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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新加坡-蔡澜 当前章节:153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05

泰国的螃蟹粉丝煲有异曲同工的效果。吃起来,粉丝比蟹肉更美味。煲完,轮到炆了。很奇怪,苦瓜和螃蟹配合得极佳。一般的粤菜馆喜欢加很厚的芡,看了就讨厌。而且他们有时竟将苦瓜煮过再去和炸煮的螃蟹炆,苦瓜软得溶化看不见,蟹炸得无味,更是大忌。烧这道菜的功夫在于苦瓜和螃蟹一起炒,再拿去炆。苦瓜选厚身的,才不那么容易炆烂。

炆完,轮到焗。蟹斩件,加鸡蛋、肥猪肉、芫荽、葱和陈皮一块放入钵内,蒸个八成熟,再用烈火将外层烧到略焦,是东莞的名菜。洋人只会做焗蟹壳,把肉拆了,混粉,装入蟹壳中焗出或油炸,已认为是烹调螃蟹的大变化。这道菜又被二三流厨子滥做,当今见到,怕怕。

谈到炸,是一门很高深的学问。什么叫作炸?是单纯地把食物由生变熟罢了,不能留下油腻。整个日本也只有几家人的天妇罗炸得像样,绝对不是美国人的炸薯仔条那么简单。把螃蟹炸得出色的,是潮州人的蟹枣,以马蹄和蟹肉当馅,猪网油包之,然后再炸。当今的皮改为腐皮,油为植物的,粉多肉少,已不是食物,沦为饲料了。

螃蟹一瘦,就变成水蟹了,这时用来煲粥,加上白果、腐竹、陈皮和瑶柱更佳。但是最重要的是用海蟹而不是淡水蟹,把野生海水青蟹养个几天,让它更瘦更干净,活着入煲煮之,有点残忍,但给会欣赏的人吃了,也算对生命有个交代。

凡是用蟹来煮的汤都很鲜甜,马赛的布耶佩斯也有螃蟹,螃蟹煮水瓜加点冬菜,也是一绝。

数螃蟹的种类,天下有五千种。铜板大的泽蟹,在居酒屋中炸来整只细嚼,有阵蟹味,聊胜于无。最大的是阿拉斯加蟹,只吃蟹脚,蒸熟后放在炭上烤,让蟹壳的味道熏入肉中,更上一层楼。

我自己最拿手的,是从渔家学到的吃法,最简单不过:弄个铁镬,烧红,蟹壳朝下放入,撒大量粗盐到盖住整只螃蟹为止,猛火焗之。闻蟹香,即可起镬,盐在壳外,肉不会太咸,鲜美无比。

另一个方法在印度果阿学到,把蟹肉拆开,加咖喱粉和辣椒、椰浆煮成肉酱,醒胃刺激。

避风塘炒蟹是向“喜记”老板廖喜兄学的,以豆豉为主,蒜蓉次之,配以野生椒干和新鲜指天椒。功力只有廖喜的十分之一,但是我的胡椒蟹可和他匹敌,最重要的是不先油炸,而是用牛油把螃蟹由生炒至熟,加大量的粗磨黑胡椒炒成。

最受友人欢迎的还是我做的普通的蒸螃蟹,将蟹洗净斩件,放在碟上,蒸个几分钟,看蟹有多肥瘦而定,全靠经验,教不得人,失败数次就成功。秘诀在于蒸好之后淋上几滴刚炸好的猪油。啊,谈来谈去又是猪油。我怎能吃素?做不了和尚也。

菜市场走一圈,就有做菜灵感

又到拍烧菜照片的时间,这星期要煮些什么?多数到菜市场走一圈,就有灵感。

想起在中山喝的一道汤,就先买了些蛤蜊,广东人叫沙蚬。回家养它一天,放一把生了锈的刀,让它吐沙。如果你用的都是不锈钢,可把一块磨刀石置于水中代替。

将蛤蜊飞水,烫它一烫,令其中剩余的杂质冲净之后,便可以放进一个沙煲中滚汤。

现在是大头芥菜上市的季节,选两个肥大的,洗净。大芥菜的缝中最易藏沙泥,这一点切记。

另外两个大番薯,切大块。加一片姜。

三种食材可以同时滚之,二三十分钟之后,就是一煲最鲜美的汤了。

当然,番薯、大芥菜和蚬,都能将汤水煮得很甜,不过你如果没有信心的话,可加一点所谓的“师傅”。我说的并非味精。放味精任何食物都变成同一个味道。我说的“师傅”是少许的冰糖。冰糖你不反对吧?对身体也不会有害。这一点点的冰糖,保证这一道汤的成功,不是太过分。

当今又是鲥鱼最肥美的季节。鲥鱼有个“时”字边,叫人非合时不食。鲥鱼生长在富春江的最好吃,郁达夫的故乡,文章时有提起,咸淡水交界的最佳。

鲥鱼一般的吃法是清蒸,或用铁板烧之,因为它的鳞可吃,后者的做法较受欢迎。

我爱吃鲥鱼,但嫌它骨多。今天在菜市场看到一尾五斤重的,即刻买下,鱼腩部分,也有两大块。

先爆辣椒干、鲜辣椒和致命的指天椒,大量。三种不同颜色的辣椒,铺底。上面放块鲥鱼胸,也将鱼的鳞爆了爆,再猛火蒸它八分钟,即成。样子漂亮,味道好。吃时除了鱼腩中的大条骨,剩下的有如广东话中所说:啖啖肉。

鲍参肚翅

这个系列谈中国人认为至高的食材:鲍、参、肚、翅。

都是我个人经验,先由鲍鱼讲起。

家父有位好友叫许统道,是新加坡最早输入洋货食材的商人,任何名牌都由他经手,像白兰氏鸡精、好立克、阿华田等。这一天,妈妈由统道叔店里买回一罐罐头。粉红色底纸的包装,画一个发亮的鲍鱼壳,注册商标是一个水手的舵盘,我们通称为车轮牌。

用的罐头刀,当年还是原始的,铁尖插入罐头,一摇一铲地把铁盖打开。啊,一阵奇妙无比的香味,从此深深烙印在脑中,永久不忘。

鲍鱼肉软熟香甜,是从来未尝过的味道,我向妈妈说:“有这种东西,我可以每天吃。”

“每天吃,就没那么美味了。而且,我们家吃不起。”妈妈摸我的头说。

时光一下子过去,我已到日本留学,爸爸来东京探访,看我每天过吃即食面的苦行僧生活,心有不忍,带我到乡下旅行,泡完温泉后,叫了一客鲍鱼刺身。

香味比罐头的浓,用筷子一夹,把一块黏黏的鲍鱼吃进口,发觉肉很硬。当年还年轻,牙力好,劲嚼之下,流出甜液,鲍鱼生吃,原来也是那么好的。

来到香港,替邵氏打工,结识友人不少,其中有个泰国华侨,富商子弟,又娶了泰籍将军之女,有钱有势,到香港一定要去福临门,叫的是两头干鲍。

两手合掌那么大的一个鲍,红烧之后,当然是溏心的,当年该店厨艺一流,不惜工本炮制,来让花钱面不改色的客人享受。我吃了,觉得味道不错罢了,印象不如车轮牌和鲍鱼刺身那么深刻。

多次之后,我都不想吃了,嫌吞下一个,肚子已饱,别的东西塞不进口。记得曾经带从台湾来的女演员萧瑶同往,她未吃之前已听说两头鲍有多贵是多贵,一连叫了两个,友人劝我也来一点,勉强吃了半个,问萧瑶说:“剩下半个你吃得下吗?”

她面不改色,把半个吞入口。连吃两个半两头鲍,实在厉害。这已是数十年前的事,如今萧瑶的女儿已出来当明星,演过一部外国片,至于萧瑶本人,自从她在李翰祥的《倾国倾城》出演以来,就没机会见到了。

两头鲍亦不复往矣,当今只在拍卖行中偶尔出现。餐厅吃到的,是十几个头,二十多个头的了,寒酸得很,我已经不去碰它。

干鲍,演变成世界上最贵的食材之一,有钱也买不到两头的。生产地在日本,日本种的鲍鱼有黑鲍、雌贝鲍、虾夷鲍、眼高鲍之种种区别,有种叫床伏(Tokobushi)的为小型鲍鱼,根本不入流了。

香港人吃的鲍鱼,多数是青森一带寒冷的海域中生长的。我也去干鲍胜地参观过,先由海女潜进深渊中获取,挖出肉,去掉肠,就拿去大锅中煮了。煮的过程是家传秘密,不让我们中国人看,怕我们学去。其实怎么学也没用,我们不原产这一类的鲍鱼,次货制造的拥有秘诀也做不出好的干鲍来。

煮过的鲍鱼就要拿去生晒了,生晒时用绳子捆起来。所以名产地的干鲍有一道绳子痕。我们懂得它好吃,海鸥和乌鸦更清楚,所以经常被鸟儿衔走。干鲍卖得那么贵,是连被偷吃掉的成本也算了进去的。

在南非也见过有钱的华商生产。南非鲍肉质劣,香味不足,制造过程已由日晒改为机器烘干,更无法和日本干鲍相比。可怜的是,日本干鲍连日本人也吃不起,我曾问制造的工人有没有吃过,他们都摇头。莫说非洲人了,他们只是眼巴巴地看罢了。其实澳洲人和非洲人一样,生产鲍鱼的澳洲人,有些土得以为鲍鱼不是人吃的。

干鲍也许大家都试过,但日本的“第一神馔”熨斗鲍,吃过的人就不多。日本人也懂得鲍鱼是好的。秦始皇来东瀛找长生不老的药,鲍鱼是选择之一。从此在历史上占有一席很重要的位子,只有皇帝和贵族们能尝到。在伊势神宫中还有人会做,鸟羽市国崎町的神宫也有所谓的“御料鳆调整所”。依奈良时代传下来的制法,是把鲍鱼煮熟后用利刀削成薄片,连绵不断地把整只大鲍鱼割成又薄又长的带子,有如用熨斗熨出来的纸条那么扁平,故称之为熨斗鲍(Noshi-Awabe),遇到庆典,才再煮熟还原。我试过,味道甚劣,让他们的天皇吃吧。

一生尝到最好吃的鲍鱼,是在韩国济州岛。两个海女跳入海捞起的大如半个沙田柚,挖出肉,铁棒敲烂,用铁叉串起在炭上烤熟,淋酱油,是天下美味。

鲍鱼好吃,其肠更佳,带点苦,但香浓无比,口感似丝绸,香味连绵不绝地留在口中,但多数人怕它又绿又油的样子,不敢吃,实在可惜。

数十年后重游济州岛,海女已老,烤敲烂鲍鱼的烧法不复存在,鲍鱼大餐还是有的,煎、煮、炒、烤、蒸、炖,一道又一道。最后有鲍鱼粥,一大锅煮得香喷喷,肚子再饱,也可连吞三大碗。

韩国鲍鱼还是盛产,价便宜,但多养殖,野生的要卖得贵出十倍来。济州岛上有家最好吃的海鲜店,主人问我吃鲍鱼刺身的话,怎么做最好?我走进厨房,把鲍鱼连壳的顶部切成薄片,此部分最为柔软,然后取出肠来,挤汁淋在鲍鱼肉上。吃完鲍鱼,倒烫热的汤酒在剩余的汁中,饮之。主人见状大喜,走过来拥抱我,叫一声哥哥。

至今,还是觉得车轮牌鲍鱼好吃,煮熟的,在韩国吃人参鸡,把一头大野生鲍鱼塞入鸡肚清炖之,也是最高境界的吃法,干鲍可以走开一边了。

谈起海参,就想到小时候在南洋遇见内地来的大师傅,他一身白色的长衫,做起菜来也不用围巾,但衣服一滴油也不沾。

跟他去买菜,他嫌所有食材都不够水平,只是海参勉强及格,买了一些,走进厨房,就烧了一桌十二个菜,都是海参做的。最后的甜品,用了刺参,浸泡后横切薄片,加姜和冰糖清炖出来,食者无不赞绝。

所以海参的做法并不只是红烧那么简单,可以千变万化,但中国人从来没有想到去吃生的。

日本和韩国人都有吃海参刺身的习惯,那么蠕蠕黏黏的东西,可以生吃吗?我起初也怀疑,日厨板前样就那么从水箱里捞出来,用清水冲个干净,从头到尾切了一刀,取出内脏,再冲洗后切成薄片上桌。

一嚼之下,发现很硬,牙力不好的人咬不动。口感滑潺潺,虽然点了酱油,又加了一点山葵,还是有一阵腥味,这样的东西,怎么吃?

经过多次,就习惯了。生吃海参并非什么稀奇的一回事,但谈得上是美味吗?不见得。

到了居酒屋,最常吃的不是海参刺身,反而是海参的肠。海参肠用盐渍起来,叫Konowata,因为海参日本人称为真海鼠Namako,而肠是Wata,海参肠就变为Konowata了。

第一次尝试,你会发现它的口感和味道都比海参刺身更为恐怖,简直是令人难以接受。为什么有这么古怪的食物出现呢?完全是因为穷困。人一穷起来就往这些要扔弃的东西上动脑筋,总之用大量的盐腌制,愈咸愈好,就能送饭了,而单单是盐太单调,用这种带腥味的食材最佳。

很奇怪的,富贵人家吃鲍参翅肚多了不想吃,而对这些穷人东西却是百食不厌的。习惯了海参肠的味道,一喝酒就想起,所以日本人替它取了一个可爱的名字,叫酒盗(Shyuto),有了它非偷酒喝不可。

装进玻璃瓶的酒盗,各处的日本食物店都能买得到。有种食法,大家不妨一试,那就是用法国的羊酪软芝士,软得像忌廉的那种,加了海参肠来吃。你会发现二者配合得天衣无缝,这时不是偷酒,而要抢酒了。

海参的生殖腺也可以吃,日本的三大珍品为:腌制海胆、乌鱼子和拨子(Bachiko)。拨子是一块骨制的敲打器,手抓来弹三味线。把海参的生殖腺一条条拼起来,头大尾细,晒干了的样子像拨子,就此为名。

一小片拨子,花那么多功夫制作,要卖到一百多港币。拿到炭上一烤,膨胀起来,撕成一条条送进口,有点像鱿鱼丝,但比鱿鱼丝的味道纤细百倍,好吃得很。在宫城县金华山沿岸盛产一种叫金海鼠的海参,就是因为它的生殖腺金黄色,珍贵得像海底的金沙而命名。

海参的内脏,除了肠和生殖腺之外,还有肺。前二者中国人不吃,海参肺不知道是哪一个食家发现的,输入到香港,美名为桂花蚌,其实与蚌类一点关系也没有。但西班牙人早就会吃,用一个陶碗,橄榄油爆香大蒜,烧得最热的时候放进海参肺,兜两下就能上桌,爽脆香甜,鲜得不得了。

桂花蚌的吃法多数是用XO酱炒西芹。有时油爆或椒盐,所谓油爆椒盐,都不过是油炸后蘸了点盐,最没有文化了。

到山东,就知道海参在食材上占很重要的地位。大型超市和菜市场中卖的干海参种类极多,当然也有已经发好的,一般家庭都买后者来烹调,但是大师傅做菜,一定要自己浸发才行。我看过上述那些大师傅的做法:

把干海参放在炭上烘焙,洗净后从火炉拿出柴灰,大力揉之。

“为什么?”我问,“用灰洗更干净吗?”

“这么一来海参更容易膨胀。”大师傅回答,“如果没有柴灰,用粉也行。”

揉灰后又洗濯,用温水泡个三小时。取出再洗,放进锅煮三个多钟头,海参已开始发胀。

取出海参烧,用刀仔细刮干净海参肚内的杂质。这时,拍碎大块的姜,和海参又煮三个小时,软透了取出,才是最初步的准备。麻烦之至,令人看后咋舌。

海参种类之中,白的较贱,又称为玉参和海茄子,黑白相间的好一点,乌参和带刺的刺参才是珍品。广东人做的大多数是红烧大婆参,里面酿了肉。

那天那位大师傅做出的有虾子大乌参、酸辣海参、大烩海参、海参扒鸭、红烧海参、三鲜烩海参和什锦烩参丁,等等。

“海参本身无味,一定要靠别的东西来煨,就算是煎炒,也要煨好才不会味淡。我教你一道最基本的爆海参。”大师傅说。

用大量的猪油,把切成手指般长短的葱段爆至金黄,略焦亦无妨。这时把用猪肉、火腿、乌鸡、猪皮猪骨熬出的上汤煨好的海参加入,兜两下再加上汤,煮至汤汁已少,再加酒、酱油、盐和糖,大功告成。

“不用勾芡吗?”我问。

“海参已有胶质,还要勾芡的师傅,是九流的。”到了今天,我还能看到他的笑容。

到了出名的海鲜餐厅,侍者总先问一句:“要不要来碗翅?”

要是客人点头,这下可好,付账时一定是高价。客人不要,侍者一脸无奈,好像在说这个月的薪水不知道老板发不发。真是件讨厌的事。

到底是真的那么好吃吗?未必吧。这种一点味道也没有的东西,全靠其他食材来煨。口感倒是新奇,不算爽脆,也不黏,是其他食物中找不到的。

谁发明吃鱼翅的呢?有的人真刁钻,把鲨鱼的鳍也拿来当食材,从此引起一阵大灾难,已有好些鲨鱼品种被吃得灭绝。

我第一次接触到的翅,不是真翅,而是妈妈用粉丝和蛋炒出来的假东西,但味道奇佳,至今念念不忘。如果从二者选择,我还是要粉丝翅多过鱼翅。

出社会工作,开始被人家请客,尝到各种煮法的鱼翅,后来经过经济起飞年代,每一次宴会都有鱼翅出现,早餐、午餐的鱼翅捞饭更是变本加厉,很对不起鲨鱼。

所以偶尔听到有鲨鱼咬人的消息,我决不痛恨它们,觉得甚为公平,《大白鲨》那部戏,应该得到奥斯卡最佳男主角金像奖的是鲨鱼。

闲话少说,我是潮州人,当然对潮州翅情有独钟,认为所有翅之中,潮州的红烧翅最好吃。用老母鸡、火腿、猪脚熬至浓汁来煮,最后下锅还要加猪袖,那阵油滑的口感,是吃翅的最高境界。当今潮州餐厅的红烧翅都不用猪油了,味道大逊,不如吃菜胆肘子去,翅本身没什么好吃可言,至少有火腿啃啃,尤其是吃肥的那个部分。

如果不在餐厅吃,家里做翅的话,最好到相熟的海味铺买发好的,准备过程极为繁复,不是靠它做生意就可免则免了。最高级的群翅,煲了起来,要三回:

第一次煲定要在沸水中浸,等滚水略冻,取出除沙,再放入冷水中漂三四个小时,然后一排排地放在竹笪上,一层一笪互压。放入瓦煲,文火煲三四个小时取出浸清水拆骨头,再浸。

第二次煲同样三四个小时,这回浸水时间要长了,起码过夜,直到所有杂质完全去净为止。

第三次煲又是四个小时,不同的是煲了两个小时后要换水,再煲两个小时,这时鱼翅中的异味才完全消失。

煲了三次,便进入二次煨的阶段:

第一次煨用姜片,夹在翅内,同样一笪笪重叠,清水滚十五分钟换水一次,去掉姜片。

第二次煨,烧热锅,下大量猪油、绍酒和上汤,浸翅过面,滚个十五分钟。

别以为就那么大功告成,还要一道烤翅工作。

用半肥瘦猪肉、老母鸡,飞水后备用,火腿骨和猪皮也要先滚它一滚,再洗净,这时用一个大瓦煲,把以上材料放在下面,再加一层层的翅笪,最后用重物压在上面,才可以加上汤以文火来烤。三四个小时后汤收干,一排排的翅便能取出。加马蹄粉,秘诀在最后又渗几匙鸡油,淋在排翅上面,最后上桌。

这是古法,当今在香港的一般餐厅,或是到了曼谷的鱼翅专门店,也可以看到一笪笪的排翅,那大多数是用真空煲发出来。烤翅的过程我也亲眼见过,是用太白粉勾了蚝油当芡,淋上去就是,有了蚝油便有点甜味罢了,而甜味当然是来自味精,相当恐怖。

没排翅吃,要吃杂翅的话,不如别试了。而且群翅有金沙、西沙、珍珠、毛、黄胶、棉、软沙群翅等之分,黄沙群翅最好,黄胶最差,当今看到海味店中的干货,有些所谓的金山勾翅和海虎翅,巨大得很,那不过是陈列品,已成为枯骨,不可食之。更下流的,是卖最不像翅的,豆腐鲨的鳍部晒出来的东西,我在台湾海味店就见过此物,大为摇头。

北方馆子中吃到的翅,菜式种类不多,内陆并不靠海,搞不出花样。北京菜多为山东菜,而山东人做得最拿手的是鸡煲翅。用火腿和老鸡熬成的浓汤,可以挂在锅壁上,汤比翅好吃,尤其是用馒头蘸来吃,馒头比汤好吃。

至于在澳门吃到的鸡煲翅,价钱虽然便宜,但不用电影中露出水面吓人的那个部分,只用肚皮下的那两片和尾巴罢了,根本称不上是翅。如果要吃这些杂物,我认为应该用连在鱼身上的翅头。广东人将其美名为唇,其实与唇无关,翅头的口感甚佳,咬起来有啖啖是肉的感觉,身价甚贱,卖不起钱,但我最爱吃。

鱼翅还可以用蟹皇来煮,杭州菜中的大闸蟹蟹黄翅固佳,但比不上黄油蟹的蟹皇翅,竹荪瑶柱蟹肉翅也不错。最好吃应该还是用最便宜的食材鸡蛋,来炒最贵的翅了,但是,如果你爱吃这道菜,就不如去吃粉丝炒蛋。至少,粉丝比鱼翅更能吸味,也很环保。

鲍参翅肚,这个叫惯的顺序,我常读成鲍参肚翅,因为翅实在是这四种东西中最不好吃的,肚之所以排在最后,是古人认为最便宜。

当今不然。肚,人称的花胶,好的价钱不菲,如果能找到一块年久的金钱,至少要卖到数万至数十万港币。就算是便宜一点的花胶,也要万多块一斤,比起三四十头的干鲍,绝不便宜。

叫作肚,是不是鱼肚?不,是鱼的鳔,鱼儿们要靠这个呼吸器官主宰沉浮。没见过吗?到菜市场去,找到一家卖淡水鱼的档口,可以看到一个个的白色泡泡,这就是鲩鱼鳔,所谓的肚了。

粤语称此为“卜”,如果你到“生记”去吃粥,叫一碗鱼片和鱼卜,粥上桌后,吃了一口鱼卜,发现满口胶质。这是肚中最便宜的,但并不常有,一尾鱼只有一个卜嘛。

最贵的,在湄公河生产,有种巨大的鱼,人那么高,肚后挖出来的卜,晒干了,就成为鱼鳔。而鱼鳔有雌雄之分,母的比公的便宜一半,要分辨何种是雄、何种是雌并不难:母鱼鳔整个厚薄均一;公的不同,中间特别厚,愈靠近边愈薄,而且中央有两条显著的长坑纹,一下子就看得出来。

如果鱼肚愈大愈值钱的话,那么找鲸鱼或大白鲨不就行吗?不。首先,海水浮力强,一般的海鱼是没有鳔的,而河中的大鱼,除了湄公河之外,还可以在巴基斯坦的淡水湖中找到。至于其他河流中的淡水鱼是否可以取来晒花胶?原则是行的,只是少有人去发现罢了。

一般人能够接触到的肚,多数在吃喜酒时,出现的是一道叫花胶鹅掌的。这道菜有时还配以花菇和芥菜,通常在最后淋上一层很厚的芡粉,实在乏味。

主人家肯不肯花钱,看这道菜即知,贵的花胶很厚,便宜的薄如纸。

最初试到,好吃吗?也不尽然。花胶本身无味,要靠其他材料来煨。仔细嚼之,除了那种黏糊糊的口感之外,还带有古怪的腥味,这就是吃到贱价的了,印象即坏。上等花胶并没有这个毛病,但也非天下美味,有如牛筋、猪筋罢了。

在被认为是鲍参翅肚中最便宜的花胶,还有人假冒呢。很多带鱼肚为名的菜,其实是把猪皮晒干之后再炸出来的,吃坏人是不会的,做得好还是美味呢。干脆来个赛花胶的名字,像赛螃蟹一样,就没那么鬼鬼祟祟了。

昔时,花胶是上不了大堂的,陈荣先生于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在他那本《入厨三十年》里,什么食材都论尽了,谈到花胶只在一两篇文章中略略带过:“在香港要吃桂花鱼肚这个菜是很划算的,因为香港海味售价比任何地方都便宜,尤以鱼肚价钱低贱,故酒楼饭店出售这个菜式视为最普通品。”

桂花鱼肚的做法如下:先将鱼肚浸两三个小时,浸后置锅里滚片刻,取出清水冲之;揉干油腻,剁成粒形,如花生米大小备用。

鸡蛋只取蛋清,加少许上汤,用筷子打烂备用。

烧热锅,放下滚水,加姜汁和酒,下鱼肚煨之。取出鱼肚,置于疏壳或筲箕之中,将水沥干。

锅中加猪油,上汤,滚一滚,又放回筲箕中,沥干水分。这时可以正式煮了,先放猪油于锅中,香了放上汤来煮鱼肚,待汤徐徐滚时,推马蹄粉当芡,不要太浓亦不可太稀。未滚之前把锅从大火中拿开,才把蛋白慢慢地放下,兜几兜,即成。一道那么简单的菜,从前的师傅是不厌其烦地做好它。

花胶的泡发过程亦繁复,最好在相熟的海味店中买现成发好的,如果有人送你一块上等鱼鳔,要自己发的话,方法如下:

用大量清水浸六个小时以上,浸过夜亦行。洗净,滚水一大锅,放入花胶,水再沸时熄火,浸六个小时。

倒掉水,不停冲洗,又重复以上程序三四次,如果发现花胶还是很硬的话,再滚一次,最后用刀切成方块或长条备用。如果一星期内吃,放入冰箱即可,要放久的话,可要置于冰格中。

一般人也喜用花胶来炖汤,加老鸡、赤肉和火腿,再豪华可加冬虫夏草。很薄的花胶则用来炒,像黄耳香芹和杬仁炒花胶,是道上等的菜。

当作甜品亦无不可,桂花糖、百合炖花胶很清香可口,但花胶一定要发得一点腥味也没有,担心的话,用姜汁和酒来辟味。

很独特的是潮州人的老家庭,在厨房或天井梁上挂几个金钱,通常被烟熏得发黑,又布满灰尘。

那么恐怖的东西用来做什么?说了你不相信,如果家人患了严重的胃病,像胃溃疡等,把那金钱取下来,洗个干净,照上述的方法发之,再拿去清炖,就那么喝下去,胃病即刻医好,手术也不用动了。

我家也有一个,至少五十年了,后来一位朋友因为胃病要进医院,我叫父母寄来送给她吃,果然医好。有些人听到这件事,说已经卖得比金子还贵,送人不感可惜?留自己用多好!

呸、呸、呸!至今还是铁胃一个,吃什么都没有毛病,留来干什么?

龙井鸡

有人老远送来最高级的清远鸡。怎么一个做法?白切、酱油、油炸,皆太普通。

最好是原汁原味食之。想出一个办法:用深底锅又蒸又焗。但家中缺少这件烹调器具,正在想什么地方才能找到合适的,好友陈鸿江送来了一个。

一见大喜,原来是德国货Berndes(宝迪)。这家厂生产的煲是铸出来的,不像一般的是压模制造,锅底和锅身厚度相同,底部受热力度不足,很易烧焦食物。Berndes铁铸锅底层很厚,非常耐用,一生一世都不会坏。

又遇上《饮食男女》中的《蔡澜教室》已无存货,同事要我示范些新菜式,就用鸡作为主题。

焗鸡做法最好是把禾秆草放在锅底,上面再放一片大的荷叶,把鸡放进去,像放进鸟巢一样,再盖层荷叶蒸之。

一早八点,赶到九龙城街市,问熟悉的小贩友人:“哪儿可以找到新鲜的荷叶?”

“现在已经不卖了。”他回答,“如果你早一天吩咐,我可以到新界进货时替你摘几叶回来。”

太迟了,怪自己为什么不事先准备:“到花墟去也许能找到吧?”

小贩摇头,说:“难。”

怎么办?只有随机应变,看见有人卖甘蔗,削了皮切成五英寸长的,一把十条,就买了三把,再到“茗香茶庄”找到三哥,要了两个明前龙井。

开始做菜,把甘蔗架在锅里,留空间,将鸡涂了橄榄油和少许盐,放在上面,再铺一层甘蔗。龙井装入玻璃水杯,滚水沏之,茶叶半开时倒在鸡上。再用淋湿的玉扣纸把锅边包好,蒸个二十分钟。熄火,再焗十分钟,大功告成。鸡色油黄中带碧绿,味道香极。

同事问这菜叫什么名堂?我想也不想,冲口而出:“龙井鸡。”

法式田鸡腿

在法国南部吃了田鸡腿,念念不忘。

回到香港去了几家法国餐厅,均不满意,不是那个味道,唯有自己炮制。

参考了许多法国菜谱,包括Julia child(朱莉娅·查尔德)写的Mastering the Art of French Cooking(《掌握法国烹调技术》),不得要领,只能凭记忆和想象重创。

到九龙城街市,走过那档卖田鸡的,看到的田鸡不是很大。

田鸡最肥大的来自印尼,那两条腿像游泳健将般粗,肉质也不因大而生硬,是很好的食材,但并非这次的选择。

小贩剥杀田鸡,总是件残忍事,不看为清净。丰子恺先生也说过,吃肉时不亲自屠宰,有护生之心,少罪过。

再去外国食品店买了一块牛油、一升牛奶和一些西洋芫荽,即能开始做菜。

先把田鸡腿洗干净,用厨房用纸把水吸干了,放在一旁备用。

火要猛,把牛油放进平底锅中,等油冒烟下大量的蒜茸。

爆香后放田鸡腿去煎,火不够大的话全部煎熟,肉便太老,猛火之下,田鸡腿的表面很快就带点焦黄,里面的肉还是生的。

这时加点牛奶,让温度下降,田鸡腿和奶油配合得很好,再把芫荽碎撒下去,加点胡椒,动作要快,紧跟便是下白酒了。

用陈年佳酿最好,不然加州白酒也行,加州酒只限来做菜。带甜的德国蓝尼也能将就。但烧法国菜嘛,至少来一瓶Pouilly-Fuisse(普伊-富赛)吧。

酒一下,即刻用锅盖盖住,就可以把火熄了,大功告成。

虽然没有法国大厨指导,做出来的还蛮像样,但只能自己吃,不可公开献丑。

吃完,晚上还是去“天香楼”,叫一碟烟熏田鸡腿,补足数。

火腿蒸蚕豆

这次为杂志拍煮菜示范,到九龙城街市走一趟。南货铺子外边摆着像小香蕉般大的绿色东西,原来是蚕豆。

剥了皮,里面大概是三至四粒浅绿色的豆,肥肥胖胖,一块钱硬币般大。

豆外层还有皮,很硬,不能像花生一样连衣进食,一定要去掉。若嫌麻烦,可以买已经剥了外衣的蚕豆,但是整个的剥起来比较好玩。

通常的吃法是把蚕豆连衣扔进水中,滚个十来二十分钟,捞起,待冷,剥了衣放点盐,就是一道下酒的好菜。

把盐放在滚水中也行,但是不能放糖,不然粘手,感觉不佳。

蚕豆本身味淡,很适合加点糖。把蚕豆磨成糊,加糖吃也是一道美味的甜品。

“有没有其他吃法?”问南货店的人,许多沪菜都是由他们指导做的。

“炒火腿呀!”

我记起来,上海菜中有此一道,将火腿切粒,和蚕豆一起炒,不用其他配料!

一盘碧绿的蚕豆,加上红色的火腿,扮相不错,但也太过普通,花点心思较佳。

选了一块带肥的金华火腿,肥膏部分占整块火腿四分之一左右。

拿到厨房,先把火腿过过滚水,免得太咸,然后一片片切薄备用,再用一罐鸡汤把蚕豆煮熟,剥皮后捏一点糖。

找个碗,把火腿铺在碗底,肥肉向碗中心排,瘦肉在碗边,一片叠一片,像把扇子那么整齐,最后将蚕豆填满。

铺上保鲜纸,就那么拿去蒸。碗厚,要蒸二十分钟以上才够火候。上桌时盖个薄碟,把碗翻转,再把肥肉微微掀开,露出翡翠般的蚕豆。简单又美味,你不妨试试。

* 老饕技巧:蛋的识别、存放、做法

怎么分辨是农场蛋或放养蛋呢?从外形不容易认出,但有一黄金规律:贵的蛋、大的蛋就是放养蛋。

一般情况下人们以为买了鸡蛋放进冰箱,就可以保存很久,这是错的。

外壳一潮湿细菌便容易侵入,所以鸡蛋应该储存于室温之中。从购入那天算起,超过十日,丢弃可也。

蔡家炒蛋

用一个大铁镬,下油,等到油热得生烟,就把发好的蛋倒进去。事前打蛋时已加了胡椒粉,在炒的时候已没有时间撒了。鸡蛋一下油镬,即搅之,滴几滴鱼露,就要即刻把整个镬提高,离开火焰,不然即老。不必怕蛋还未炒熟,因为铁镬的余热会完成这件工作,这时炒熟的蛋,香味喷出,不必用其他配料。

半生熟蛋

用一个大锅,放三分之二的水。水一滚,要精确的话,煮足一分钟。如果你想蛋白硬一点,那么多三十秒,即熄火,一共是九十秒。这时即从锅中取出,不然蛋会继续熟,愈来愈硬。把鸡蛋放在蛋盅里,用一把利刀,在四分之一处割开壳,就可以用茶匙挖来吃。

外硬内软蛋

煮法和半生熟蛋一样,不过要煮足三分钟,记得水一滚就要转小火。蛋熟后用汤匙舀起,放进一锅冷水之中,至少要浸足十分钟,如果是天气太热的话可加一点冰块进去。

茶叶蛋

蛋煮了六分钟后全熟,用汤匙在蛋壳上轻轻地敲,千万别打得太碎,只要有裂痕即停,切记裂痕要在蛋上布置得均匀。放茶叶,铁观音和普洱。前者取其香,后者取其色。再加八角、桂皮、甘草、酱油、胡椒粒去煮,当然得添酒,一般的烈酒比绍兴酒更好,但不能用药性太强的,像五加皮之类。成龙的父亲教我,倒三分之一瓶白兰地进去,效果最佳,煮个二十分钟,浸过夜,翌日加热,即能做出完美的茶叶蛋。

蒸蛋

用来混蛋的水,绝对不可以用生水,即未煮过的水。生水中有很多氧气,即使蛋和水的比例正确,蒸后蛋的表面也有一粒粒的水泡,并不平滑,影响美观。最简单的,加盐或鱼露去蒸,其他食材什么都不加。复杂一点,蛋浆中可加猪肉碎,我喜欢在肉碎中剁一些田鸡肉,这么一来,更甜。进一步说:把蛋壳顶敲一小洞,倒出蛋。将蛋浆和肉碎及田鸡肉倒回空蛋壳中,再蒸。

辑4

你永远、永远不要在你的酱油中混合芥末,因为这会让它变得浑浊。在著名作家谷崎润一郎的散文《阴翳礼赞》中,他认为,黑暗物质是多么美丽,它们永远不应该被混合。

薄饼吃法

泉州薄饼,最具代表性。宋元时期,泉州一度为世界最大的海港,为海上丝绸之路的出发点,到了元代,更与欧亚非一百多个国家有海上贸易,阿拉伯人、印度人、中东人、欧洲人,都成为泉州的居民。

所以泉州的薄饼,从基本的五辛之外,加上胡萝卜的维生素、荷兰豆的叶绿素、生蚝的钙与锌、豆干的蛋白、浒苔的钾、香菜的治高血压疗效和花生的营养。

这都是贸易交流的成果,花生从菲律宾传入,胡萝卜由胡人带来,而荷兰豆,也许是与荷兰人传给台湾地区的人有关。薄饼的做法是把蛋丝、高丽菜、胡萝卜、豆芽、韭菜、豆干、芹菜等分别炒好,另放肉丝、花生糖碎、芫荽,各种五颜六色的馅料一盘盘装着,任由食者取块薄饼皮一一包之。

这种传统来到台南,就成了台南薄饼,而台北薄饼则是厦门式的:花生粉中没下糖,各种食材炒成一大锅,汤汁淋漓,舀取得用二枚调羮互压,把剩余的汤汁滤干,才不会把皮浸破。南洋薄饼,也继承了这个传统。

但是没有调味,始终不够复杂,南洋人会在皮上涂了一茶匙甜酱,又因天热,食欲不佳,所以也涂辣椒酱来刺激胃口。尽管各地相异,但大家都会涂上大量的蒜蓉,这一点,倒是在泉州做法中没有提到的。

豪华起来,可不得了,南洋人除了原本的馅以外,还要加用猪油爆的红葱头碎、鲜虾、腊肠片、黄瓜丝和螃蟹肉。台湾人则加乌鱼子、皇帝豆、炸香的米粉、油饭、蛋酥等等,总之能想到的,都得加进去,但有一天弄到加鹅肝酱和鱼子酱,那就是堕落了。

最大的不同,是台湾薄饼下很多糖,南洋人吃起来很不习惯,但你是什么地方的人就适合什么口味,不能互相指责。

快要失传的是吃法了,包时留下一个缺口,把汤汁倒进去,馅才润,皮又不破,应该是最正宗的。

荷兰鲱鱼

有一则外电新闻,说荷兰人看到法国人推销“宝血丽”新酒成功,自己发明了卖新鲜的鲱鱼,六月底发售,成为时尚。

荷兰人真的很爱吃鲱鱼,街头巷尾各有一档,客人站着,向小贩要了一客,拿起来,抬高头,整尾吃下去,而且是生的。

其实这只是一个印象,真正的荷兰鲱鱼,炮制发酵过,并非全生。吃时拌着洋葱碎。遇到新酿好的,一点也不像人家想象中那么腥,甜美得要命,不吃过不知其味。

整尾吃,虽然形象极佳,雄赳赳,像个吞剑士,好看得不得了。但这种吃法,洋葱碎都掉在碟中,没有它来调和,味道逊色得多。

最佳吃法,是请小贩把鱼切成四块,捞起洋葱一起细嚼,才能品尝到它的滋味。而且,一面吃鱼,一面喝烈酒,才过瘾。

酒名陈酒(Korenwijn),是用麦芽提炼又提炼,至酒最烈的状态。无色亦无香,像喝纯酒精。喝的方法也得按照古人,那是用中指、无名指和尾指钩住大啤酒杯的手把,再以拇指和食指抓住盛有陈酒的小酒杯,徐徐倒入啤酒之中,再饮之。

这种喝法极难做到,但入乡随俗,可以买大小酒杯各一,在冲凉时练习,等纯熟了,到街上去,以此法喝之,小贩和路过的人看到了都会拍烂手掌。

基于日本料理世界流行,吃生鱼已不是一件什么新奇事,对荷兰的鲱鱼感兴趣的人愈来愈多,当地人也说那是荷兰寿司(Dutch Sushi),简单明了。

吃鲱鱼时,配的洋葱碎,令我回忆起洋葱花。丁雄泉先生的画室中插满这种花,白的红的黄的,一股强烈的洋葱气味,久久不散。

当年常去阿姆斯特丹探望丁雄泉先生,今时他已仙游,我没有什么理由再去。不过,一想起鲱鱼,就怀念他老人家。为了鲱鱼,为了和丁先生一起去看的那棵大树,我还是会重访。

汕头的牛肉丸

在香港吃牛肉丸,吃出一肚子气来。第一,硬邦邦,一点弹性也没有。第二,满口是粉。第三,也是最致命的,没有牛肉味。

好的牛肉丸店铺实在不多,手打的牛肉丸更是罕见。从前花园街那一档,还看到几位工人在手打,当今的都是机器,如果能从汕头买正宗的来卖,已算好事。

所谓手打,要将牛后腿肉用刀将筋去净,再切成方块,放在一个两人合抱般大的砧板上,由师傅左右手各一把1.5千克的铁棒,不停用力敲烂。

打成肉浆之后,放进大锅中,混入精盐和生粉,好的铺子生粉下得极少,但好或坏,不加味精是骗人的。

继续把肉浆拌匀,挤出肉丸,扔入温水中定型,这时的肉丸并不全熟,要再煮过才能吃。一般的,煮得熟才能放久,已失真味了。

这么繁复又辛苦的工作,叫可以拿综援的人来做,死都不肯。即使老板命令,也会这个步骤减一些,下个程序省一点,成品当然又像开头所说的又硬又无味。

这时就想起在汕头吃的牛肉丸了,那边还可以找到制作认真的人,顾客知道谁做得好,就去买那一家人的,不上水准做不了生意。

而且,牛肉丸粿条是潮汕人典型的早餐,这么多年来累积的经验,当然好吃。不过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也出现不少劣货,这和在台湾吃贡丸一样,如果你找到一家适合你的,今后就认准它,不断光顾好了。

但总有一天,你会发现连这家买熟的店子也不行了,那你不能怪人家做得不好,是年轻一辈不懂得吃和不懂得合理要求的错。

原来海鲜和猪肉是可以那么配搭的

韩国菜之中,有一味猪手,我特别爱吃。他们的猪手是卤得干干的,冷吃的。吃法是将猪手切成一片片放在大碟中,旁边是一堆生菜,拿起一叶,放进猪手片,然后加大蒜、辣椒等,精髓来自虾酱,淋完之后包起,放进口中大嚼,非常美味。

原来海鲜和猪肉是可以那么配搭的。

高级一点,就用生蚝来代替虾酱了,不够咸,就另放面酱,还有一堆腌得很辣很咸的鱿鱼泡菜,包起来一齐吃。

猪肉的香和生蚝的鲜,配合得天衣无缝,吃得令人爱不释手,加上辣酱的刺激,这道菜在西方也红了起来。

纽约一家著名的餐厅,叫“Momofuku”,大厨就是一个韩国人,他以这道菜起家,迷死了美国老饕,他们永远也想不出这种配搭,西餐中不会出现。

这道菜我们中国人当然能够欣赏,但另一道很地道、很特别的鱼却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接受的。鱼就是魔鬼鱼,韩国人的做法是将魔鬼鱼腌制,让它发酵后才吃。

那种强烈的味道,比一般的纯亚摩尼亚(氨的英文ammonia的音译,在这里指臭屁味)还要厉害十倍,攻起鼻来,臭豆腐简直要让开一边。

腌鱼也是和猪肉一块吃的,叫“三合”,是一片猪肉,一片鱼,夹着一片腌上一年的老泡菜,用生菜包起来,塞入口中,细嚼一番。不能接受的人差点呕吐出来,喜欢的,会觉得鱼愈臭愈好。

外国人会吓死,我倒是吃得惯,怪不得连韩国人也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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