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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新加坡-蔡澜 当前章节:154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05

这一来可好,往后的一些日子,这个决定带来许多麻烦,但也有无尽的乐趣。

到达墨西哥,第一件事便是找滚水。我的天,当地人是不用的。他们根本就不喜欢喝茶,只爱喝咖啡。咖啡并非冲的而是煮的,一锅锅地泡制,便没有多余的热水了。

滚水的西班牙语是“Agua Caricante”,“水热”的意思。拼命向人家要“水热”“水热”,他们不知道我要“水热”干什么,结果也依了我,跑到厨房去生火,他们没有水壶或水煲,用个煮汤的锅子,把水煮沸了交给我。

拿到房间把茶叶撒进去,根本谈不上沏茶,简直是煮茶,真是暴殄天物。

对着这锅茶怎么办?也不能把嘴靠近锅边喝,烫死人,只有倒入水杯。“嘣”的一声,玻璃杯破了,差点把手割伤。

第二天忍不住去买了个原始型电水壶,此种简单的电器,墨西哥卖得真贵,三百六十港币。

有了电水壶没有茶壶又怎么办?这次不敢直接冲滚水入玻璃杯,但也不能将茶叶扔进电水壶里呀!

想了半天,有了,从行李中拿出一个小热水瓶来,这是我出外景必备的工具。因为有一次在冰天雪地的韩国雪域山中,梳妆师傅细彭姑爬上雪山时还带着个热水瓶,我嫌她累赘,想不到拍到一半,快冻僵时,她从热水瓶中倒出一杯铁观音来给我,令我感动不已。从此之后,我向她学习,每到外景地前先沏好一壶茶,让最勤力的工作人员欣赏欣赏。

把茶叶放进热水瓶,再将滚水倒进去,用牙刷柄隔茶叶,第一泡倒掉,再次注入热水。

沏出来的茶很浓,好在用的是普洱,要是铁观音就太苦涩了。饮用时倒进杯中,茶叶渣跟着冲出来,半杯茶半杯叶,也只有闭着眼睛喝了。

演员跟着来到,先是黎明把我的电热水壶借去泡公仔面。还给我时,叶玉卿又来拿去。这一借,不回头,我也不好意思为了一个小热水壶和人家翻脸,算了,另想办法。

走过一家手工艺品商店,哈哈,给我找到了一个茶壶,上面画着古印第安人抽象的花,很是悦目,即刻买下来。

再到超级市场去进货,想多买一个热水壶,但是被中国香港来的工作人员一下子买光。小镇上,再也难找。

索性全副武装,购入一个电炉,再买个铁底瓷面的锅子,一方面可以煮水,一方面又能煮食。

回到小房间,却找不到插苏头(粤语俚语,指插头):灯是壁灯,电风扇挂在天花板上,只有洗手间中那个插电须刨子的能够勉强使用。

水快沸,心中大乐,这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把茶叶装入茶壶,注入滚水。

准备好茶杯,倒茶进去,又是一杯半杯茶叶半杯水的茶。原来买的是咖啡壶而不是茶壶,注水口大,没有东西隔着,所以有此现象。

经过几番折腾,后悔当初没把那个茶盅带来,中国人发明的茶盅实在简单、方便、实用,到现在才知道它的好处。

终于,在五金铺中指手画脚,硬要他们卖给我一小方块铁纱,店员干脆说:“不要钱,送给你。”

老大欢喜地把那片铁纱拿回酒店,贴在咖啡壶内注水口上,这一来,才真正享受到一杯好茶。

在没有喝茶习惯的国家,我遭了好些罪。上次在西班牙,向他们要滚水的时候,他们把有气的矿泉水煮给我,泡出来的茶有股阿摩尼亚味,恐怖至极。

之后,我不要求什么铁观音、普洱,只要有立顿黄色茶包已很满足。没有滚水?好,要杯咖啡,再把三个茶包扔进去浸,来杯鸳鸯算了。

我们这次的外景,最大的享受是回到旅馆,每个人都把他们的临时泡茶工具拿出来,你沏一杯,我沏一杯,什么茶都不要紧,只要不是咖啡就行。喝入口,比陈年白兰地更加美味。

日本的茶道,那不过是依足陆羽的《茶经》去做,很多人骂他们只注重仪式,但这也是悠闲生活的一个方面呀!中国台湾人冲工夫茶更是越来越繁复,先用一支竹夹子把小茶盅中的茶叶夹出来,再来个小竹筒盛新茶装入,沏后倒入一大杯,再注入几杯,把空杯闻了一闻,再喝茶。说什么这才是真正的茶道,他们看轻日本和中国香港的喝茶方式,认为中国台湾产的冻顶乌龙,才真正叫作茶。

茶,要是一定那么喝,已失去茶的意思。

茶,是用来解渴的,用什么方式,都不应该介意和歧视。在没有任何沏茶工具的情况下做出来的茶,才能进入最高的境界。

牙痛食谱

拔完牙,不能即刻吃太硬的东西,设计了一份牙痛食谱。想想也过瘾,菜单如下所示。

四小碟。伊朗鱼子酱、法国鹅肝酱、日本云丹、中国鲍鱼冻。将鲍鱼最软熟部分剁成茸,高汤煨之,加鱼胶粉制冻,切片上桌。

老少平安。鱼茸蒸豆腐,鱼肉打成米粒般大的鱼蛋。用河鲜,肉较海鱼软。

蛤蜊炖蛋。只取其鲜味,蚬肉弃之。

山瑞清汤。两餐做法,裙边切粒,小杯上桌。

蔡家清炒虾仁。取游水河虾,剥壳后用刀背一拍,即爆即上。

拆骨鱼头。老鸡煨汤,把韶关的最松化的芋头蒸烂,松鱼头数个,只用云状部分。

大芥蓝焖排骨。排骨焖至入口即化。大的芥蓝,煮至稀烂,加一汤匙普宁豆酱。

清炖狮子头。肥肉六成、瘦肉四成,加入豆腐做成球状,以金华火腿煨之。

香味相投。最臭的山羊芝士蒸最臭的臭豆腐。原来叫臭味相投,美其名罢了。

意大利野米饭。违反意大利吃半生半熟米的传统,野米要完全煮熟,刨白松露菌加入。

穷凶极恶水饺。把老鸡斩件,锅底铺一个碗,炖成鸡精备用。鱼翅剁得烂碎,和燕窝混在一起包薄皮水饺煮鸡精。水饺切记要小,只有普通水饺的五分之一那么大。

三甜品。枇杷喱、椰汁大菜、榴梿雪糕。冻榴梿结成冰,去核、切片。

牙痛吃白粥配腐乳?虽然清淡可喜,但太单调了吧?已经那么痛苦,为什么还要折磨自己?奢侈享受一餐,不算过分,又不是每天拔牙,庆祝一下,应该的。

有人听了酸溜溜地:“吃了医好牙痛,治不了肉痛。”东西吃进自己肚里,有什么肉不肉痛的?想都不敢去想,痛死你算了。

腌笃鲜

煲了几天广东老火汤,有点生厌。路过九龙城侯王道“新三阳”时,抬头一看,挂着一笼笼的腌笃鲜,想起好像未尝过,我决定以此煮汤。

腌笃鲜就是笋尖干,亦叫扁尖,得和春笋一起煲。但春笋已过季,见店里卖着台湾来的鲜笋,此物最甜,用来代替春笋无妨。

有了两种笋,就要有两种肉,店里卖的咸肉色粉红,多一点肥肉的最佳,另外到菜市场买同样分量的五花腩。

把这四种食材过水,十分钟左右。咸肉和腌笃鲜都得过久一点,否则太咸,汤就没救了。

再移到沙煲煮,店里的上海人说煮个四十分钟就够了,我则煲了一小时。最近牙齿常痛,待肉煮得像苏东坡做的那么柔软,才好吃。

本来,还要放些百叶结,但处理起来麻烦,我干脆用豆卜代之,亦无不可,反正我不是真正的沪人,可以乱来。

煮出来的汤,鲜美到极点,就是嫌略咸了。有办法,弄一把粉丝,泡过水后扔进汤中滚,今晚不烧饭也可以吃饱了。

虽然是画蛇添足,我想,要是把江瑶柱也放进去煮又如何?第二天,即刻又试验我的腌笃鲜,发现味道又丰富了些。

第三天,又买了些活虾,等最后汤沸时放进去灼它一灼,也行。

跑去问店里的人,要是有了咸肉,再加金华火腿呢?他们摇头摆手,说万万不可。这次乖乖地听他们的话,不敢再放肆了。

看到超市中有迷你豆卜卖,方糖般大,一口可吃数个,就买来代替大豆卜,看起来有趣得多。

古诗云:“夜打春雷第一声,满山新笋玉棱棱。买来配煮花猪肉,不问厨娘问老僧。”说的就是腌笃鲜吧?各位要试煮,不必问和尚,照我的方法做做,看行不行。

蒸冰激凌

我们入住的“仙寿庵”是全日本最高贵的旅馆之一,服务无微不至,室内用品高级,连一盒火柴也要用锦布来包扎。

巡视房间时发现有一个电磁炉,炉上放一个小铁盆,装着水。一开掣,水滚,热气就喷到炉上的蒸笼,笼中摆着两个馒头,让客人当消夜。

摄影队拍完旅馆的精致大餐之后,就去浸温泉,每一间客房都有一个很大的私家池,这一带泉水充足,品质又高,不像其他旅馆,房间内浴池的水是沸热,不是真正的温泉。

但我还嫌那私家的不够大,和两位女主持李珊珊及林莉到公众的大浴池去泡。一踏进去,池水不像一般温泉那么热,温度刚好,非常舒适。

这种池我最怕,因为不会太热,就愈泡愈久。一久了,就知道厉害,走出来后全身冒着大汗,在不知不觉中整个人热得像一团火。

环境幽美,面向着深山和红叶,导演换了很多角度去拍,又要遮住以免穿帮,不然电视节目变成儿童不宜,结果拍了差不多四十分钟。

这下子可好,我出来后虽不头晕,但第一个感觉是口渴得要命,连吞两瓶啤酒也解不了。走过小卖店,看到有雪糕卖,是我最爱吃的Rich Milk,这种雪糕,虽是外国名牌,但由日本分公司自行研发出来,用了很浓的北海道牛奶,一吃就知道与别的不同,即刻买了两个。

拿进房里,想要吃时,才摸到这冰激凌被冻得像冰块,汤匙怎么插都舀不出东西来。

怎么办?全身还像要冒烟那么热,刚才的温泉好像把我的五脏灼熟了,非快点吃冰不可。

想到了,开动电磁炉,把那两个雪糕放进蒸笼里,一蒸到表面融化就刮来吃,吃完又放进去蒸,两盒雪糕轮流吃。

“嗞”的一声,雪糕好像把内脏的火灭了。不错,不错,活到七老八十还有新东西试。这个蒸冰激凌,还是人生第一次。

通往完美的道路

在保罗·博古斯去世之前,我见过他好几次。有一次,我在拍摄一个旅游电视节目时,在里昂他的厨房里再次见到了他。

“你能帮我做点东西吗?”我问。

“但我已经很久没有自己做饭了。”他说。

“我不要求任何花哨的东西。只是你每天做的事情。”我要求。

“好吧,看在往日的分上,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从口袋里拿了东西出来,说:“一个鸡蛋。”

他挠了挠头,但还是答应了。

他拿出一个瓷盘,在上面抹了点油。他用铁夹把盘子放在炉子上。然后他在里面打了一个鸡蛋。他将盘子在火上转动,看着鸡蛋按照自己的喜好烹制。

接着,他把盘子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看!”他说,最后撒一点盐结束表演。

“煮鸡蛋时,每个人都要自己动手。这是通往完美的道路。”

从此,在拍摄众多美食节目时,我会请我遇到的厨师做同样的事情。有一天,我可能会将他们的“特技”编成一本书。

如果有人问我怎么做。我用平底锅,放进去猪油。当我看到猪油冒烟的时候,我把鸡蛋打发,倒进去。我立刻把锅拿走,剩余的热量会使鸡蛋凝固。只需几滴鱼露即可完成,不需要其他。

这是我做的鸡蛋。

像医生那样做鹅肝

如果你遇到一个法国人,他或她问你:“你在法国哪里吃饭?”你回答巴黎,他们会嗤之以鼻。如果你回答普罗旺斯,他们会说:“当然。”但如果你回答佩里戈尔,他们就会脱帽致敬。

这次旅行是拜访一位老朋友路易斯·穆扎克(Louis Muzac)医生。

佩里戈尔距巴黎四小时火车车程。旅途很舒服。

穆扎克医生带我们去了河边他朋友的餐馆。它俯瞰着一座断桥和一座古老的城堡。一排简单的大白纸灯笼是唯一能营造出童话氛围的装饰。如果你在这种气氛中向你的女朋友求婚,她会答应的。

店主,一个叫丹尼尔·尚邦的中年男子出现了,说:“我不相信米其林星级。我不是厨师,我是一个简单的厨子。”

黑松露和土豆泥。青蛙腿的肉被推到一端,做成一把小伞的形状,然后用黄油烤。你可以把这根小骨头像牙签一样拿起来。

有无数的美食,我不记得了。

“当然,一切都取决于新鲜的当地农产品。”丹尼尔说的,揭示了他简单烹饪的秘诀。

第二天早上,我们去穆扎克医生的小屋,上了一堂有关鹅肝酱的课。

在为世人所知之前,鹅肝只是普通家庭主妇制作的传统食品。她们在家里制作并在市场上出售,为自己赚几法郎。穆扎克医生组织了佩里戈尔的家庭主妇,使鹅肝酱的生产成为一个产业。乡下人通过向他提供最好的产品来感谢他。

“首先,我们必须学会如何解剖它。”他说,当然,就像一个真正的医生。

他拿出大块肥美的鹅肝,至少有三公斤重,放在那张旧木桌上。然后他用手术刀将血管一根根取出。

“如果静脉没有被正确去除,鹅肝会很硬。它不会像真正的鹅肝那样光滑。”他说。

他将鹅肝切成手掌大小的块,放入锅中,同时加热猪油。他切碎了一些红葱,然后将它们炸至微微焦糖化。然后他用樱桃酱、红酒和醋来煎鹅肝。

接着,他拿出一大块饼皮,在里面铺上鹅肝片和焦糖红葱。然后他在上面铺上新鲜的黑松露片。这个过程是一层一层地重复的,直到它到达顶部,最后用一块擀好的面皮盖住。把这个大馅饼放进烤箱。

“谁教你这个方法的?”我问。

“我的曾祖父教我的祖父;我的祖父教我的父亲;我的父亲教会了我。我们四代都是外科医生。”

馅饼做好了,我们聚集在旧木桌旁享用。

我必须说这是我一生中吃过的最好的馅饼。

穆扎克医生看着这张桌子回忆道:“‘二战’期间,我就在这张桌子上给士兵做手术。”

甜与咸的结合,千变万化

南洋小子,第一次来到香港,被朋友请到宝勒巷的“大上海”,第一道菜上的是红烧元蹄,一看,好不诱人,吃了一口,咦?怎么是甜的?

甜与咸,不只是一个味道,而是一种观念,你认为这一道菜应该是咸的,但是一吃,加了糖,变成又甜又咸,就觉奇怪,就吃不惯。对上海人来讲,他们从小就是这个吃法,一点问题也没有,对其他地方人,就产生怎么吃得下去的想法。

固执地认为又甜又咸的东西不好吃,那么人生对于吃的乐趣就减去了一半,而永远觉得只有家乡味好,就是一只很大很大的井底蛙了。

不只是中国人,英国人也一样,吃东西时,先吃咸的,到最后才吃甜的,忽然间出现了一道蜜瓜生火腿,即刻摇头。意大利人则偷偷地笑,那么美味的东西,你们怎么懂得了?

天下美食,都是一群大胆的、充满好奇心的人试出来的。只要安稳、不求变的人,无法享受,也不值得让他们享受。

最初去日本,贪便宜叫了一客“亲子丼”,是鸡肉和鸡蛋的组合。吃了一口,哎呀,怎么是甜的,鸡蛋怎么可以下糖,除了蛋糕甜品?后来发现他们不只在“亲子丼”下糖,吃寿司时的蛋卷也下糖,寿司铺没有甜品,只有吃鸡蛋卷当甜品了。

日本菜里面很多又甜又咸的,酱汁尤多,像烤鳗鱼的蒲烧,也很甜。最初吃不惯,后来才分别得出,酱汁的甜和鳗鱼肉的甜,又是两码事。

引申出去,有人认为鱼是鱼、肉是肉,不应该混在一起吃,一混了,立刻拒绝尝试,但是“鲜”字是怎么写的,还不是鱼和肉?

海鲜和肉类的配合,有很多极为美味的菜肴,像宁波人的红烧肉中加了海鳗干,韩国人炖牛肋骨时加了墨鱼,都是前人大胆地尝试后遗留给我们的智慧。

和年轻人聊起做生意和创造食物新产品,我的所有生意都是“无中生有”。十分有趣,我年轻时一提起生意即厌恶,上了年纪后才知道甚为好玩。无中生有,多有创意呀!

无中生有就像咸,要配合了甜来起变化,那就是“与众不同”了。举个例子,像我在网上卖蛋卷,卖得很好,蛋卷是一种广东小吃。人人会做,就不是无中生有了;人人会做,就不是与众不同了。

我一开始想做蛋卷,是吃到广东东莞道滘地方,有一家叫“佳佳美”的,粽子生意做得最大,他们也出一些小食,其中蛋卷都是人工焙制,一片片地卷起来,薄如纸,做法是一流的。

我与“佳佳美”的老板娘卢细妹相识甚久,交情颇深,就请她帮忙做我的蛋卷,她的工厂宽畅,非常干净,人手又足够,一口答应了我的要求,把试味的工作交给了她的得力助手袁丽珍。

无中生有已经有了一半,接着就是怎么与众不同了,一般蛋卷的味道都是甜的,我的配方是又加蒜头又加葱,做出又甜又咸的蛋卷来。

这一下子可把袁丽珍折腾坏了,味道试完又试,不满意的全部丢掉,一次又一次地失败。

从袁丽珍的表情,我可以看得出她是一个和我一样勇于尝试的人,从不抱怨,重复再重复地试做,终于做出让我首肯的产品来。

当今,我们的产品再一次证实,甜与咸的结合可以千变万化。

卢细妹一开始就了解甜与咸的配合,道滘的粽子,特点就是甜与咸,他们粽子的馅,除了蛋黄,还把一块肥肉浸在冰糖之中,包裹后蒸熟,甜味的油完全融在粽子之中,所以味道非常之特别,深得我心。但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接受,曾经把这粽送给上海朋友,他们都皱了眉头。

浓油赤酱不也是带甜吗?怎么不能接受,这又回到习惯的问题,这位朋友吃惯了湖州的粽子,新三阳老三阳卖的那种,一点也不带甜的,所以就不喜欢了。

不爱吃的味道,慢慢地接触,像谈恋爱一样,久而久之,便发生感情。最初,我们都不吃刺身的;最初,我们很讨厌牛扒;最初,我们闻到芝士味道就掩鼻。

一走进那个陌生的味道世界,宇宙便给我们打开,要研究的像天上的星星,一生一世的时间是不够的。

回到基本,甜与咸可以结合,酸与涩亦行,总之要试。我不厌其烦地重复:试,成功的机会一半;不试,机会是零。

但是,有些人怎么去说服也说服不了,不必生气,也不必教精他们。这些人不必同情,让他们自生自灭。

真正会吃的人是不胖的

不知不觉,我成了所谓的“食家”。

说起来真惭愧,我只是一个好奇心极强的人,什么事都想知道多一点。做人嘛,有什么事做得多过吃的?刷牙洗脸一天也不过是两次,而吃,是三餐。问得多,就学得多了。

我不能说已经尝过天下美食,但一生奔波,到处走马观花,吃了一小部分,比不旅行的人多一点罢了。命好,在香港度过黄金期,是吃得最穷凶极恶的年代,两头干鲍不算是什么,连苏眉也当成杂鱼。

法国碧丽歌黑松菌鹅肝、伊朗鱼子酱、意大利白菌,凡是所谓天下最贵的食材,都尝了。

苏东坡说得最好,他的禅诗有“庐山烟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到得还来别无事,庐山烟雨浙江潮”。

“庐山烟雨浙江潮”只是象征着最美好的事物,诗的第一句和最后一句的七个字完全相同,当然是表现看过试过就不过是那么一回事。自古以来,也只有他一个人敢那么用,也用得最有意境了。

干鲍、鱼子酱、黑白菌和鹅肝又如何,还不是庐山烟雨浙江潮?

和我一起吃过饭的朋友都说:“蔡澜是不吃东西的!”

不是不吃,而是他们看到的时候吃得少。我的早餐最丰富,中饭简单,晚上只是喝酒,那是我拍电影时代养成的习惯,一早出外景,不吃得饱饱的就会半路晕倒!

没应酬在家进餐,愈来愈清淡。一碟豆芽炒豆卜,已经满足。最近还爱上蒸小银鱼,淋上酱油铺在白饭上吃,认为是绝品,其他菜一样都不要。

“你是食家,为什么不胖?”友人问。

一切浅尝,当然肥不了,但还是装腔作势,回答说:“真正会吃的人,是不胖的。”

把简单的菜做得不平凡

澳门的红砖头街市,蔬菜和肉类都很齐全。

“这种鱼,小岛有没有?”我每买一种食材,都要那么问苏美璐。

你可以幻想得千变万化,但是如果当地买不到,也没有用呀,像要教苏美璐做个龙虾刺身,头尾煮芥菜汤,在她们那里不出产龙虾,当然也找不到芥菜,要怎么做?

“鱿鱼有吧?”

苏美璐点头。到肉档买了碎猪肉,做道鱿鱼塞肉。食材也不能太过异国风情,否则会把当地人吓坏,像《巴贝特之宴》(Babette's Feast)那部片中,巴黎大厨漂流到小岛,烧一餐盛宴,将海龟拿来熬汤,清教徒就看得傻了。

青口,小岛最多了。买了牛油和西洋芫荽,先将油放进大镬中爆香,下大量蒜头,加入芫荽碎,把洗干净的青口倒入下点盐,淋白酒。

盖上透明的玻璃锅盖,不断摇动,看到青口打开,表示已经熟了,就可以上桌。这道菜最容易做,也完全会被洋人接受,不可能失败。

我要教苏美璐的,一定是这一类的料理,简单、快捷,不靠味精等洋人吃不惯的调味品,任何助手都能马上学会,不必样样要她亲自动手,否则再忙也忙不过来。

但是太过平凡的菜,也不会被岛上居民觉得稀奇,来一道咖喱吧!咖喱用不辣的日本咖喱粉好了,先在锅中下油,爆香大量洋葱,放咖喱粉下去炒熟鸡肉、猪肉、牛羊。甚至海鲜也行,任何一种鱼都可以做咖喱。

把鱼或肉炒熟后,就可以倒牛奶进去煮了。小岛上当然找不到椰浆,用牛奶代替,一点问题也没有。下点盐,下点糖,这一道又甜又香的咖喱料理,谁都会喜欢。

没有汤怎行?买些鸡骨猪肉或牛骨来熬,最后下大量的椰菜,椰菜不会找不到吧?这种清甜的蔬菜汤,可以事先熬一大锅,等客人到齐,加热就能上桌。

咸酸甜,日日是好日

小时候,一生病,妈妈就带我去一家叫“杏生堂”的中药局去看医生。

把把脉,伸出条舌头,这就能看出病来吗?我一直怀疑。煎出来的那碗浓药将会那么难喝,打个冷战,但又想起喝完药后的加应子、陈皮梅、杏脯,都是我爱吃的东西,这就是大人所说的先苦后甜吧。

病了最好是吃粥。我不喜欢白粥,却极喜欢下粥的咸酸甜。湖州人自古穷困,吃一点盐腌的食物便能连吞三碗白粥,后来连菜也叫成“咸”,吃饭的时候,父母总命令孩子:“别猛吞饭,多吃咸。”

所谓“咸酸甜”,便是专门送白粥的小吃。将各种材料腌成咸的、酸的、甜的,简称“咸酸甜”。

妈妈带着我,从杏生堂步行至新巴刹。“巴刹”,阿拉伯语的Bazaar音译过来,“市场”的意思。这个新巴刹的客人以潮州人为主,露天菜市中,有一档我们经常光顾的咸酸甜。

由一位中年妇女挑着的担子,扁担两头各有一个大铁盘,上面一堆一堆的小菜,咸酸菜是黄的,半截咸橄榄是紫的,酸胡萝卜是红的,色彩缤纷,未尝味道,已经口水直流。

代表性的当然是咸酸菜,老潮州人无此小菜不欢,像韩国人的金渍(Kimchi)泡菜一样。到今天,上潮州菜馆时,桌上一定先来一碟咸酸菜,好坏一试就知。此碟菜要是做得不好,那间餐馆就别去了。

咸酸菜是用芥菜头腌的,酿制后发酵,产生酸味,切成块状,最后撒上南姜粉。高手做出来的咸酸甜适中,味道错综复杂,一试便放不下筷子,吃到咸死、酸死、甜死为止。

“死”字,潮州话中已不是字面上的意思,表示“很”或“非常”,并非不吉祥之语。

咸死人的,莫过于一种叫“燎昭”的小贝,它的壳一边大一边小,但夹得紧紧的,永远剥不开。吃时只要用拇指和食指捏起,以拇指轻轻一推,便出现了又薄又细的肉,没有吃头,吞进口只觉一阵鱼腥,再来便是完全的死咸。

咸中带香的是小螃蜞,铜板般大,用酱油泡制,打开壳,里面充满膏,仔细嚼噬,一阵阵香味,好吃无比,是只迷你大闸蟹。

近年已不见此种螃蜞,大概河水污染,都死光了,只在泰国才看到。泰国菜中有一道叫“宋丹”的,把生木瓜丝舂碎来吃,舂的时候要下一只螃蜞,味道才不单调。

上海人也爱吃螃蜞,上海的咸菜之中,有许多和潮州人非常相似的。除了螃蜞,还有他们的“黄泥螺”,潮州人也吃,叫“钱螺鸡”,这个“鸡”字,凡是海产腌制的都叫“鸡”,只是个声音,真正字我查不出是怎样写的。

细心食之,会发现上海黄泥螺比潮州的大,肉肥、壳较厚,这种指甲般大的螺,放在口中一吸,整块螺肉入嘴,剩下透明的壳。潮州的肉少,但较柔软,吃了没有渣,各有特色。我还是喜欢上海的,现在也可以在南货店中买到,装在一个果酱玻璃瓶内,但嫌它太咸不能多吃。最近发现上海老铺“邵万生”有此产品,包装得漂亮,螺肉大,不太咸,可以一连吃二三十粒,也不口渴,但一罐要卖六十多块港币。

潮州咸酸甜中,盐水橄榄不可不谈,它有整节拇指般大,外层黑漆漆,已被浸得软软的,一口咬下,肉是紫颜色,三两下子便吃得只剩下那颗大核。等大人吃完后,收集了五六粒,便放在地上拿铁锤来击之,碎得刚好的话,果仁完美地裂出,吃了有阵极特别香味,比花生核桃好吃数十倍。但是敲得不准,核断成两截,仁镶在核中,只好用牙签挖,一定不能完整地挖出来,只能吃到那么一点点,非常懊恼。

有时小贩也将黑橄榄的核剥出,留下两截肉,压得扁扁的拿来卖,称之为“榄角”,这又是另一种方法的炮制,加了糖,咸中带甜,从前买了就那么吃将起来。现在偶然在街市上看到,见苍蝇叮在榄肉上,已不太敢吃。最后还是买回来,用冷水冲一冲之后,铺在鱼面蒸,是道很美味的咸。

大芥菜切块后,用鱼露腌之,也是我最爱吃的,它的味道有点苦,也有点微辣,很吸引人。因为太过喜欢吃,后来自己学会炮制,改良又改良,现在家里做的芥菜泡菜,水准已远超小贩卖的了。

我家的泡菜,放大量的蒜头,加泰国指天椒,添少许的糖。鱼露的腥气令到蔬菜中有肉味,并非只是素菜那么简单,泡了数天,又有点酸味。

吃起来,甜酸苦辣,和人生一样,有哀愁,也有它的欢乐。

经过物质贫乏的日子,只靠泡菜下饭,人生坚强得多。现在超级市场中任何东西都有,人们只懂得享受,不能回头,我庆幸自己没有忘记简单、淳朴的过往,什么事都难我不倒。吃泡菜和白粥,照样能过活。

咸酸甜,日日是好日。

一人食,也很好

出外工作,清早六点叫醒,七点早餐,八点出发,一直做到深夜才收工。有时候会早一点,七点钟就拍摄完毕,大伙一起到外边吃晚餐,我就独自回旅店房间了。

也不是不合群,只是一班人一吃,至少又得花上两三个钟头,年轻人不介意美国的快餐文化,我可免则免。

回到房间干什么?先烧一壶水。第一流的四季酒店,也没有滚水煲的设备。我已准备齐了,事先买一个小型的Tefal牌子,适宜欧洲电压和插座,一按钮,发出沙沙沙的声音,一下子把水煮沸,就可冲茶了。

出远门,箱子要大,皮箧要轻,不能买太过甸重的。日需品当然要带,但水壶不可缺少,我又带了一个三洋牌的旅行电炉,随时在房间内煮食。

因为白天拍摄的地点多是菜市场,我除了买节目中要用的食材,也选了一些新鲜的,打包自用。

刚刚生长出来的洋葱在香港罕见,像婴儿的皮肤,又滑又白,顶上葱茎是碧绿的,这种洋葱就那么生吃也不会感到太辣,又爽脆又清甜,煲起汤来,更是一流。

从肉店买的火腿和香肠不易腐坏,放在冰箱里,煮起即食,酱来当配料,才不会味寡。

带在身边的还有一小瓶酱油和一小瓶鱼露,用这种我们熟悉的酱料来点早餐中的蛋,比撒白盐有文化得多。煮起食来更是当宝了,有时看到新鲜的蘑菇,洗个干净,水滚了就放进去,即刻熄火,让它焗熟,只要加几滴酱油,甜得不得了。

水又滚,又沏一杯浓浓的普洱茶,茶盅当然得自己携去,那么远的水路,来一个民国初年的薄瓷盖碗,摩挲起来手感才好。

别人喝了浓茶睡不着,我们这种长期睡眠不足的人,照睡不误,像一个婴儿。

吃东西要懂得欣赏基础

大荣华的老板梁先生请我们一群去吃虾。

乘火车到罗湖,再转包车,直奔深圳机场附近。见一片片的水田,养的是基围虾。

树皮搭的屋子中,已准备好。最先上桌的是开边的麻虾,食指般粗,用炸过的蒜蓉蒸,虾头膏美,肉鲜甜。接着是白灼基围虾和炒狗虾。三虾三味,各不同。

我一向对基围虾没有好感,到底比不上在海洋中游水的虾鲜甜,但是这次吃到的,说是养过,只有一代左右,肉还是够味,吃完颈部还流比味精更甜的汁液,味道久久不散。

台湾有一种草虾,一养几代,像一个满口美国腔的女人,白灼后颜色艳红,但一吃,却似嚼发泡胶,一点味道也没有。是天下最难啃的东西之一。

另一种我从来未尝过的鱼,皮厚,肉呈褐黑色,细细长长,斩成数段炒,也很鲜美,有个古怪的名字,叫“蛇耕”。蛇是没错,那个“耕”字到底是不是这么写,就不清楚了。友人说小时候常吃,长大了再也没见过,可能是因为污染而濒临绝种。

肉类菜肴则有白烫鸭,用一个热锅把鸭烫得半焦上桌;另外有只白斩鸡,当然是主人养的走地鸡,肉略硬,但细嚼后亦口齿留香。

最后是黄油蟹,好吃不在话下。梁先生提一个背包前来,打开了是一小型的手提雪柜,向主人要了数只黄油蟹装进去,说要拿回香港。他的朋友在元朗有个鱼池,所养乌头最肥美,供应给梁先生用于宴客,所以梁先生拿蟹报答。把好东西与吾等共享,梁先生是真正的食神。

这次吃到的是一顿最基础的菜,无花无巧。吃东西要懂得欣赏基础,才能毕业,如同学画的人,如果不懂得素描,一下子跳到抽象派,是死路一条。

个人喜恶

李居明,从他在新艺城工作的日子认识以来,已有很多年。

最近他那本《饮食改运学》的书提及我,查太太买来赠送。见面,李居明从一位瘦小的青年变成圆圆胖胖、满脸福相的中年人了。

他说我是“戊土”生于“申”月,天生的好吃命。而且属土的人需要火,所以我任何热气食物都吃,从来没有见过我大喊喉咙痛,这便是八字作怪的。

哈哈哈哈,一点也不错。他说生于秋天“戊土”的人,是无火不欢的,因此喜欢的东西皆为火也。

一、抽烟,愈多愈好。

二、喝酒,愈多愈行运。

三、吃辣,愈辣愈觉有味。

无论你列出烟、酒及辣有什么坏处,对蔡澜来说,便是失效。八字要火的人,奇怪地抽烟没有肺癌,身体构造每个人不同,蔡澜要抽烟才健康。

同样地,酒也是火物,但喝啤酒便乍寒乍热,生出个感冒来。

辣椒也是秋寒体质的人才可享用的食物,与辣是有缘的。

李居明又说我的八字最忌“金”。金乃寒冷,不能吃猪肺,因猪肺是“金”的极品。

这点我可放心,我什么都吃,但从小不喜猪肺。他也说我不宜吃太多鸡,鸡我也没兴趣。至于不能吃猴子,我最反对人家吃野味,当然不会去碰。

我现在大可把别人认为是缺点的事完全怪罪在命上了。我本来就常推搪,说父亲爱烟,母亲喜酒,对我都是遗传。而且不知道祖父好些什么,所以也是遗传吧。

一生好吃命,也与我的名字有关。蔡澜蔡澜,听起来不像菜篮吗?

在微博上回答问题,是件乐事。

关于吃,我一向说是比较出来的。为什么会推荐这家餐厅?是我吃过同类中挑选出,认为最好,也没有什么标准,个人喜恶而已。

但有些人看了,还是要追问:“为什么是最好?”

已经给了的答案,对方不看,也许不肯看,就问这个笨问题,实在有点白痴。笑而不答,对方再次追问:“怎么一个好吃法?”

味道这种东西,不是用文字可以形容的,这一点倪匡兄和我的意见一致。味道要自己去感觉、去比较,才能了解,所以遇到这种问题,只有避之。

“蒸鱼和焖鱼,哪种好吃?”

“当然是蒸鱼。”我回答。

这一来可好,触发到对方的乡愁,一连发来几十条信息,解释他们家乡的焖鱼有多好是多好,我经常反问一句:“你吃过蒸鱼吗?"

对方不答,表示没吃过。这一类的夏虫,不值得去懊恼。

“吃蒸鱼,有什么趣事和故事吗?”饮食记者常问。

为什么吃东西一定要有趣事、故事呢?我回答说有一本书,叫《饮食小掌故》,你去找来抄吧。

最讨厌的还是问有关食疗的:“吃这东西,有什么好?”

此类问题香港顺嫂最喜欢,她们不问味道或价钱,总是:“有什么好?”

“脸上长青春痘,吃什么东西好?”是年轻人最爱问的。

我又不是医生,哪有答案?只有爱理不理地:“等到有一天你长不出了,就会珍惜。”

“吃什么减肥?”八婆们永远追求的秘方。

我的回答是:吃泻油,吃树皮,吃草。

最后加上“哈哈”二字,不然对方会当真。

本性酷好之药

李渔说:“一种本性特别喜欢的东西,可以当药。”

人的一生之中,总有一两样偏爱偏嗜的,像文王偏爱用菖蒲腌成的酸菜,曾皙偏爱羊枣,刘伶好酒,卢仝好茶,权长孺好爪,都是一种嗜好。癖嗜的东西,跟他性命相同,如果重病时能得到,都可以称为良药。

医生不明白这个道理,一定要按《本草纲目》检查药性,跟病情稍有抵触,就把它当成毒药对待,事实上这是特殊的病,不可能很快治好。

当今,加上报纸上的医疗版,一说什么什么对身体不好,你之后什么都甭想吃了。连豆腐也说有尿酸,青菜有农药,鱿鱼全身是胆固醇,吃咸鱼会生癌,鱼卵更不可碰。内脏吗?恐怖恐怖!吃鸡不可食鸡皮,剩下只有发泡胶般的鸡胸肉了。

当年瘟疫盛行,李渔得病犹重,适逢五月天,杨梅当季,这东西李渔最爱吃,妻子骗他说买不到,岂知他们家就住在街市旁边,听到叫卖,不管三七二十一,买来大嚼,一吃就是一斗,结果病全好了。

这种说法,与倪匡兄的理论完全一致,他老兄说:“人一快乐,身体就会产生一种激素,把病医好。”

我也同意,只要不是每天吃、一天三餐吃的话,一点问题也没有。别以为满足一时之欲是件坏事,其实它是种生理和心理的良药,绝对可以延长寿命。就算不灵,死也死得快乐呀。

个性郁闷、言语枯燥的男人,是没有药医的,因为世上没有一种东西是他们喜欢的,他们本身就是一种传染病,会把你的精力都吸干为止,凡遇此种人,能避之就避之。

菜市场中,所谓不健康食物,多是我们的酷爱。不喜欢肥猪肉,是因为你身体不需要肥猪肉,我年轻时又高又瘦,见到了就怕,当今爱吃,已把它当药。狐狸精会炆好三盅东坡肉,凡一切病,都替我治好,她才是名医。

菜一上桌,就看得出好不好吃

“菜一上桌,你就看得出好不好吃?”小朋友问。

当然还是尝过之后再下定论最准确,但因经验的累积,一般能观察出水平的高低。菜肴讲究的是色香味,那个“色”字,就是指标。

别说其他,饭前的冷菜或小碟,看看已能判断。太玄妙了,不如举实例。

吃宁波菜时,上一碟烤麸,一看就知不行。为什么?那面筋是刀切的。麸块要手撕,汁才入味,就那么简单。

如果连这一点功夫都做不好,这家人其他菜品好吃的也极有限,不必猜测。

潮州菜通常奉送一碟咸酸菜,当今也许要算钱,看到碟中的东西颜色似染的,已经碰都不必去碰。

色泽鲜艳的酸菜,上面再撒些南姜蓉,这家人的水平一定高。至于味道是太咸或太甜,那是个人喜恶。

韩国菜也是一样,少不了的金渍,辣椒粉加得不够,颜色就不鲜红。白菜太过白的话,泡的时间不足。如果看到泡菜之中还有些松子,表示不错。瓣与瓣之间夹了鱼肠,那很地道。要是把泡菜酿在一个巨大的梨中,那么这一餐将是毕生难忘。

西餐一样。如果上桌的面包不是店里烤出来的,味道好不到哪儿去。

切功也很重要。杭州菜的小碟马兰头,切得太粗,或者豆腐干切太大,不必尝味已知不好吃。

山东菜的腰花,花纹不美,片得不够薄,吃起来必有尿味。

来看大菜。看到焗鲤鱼时,鱼鳞不是竖起来的,那是死鱼。生命力那么强的鲤鱼还养不活,这家人的菜恐怖到极点。

原则上,难吃的东西吃得多了,就能看得出来。

吃,是一种很个人化的行为

有个聚会要我去演讲,指定要一篇讲义,主题说吃。我一向没有稿就上台,正感麻烦。后来想想,也好,作一篇,今后再有人邀请就把稿交上,由旁人去念。

女士们、先生们:

吃,是一种很个人化的行为。什么东西最好吃?妈妈的菜最好吃。这是肯定的。你从小吃过什么?这个印象就深深地烙在你脑里,永远是最好的,也永远是找不回来的。

老家前面有棵树,好大。长大了再回去看,不还是那么高嘛,道理是一样的。当然,目前的食物已是人工培养,也有关系。再怎么难吃也好,东方人去外国旅行,西餐一个礼拜吃下来,也想去一间蹩脚的中菜厅吃碗白饭。洋人来到我们这里,每天鲍参翅肚,最后还是躲在快餐店啃面包。

有时,我们吃的不是食物,是一种习惯,也是一种乡愁。一个人懂不懂得吃,也是天生的。遗传基因决定了他们对吃没有什么兴趣的话,那么一切只是养活他们的饲料。我见过一对夫妇,每天以即食面维生。

喜欢吃东西的人,基本上都有一种好奇心。什么都想试试看,慢慢地就变成一个懂得欣赏食物的人。对食物的喜恶大家都不一样,但是不想吃的东西你试过了没有?好吃,不好吃,试过了之后才有资格判断。没吃过你怎知道不好吃?吃,也是一种学问。这句话太辣,说了,很抽象。

爱看书的人,除了《三国演义》《水浒传》和《红楼梦》,也会接触希腊的神话、拜伦的诗、莎士比亚的戏剧。

我们喜欢吃东西的人,当然也须尝遍亚洲、欧洲和非洲的佳肴。吃的文化,是交朋友最好的武器。你和宁波人谈起蟹糊、黄泥螺、臭冬瓜,他们大为兴奋;你和香港人讲到云吞面,他们一定知道哪一档最好吃;你和台湾人的话题,也离不开蚵仔面线、卤肉饭和贡丸;一提起火腿,西班牙人双手握指,放在嘴边深吻一下,大声叫出:Mmmm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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