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旧大包
本来想讲广东三大点心:虾饺、烧卖和叉烧包,但最后还是决定写怀旧大包。
本名“大包”,已没人做了,故冠上“怀旧”二字。此名也被当成俚语,卖大包──任人抄,是大做人情,不计工本。
当今能在香港吃到较为正宗的大包,只有北角和旺角那两家“凤城酒家”的姊妹店,“陆羽茶室”也罕见,因为吃一个就饱,做不成生意。
大小有标准吗?许多大包都不够大,应该是蒸四粒虾饺烧卖的蒸笼装得进一个的,才有资格叫“大包”。
馅的内容有没有规定?原则上应有鸡球、鸡蛋和叉烧这三样主要的材料,故旧时也叫为“三星大包”。
也有传说是酒楼当晚吃剩下什么,翌日便斩件制成馅,但当今的这三种主要食材,都不是什么贵货,也不必利用隔夜菜吧。
其他的,恣意加上好了,通常计有腊肠、腊肉、咸蛋黄、冬菇、火鸭。有些茶楼,名副其实地任人抄,加上鲍鱼、鱼翅、鱼唇和鹅肝酱等,已不平民化,失去了意义。
自己做难吗?难!难在做大包的皮。和叉烧包皮原理一样,先得发面粉,用面粉,筛过,加清水,还要放发粉之类的东西,叫“面种”。
揉拌至面种柔滑,在室温中发酵七八个小时,时间看天气增减。接下来的步骤最难控制,得加碱水,碱水分量全凭经验,然后放白糖,再搓揉。还得再加干面粉,揉匀过程中添少许清水,让面团更加绵软顺滑。
将包皮分件,用木棍压平,包入馅,下面垫上薄的底纸,有时撕不干净,成为“吃纸”。不铺又会觉得缺了这个步骤,是不是正宗?甚为纠缠。
猛火蒸,因包大,至少十五分钟以上才能熟透,这时香喷喷上桌,看见那个头之大,孩子都“哇”的一声叫了出来,这种味觉和童趣,是汉堡包永远给不到我们的。
和陈晓卿在北京吃羊肉
这次去北京,主要为中央电视台综合频道录一个农历新年节目,从初一到初七,每天播一集。内容谈的又是饮食,其实讲来讲去,都是一些我发表过的意见,但电视台就是要求重复这个话题,并叫我烧六个菜助兴。
事前沟通过,我认为既然要示范,一定得做些又简单又不会失败的家常菜,太复杂的还是留给真正的餐厅大师傅去表演。
与导演詹末小姐上次在青岛做满汉全席比赛的评判时合作过,大家决定第一天烧“大红袍”这道菜,其实和衣服或茶叶无关,只是盐焗蟹,取其形色及吉利。把螃蟹洗净放入铁锅,撒大把粗盐,上锅盖,煸至全红,香味四喷,即成。
第二道是妈妈教的菜,蔡家炒饭。第三道为龙井鸡,用一个深底锅,下面铺甘蔗,鸡全只,抹油盐放入,上面撒龙井,上盖,四十分钟后,鸡碧绿。第四道煲江瑶柱和萝卜,加一小块瘦肉,煲个四十分钟,江瑶柱甜,萝卜也甜,没有失败的道理。第五道为姜丝煎蛋,让坐月子的太太吃,充满爱心。
第六道,编导要求与文学作品有关,红楼宴和水浒餐已先后出笼,故选了金庸先生《射雕英雄传》里的“二十四桥明月夜”,是黄蓉骗洪七公武功时做的菜,要把豆腐酿在火腿里面。这道菜“镛记”的甘老板和我一起研究后做过,其实也不难,把火腿锯开,挖两个洞,填入豆腐后蒸个四五个小时罢了。
一切准备好,开拍的那天还到北京的水产批发市场去买肥大的膏蟹及其他材料,然后进摄影厂。化妆间内遇两位主持,一男一女。女的叫孙小梅,多才多艺,拉的一手好小提琴。前些时候还看到她用英语唱京剧,人长得很漂亮。
男的叫大山,是个洋人,原来这位老兄还是个大腕,常在电视中表演相声,遇到的人都要求和他合照并索取签名。加拿大人的他,说得一口京片子,比我的普通话还要标准。大山在节目中说他一年拜一个师傅,去年拜的还是作对联的,今年要拜我做烧菜的师傅。我说OK,不过有个条件,那就是让我拜他作普通话老师。
大家都很专业,录像进行得快,本来预算三天的工作,两天就赶完。电视台安排我们住最近的旅馆,有香格里拉和世纪金源大饭店的选择。他们说前者已旧了,不如改为后者吧,是新建的,我没住过,试试也好。
世纪金源大饭店位于海淀区板井路上,是个地产商开发的,附近都是他们盖的公寓。酒店本身也像一座座的住宅,又是和我上次住的王府井君悦一样,为弯弯的半月建筑。
补其不足的是地库有个所谓的“不夜城”,里面有很大的超市、夜总会、桑拿、足底按摩、迪斯科和各类商店,最主要的是有很多很多的特色餐厅,二十四小时营业。
我们抵达那天就第一时间去一家北京小店吃东西,看见一锅锅的骨头,肉不多,用香料煮得热辣辣上桌。菜名叫羊蝎子,与蝎子无关,骨头翘起,像只蝎子的尾巴,故名之。这锅羊肉实在吃得痛快,不够喉,还要了白煮羊头、羊杂汤和炒羊肉等。来到北京不吃羊,怎说得过去?
当天晚上又去吃羊,在海淀区有家出名的涮羊肉店叫“鼎鼎香”,那里有像“满福楼”一样的生切羊腿,不经过雪藏,由内蒙古直接运到,肉质柔软无比,羊膻味恰好,连吃好几碟。又来甲羊圈,全肥的。最后试小羊肉,味道不够,但肉质更软细,吃得大乐。
第三天再跑去“不夜城”,选家湖北菜馆,本来想叫些别的,但菜单上的羊肉有种种不同的做法,忍不住又叫了一桌子羊。
节目录完,监制陈晓卿请我们到一家叫“西贝”的西北餐馆。地方很大,每间房都有自己的小厨房,称之什么什么家,我们去的那间,就叫蔡家。
蒙古人当然吃羊啦,羊鞍子是一条条的羊排骨,用手撕开来啃肉,味道奇佳。我看菜单上有烤小羊,要了一碟,陈晓卿脸上有点你吃不完的表情,但一碟子的羊那么多人吃,怎会吃不完?一上桌才知道是一整只的小羊,烤得很香脆,照吃不误。接下来的,都是羊肉。
来北京之前听说这个冬天极冷,零下十五度。从机场走出,天回暖,是四五度吧?因为衣服穿得多,出了整身汗,酒店房间的热气十足,关掉空调还是热,只有请服务员来打开窗子才睡得着觉。电视摄影棚灯光打得多,又热了起来,餐厅更热,全身发滚。
没有理由那么热吧?后来发现羊肉吃得多,热量从体内发出。这个在北京的冬天所流的汗,比在其他地方的夏天更多。
肉骨茶
第一次尝试“肉骨茶”的人一定讶然地问:“怎么只是排骨汤,没有茶?”
肉骨茶的吃法,是汤归汤,喝完了才饮茶的。
此种食物在星马一带非常流行,吃肉骨茶时还来一碗白饭,香港人多数不吃,最多来一碟油炸鬼,浸着汤咽下。
香港有些卖马来西亚食品的店铺,或是酒店咖啡厅东南亚部分的餐牌上有肉骨茶,但是上桌一看,用的酱油已经不对,从来没有正宗的。
地道的肉骨茶档设于咖啡店中,每一张桌子旁边有一个煤气火炉,烧着水。侍者先将工夫茶具奉上,另有一小纸包的铁观音。
由客人自提滚水来沏茶,先喝两杯,清洗肠胃,小碗的排骨茶便上桌。碗中有三两块排骨,手指般粗。
喝一口汤,感觉大蒜味、当归味、八角味、甘草味、辣椒味和酱油味很浓,这便是肉骨茶了。
不喜欢吃排骨的人可点猪尾或猪杂,猪肝和猪腰的价钱比排骨贵,近来大家怕胆固醇,已不太敢吃内脏。
蘸肉吃的是白油,所谓的生抽;或是黑油,浓到极点的老抽,带焦糖甜味,似旧时的珠油。另有大量的红辣椒丝任君自取。汤可以免费添加。
新加坡有家叫“黄亚细”的,是从前开在新世界后面的老铺搬过来的。客人一早坐在凤凰树下喝肉骨茶,味道和情调是一流的,尤其是露天可以抽烟,更是一乐也。
吉隆坡的Imbi Road(燕美路)上也有数档闻名的肉骨茶,其甘草味极浓,并非我喜欢的。
新兴的肉骨茶用砂煲上桌,除排骨之外还加了海参和腐竹等食材,大受欢迎。现在变本加厉地,又加鱼翅、鲍鱼或其他海鲜,称为港式肉骨茶。星马一带,凡是用价格高昂的食材的菜都叫港式,香港人真是“腐败”。
要吃真正的肉骨茶,便要到巴生去。
巴生镇距离吉隆坡半小时至四十五分钟的车程,是一个港口。
民生朴实简单。巴生靠海,有个叫海南村的地方,以吃海鲜著名。
但是巴生人最钟爱的还是肉骨茶。整个巴生,单单是肉骨茶档,已有两百间以上。
根据调查,巴生是马来西亚吃猪肉吃得最多的地方,当地人患心脏病的也较其他地方多,不过他们病归病,每天还是吃肉骨茶当早餐。
每一个巴生人都有他们喜欢的肉骨茶档,大家互相推荐做得最好的一家。吃东西是主观的,他们认为最好的,并不一定合我口味。我最喜欢的是桥底大街的Jalan Basar,俗称马来街的“德地肉骨茶”。
“德地”并没有招牌,总之客人最多的那家就是。店铺挤满客人之后,在横巷上还摆着数张桌子营业。巷子里还有很多印度人的咖啡锅。
一进门可看到两个大铁锅,年迈的主人李先生从锅中取出猪肉,一块块斩开后放进小碗,加上汤,由他的几个儿子拿到客人面前放下,服务至此为止。
要拿茶具和滚水,客人得自己动手。店内在石地上摆着三四个大铁壶,用炭炉烧着开水,要很小心行走,不然随时随地都会被烫伤。
这家店高傲到桌子上不放酱油,也没有辣椒丝或胡椒粉。他们标榜原汁原味,加什么酱油?
据说所有的肉骨茶都发源自这家店铺,老主人已是第三代,他的三个兄弟各自开了一家,但味道当然没有“德地”的好。
忍不住,先喝一口汤。
啊,除了肉香,完全没有其他味道。所谓没有其他味道,是你吃不出大蒜、八角、当归、胡椒或酱油味。这些配料都有强烈的个性,时常喧宾夺主。但“德地”的汤,就是肉骨味罢了,香甜无比,是天下绝品。
客人再要汤,店主不给,一锅肉就煮那么多汤,要汤的话,得再买一碗肉骨茶。但每碗也公道地卖四块马币,合十二块港币,小碗的只卖两块二毛马币,合六块六港币。
他们一天煮三大锅猪肉,共一百斤。周末多卖一锅,从早上七点做生意,到晚上十点多十一点已沽清。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休息农历年的三日,已赚个满钵。主人一有钱即刻买地,是个千万富翁,每天辛勤地用木炭煮他的肉骨茶。
常来的客人之中有个开电器店的大老板,说要免费为他们装抽气机。主人摇摇头:“大家一舒服坐久了,反而阻碍做生意。”
有人问道:“你怎么不多煮几锅?”
“够了。多做分神,没那么好吃。”他回答。
“怎么不考虑把专利卖给别人,开大型连锁店?”
“分店一开,水平就变普通,要做就要做得精,得每天学。”主人笑眯眯地指着在门面帮手的几个儿子,“他们几个的功夫都还没学到家,开分店,我卖他个什么专利?”
早餐之都
我们在武汉好像不停地在吃。和张庆的朋友们跑到东湖。杭州有西湖,武汉有东湖,东湖的面积,比西湖大个十倍。我们就在湖边烧火饮茶,颇有古风。
湖的周围兴起了好几间农家菜式的土餐厅,用湖中捕捞到的鱼,做出来的菜并不出色。如果有哪位湖北人脑子一动,到顺德、东莞等地请几位师傅来,把鲤鱼、乌贼、鲩鱼和鲶鱼的蒸、煎、焗、煮变化了又变化,一定会让客人吃到前所未有的惊喜,反正菜料是一样的,何乐不为?
饭后到崇文书城去做读者见面会。地方大得不得了,武汉看书的人非常多。问他们的电视节目有没有比湖南卫视做得好,大家都摇头,说喜欢看书,多过看电视。
书店经理熊芳说,这次参加签售会的人数,比历来的都多。我庆幸自己是一个不严肃的“纯文学”人,吊儿郎当,快快乐乐。
为什么武汉人不爱看电视,到了武汉大学就知道。这个大学之大,简直是一座城市。除了武大还有多所大学。武汉户籍人口有八百万,其中有一百三十万是大学生。武大校园里种满樱花,成为著名景点。
我们到达时,和洪山菜薹一样,樱花已经凋谢了。
在大学校园里做的那场演讲,是我很满意的,学生发问踊跃,我的答案得到他们的赞同,大家都满意。
离开之前,张庆带我到“民生甜食店”吃早餐。它当今已成为连锁,但这家总店是比较正宗的,最靠近原味的。
印象最深刻的菜品叫豆皮。用大米和绿豆磨成浆,在平底大锅中烫成一张皮,铺上一层糯米饭,撒卤水肥肉丁,将皮一翻,下猪油,煎熟后用壳(当今改用薄碟和锅铲)切块。早年不用鸡蛋,生活好转后再加的。我怕这种手艺失传,把过程用视频拍下,上传了微博,留下一个记录。
同样拍下来的还有糊米酒。锅中煮热了酒糟,在锅边用糯米团拉成长条贴上,烙熟,再用碟边一小段一小段切开,推入热酒中煮熟。味道虽甜,但十分之特别。即使不嗜甜的人都会爱吃。另有一种叫蛋酒的,异曲同工。
其他典型的地道早餐,有重卤烧梅。烧梅,就是我们的烧卖,糅合了糯米、肉丁和大量的猪油。另有灌汤蒸饺、生煎包子、红豆稀饭和鸡冠饺。鸡冠饺其实就是武汉人的炸油条,炸成半圆月形,又说似鸡冠,薄薄的,个头蛮大,像饼多过像鸡冠,内里肉末极少,这才适合武汉人的口味。
北京叫首都,上海叫魔都,长沙叫脚都,武汉本来可以叫大学之都。当今大家生活水平提高,都懒于吃早餐,武汉还能保留这一文化传统,而且重视之,当成过年那么重要,这叫“过早”。所以,武汉应该称为“早餐之都”吧。
寿司大师
让我们面对现实吧,如果你不是日本人,几乎不可能完全理解如何吃寿司。与厨师交流是欣赏寿司的唯一途径。这就是美食家坚持坐在柜台前与厨师交谈的原因,但如果你不会说他们的语言,这是完全不可能的。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米其林指南》给东京餐厅颁发了如此多的星星。
当厨师们为他们解释了食物的来源和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来准备后,这些评委只会哇哇怪叫。
我在日本生活了八年,而且从那以后,每年都继续去那里旅行,我学会了一些如何与第一次见面的寿司大师周旋的技巧。
顾客的“命运”取决于厨师,因为菜单上没有价格。事实上,根本没有菜单。当你结账时,厨师会用他锋利的刀在砧板上划几下。没有固定金额。价格取决于他的心情。
如果他高兴,他就轻砍,当他不高兴时,他就像杀人一样砍,账单变成天文数字。
当然,你可以说我拥有世界上所有的钱并且不在乎,这样你就不会吃到最好的东西,也得不到尊重。我们必须把寿司店当成战场,把厨师当成对手。
“Irasshaimase!”你一进门,厨师就会冲你大喊大叫。这听起来更像是一个挑战而不是欢迎。对此,你轻轻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仿佛他不存在似的。然后你通过点菜打出第一拳。
“清酒!”你命令。
“Atsukan desuka?Hiyazake desuka?”意思是“热的还是冷的?”他反击。
在这种情况下,你必须通过回答“Nurukan”来再次重击他。这在日语中意味着温暖或室温。顺便说一句,无论是夏天还是冬天,所有最好的清酒都应该这样饮用。
大厨默默点头,感觉到了你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对手。
你不能让他休息。看着一大块蛋卷,你点了“Tsumami”,意思是不加米饭。
如果你忘记了这个词,你只需指着说“没有米饭”。大米在日语中也是大米。他会明白的。点寿司只有两种方式:Tsumami或Nigiri。后者的意思是用米饭。
点蛋卷是为了考验寿司师傅的功力。蛋卷是最难完美的。
它是打鸡蛋并在矩形平底锅中一层一层地煎出来的。
在层与层之间,有的师傅放熟虾,有的放鳗鱼。可以加糖和盐。太甜或太咸都会破坏味道。你的对手只能有两种反应。一是他知道 —— 你知道如何欣赏他的食物,但更有可能,他会想:“去你的!你在这里有什么好炫耀的?”
如果你看到你的对手面无表情,你必须通过只咬三分之一的蛋卷并保持面无表情来继续战斗。这样他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如果你喜欢昂贵的Uni(海胆)或Awabi(鲍鱼),你的下道菜是点Maguro(金枪鱼的瘦肉部分),而不是Toro(金枪鱼的脂肪部分)。真正的美食家总是欣赏金枪鱼的这种瘦肉部分。日本海捕获的“本金枪鱼”香甜可口,比进口金枪鱼好吃十倍。
仍不确信的厨师会认为他能通过给你进口的Maguro来抓住你。你咀嚼了一点,放下它,然后点了Gari(腌姜)。Gari是寿司大师之间的行话,常用于清淡你的味蕾。
现在厨师知道他面对的是什么对手了。在这个精确的时刻,你必须通过点Geso(鱿鱼的煮熟的触手),Odori(在日语中意为跳舞) —— 来描述活虾,以及Awabi no Wata —— 鲍鱼的肠子。
厨师从未想过会发生这种情况,他没有时间防守,你可以通过点Tamari(罐底酱油)或Murasaki(在日语中意为紫色,也是酱油的别称)来使出绝招,但从来没有Shoyu,那是酱油的俗称。你把生鱼蘸上酱油,然后加一点芥末(绿芥末),在吃之前放在上面。你永远、永远不要在你的酱油中混合芥末,因为这会让它变得浑浊。
你可以随便提一下,在著名作家谷崎润一郎的散文《阴翳礼赞》中,他认为,黑暗物质是多么美丽,它们永远不应该被混合。
这时候你向厨师买了一瓶他们最贵的清酒,吃完三分之二的蛋卷来表达你的感激之情。最后,你喊出“O-iso”,这是账单专用于寿司时的术语。
厨师会恭敬地向你鞠躬,并会给你打折。
国内的日本料理开得那么多,但是有些吃日本菜的基本还没学会。网友们经常有些问题,奉覆如次:
问:“寿司到底要不要和酒一块享受?”
答:“世界上的任何一种美食,有了酒,才算完美,寿司也不例外。但是寿司是江户时代的一种快餐演变出来的,寿司店不是又喝酒又聊天的地方。如果这是你的要求,请光顾居酒屋。”
问:“那么面店呢?”
答:“啊,你说得对,中华拉面除外,日本面店是专给食客喝酒的,所以摆了好酒。近年来寿司店也进步了,开始注重清酒的质量。”
问:“吃寿司,是否一定要坐柜台才好?”
答:“坐柜台和师傅交谈,是吃寿司的另一种享受,很多高级寿司店是不设桌椅的。”
问:“那不是座位很有限吗?”
答:“所以更不应该又聊天又喝酒,屁股拉得太长的话阻止人家做生意,吃寿司的礼仪应该吃完就走,别把座位占太久。店里没有客人的话,又另当别论,可以和师傅一直聊下去。”
问:“那么不懂得讲日本话,不是很吃亏?”
答:“当今经济不好,生意难做。遇到外国客人,很多寿司师傅都会指手画脚地讲些英语。”
问:“为什么高级寿司店都没有玻璃橱窗,看不到鱼?”
答:“玻璃器皿只是冷冰冰罢了,鱼虾最好放到一个桧木的箱里,再放进雪柜。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通常第一个木箱摆金枪鱼和鲣鱼。第二个箱参和鰯,还有虾,虾是看见有客人走进店里才煮的。”
问:“生客不一定吃虾啊。”
答:“是的,不叫的话,留着给套餐用。虾一定是吃不热不冷的;温温的上桌,才是最佳状态,最好的寿司店会做到这一点。”
问:“第三个箱呢?”
答:“摆鱿鱼、缟鲹、比目鱼等,还有海胆。第四个箱摆贝类:赤贝、乌贝、贝柱和鲑鱼卵。”
问:“为什么鱼和贝要分开摆?”
答:“客人有很多要求师傅拿给他们吃,不自己叫。师傅先拿出一块鱼和一块贝,观察他们举手先拿哪一块,喜欢吃贝类的,再下去就多拿几块给他们吃。”
问:“我们已经知道吃寿司,分捏着饭的‘握Nigiti’,和只是吃鱼虾送酒的刺身,叫‘撮Tsumami’。两种吃法有什么共同点?”
答:“共同点就是师傅一拿出来,客人最好在三秒钟里把它吃光。鱼和饭的温度应该和人体温度一样,过热和过冷都不合格。”
问:“酱油要怎么蘸?”
答:“握寿司的话,手抓起来,打斜着蘸,饭和鱼都各蘸一点点。用紫菜包着海胆,术语叫‘军舰’的,蘸底部就是。有些小鱼小贝,像白饭鱼,铺在饭团上,用紫菜围住的,很容易散开,就要把酱油瓶提起,淋在鱼上面了。”
问:“有些寿司师傅用刷子蘸了酱油后擦在鱼上面,那样正不正规?”
答:“那是旧时的吃法,在大阪还很流行。是不是被酱油涂过的很容易分辨得出,看鱼片有没有光泽就知道。”
问:“有人说:吃鱼要先从淡味的鱼吃起,像比目鱼等,渐渐地再转浓味的,像Toro等,有没有根据?”
答:“渐入佳境也行,先浓后淡,像人生一样,也行。总之你要怎么吃是你的选择,别听别人的意见,别受所谓专家的影响。”
问:“第一次光顾出名的高级寿司店,要怎么样才好?”
答:“走进去就行了,日本没有什么预约的传统,除非店里指明一定要预约。不过,第一次去有预约也好,让寿司店有个迎接外国客人的心理准备,请你入住的酒店服务部替你订位好了。可以预先指定要坐柜台的。”
问:“不知价钱,怎做预算?”
答:“寿司分三个叫法:一、Omakase,那是交给师傅去做;二、Okonomi,那是客人自己点;三、Okimari是定食,通常分松、竹、梅等级数。请酒店服务部替你问明套餐价钱,自己想吃多少付多少,就有个预算了。”
问:“要怎样才能成为熟客?”
答:“当然要去得多呀。第一次去,和哪一个师傅有了沟通,就向他要张名片,下次叫酒店订座时指定要他服务好了。”
问:“听说有些店是不欢迎外国客人的。”
答:“从前生意好,挤都挤不进去,那倒是真的。当今这种经济,够钱来付的客人不多,店里高兴还来不及,哪有不欢迎外国客的道理?”
金华火腿最香
火腿,是盐腌过后,再风干的猪腿。英国人叫作Ham,西班牙语Jamon,法语Iambon,意大利人则叫作Prosciutto。
一般公认西班牙的火腿做得最好,而顶级的是Jamon Iberico de Bellota,是用特种黑猪的后腿经二十四个月干燥制成。外国人都以为火腿是片片来吃的,但是我住在巴塞罗那时,当地人吃的是切成骰子般大,并不片片。
意大利的Prosciutto di Parma、法国的Jambon de Bayonne和英国的Wiltshire Ham联合起来,把西班牙火腿摒开一边,说他们的才是世界三大火腿。
但照我说,还是中国的金华火腿最香,可惜不能像西洋的那么生吃。金华火腿美极了,选腿中央最精美的部分,片片来吃,是天下美味,无可匹敌。在中环的“华生烧腊”可以买到,要找最老的师傅,才能片得够薄。
我们在西餐店,点的生火腿伴蜜瓜,总称为Parma Ham,可见帕尔玛这个地区是多么出名,买时要认定为“帕尔玛公爵”的火印,由政府的检查人员一枚枚烙上去。
帕尔玛火腿肉鲜红,喜欢吃软熟的人最适合,但真正香味浓郁的,是肉质深红,又较有硬度的Prosciutto di Parma,一切开整个餐厅都闻得到。我认为比较接近金华火腿,在外国做菜时常拿它来代替金华火腿煲汤,这种火腿从前还在帝苑酒店内的Sabatini吃得到,当今已不采用,剩下帕尔玛的了。
一般人以为生火腿只适合配蜜瓜,其实不然。我被意大利人请到乡下做客,大餐桌摆在树下。树上有什么水果成熟就伸手摘下来配火腿吃,绝对不执着。
生火腿要大量吃才过瘾,像香港餐厅那么来几片,不如不吃。有一次去威尼斯,查先生和我们一共四人叫生火腿,侍者用银盘捧出一大碟,以为四人份,原来是一客罢了,这才是真正意大利吃法。
恶作剧的话,可以在去火锅店或涮羊肉铺子时,用生火腿铺在碟上,和其他生肉碟混在一起,看到你不喜欢的八婆前来,用双手抓生火腿猛吞入肚,一定把她吓倒。
煮出十道不同的咖喱
我的好友刘幼林(Bob Liu),最喜欢说的故事,是我到他家中烧菜,一煮就煮出十道不同的咖喱来。
那是数十年前的事了。他当年住在东京原宿,角落头的大厦,楼下是间西装店,我常到他家做客。他首任太太叫贝拉,是位“中华航空”的空姐,纯中国人,但样子像混血儿,身材高大,美艳动人。她说她最爱吃咖喱了,我又约了一个日本红歌星女友,乘机大为表演一番。
没下过厨的人,总以为咖喱很难炮制,其实最简单不过,只要失败过两三次,一定做得好。
咖喱有几个基本的步骤,那就是先下油,把切碎的洋葱爆一爆。其他菜下猪油才香,咖喱却忌猪油,用植物油好了,粟米油、橄榄油都行,甚至用椰油,就是不能下猪油,牛油也尽量避免,因为咖喱不是以油香取胜的。
洋葱一个或两个三个,看咖喱的分量而定,咖喱的甜味,基本上靠洋葱。香港著名的咖喱店外,常见一大袋一大袋的洋葱,可见用的分量极多。不可弄得太碎,先把洋葱头尾切去,开半,把扁平的一方朝下,再直切或横切都行,不必太薄,指甲的长度分成三片即可。
烧热镬,下油,见油起烟,放洋葱,炒至金黄,香味喷出时就可以加咖喱粉或咖喱酱了。香港的香料店或杂货店里,一般卖的都是印度咖喱粉。如果用的都是同一样粉,就做不出十种咖喱来。基本上咖喱的原料只有几种,想要新鲜香甜的风味,用的是小豆蔻、肉桂、丁香和生姜;浓味的可选择姜黄和芫荽籽。我们认为的“印度味”,那是加了孜然而产生的。
把印度咖喱粉加进洋葱中一块炒,再下鸡肉拌匀炒香,最后注入清水,煮个半小时,第一道咖喱鸡就能上桌了。
第二道来点小食,以碎肉代替鸡,咖喱粉下得浓一点,炒后用薄馅皮包卷,再炸,就是咖喱春卷。
咖喱牛肉用南洋煮法。所谓的南洋咖喱,包括了马来西亚和印度尼西亚的,主要原料和印度咖喱相同,但是去掉了孜然,而不用清水,以椰浆熬之。牛肉不可先煮软切块再放入咖喱中加热,这是香港咖喱餐厅的方法,以求方便,但这么一来咖喱归咖喱,肉归肉,二者不结合,味逊也。牛肉一定要和咖喱汁一块炆至软熟才行;用了椰浆,比印度咖喱更为惹味,这是第三道。
第四道的咖喱虾,用泰国方式烧出来。泰国咖喱辛辣,下的是指天椒碎,我把它放在一旁,让愈吃愈嗜辣的人自己加。泰国咖喱为了中和辣味,也多下点糖,用了大量的香茅、高良姜和橙叶,烧出来的味道与印度或南洋咖喱截然不同。
第五道是咖喱鱼头了。最难做,因为刘幼林家里没有巨大的镬。也罢,用沸水淋之,去其腥味,再用咖喱粉放进大汤锅来煮,同时下叫作“淑女手指”的羊角豆,让它把咖喱汁吸进种子之中,咬破了有鱼子酱一般的口感。
本来要炒咖喱蟹的,但觉得太过平凡,想起在印度海边小镇Goa吃过的一道蟹菜,即刻依样画葫芦。那是把螃蟹蒸熟,拆下肉来备用。另边厢,取掉孜然,只用姜黄、肉桂和芫荽籽,再加藏红花染色,蟹肉煮得鲜红,搅成一大团,用匙羹舀来吃,味道马上与几道菜完全不一样,无不赞好。这是第六道菜。
第七道菜分量不能太多,也不可再有肉类,就用高丽菜 —— 广东人叫的椰菜来煮椰浆,放几片咖喱叶、丹桂树叶和众香子(Allspice)去串味儿。
这时可以来饭了,用姜黄、孜然芹、小豆蔻和丁香混合的粉煸炒洋葱;另一方面把印度野米洗净,倒入油锅中加盐去炒,再下香料,加水,盖上锅盖,慢煮个十五分钟,最后下几粒葡萄干拌之。咖喱饭是第八道。
第九道菜,用龙虾喂了粉炸成。“简直是天妇罗嘛。”女友问,“怎能叫成咖喱菜?”“你先点一点酱。”我说。“那是黄芥末呀!”“试过才知。”那碟像黄芥末的黄色酱料,与芥末完全无关,是用最普通的蛋黄酱混了咖喱粉拌成。“这是第九道咖喱菜。”我宣布。
“最后一道菜是什么?不会做咖喱甜品吧?”刘太太迫不及待地问。“说得不错,就是咖喱甜品!”做法简单,这道菜可花上几小时的工夫,是事先做好的,把小豆蔻的青豆荚捣碎,加一半牛奶一半忌廉,煮滚,待冷却。打蛋黄进去,搅匀,开火加热,令其变稠。这时可以加腰果碎、茴香粉、月桂粉,再添蜜糖,冷冻两小时,再搅,放入冰格。因时间不够,冻结不太成形,大家原谅,当了咖喱糖水喝。我在一边笑嘻嘻,一点咖喱也咽不下去,光喝酒,大醉,醒来全身咖喱味。
潮州芋泥
又到芋头最肥美的季节。
芋头的做法甚多,咸的甜的,千变万化,但最著名者,莫过于潮州芋泥。
这简直是一门艺术,做得最好的人,当然是家里的妈妈。所有天下美味,都出自母亲之手。老人家的厨艺有多高不是问题,也不容置疑,一争辩,即大打出手。
大家以为芋泥的做法很麻烦,其实简单到极点。买一个大芋头蒸之,约一小时,取出。切成半英寸厚片,右手将那把四方菜刀的刀身放在芋片上,左手把刀身用力一压一拖,芋头变为粉状,加糖来炒,即为芋泥。
炒的时间多久?我最不会回答这种问题,全靠经验,看它熟了就是熟了,失败过一两次,一定学会。
最普通的芋泥有白果芋泥和金瓜(也叫南瓜)芋泥。前者是把白果剥皮去芯,放糖水煮熟后放在芋泥上面,后者同个方法炮制,切片伴之。
但是老师傅做的金瓜,不是切片那么简单。他们所谓的金瓜芋泥,是把芋头搓泥,放在一边备用,金瓜削皮、切口,选有蒂者,可当成盖。
用个小金勺挖掉金瓜的种子,把芋泥装在里面,用个碗稳固住,就可以放于高身锅中隔水蒸,蒸个两小时,拿出来。
上桌,扮相极佳。分进碗,除了蒂,都能吃,天下美味之一。
要吃贵的,可做燕窝芋泥。用上述方法做好芋泥,放进一个玻璃煲中,另煮糖水燕窝,添进玻璃煲中。芋泥质浓,不会溶化,此时一看,是两层,上面白的,下面紫的,煞是美丽。
要吃便宜的,用白木耳代替燕窝,同样好吃,相信营养也差不了多少。
什么?你做出来的芋泥不好吃?当然啦,你没下猪油嘛。
* 老饕技巧:做咖喱的基本步骤
其他菜下猪油才香,咖喱却忌猪油,用植物油好了,粟米油、橄榄油都行,甚至用椰油,就是不能下猪油,牛油也尽量避免,因为咖喱不是以油香取胜的。洋葱一个或两个三个,看咖喱的分量而定,咖喱的甜味,基本上靠洋葱。不可弄得太碎,先把洋葱头尾切去,开半,把扁平的一方朝下,再直切或横切都行,不必太薄,指甲的长度分成三片即可。烧热镬,下油,见油起烟,放洋葱,炒至金黄,香味喷出时就可以加咖喱粉或咖喱酱了。
辑5
吃东西要懂得欣赏基础,才能毕业,如同学画的人,如果不懂得素描,一下子跳到抽象派,是死路一条。
黎明煮粥
在西班牙拍戏,连赶几个晚班,天昏地暗,不知今天是星期几。
黎明归来,肚子饿个叽里咕噜,本来想泡一包即食面充饥的,但又觉得太对不起自己。想起小时家人所煮的粥,一阵兴奋,好好地做一餐享受享受。
吹着口哨,用第一个炉子烧了一壶开水。打开窗户,让清凉的风吹进来,顺便听听小鸟的啼叫。
把由远方带来的虾米,丢进沸水中,先冲去过量的盐分,倒掉水,再添一碗水泡出虾米的鲜味。
把昨天吃剩的硬米饭放进锅中,第二个炉子已热,加入虾米和鲜汁,滚它十几分钟。
这过程中,快刀切小红葱成细片,在第三个炉中以慢火加猪油煎至金黄。另将芫菜和青葱剁烂,放在一旁备用。
猪肉挑选连在排骨边的小横肌,这种肉煮久也不会变硬,而且香味十足,价钱很便宜。
猪肉切片后扔进粥中,使汤中除了虾米,还有别的味道变化。豪华一点可加火腿丝,但是不能太多,否则喧宾夺主。
准备功夫已经做好,再下来的一切工序都是瞬间的事。
所以态度绝对要从容,按部就班,时间一秒也不可有差错。
粥已滚得发泡,抓定主意,一、二、三,选两个肥鸡蛋打进去。
打鸡蛋壳原则上要用单手,往锅边一敲,食指、中指、大拇指三个手指把蛋壳撑开,等鸡蛋入锅后即丢掉第一个蛋壳,随着投入第二个鸡蛋。记住,用双手打开鸡蛋,是对鸡蛋不敬。
闪电般地用勺子把鸡蛋和粥捣匀,滴进鱼露,随即撒些冬菜,加入青葱和芫菜,最后,加以黑胡椒粉完成。
用小碗盛之,入口前,添几茶匙爆香的小红葱猪油。
香味喷出。听到敲门声,隔壁的同事,拿着空碗排队等待,口水直流。
普洱茶
翻看杂物,发现家中茶叶有普洱、铁观音、龙井、大红袍、大吉岭、立顿、富逊、静冈绿茶和茶道粉末,加上自己调配的,这一生一世应该饮不完吧。
茶的乐趣,自小养成。家父是茶痴,一早叫我们三兄弟和姐姐到家中花园去,向着花朵,用手指轻弹花瓣上的露水,每人一小碟茶叶,收集之后煮滚沏茶的印象尤深。
家父好友统道叔是位进口洋货的商人,在他的办公室一直有个小火炉和古董茶具用来泡工夫茶。用橄榄核烧成的炭,是在他那里第一次看到。
浓郁的铁观音当然是我最喜爱的。统道叔沏的,哥哥一早空肚喝了一小杯,即刻脸变青,呕得连胆汁都吐出来,我倒若无其事地一杯又一杯。
老人家教道,喝茶喝醉了,什么开水、牛乳、阿华田都解它不了。最好的解茶药,莫过于再喝茶,但是这次要喝的是武夷老岩茶,越老越醇,以茶解茶,是至高的境界。
来到香港,才尝到广东人爱喝的普洱茶,又进入另一层次。初喝普洱,其味淡如水。因为它是完全发酵的茶,入口有一阵霉味。台湾人不懂得喝普洱,“洱”字又难念,干脆称之为“臭普茶”。“臭普”,闽南语中是“发霉”的意思。
普洱茶越泡越浓,但绝不伤胃。去油腻是此茶的特点,吃得太饱,灌入一两杯普洱,舒服到极点。三四个钟头之后,肚子又饿了,可以再进食。
久而久之,喝普洱茶一定喝上瘾。高级一点的普洱茶饼,不但没有霉味,而且润喉,这要亲自体验,不能以文字形容。
想不到在云南生产的普洱,竟在广东发扬光大。普洱唯一的缺点是它不香又不甘,远逊于铁观音。
有鉴于此,我自己调配,加入玫瑰花蕊及药草,消除它的霉味,令其容易入喉。这一来,可引导不嗜茶者入迷,小孩子也能喝得下去。经过这一课,再去喝纯正的普洱,也是好事。能去油腻,倒是不可推翻的事实。
市面上有类似的所谓减肥茶,其实是掺了廉价的番泻叶,喝了有轻微拉肚子的作用,已失去了享受的目的。而且,番泻叶与茶的质量不同,装入罐中,沉淀于底,结果茶是茶、番泻叶是番泻叶,一大把抓了冲来喝,洗手间去个不停,很可怜。
玫瑰花蕊和菊花一样,储存久了会生虫。用玫瑰蕊入茶,要很小心。从产地进货后,要经过三次的焙制,方能消除花中所有幼虫,但是制后须保持花的鲜艳,这也要靠长时间的研究和经验的累积。
一般茶楼中所喝的普洱,品质好不到哪里去,有些还是由泰国进口的、当地商人收集来的冲过的旧茶叶,再发酵而成,真是阴功。纯正云南普洱不分贵贱,都有一定水准。
其他茶叶沏后倒入茶杯,过一阵子,由清转浊,尤其是西洋红茶,不到十分钟,清茶成为奶茶般的颜色。
普洱永不变色。茶楼的伙计把最浓的普洱存于一玻璃罐中,称之为“茶胆”,等到闲下来添上滚水再喝,照样新鲜。
在茶庄中买到的普洱,由十几块钱一斤到数百块钱一斤的一个八两茶饼,任君选择。所谓的绝品“宋聘”,百分之九十九是假货,能有“红印”牌的三四十年的旧普洱喝,已很高级。但是普洱是属于大众的日常饮品,太好太醇的茶,每天喝也不过如此。港币一百块一斤,已很不错。平均每一斤可以喝上一个月,每天只不过是三块多钱,比起可乐、七喜,便宜得多。
普洱叶粗,不宜装入小巧的工夫茶壶,经茶盅沏普洱最恰当。普通的茶盅,十几二十块钱一个,即使买民国初年制的,也只不过是一两百块。弄个古雅一点的,每天沏之,眼睛也得到享受。
有许多人不会用茶盅,但原理很简单,胆大心细就是,有过两三次的烫手经验,即毕业。
喝茶还是南方人比较讲究,北方人喝得上龙井已算及格,他们喜爱的香片已不能叫作“茶”,普洱更非他们可以了解或欣赏的。
普洱已成为香港的文化,爱喝茶的人,到了欧美,数日不接触普洱,浑身不舒服。我每次出门,必备普洱。吃完来一杯,什么鬼佬垃圾餐都能接受。
移民到国外的人,想起香港,就想喝普洱,普洱好像是他们的亲人。家中没有茶叶的话,一定跑到唐人街去喝上两杯。
到外地拍电影,我的习惯是携一个热水壶,不锈钢做的,里面没有玻璃镜胆,不怕打烂。出门之前放进大量普洱,冲冲水,第一道倒掉,再冲,便可上路。寒冷的雪山中,或酷热的沙漠里,倒出普洱与同事一起喝,才明白什么叫作“分享”。
一次出外忘记带,对普洱的思念也越来越深。幻想下次喝之,必愈泡愈浓,才过瘾。返回香港后果然只喝浓普洱,不浓不快。倒在茶杯中,黑漆漆的。餐厅伙计走过,打趣地问:“蔡先生,怎么喝起墨汁来?”谦虚地回答:“肚中不够嘛。”
最高境界的茶
要出远门,当然要准备好茶叶,至于要不要带个茶盅,犹豫了一阵子。
“拿个蓝花米通(江西景德镇出产的瓷器名称,有茶具也有碗具)去吧。”茶叶铺的老板陈先生说,“这种茶盅随时可以买到,打破了也不可惜。”
对惯于旅行的人,行李中的每一件物品都计算过,判断是必需,方携之。沏茶总不会是个问题吧?最后决定,还是放弃了茶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