾,加上木鱼熬出来的汤,放进一个茶杯中蒸,其中加了“三叶”这种野菜,味道极为古怪,初尝者多会吐出来。

洋人不大懂“蒸”这个字,他们很少用特别做来蒸东西的厨具,只是放进焗炉中,算是半蒸半焗吧。

其中有一道菜也很像日本的茶碗蒸,那是用焗杯(cocotte mould),把带壳的虾和续随子(capers) —— 一种用盐腌制的刺山果花蕾,加牛油、胡椒,放入焗炉中蒸出来,续随子已够咸,不必加盐了。

烧蛋

烧,是最原始的烹调法,发挥得最佳的是日本人,《源氏物语》中,源氏和平家打仗,后者败后逃亡,在山中进食,只有用烧,故称“落人烧”,战败者的烹调,烧蛋多数烚熟后再烧。

有时还是用锅,只是不加油。日本人的烧蛋,用一个特别的厨具,像一个扁平的长方形饼铁盒。

把蛋打匀,蛋浆放进扁平锅,分量不能太多,经热后,就会烧出一层很薄的蛋片来,轻轻地由下卷上,卷成一长卷,再在空处又加蛋浆,再卷。把它包在第一卷上,依照这种方法,一卷又一卷,最后成为烧蛋卷。

直切开来,有美丽的图案。

如果不卷,一层叠一层,那就是千层蛋饼了。

烧蛋卷做得最好的寿司店师傅,他们会一层蛋,一层切得极薄的海鳗鱼,叠了起来,看不见鱼片,但吃出鱼味。

又有些寿司店是用鲜虾代替海鳗,让客人以为是海鳗,又不像海鳗。

嘴刁的客人一走进寿司店,第一件事就是点蛋卷,如果吃得过,那么表示这家人有水平。味道一差,就走人,不再吃下去。

但是如果你也依样画葫芦,遇到脾气不好的师傅,知道你要来考他,也不作声,但最后买单时,会算你双倍的价钱。

淡水河鳗的鳗鱼店中,也一定卖鸡蛋卷,他们用来夹在蛋与蛋之间的那层河鳗是很厚的,让客人吃一个过瘾。

烧鸟店里除了烧鸡肉串之外,也卖烧鹌鹑蛋,一串五粒,只是用椒盐去烧,也有浸了甜浆烧得略焦的,较为美味。

洋人的烧蛋,多是做成甜品,打蛋浆进一个杯中,隔水炖熟,最后撒上白糖,再用喷火器把表面烧焦,就是焦蛋了。

中国人不用烧,最多是烟熏,把蛋烚得外硬内软,再烟熏,这种蛋上海人做得最好。

烚蛋

烚蛋倒是洋人的拿手好戏,我们较少用这个烹调法。

第一个原则,就是烚蛋的滚水不可加盐,否则,蛋白就会出现一个个的小洞来,影响美观。

最基本的烚蛋,做法是这样的:

用个锅子,加白醋,待水滚。看到水冒大粒的泡,中国人称为“蟹眼”,就可把蛋慢慢地倒入滚水中,每颗蛋烚一分半钟。其他菜的时间不必掌握得那么精确,但是烚蛋最好守着九十秒的原则,在超级市场的食物部可买到一个便宜的中国制电子秒表,很管用。

烚蛋一般是现烚现吃,如果要做一个数百人吃的早餐的话,也可以事先烚好,放进雪柜,可藏两天。吃时重新加热,在滚水中浸个三十秒即可。

要是还不能确定烚蛋熟不熟,那么以一根汤匙捞起,用手指轻压蛋的表面,熟了有弹性,不熟会被你压破蛋黄。

蛋一烚好,即刻上桌,但样子不会好看,可以把蛋放进冷水中,用刀子把不规则的蛋白削掉,成为完美的圆形。这时,烚蛋完成。

最多洋人,尤其英国人吃的烚蛋“宾尼狄蛋”(Egg benedict),做法如下:

把英国圆面包(English muffins)切片,烤个一两分钟。

用牛油炒菠菜,加盐和胡椒,熟后取出置于面包旁,以剩下的牛油煎一片牛舌头,放在面包上。

把蛋从滚水中捞起,甩掉水分,放在牛舌上。

倒大量的荷兰酱(Hollandaise sauce,可在超市买到)在蛋上,再撒细葱段,即成。

如果不喜欢吃牛舌的话,可以用火腿片代替,但这又不正宗了。

烚蛋还可以放在汤上上桌,也有人放在烤洋葱上或薯仔蓉上,更有人加在各种青菜的沙拉上。另一道出名的吃法叫佛罗伦萨水波蛋(Eggs Florentine),是以大量的菠菜为主角。

焗蛋和混蛋

普通的奄姆烈(煎蛋卷)属于煎蛋类,如果做西班牙的又圆又大的西班牙烘蛋饼(tortilla),那就要焗了。

用一个中型、直径二十厘米的平底锅,加橄榄油,放薯仔角进去炒熟,加洋葱,再炒。另外把西班牙香肠切片,和大蒜及西洋芫荽一起爆香,最后用锅铲把薯仔角压成蓉。

这时就可以打蛋进去了,通常那个中型的平底锅要用六个蛋,如果你想厚一点那就用八个蛋好了。

撒盐和胡椒,把蛋和其他食材慢慢翻兜,像在煎奄姆烈一样。炒至蛋浆全熟时,把一个比锅子更大的碟子盖上,翻转锅子,让蛋饼置于碟中,再放进锅,两面煎之,煎到表面略焦,就完成。

一般在店里吃到的蛋饼,都用很少蛋来煎大量的薯仔,香肠又下得吝啬,吃得很不是味道,但西班牙人说那样才正宗。自己做时随你加料,加至心满意足为止。

意大利人做的蛋饼没西班牙人那么厚,叫意式烘蛋派(frittata)。不同的是加了大量的西红柿和香草。把西红柿和薯仔从洋人的食谱拿走的话,菜就烧不成了。

一谈到混蛋,做法可多,其实任何食材都可以混入蛋中炮制。洋人多数拿来当甜品,像他们的舒芙蕾(souffle)要混入很多芝士,可丽饼(crepes)混面粉和糖,华夫饼(waffle)也要加面粉,更有其他甜面包类,都缺少不了蛋。

别忘记冰激凌也是混了鸡蛋做出来,还有数不清的鸡蛋酱呢。

这几天谈的蛋做法,只举一两个例子,如果要算全世界的蛋谱,大概至少有一万种以上吧。家庭做法很容易找到资料,等有空时,我再把大厨做鸡蛋的心得一一细述。

至今,我还是不断地寻求,遇到喜欢烧菜的人就问他们怎么做自己最爱吃的蛋。很奇怪地,每次都有意外的惊喜,如果各位有何建议,独特一点的话,请提供,编成一本蛋书,书名就叫《蛋蛋如也》吧!

说说虾米、虾酱、虾膏

也许是因为曾经中国人穷过,或者是他们有点小聪明,吃不完的东西就用来盐渍与干晒,保存下来,随着经验起变化,成为佳肴。

虾米是代表性的干货之一。它并不像江瑶柱那么高贵,是种很亲民的食材。外国人不懂得欣赏,西餐中很少看到虾米入馔。上等的虾米,味道甜得厉害;劣货是一味死咸。当今要买到好的虾米也不容易,有些还是染色的呢,一般吃得过的,价钱已比鲜虾还要贵了。

我家厨房,一定放有一玻璃罐的虾米,这种东西贮久了也不坏。虽然如此,干虾米买回来后,经过一两个月后,还是装入冰箱,感觉好像安全得多。前几天到九龙城街市,卖海鲜的雷太送了我一包,是活虾干晒的,已不叫虾米,称为虾干,最为高级。第一颜色鲜艳,第二软硬适中,第三很甜,水浸后不逊鲜虾。

虾米的用途最广,洗一洗,就那么吃也行;买到次货,则在油锅中爆一爆,加点糖,拿来当下酒小食,比薯仔片高级得多。吃公仔面时,我喜欢把那包调味料扔掉;先用清水来滚虾米,它本身带咸,不必放盐或酱油,已是一个很美味的汤底,若再嫌不够味,加几滴鱼露即可。

和蔬菜的配合极佳,虾米炒白菜,就是沪菜中著名的开洋白菜,把虾米叫成开洋,亏上海人想得出。他们的豆腐上也惯用虾米、皮蛋及肉松来拌;早餐的粢饭也少不了虾米。开洋葱油煨面不可抗拒地好吃,传统制法为:将葱去根,用刀背拍松,切小段备用。开洋浸水,使之发软。烧红锅,加猪油,放葱段和开洋爆香,滴绍酒,加上汤,然后把面条放进去,待沸,转小火煨三四分钟,大功告成。

南洋一带,海虾捕获一多,都制虾米,尤其是马来西亚东海岸的小岛,所晒虾米最为鲜甜。到新加坡和吉隆坡旅行,别忘记买一些带回来。不必到海味专门铺子,普通杂货店亦出售,选价钱最贵者,也是便宜。

把虾米舂碎后加辣椒来爆香,就是著名的峇拉煎了。香港人当它来自马来西亚,听了发音后冠上一个“马来盏”的名字。用马来盏来炒通菜是一道最家常的小菜。当地人取了一个菜名,叫“马来风光”。

我最拿手的一道冷菜,主要原料也是虾米。制法为:先将虾米浸软,挤干水分备用。再炸猪腩肥肉为猪油渣,把刚炸好的小方块和指天椒放入石臼同时舂碎,加糖。上桌时铺上青瓜丝、干葱片和大蒜蓉,最后挤青柠汁进去。味道又香又辣又甜又酸,错综复杂,唤醒所有食欲神经。

单单是这样的小吃,已能连吞饭三大碗。

把小得不能再小的虾毛腌制,就是一种叫Chincharo的东西,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的华人谑之为“青采落”,潮语的“随便放”的意思。它是死咸的一种酱料,通常装进一个像装西红柿酱的玻璃瓶中出售,吃时倒进碟里,加大量的红葱头片去咸,再放点糖。发现菲律宾人也有同样的吃法。如果在南洋的杂货店中看到这种粉红色的虾酱,也不妨买来送给家里的家务助理,她们会很高兴。

虾头膏是马来西亚槟城的特产,颜色漆黑,很吓人。做马来沙拉“啰”时不可缺少,有浓厚的滋味,槟城“叻沙”没有虾头膏也不行。我发现炒面时,将虾头膏勾稀,放进面中,独特的香味令面条更好吃。到槟城旅行可买一罐回来试试。天气一热,买几条青瓜,切成薄片后,从冰箱中取出虾头膏,涂在上面就那么吃,非常开胃;不然,在香港买到沙葛,用同样方式吃饭送酒也行。

至于虾酱,香港人甚为熟悉,它是将小虾腌制发酵,呈紫色的膏酱。那种强烈的味觉,不是人人受得了的,喜爱起来却是百食不厌。最鲜美的白灼螺片,也要用它来蘸。响螺片太贵,并非大家吃得起,当今只有在蒸炒带子时,派得上用场。

据称香港马湾的虾酱做得最好,我去参观过其制造过程,其实与所有海边渔民的做法都差不多,也许是马湾的质量控制得好的缘故吧。去流浮山的“海湾餐厅”,菜没上桌,先来一碟用猪油爆香的虾酱,已是天上美味,不必吃其他东西也可以了。用它和活虾来炒饭,更是一流。

南洋的虾酱,一般比香港的浓厚和坚硬。用纸包成长方形,吃时拆开纸包,一片片切下。就那么在火上烤一烤,更香。挤上南洋小青柠,如果找不到可用白醋代之,加点糖,已能下饭。

前几天和一个外国朋友进餐,谈起虾膏和虾酱,他没有试过,说道:“你用最简单的说法形容一下吧!”“味道很臭。”我想也没想,就那么冲口说出。“那么臭,吃前要不要洗一洗?”他又问。

我只有告诉他一个最爱回放的故事:“我们从前在西班牙拍戏,有个摄影师爱上了一个西班牙女郎,本来是件开心的事,但他愁眉苦脸地向我讨教,说他那个女友身上很臭,问我怎么办?我告诉了他一番话,结果他高高兴兴地走了。”

“你向他说了些什么?”洋朋友问。我懒洋洋地说:“我说如果你喜欢吃的是羊奶芝士,会不会去洗一洗呢?”

蟹满汉

通常,用一种食材,做出种种不同的菜,都叫什么什么宴,但以螃蟹入馔,蟹宴的称呼似乎不够,应该用三天三夜也吃不完的满汉全席来形容,叫作“蟹满汉”。

从凉菜算起,北海道的大师傅把一只大蟹钳的壳剥了,用快刀左横切数十刀,右横切数十刀,放入冰水,蟹肉就像花一样展开,最后功夫,燃了喷火枪在表面上略微烧一烧,就可上桌。肉半生熟,点山葵和酱油吃,是天下美味。

潮州人的冻蟹,原只清蒸后摊冻,没有其他调味,鲜甜味觉也表露无遗。

醉蟹是上海的传统名菜,把活生生的大闸蟹浸在花雕酒里,味渗入蟹膏,那种甘香醇美是煮熟的蟹中找不到的。当今的新派上海菜,加了话梅、红枣和花椒,浸个五天,什么蟹味酒味香味都没了。

还是我母亲的醉蟹做得好,她早上到市场买了两只最肥美的膏蟹,回家洗净劏开,去了内脏,斩成六件,蟹钳用刀背拍碎,然后倒入三分之一瓶的酱油,兑了一半盐水,加一小杯白兰地,和大蒜瓣辣椒一齐生浸到晚上,就能吃了。上桌前把糖花生拍磨成末撒上,再淋白米醋,甜酸辣香,是最完美的醉蟹。

法国人的海鲜盘中,冰上放的泥蟹是煮熟的,但味道不像中国人批评的那样寡淡,还是很鲜甜。有时也会碰上全身是膏,连蟹脚也黄的西洋黄油蟹呢。

更多的冷蟹吃法,已不能一一细数,我们要进入蒸的阶段了。大闸蟹是所有螃蟹之中拥有最强烈的滋味的,清蒸黄油蟹卖得很贵,但便宜的澳门特产的奄仔蟹也很不错。各有各的爱好,不能说谁比谁更佳。

新派菜中的蟹黄蒸蛋白,雪白的蛋白上,铺了蟹膏,一橙一白鲜明亮丽,叫人赏心悦目。但是两者完全不能结合,蛋白是蛋白,蟹膏是蟹膏,就算掺着来吃也是貌合神离。建议年轻师傅把蟹肉拆了混进蛋白中,反正两者都是白色,不影响色调,就能配合得天衣无缝。冬瓜蒸蟹钳是懒惰人的吃法,虽说啖啖肉,但吃螃蟹全不费功夫,味道也跟着减少,不如干脆去吃蟹粉小笼包吧!

蒸螃蟹还有另一境界,那就是台南人做的红蝇蒸饭。蝇,闽语蟹的叫法。这道菜也许是福建传来的,蒸笼底铺上荷叶,糯米和蒜蓉上面放一只膏蟹,蒸得蟹汁全流入干爽不黏口的糯米饭中,加上荷香,百食不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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