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物托邦(出书版)》作者:[葡]若泽·萨拉马戈José Saramago/译者:游雨频【完结】 > 《物托邦》作者:若泽·萨拉马戈.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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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葡-若泽·萨拉马戈José Saramago/译者:游雨频 当前章节:1631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03

1968年9月,年迈的葡萄牙独裁者安东尼奥·萨拉查卸任。据说是因为他在度假时从椅子上摔倒,造成颅内血肿,此后一直未能痊愈,直至两年后去世。 走廊里已经听到了脚步声,但我们还有时间。瘀伤的颜色变深了,覆盖其上的头发似乎翘了起来。用梳子温柔地梳一小下就可以整理好我们现在看到的这块表面。但这无济于事。在另一块表面,即大脑皮层的表面上,积聚着恰好在跌倒发生的那个位置上被撞破的血管里涌出的血液。这就是血肿。此时此刻,窃蠹虫就在那里,准备开始第二轮劳作。巴克·琼斯擦好了左轮手枪,在弹膛里重新装上了子弹。他们是冲着老人来的。那趾爪刮挠的声音,那呜呜咽咽的号哭,是鬣狗来了,没有谁会不知道。我们去窗户那边吧。告诉我,这个九月 怎么样?这样的天气我们已经久违了。

禁运

他惊醒了,睡梦被尖锐地拦腰斩断,只见面前的窗玻璃上结着铅灰色的霜冻,窗格呈十字切割,黎明仿佛瞪着一只死白的眼睛闯进来,淌着冷凝的汗液。他想,一定是妻子睡前忘了把窗帘拉好,于是恼起来:要是现在没法重新入睡,接下来这一整天就算完了。可他又不乐意起床去拉窗帘,宁可用被子遮住脸,翻身转向熟睡的妻子,躲在她身体释放的暖意和头发散发的气味当中。他就这样心神不宁地等了几分钟,担心再也睡不着了。但又很快得救于这样的念头:包裹他的是一只温暖的茧床,紧挨他的是一具蜿蜒的肉体。就在即将被卷入缓缓旋转的情欲旋涡之时,他沉沉地睡了过去。窗玻璃上那只灰色眼睛正一点点变蓝,死死盯着床上的两颗头颅,它们就像是搬去另一幢房子或另一个世界后被遗忘的东西。两小时后,闹铃响了,房间亮了起来。

他叫妻子不用起身,在床上多睡一会儿,自己则已没入寒冷的空气中,难以名状的潮湿笼罩着墙壁、门把手和浴巾。他在刮胡子时抽了第一支烟,喝咖啡时抽了第二支,只那一会儿工夫,咖啡已经凉了。他像每天早晨那样咳了几下。随后,他摸索着穿好衣服,但没有把灯打开。他不想扰了妻子的好梦。古龙水沁凉的香气使蒙蒙亮的房间苏醒过来,丈夫俯身吻了吻妻子睡梦中闭着的双眼,妻子舒服地呼了口气。他在她耳边悄声说:“午饭不回家吃了。”

他关上门,快步下楼。楼里似乎比平时更加安静。“可能是起雾了。”他想。他之前就注意到过,大雾如同一口大钟,会将声音也盖得严严实实,将其转化、溶解,直至与周边景象一般模糊难辨。应该就是下雾了。下到楼梯最后一段时,他已经可以看见街道,来确认自己是否猜中。天虽然还灰着,但毕竟已有了石英般炫目的光亮。人行道的边上耷拉着一只硕大的死老鼠。他站在门口,正要点上第三支烟时,一个戴着毛线帽、裹得严严实实的男孩从旁走过,冲那老鼠吐了口唾沫,大人们一直就是这么教他的,大人们也一直就是这么干的。

他的车停在五栋楼开外。能在那儿找到一个停车位已是万幸。晚上车停得越远,被偷走的风险就越大,他早就对这种说法深信不疑。虽然还从未对谁提起过,但他一直相信,要是把车远远停在某个犄角旮旯,这车就再也找不到了。那边不远处,车还在,他终于放下心来。只见车上结满了小水珠,车窗覆着潮湿的水雾。若非此刻天寒地冻,或许会觉得这车如活物一般在流汗。他像往常一样检查了轮胎,顺便扫了眼天线是否完好,这才打开车门。车内一片冰冷。车窗蒙着雾,里面就像一方影影绰绰、淹没于大水之下的洞穴。他想,之前应该停在斜坡上方的,那样车子更容易发动。他拧转钥匙点火,发动机立时响亮地轰鸣起来,低沉而急切地喘息着。他笑了,真是意外之喜。今天有了一个好的开始。

车在坡上发动了,像动物一样用四蹄刮擦着柏油路面,碾压着周围的垃圾。时速表猛地跳到了九十迈,在这样一条两边停满车辆的窄路上,这车速简直是在自杀。怎么回事?他慌忙缩回了踩油门的脚。有那么一瞬间,他还以为是他的车被人换上了过于强劲的发动机。他小心翼翼地踩下油门,这回控制住了车速。没什么打紧的。脚上的力道有时确实不好把握。但凡没把鞋跟搁在惯常的位置,踩下的幅度和力度都会不一样。仅此而已。

他这才意识到,因着刚才的意外分了心,油表盘还没检查呢。万一有人趁夜偷了他的油呢?之前又不是没出过这样的事。哦,还好没有。指针显示油量恰好还剩一半。他在红灯前停了下来,握着方向盘的手感受到汽车的震颤与紧绷。真奇怪。他以前从未注意到过这种像动物一样的抖动,它顺着铁皮传遍车身,连带他的五脏六腑都抖了起来。绿灯亮起,汽车似乎开始蛇行,像液体般越拉越长,超过了一辆又一辆车。真奇怪。不过,他确实一直觉得自己比一般人的驾驶技术要好得多。这要看天赋的,如今反应这么快的人可不多见了。油量还剩一半。要是能遇上一处营业的加油站,一定要把油加满,保险起见嘛。今天去办公室之前还得跑那么多地方,油加多了总比油不够了要好。这该死的禁运。恐慌,数小时等待,成百上千辆汽车大排长龙。大家都说工业肯定首当其冲。油量还剩一半。有些人在油箱比这更空的时候都敢开着车到处跑,但如果可以,还是加满为好。车拐过一个颠簸的弯道,顺势轻松地冲上一处陡峭的斜坡。那附近有个加油站,鲜有人知,或许可以去碰碰运气。他的车就好像一只闻味而动的猎犬,在车流中穿插腾挪,转了两个弯后,终于如愿排在了加油站前的队伍当中。嗯,记性真不赖。

他看了看表。前头估计排了二十辆车。或许更多。但他想到可以先去办公室,下午再出去办事,到时车里会有满满一箱汽油,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他摇下车窗,叫住了过路的报贩子。最近降温降得厉害。但此刻他坐在车里,把报纸摊开在方向盘上,一边抽烟一边等待,于是感到了一种愉快的温暖,就像早晨被窝里的那种。想到妻子此时还窝在床上睡得正香,他就像猫儿一样妖娆地舒展了一下背部的肌肉,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报纸上一丁点儿好消息都没有。禁运仍在继续。“一个阴沉而寒冷的圣诞节”,有个标题这样写道。不过,他还有半箱汽油呢,而且用不了多久就能加满。前面的车动了一点儿。很好。

一个半小时后轮到了他,三分钟后他便开车走了。他有些不安,因为加油站的人刚刚告诉他,十五天以内他们那儿都不会再有汽油了,在无数次重复这个通知之后,那人的声音中早就没有了任何感情。报纸搁在一旁的车座上,上面公布了严格的限购令。往好处想,至少油箱现在是满的。接下来该干吗呢?是直接去办公室,还是先去客户那儿,看看能不能谈下那单生意?他决定先去见客户,这样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迟到了,总好过说自己明明载着半箱油还花了一个半小时排队加油。车开得很顺畅。他之前从未觉得这辆车开起来这么舒服。电台一打开便是新闻节目。情况越来越糟了。这帮阿拉伯人。这该死的禁运。

突然,车猛地拐进右边的岔路,停进了一条比刚才短一些的车队当中。怎么回事?哦对,油箱满了,满满当当的,这鬼记性。他推动变速杆,想挂倒挡,但变速箱没有动静。他又用力推了一把,但齿轮好像卡住了。得,这下车坏了吧。前面的车开动了。他想着最坏的情况,战战兢兢地挂上了一挡。一切正常。他松了口气。可万一又要倒车的话,还能挂上挡吗?

大约半小时后,他又往油箱里加了半升汽油,在加油站服务员嫌弃的目光中,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可理喻。他留下数额高得离谱的小费,然后在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和马达加速声中驱车离去。该死的,想什么呢?现在就去见客户吧,否则今天上午算是彻底废了。车开起来从未这样顺畅过,对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能立时反应,有如他身体的机械延伸。但先前倒车时的故障还是让他想不明白。而此刻,这个问题真得好好想想了。一辆抛锚的大卡车堵住了整条路。因为没来得及从旁边绕过去,现在他的车被困住了。他又一次战战兢兢地推动变速杆,车子发出轻轻的抽气声,咬上了倒挡齿轮。他可不记得变速箱以前有过这样的反应。他往左打方向盘,一脚油门,车就冲上了人行道,紧贴着越过那辆大卡车,然后从前头开下人行道,以一种动物般的敏捷使自己重获了自由。这鬼车子真是不嫌命大。可能是禁运之后全乱套了,到处都着急忙慌的,混乱中运去加油站的恰好是超强力汽油。适应了就好。

他看了看表。为见客户跑一趟值得吗?运气好的话或许能在人家下班前赶到。只要路上不堵,是啊,除非路上不堵,才赶得上。然而路上堵得很。时值圣诞,汽油紧缺,但大家还是都把车开出来了,导致那些仍要上班的人寸步难行。他看见一条畅通的岔路,便拐了过去,不去见客户了。随便找个什么借口吧,反正下午再去单位。就因为一直拿不定主意,才在市中心绕了许多路,汽油就那么白白烧掉了。算了,反正油箱现在是满的。他沿着那条路开下来,看见尽头路口处,又有汽车排起了长队。他得意地笑了笑,一脚油门,打算经过时冲那些动弹不得、苦苦等待的司机炫耀一番。可是,车刚开出去二十米,就自个儿歪向了左侧,在队伍末尾停了下来,似乎还轻轻叹了口气。刚才到底怎么回事?没想再去加汽油啊?而且怎么就停下来了呢?油箱分明是满的呀?他开始查看各种仪表,又抚摩起方向盘,花了好半天才确认这是自己的车,然后把遮阳镜翻下来照了照。他看出自己满脸困惑,而这困惑有着充分的理由。他第二眼从镜中看到的是一辆沿着马路开下来的车,显然是过来排队的。他担心自己这辆早就加满油的车也被困在等加油的队伍当中,于是立刻推动变速杆想挂倒挡。车子没有反应,变速杆也从手中滑脱。下一刻他便发现自己被一前一后夹在两辆车之间。见鬼。这车什么毛病?真该把它送去维修店。像这样前一分钟还能用,后一分钟就不管用的倒挡,太危险了。

又过了二十多分钟,车终于挪到了加油站前。他看着走过来的服务员,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把油箱加满”的请求。与此同时,为了避免出洋相,他迅速挂上了一挡,企图把车开走。没用的。车纹丝未动。加油站的服务员狐疑地看了看他,然后打开油箱盖,几秒钟后走过来收了一升油的费用,嘟嘟囔囔地把钱装进口袋。下一秒,汽车就顺顺当当地挂上了一挡,一反前态,乖乖行进起来,呼吸平稳。这车一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变速箱,发动机,或是别的某个部位,真是见了鬼了。是他车技不行?又或者是生病了?可他好歹还是睡足了的啊,烦心事也不比平时更多。暂时还是别去见客户了,今天也别去想他们,就待在办公室好了。他感到很不安。将他团团包裹的车架自最深处抖动着,动的不是表层,而是钢铁的内部;发动机的运转声好像那几不可闻的肺部呼吸声,鼓起来,瘪下去,又鼓起来,又瘪下去。起初,他察觉到自己的脑子里竟没来由地筹谋起一条绕开其他所有加油站的路线。等到明白过来自己在想什么时,他被吓住了,开始担心自己的脑子是不是出了毛病。他兜起了圈子,一会儿绕远路,一会儿抄近路,最终开到了单位楼下。他找地方停了车,松了一口气。关掉引擎,拔出钥匙,打开车门。但是,没法下车。

他以为是大衣下摆被夹住了,或是腿被卡在了方向盘管柱那里,于是又试了一次。他还检查了安全带,以防自己无意间又把它系上了。并没有。安全带就挂在旁边,像根软塌塌的黑色大肠。“真是荒唐,”他想,“我一定是病了。”如果我出不去,那只能是因为我病了。他可以随便动胳膊伸腿,可以在操作时微微弯腰,可以转头朝后看,可以稍稍探身去够右边的手套箱,只是背部连在了汽车的椅背上。并非紧紧粘在上面,而是像肢体与躯干相连那样。他点了一支烟,突然发起愁来:要是老板从窗户探头往外看,发现他坐在车里抽烟而不赶紧下车,该如何解释呢?刺耳的喇叭声骤然响起,他只能先关上挡路的车门。等那辆车过去后,他又让车门慢慢地自行打开,然后扔掉烟头,双手抓住方向盘,猛地发力。没用的。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椅背温柔地固定着他,使他坐在原处。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又把遮阳镜翻下来照了照。脸上没什么不对劲的,只有一种几乎无法抑制的、捉摸不定的不安。他转头看向右侧的人行道,发现有个小女孩正打量着他,既好奇又好笑。很快,一个女人拿着保暖外套走过来,小女孩一边穿外套,一边继续盯着他。两人走远了,女人仍在整理女孩的衣领和头发。

他又照了照镜子,终于想到接下来要做什么。但不是停在这儿。有人在朝他张望,其中几个还是熟人。他调整座椅坐直身子,迅速伸手关上车门,然后以最快的速度上了路。他有了目的地,一个非常明确的目的地,这让他冷静了下来,脸上甚至有了笑意,不安也逐渐平息。

他注意到加油站时已经几乎要开过它了。有块牌子上面写着“售罄”,汽车继续前行,方向没有变化,速度也没有降低。他没有再去想汽车的事情。他的笑意更明显了。他正在驶离城市,来到了郊区,离他想找的地方已经很近了。他开进一条正在施工的马路,先是左转,然后右转,来到一条偏僻的小道,两边是围起的田地。车停住时,雨下了起来。

他的想法很简单。他要做的就是从大衣里面挣脱,只要扭动胳膊和身体,就可以像蟒蛇蜕皮那样溜出去。众目睽睽下他是不敢这么做的,但现在只有他在那里,四下无人,整座城市被远远遮挡在雨幕之后,那就再容易不过了。但是,他错了。连在椅背上的不仅有他的大衣,还有他的西服、毛衣、衬衫、内衣、皮肤、肌肉和骨骼。他此刻想到的就是这些,但没想到的是十分钟后自己会在车里扭来扭去,鬼哭狼嚎,涕泗横流。他绝望了。他被困在车里了。车门大开,冰冷的疾风将雨水猛吹进来,但无论怎么挣扎,怎么使劲蹬住时速表上的那处凸起,他都无法把自己从座椅里弄出来。他两手紧紧抓住车顶的把手,试图把自己吊起来,好像在试图举起整个世界。他跌回方向盘上,惊恐万分地呻吟着。眼前是他适才慌乱之中开启的雨刷,此时正像节拍器一般来回摆动,发出空洞的声响。远处一座工厂里传来了哨声。不多时,弯道上有个男人骑着自行车过来了,身披一大块黑色塑料布,雨水仿佛从海豹皮上淌落。骑车的人好奇地往车里瞧了瞧,然后又继续向前骑了,也许有些失望,或者有些不解,因为他远远瞧着以为是一对男女,结果只是这么一个男人。

这事太荒唐了。从来没有人会像这样在自己的车里被困住,不对,是被自己的车困住。一定有什么办法可以出去的。用蛮力肯定行不通。要不去维修店?不行。到时候要怎么解释呢?要不报警?然后呢?大家都会围过来看热闹,然后警察就会拽着他的胳膊往外拉,还会找围观的人一起帮忙,而这一切都只会白费力气,因为椅背仍会温柔地固定住他。记者和摄影师也会赶来,第二天所有报纸上都会刊登他被困在车里的照片,照片上的他会像一只被大雨浇透的、剃了毛的动物一般无地自容。必须寻个别的办法。他关掉发动机,没有丝毫停顿便用力向外扑去,仿佛发起了一场突袭。仍是徒劳。他的脑袋和左手都受了伤,疼痛令他好一阵晕眩,这时突如其来的尿意再也无法控制,温热的液体无休无止地涌出来,从两腿之间流到了汽车地垫上。他感觉到了这一切,于是低声哭泣起来,像只小狗在哀哀叫唤,直到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狗从雨中走来,在车门前试探着冲他吠了几声,他才止住了哭泣。

他慢慢踩下离合器,动作沉重得如同一场深陷于洞穴的噩梦。他隐约意识到必须找个人来帮他。但是找谁呢?他不想吓到妻子,但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也许她能想到怎么解决。就算不能,至少自己不会如此可悲地孤独下去了。

他回了城,仔细留意着各种交通标志,避免在座位上做出任何大的动作,仿佛是想稳住那些禁锢他的力量。两个小时过去了,天色又暗下来许多。沿途经过三个加油站,但汽车对此毫无反应。那三个加油站都挂出了“售罄”的告示牌。自他进城起,便时不时看到有汽车被扔在各种奇奇怪怪的地方,后窗上都放了个红色三角,平日放这种标志一般意味着出故障了,但现在基本是因为汽油耗尽。他有两回看见一群人正冒着还不见停的大雨,气急败坏地把汽车推上人行道。

他终于开到了自己家门口的那条街,不得不开始思考该如何把妻子叫出来。他茫然无措地把车停在大门口,几乎又要陷入另一个精神危机。他期盼着妻子会奇迹般地下楼,回应自己无声的求救。他等了很久,这时附近的一个男孩好奇地走了过来,他用一枚硬币买通男孩上到三楼,告诉住在那里的女士,她的丈夫正在楼下等着,就在车里。叫她马上过来,十万火急。男孩去而复返,说那位女士就快下来了,然后攥着自己赚到的硬币跑远了。

妻子穿着家居服便下了楼,连伞都忘了拿,此刻站在门口踌躇不前,不由得把目光转向人行道边沿上的一只死老鼠,老鼠软塌塌的,毛发耸立。她迟迟不肯冒雨穿过人行道,还有些生丈夫的气,怪他明明可以自己上楼找她,干吗无缘无故叫她下来。然而丈夫却只在车里朝她招手,她吓了一跳,赶忙跑了过去。她伸手就去拉门把手,急着上车躲雨,而车门终于打开时,她看见丈夫张开手掌,虚虚地悬在她面前,要推她出去。她执意要进去,但他冲她大喊不行,太危险了,然后和她讲了前因后果。她弓着腰,雨水全打在背上,头发散乱,恐惧令整张脸抽搐起来。她看见丈夫坐在那个温暖的、蒙着雾的、将他与世界隔绝的茧中拼命挣扎着想下车,却怎么也出不来。她鼓起勇气抓住他的胳膊,不信邪地往外拽,但同样无法使他动弹分毫。由于这一切可怕得令人难以置信,二人无言,对视着,最后妻子觉得丈夫一定是疯了,是在假装没办法下车。她得去找人来治好他,或者把他弄去治疯病的地方。她谨慎地准备措辞,絮絮叨叨地对丈夫说,再等一小会儿就好,她这就去找人把他弄出来,马上就回,等下正好一起吃午饭,他可以打电话去单位,说他感冒了,下午不去上班。她让他放宽心,这没什么的,要不了多久他就能出来了。

然而当她消失在楼梯间时,他再次想象自己被围观的场景,还有报纸上的照片,以及尿液沿着大腿往下流的羞耻感,但终归又等了几分钟。妻子正在楼上到处打电话,打给警察,打给医院,极力想让他们相信她说话的内容而忽略她的语气,并报出了她和她丈夫的姓名,还有汽车的颜色、品牌和车牌号。此时他再也无法忍受这可怕的等待与想象,于是发动了引擎。妻子回到楼下时,车已经开走了,老鼠终于从人行道的边沿滑落下来,滚到下坡路上,接着被排水沟里的水冲走了。妻子惊叫起来,但过了好一阵儿才有人来问,她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他一直在城里转到天黑,路上开过几处汽油售罄的加油站,又迷迷糊糊地排进几条等着加油的队伍,于是越发焦虑起来,因为他带的钱快没了,他简直不敢想,要是钱用光了,而车又停在一处加油站前要继续加油的话,那该怎么办。结果这种事并没有发生,但也只是因为所有加油站都准备关门了,还在排队的车辆都是等着加油站第二天重新开门的。所以,现在应该躲开那些还在营业的加油站,这样车就不会停下来了。他开上了一条又长又宽、车辆稀少的马路,这时一辆警车加速赶上了他,经过时车里的警官举手示意他停车。可他又一次陷入了恐慌,并没有停下。他听到警笛声在身后响起,还看到一名穿警服的摩托车手不知从何处现身,就快要追上他了。但那辆车,他的车,轰的一声全速蹿了出去,顷刻间跳上了一条高速公路的入口。警察还在远远地追着他,但越追越远,到了夜幕降临时已不见他们的踪迹,而他的车开上了另一条路。

他很饿。刚才又尿过一次,可他已经羞耻到了感觉不到羞耻的地步。他说起了胡话,什么羞死人啦,人羞死啦,不停地把方向盘歪来歪去,又把字词音节的顺序变来变去,这种无意识的、着了魔的行为,可以在他与现实之间竖起屏障。他没有停下,因为他不知该为了什么而停下。但到了拂晓时分,他在路边停了两回,尝试慢慢地下车,仿佛他和车已经达成某种停战协议,此时该轮到双方证明诚意了。他两次在座位牢牢抓着他的时候低声说话,两次试图哄他的车行行好放过他,两次在那冰冷漆黑的荒野和无休无止的大雨中尖叫、狂吼、大哭,直至在盲目的绝望中崩溃。头上和手上的伤口又流血了。他一面压抑地抽泣,像吓破胆的动物一般呜呜咽咽,一面继续开着车,或者继续让车开着。

他整夜都在赶路,却不知要去往哪里。他穿过不知名的村落,开过长长的直道,上了几座山,下了几道坡,左转一个弯,右绕一个环。天色开始变亮时,他来到某处废弃的公路,雨水汇聚在路面上的坑洼里。发动机隆隆作响,在泥泞中拖拽着四轮,整个车身都在震动,发出令人不安的声音。天已大亮,太阳虽还未出现,但雨突然停了。公路成了一条路,只是一条路,好像每往前开一分钟,都会在乱石中迷失得更加彻底。世界去哪儿了?他眼前只有山脉,还有低得恐怖的天空。他大喝一声,捏紧拳头捶打方向盘。就在这时,他看到油表指向了零。发动机似乎自行重新启动,把车往前拖了二十米。从这里又看得出这是条通往远方的公路了,可汽油已然耗尽。

他的脑门上全是冷汗。一阵恶心攫住了他,使他从头到脚摇晃起来,眼睛似乎蒙上了三层纱布。他摸索着打开车门,想从车内的窒息中解脱出来,就在做出这个动作的同时,或许因为他快死了,或许因为发动机已经坏了,总之他的身体歪向左侧,滑出了汽车,又滑远了些,最后横在石头路上。雨又下了起来。

倒退

起初——鉴于任何事物都必须有一个起点,即便这个起点也正是那个不能与它分离的终点,这里说的是“不能”,不是“不想”,也不是“不准”,而是完完全全不可能。如果这种分离是可能的,那么可以想见,整个宇宙都会分崩离析,毕竟宇宙这个脆弱的结构经不住持续的分解。起初——有了四条路。那四条宽阔的公路将全国一分为四,从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各自开始动工,理论上均呈直线,或者应该说是顺应地球曲率的直线。为了铺设出尽可能完美的直线,人们凿穿山脉,横贯平原,架起梁柱,穿越河流及其流经的河谷。也许是那些建筑师出的主意,或者应该说是他们在恰当的时候接到了国王下达的指令,总之四条公路在距离交点五千米的地方,衍生出了一片公路网络,起初只有主路,很快又有了支路,正如粗壮的动脉必须变作静脉和毛细血管才能继续推进,且这片公路网络以一块边长显然正好为十千米的完美正方形区域为限。同样,该正方形起初(故事开头针对宇宙的观察结论在这里同样适用)只是插在地上的四排界标,之后(在如前所述的四个方位上向内开辟、压平和铺设四条公路的机器从地平线上出现之后)变成高墙,四面墙顷刻间拔地而起,框住了此前就已在建筑设计图板上特地划定的一百平方千米的平地,或者应该说是被夷平的土地,毕竟总要进行一些挖掘作业。正方形的区域设计本是为满足从该地到国家边境距离相等这一根本需求,但也只能说相对合理,幸运的是其合理性后来因发现该地石灰含量极高而得以彰显,就连那些最乐观的专家在被征询意见时都未曾在他们的计划中作出如此乐观的预期——这一切都将为国王陛下再添荣光,当然,如果对该王朝的历史有更多了解的话,一开始就应当预见到这一点:根据受命撰写的史料记载,本朝所有国王永远英明神武,而其他人则昏聩糊涂。那样大的工程原本是不可能实施的,要不是有着这样坚定的意愿以及允许其产生并有望实现的资金——因为国库可以按人头筹集这项宏伟工程所需的费用,为此自然要对全体公民征收捐税,不过并非按照每个人的收入水平,而是按照预期寿命的长短,人们都觉得很公平,也很好理解:活得越久,税越高。

在推进一项规模如此巨大的工程时,人们取得了诸多可圈可点的成就,也遭遇了无穷无尽的麻烦。在完工前,不少一线作业的工人不幸身亡,有的死于塌方;有的从高处坠落,徒劳地在半空中尖叫;有的因中暑而蓦地倒下;有的陡然僵立,淋巴、尿液和血液都冻成了冰冷的石头。所有这些遇难者都是被派往一线的。这时,一位不世的天才、现世的圣人(当然国王肯定是万世的圣人)出现了,他虽然仅仅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职员,但能得到这等美誉既是三生有幸,也是实至名归,因为正是他发现原设计中那些高墙上的大门似乎没什么必要。他说得在理。建造并安装一批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得敞开的大门简直不可理喻。多亏了这个细心的职员,工程节省下了一些费用,那本是用于建造二十扇大门的——四扇正门,十六扇偏门,沿正方形四边平均分布,按合乎逻辑的位置安装在每面墙上:一扇正门在中间,两边各有两扇偏门。总之,现在没有门了,只在公路尽头留了些出入口。再说,高墙根本不需要这些大门来支撑:它们十分坚固,三米以下的墙体最厚,再往上逐渐变薄,一直延伸到九米高处。无须赘言,每面高墙两侧的出入口自然要按照恰当的间距与从主干道上分出来的支路相通。同样无须赘言,这个简洁至极的几何结构自然会经由恰当的通道与全国的普通道路网络相连。如果一切都能从那里到达所有地方,那么一切也都能从所有地方到达那里。

这个有着四条路、四面墙的建筑,是一座公墓。它也将是全国唯一的坟地。这是国王的决定。当一位国王兼具至高无上的伟大与至高无上的多愁善感时,建造唯一的坟地就成了可能。所有的国王都是伟大的,伟大就是他们的定义,他们生来就是伟大的:任何想要拒绝成为伟大国王的国王都不可能如愿(即使在其他朝代有过不伟大的国王,但他们与其他人相比还是伟大的)。然而并非所有国王都是多愁善感的,他们可能是,也可能不是。这里说的并不是寻常百姓那种普普通通的多愁善感(通常表现为眼角的一滴泪或者嘴唇上一阵抑制不住的颤抖),而是另一种多愁善感,一种在五湖四海、历朝历代的史书上都未曾证实存在过的、如此强烈的多愁善感:这种多愁善感使人无法忍受死亡,甚至看不得出殡仪式、丧葬物品和人们或真情流露或逢场作戏的哀悼。这位国王正是如此。就像所有的国王和总统一样,他必须亲临领土各地,抚摩事先循例选来参加典礼的孩子们,接过已由秘密警察检验是否藏有毒药或炸弹的花束,再剪断几根纯色无毒的彩带。所有这些以及其他许许多多的事,国王其实都愿意做。可是,每次访问都给他带来了莫大的痛苦:死亡,到处都是死亡,以及死亡的征兆,如松柏的尖顶,寡妇的黑头巾,最令国王痛苦得无法忍受的是,常有丧葬队伍突然出现于他正在经过或正要经过的地方,有时是因为负责的官员罪不容恕的疏忽,有时是丧葬队伍延迟或提早出发的缘故。每次访问之后,国王总会焦灼不安地回到王宫,满心以为自己即将死去。别人的哀伤与他自己的焦虑一直折磨着他。终于有一天,当国王在王宫最高的露台上小憩时,他远远地看到(因为那不仅是整个王朝历史上最晴朗的一天,更是整个文明历史上最晴朗的一天)四面熠熠生辉、轮廓分明的白墙,于是有了主意:建造一座全国唯一、地处中心且强制全民使用的公墓。

那真是一场可怕的变革,因为数千年来该国早已习惯于将死者埋葬在字面意义上低头或开窗就能看到的地方。但是那些害怕变革的人很快又担心起随之而来的大乱,因为国王的奇思妙想远不止于此(通常也只有国王的奇思妙想能够如此稳健而迅速得以实现),以致这在某些搬弄是非的小人口中成了“痴人说梦”:他下令无论腐烂程度如何,全国所有坟地里的尸骨都必须清出来,一具具装进新棺材,然后运去那座公墓埋葬。就连皇陵里国王先祖的尸骨亦不能免:人们将会在那里新修一座纪念堂,建筑风格也许会借鉴古埃及金字塔,等到国家再次归于往日平静时,那些曾经头戴王冠(这有赖于他们中的第一位曾使用言语和武力制服了其他所有人并宣布:“我要在头上戴一顶王冠。快快去做。”)的尊贵尸骨将被隆而重之地沿着无数臣民夹道缅怀的北主干道运走,最终在那座公墓里永远安息。有人断言,这道秉承平等主义的敕令为平息至亲遗骸被剥夺后的燎原怒火起到了最为关键的作用。当然,另一个原因也不容忽视,那便是此事反而正中相当一部分人的下怀,他们虽未明言,但其实早就认为那些重规叠矩通过奴役生者使死者变成某种介乎生命与真正的死亡之间的过渡存在,实在没什么意思。总之,忽然间大家都开始认同国王的主意是人类能够想出的最棒的主意,再没有哪个国家可以为拥有如此伟大的国王而骄傲,而既然这样一位国王注定降生于此,君临天下,那么举国臣民理应心悦诚服,死者的在天之灵也会得蒙慰藉。各国历史上总要有一个令全国上下欢欣鼓舞的时刻,那就是这个时刻,属于这个国家的时刻。

圣雅纳略是4世纪时的罗马天主教殉道者,圣人的血液至今存放在那不勒斯主教座堂的一个玻璃瓶中,在每年的三个特别纪念日,信众都会聚集到教堂见证血液液化的奇迹。 公墓终告竣工之时,迁葬行动浩浩荡荡地拉开帷幕。起初还算容易:已有的数千个大大小小的坟地也都是以四墙为限的,换句话说,只需将墙内的土地按规定挖到比较保险的三米深,一立方米一立方米地把土里的一切都清出来,包括骸骨、腐烂的木板、挖掘机挖断的残肢等;然后把它们随机放进各自大大小小的棺材里,小的能装最瘦弱的新生儿,大的能装最魁梧的成年人,有多少装多少,哪怕拼不出全尸,哪怕挖出来两个头骨、四只手,或者几根肋骨,或者一只坚挺依旧的乳房、一截干瘪的肚肠,哪怕是佛祖的一小片灵骨、佛牙舍利或圣徒的肩胛骨,或者是圣雅纳略奇迹之瓶里丢失的血液 。根据规定,遗骸的任意一部分都可代表死者入殓。很快,这场无限葬礼的参与者们井然有序地从全国各地络绎赶来,自村庄、乡镇和城市出发,从小路走上大路,直至进入全国普通道路网络,再经由专门建造的通道,走向那些后来被称为“亡者之路”的公路。

如前所述,起初没什么问题。但后来有人意识到(不知道说出真知灼见的这个人是否正是尊贵的国王陛下)在这道公墓敕令发出之前,死者可以被埋在任何地方,在高山上,在河谷中,在教堂庭院里,在树荫下,在死者生前住房的地板下,或在任何方便埋葬的地方,只要比犁头插进去的深度再深一点儿就行。战时则更不用说,巨大的乱葬岗中常有成千上万具(虽说这也许已经算是比较少的了,毕竟即便在这位国王治下也免不了会有战争)尸体,它们来自世界各地,有亚洲的、欧洲的,还有其他大陆的,因此这些尸体都被草草掩埋了事。不得不承认,当时全国一度对迁葬行动的可行性半信半疑。国王本人(尽管也许后来的解决办法正是他想出来的)并没有强行压制这些流言蜚语,只是因为他太仁慈了,不会这样做。由于显然不可能像之前挖那些坟地一样把整个国家从里到外挖个遍,因此,某日一道敕令昭告天下,学者们被召至御前,聆听国王陛下亲口宣旨:速速发明能够探测地下尸骸的仪器,就像之前发明探测水源或金属的仪器一样。学者们遂开会讨论,很快达成了共识:解决这一问题确实意义重大。他们花了三天时间集体讨论,然后每个人都把自己关进各自的实验室里去了。国库再次开启,向全国征收了一项新的捐税。问题最终得到了解决,但解决过程往往并非一蹴而就,这次也不例外。举个例子,有位学者发明了这样一种仪器,一旦探测到躯体就会发光并鸣叫,只是有个致命的缺陷,即无法区分活体和死体。由于这种仪器得由活人来操作,因此运行时仿佛中邪一般,尖叫不断,指示灯疯狂闪烁,被周围活人和死人的信号来回拉扯,最终根本无法提供任何可靠线索。整个国家都因此讥笑这位科学家愚蠢透顶,然而几个月后,他向仪器中导入了某种记忆或执念,成功解决了这一问题,人们转而对他大加褒奖——只要静心聆听,就能察觉到仪器内部不断重复着一个声音:“我必须只找到尸体或遗骸,我必须只找到尸体,或遗骸,尸体,或遗骸,或遗骸……”

幸运的是,这种仪器还有一个缺陷,下面就要讲到了。仪器刚一投入使用,人们就发现,这回它又无法区分人类尸体和非人类尸体了,但这个新的缺陷反倒是件好事(这也是先前使用“幸运”一词的原因)。当明白过来自己正是因此而逃过一劫时,国王不寒而栗:确实,所有的死亡都是死亡,当然也包括非人类的动物死亡;只把死人从眼前挪走毫无意义,因为还是随处可见倒伏的死狗、死马、死鸟,以及其他许许多多动物;也许昆虫可以排除在外,因为昆虫只能算半个生物(彼时全国的科学家都坚信这一点)。一声令下,大探测行动开始了,这真是一项经年累月的伟大事业。探测器没有放过任何一寸土地,哪怕是那些记忆中从未有人居住过的地方:包括最高的山峰;包括最深的河流,结果真在淤泥下找到了成千上万的溺亡尸体;包括最隐秘的树根,有时会在其上找到被缠住的尸体,它们生前显然是计划或碰巧想要从那里获取树汁。当然也包括那些“亡者之路”,人们不得不把许多段路面掀起来,再重新铺好。终于,王国得以从死亡中解脱。国王亲口庄严宣布:全国已从死亡中净化(这就是他的原话)。那一天也就成了举国欢庆的节日。每年的这一天里,由于意外灾害和暴力事件等,总会有相当数量的超额死亡,对此国家生命管理局(当时就是这样命名的)有着快捷先进的解决途径:一旦确认死亡,他们就会立刻抄最近的路把尸体运上伟大的“亡者之路”,因此那里自然便成了各种意义上的“无人区”。国王再也看不见死亡,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至于臣民,当然要去习惯这一点。

首先要恢复的是往日的安宁,即自然死亡带来的安宁,许多家族正因如此才得以连续几年不必举丧,如果不是所谓人丁兴旺的大家族,安宁则会持续得更久。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整个迁葬行动其实就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全国性哀悼,这种哀悼来自大地深处。在那些年的悲伤岁月里,任何胆敢露出笑容的人必然会被斥为丧尽天良:笑是不对的,因为这时你的一位亲戚,哪怕是远房亲戚,哪怕是你表亲的表亲,正从坟地里被挖出来,可能是囫囵个儿,也可能是零零碎碎的,或者正被挖掘机高举着铲斗倒进新棺材里,就像工人们填充进糖果或砖头的模具一样,有多少装多少。在那场经年累月的迁葬行动中,人们脸上常常带着那股高贵而宁静的悲伤;而如今笑容又回来了,先是微笑,然后是大笑,还有继讽刺和幽默之后的冷笑和讥笑。这一切的回归使得这个国家重新有了生命的迹象,或者说重新暗中展开了对抗死亡的斗争。

但是,这种安宁不仅仅是由于灵魂在经受巨大冲击后重又回到了原有轨道,更是一种身体上的安宁,因为语言根本不足以形容活人到底为如此漫长的迁葬行动付出了多少劳作。其中既包括土木工程(从铺设公路到修建桥梁、隧道和高架),也包括科学研究,由此人们已经积累了一定的研究成果。然而绝不止这些,迁葬行动还涉及木材业,先要砍伐一片又一片森林里的树木,然后加工木板,再加速烘干,最后建造大型机器,利用流水线组装骨灰盒和棺材;既然说到了机械流水线,那么自然还有临时转型的金属加工业,负责生产大量机器设备及其零部件,包括最基础的铁钉与合页;还有纺织业和布艺业,负责制作棺材的衬里和缎带;还有石材业,一时间开始对土地大动斧凿,以满足墓石和墓碑的庞大需求,它们有的雕饰繁复,有的简简单单;还有普遍依赖人工的小型行业,例如用黑漆或金漆描画碑文的,制作烤瓷遗像的,打锡的,烧玻璃的,扎假花的,做蜡烛和高香的,等等。不过,也许投入最多的还要数运输业,否则其他任何工作都无法推进。语言同样不足以形容出运输业工作量之巨,首先不得不从最初一环(卡车和其他重型车辆制造业)开始转型改造,修改生产计划,组建新装配线,最终把棺材运去那座公墓。试想一下调度计划表该有多么复杂,要考虑路程远近,要错开往返时间,要应对那川流不息、车流量持续增加的交通,还要使所有这些不影响到活人的日常出行,无论是工作日还是假期,是上班还是休闲。配套基础设施建设当然也不能落下:沿途供卡车司机吃饭睡觉的餐馆和旅店,大型车辆的停车场,缓解身心压力的娱乐场所,电话亭,急救和治疗设施,电子和机械维修车间,以及提供柴油、机油、汽油、轮胎和零部件的加油站,等等。而这些显然又将其他更多行业拉入了一个互促共进的循环之中,从而在处于生产曲线最高点和充分就业的情况下创造了大量财富。当然,大萧条难免随后而至,不过没有任何人感到惊讶,因为经济学家对此早有预测。此外,大萧条的负面影响很快就被充分抵消掉了,因为社会心理学家也早有预测,人们在忙碌过头之后会不由自主地产生休息的欲望,而大萧条正当其时。国家自此真正回归了正常状态。

公墓位处国家几何中心,向四面八方开放。在这一百平方千米的土地上,只有远不及四分之一的墓地埋上了运来的尸体,于是一帮数学家竭力试图举着他们的演算稿来辩称,用于迁葬的土地面积本就应当有这么大,因为要算上自该国有人居住以来全部死亡人数的估计值,还要算上每具尸体的占地面积平均值,这还没算上那些已经化土成灰、无法复原的呢。这一难解之谜(且不论这是否真是个谜)就像化圆为方问题或立方倍积问题一样,最终成了后世的消遣,总之生物学的相关学者已在御前证实,整个国家不再有任何一具称得上是尸体的尸体需要迁葬了。国王深思熟虑,在信与不信之间徘徊良久,随后降下这样一道旨意,所有争论就此终结——对他来说,决定性证据是他从各地访问归来后终于安下的那颗心——如果他再也看不见死亡,那么只能是因为所有死亡均已匿迹。

虽然起初的计划更加规整合理,但迁葬行动最终还是反过来从公墓边缘向中心推进的。尸体起先埋在门洞旁和墙根下,然后沿着某种曲线往中间埋,这种曲线一开始几乎是完美的径向,日子久了便成为摆线,不过这也只是过渡阶段,至于未来会呈何种走势,不在本文所述之列。然而,这个与外部隔绝、四边蜿蜒分布的所谓内部框架,早在迁葬过程中就开始以几乎镜像的形式在墙外投射出了一个活人世界。这件事颇为出人意料,但也不乏有人声称,只有傻瓜才想不到。

最初的迹象(就像一颗极微小的孢子,之后会长成一簇簇、一团团、一丛丛密密麻麻的植物)是一顶临时搭在南墙偏门外的帐篷,帐篷里售卖果汁和烈酒。过路司机哪怕在来的路上已经休息过了,也乐得在那里再歇歇脚。随后,那里和其他门洞外开起了更多小店,售卖与之相同或相似的商品;在哪里开店就得在哪里安家,一开始只有草草架起的小屋,后来用上了更加坚固耐久的材料,例如砖块、石头和瓦片。顺带一提,从这第一批建筑开始,人们就可以借助某些细微的证据,分辨出正方形四边的社会阶层(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尽管国王已降下极大的恩典,但该国还是与其他所有国家一样,人口的地理分布并不均匀,人民的财富也不均等:有富人,也有穷人,两个群体按照普遍规律分布。穷人吸引着富人分布在某个对于富人来说最有效率的距离上;反之,富人也吸引着穷人,然而该效率值(算式中的常数分母)却并不对穷人有利。也许是因为这条普遍规律在死人世界同样适用,在最初的迁葬行动之后,公墓四墙之内便开始分化,同时也在墙的另一侧对应呈现。其实原因几乎没必要解释。北部地区是全国富人最多的地方,因此公墓北边的坟茔个个气派,社会面貌与其余三边截然相反,尤其是南边,那里埋葬的尸体来自最贫穷的南部地区。东边和西边总体上看也同样如此。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同时,墙外的情形也与墙内大体一致,尽管对比并没有那般清晰。举个例子,正方形各边都很快涌现出许多花商,但他们卖的花却不同:有的展示和售卖名贵花卉,那些花只能在花园和温室里花大价钱培育出来;而有的只是小老百姓自己从附近田野里摘来的野花。卖花的是这样,公墓外围的一切也都是这样,这并不奇怪,淹没于成堆的申请和投诉之中的工作人员如是说道。须知公墓拥有一套复杂的管理体系,执行独立预算,雇有数以千计的掘墓人。起初,各部门人员都住在正方形的中心部分,离外围坟地还很远。但很快就出现了各种各样的问题,例如阶级差异、物资供应、学校教育、医疗卫生、妇产生育等。该怎么办?要在公墓里建一座城市吗?这就意味着退回到了起点,更别说再过上些年头,这座城市就会和公墓互相侵占,坟茔将挤压街道的空间,或者干脆取代街边的建筑,街道则不得不绕过坟茔,另寻土地建造住宅。这还意味着退回到了从前活人与死人混居的状态,况且如今一切发生在一个边长十千米,几乎与外界隔绝的正方形之内,所以情况只会更糟。因此,这是一个非此即彼的选择:要么让一座死人的城市包围一座活人的城市,要么让四座活人的城市包围一座死人的城市。政令明文作出了选择(这个选择背后最重要的原因是,并非每一个送葬的人都能立即动身,踏上漫长而劳顿的回程,要么是因为早已精疲力竭,要么是因为一时舍不得与至亲至爱分别),四座外围城市随即经历了一场加急的城市化,因此毫无章法。有旅店,每条街上都有,各式齐全,从一星级、二星级、三星级、四星级、五星级到豪华级,有大量妓院,有教堂,包括所有合法宗教和部分地下宗教,有小型便利店和大型百货超市,有无数住宅,还有办公楼、机关大楼和各种市政设施。接着又有了公共交通、警察机关,人员被迫流动和交通堵塞的问题,以及一定数量的违法犯罪行为。只有一条没变:要让活人看不见死人,这样的话,活人的任何建筑物都不能高过九米。但这个问题后来还是得到了解决,某位建筑师另辟蹊径:高于九米的建筑配上高于九米的围墙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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