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物托邦(出书版)》作者:[葡]若泽·萨拉马戈José Saramago/译者:游雨频【完结】 > 《物托邦》作者:若泽·萨拉马戈.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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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葡-若泽·萨拉马戈José Saramago/译者:游雨频 当前章节:156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03

时光荏苒,公墓四墙已然面目全非:它们不再像最初那样笔直平滑地绵延四十千米,而是出现了不规则的锯齿形,且其分布密度和高度在四边同样有所差异。没人记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总之最后人们觉得还是有必要给公墓装上大门。那个提议不装大门以节省开支的职员早已死在了公墓里,所以无法再去声辩他那曾经合理的主张,更何况如今那主张也站不住脚了,就连他本人都得摸着良心承认:到处都开始传言,有来自冥界的幽魂显灵——除了装上大门,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就这样,四座计划之外的巨大城市横插在了王国与公墓之间,各自面朝四个方位,它们最初被叫作北方公墓、南方公墓、东方公墓和西方公墓,后来才被正式冠以更亲民的名字,依次为一号、二号、三号和四号,因为没人能想出比这更富有诗意或更具纪念意义的名字了。四座城就是四道屏障、四面活墙,包围并守护着公墓。公墓则是整整一百平方千米几乎完全的寂静和孤独,外面围着熙熙攘攘的活人,围着叫喊声、鸣笛声、笑声、断续的谈话声、发动机的隆隆声,围着细胞无休无止的窸窣声。许多年过去了,如今前往公墓的旅途已不亚于一次探险。再无人能够复原往日城内那些笔直的公路。要指出它们从前铺设在哪里也不难:只消站在任意一边的正门处即可。然而,除了几块较大的路面还依稀可辨,公路的其余部分均已消失在横七竖八的建筑与街道中,横七竖八是因为开始修建时未曾规划,后来又把新的盖在了旧的上面。只有在空旷的田野上,那些公路依然是曾经的“亡者之路”。

于是该来的还是来了,真正有待搞清楚的问题只是谁起的头,以及什么时候起的头。随后进行的一项简易调查证实,那是发生在二号城市(二号城市朝南,正如前文所述,是所有城市中最贫穷的)近郊的一系列案件:一些人把尸体埋在了自家小院生机勃勃、逢春又生的花草下面。就像那些伟大的发明也往往于水到渠成之时在好几个大脑中同时闪现一样,与此同时,在王国几处人迹罕至的地方,另一些人出于各种各样的,有时甚至完全相反的原因,决定将死者就地掩埋,或埋在山洞里,或埋在林间小路旁,或埋在背风坡上。例行检查在当时已经少之又少,多的则是受贿的工作人员。因此统计局宣布,根据官方记录,死亡人数显著下降,人们自然很快将其归功于政府遵照国王重要指示而推行的医疗政策。四座公墓城也受到了死亡人数下降的波及。某些行业遭遇重创,破产的不在少数,只不过有些纯属欺诈性破产。人们终于意识到,国王的医疗政策再好,也不可能使人长生不老,为此国王还颁下一道严苛至极的敕令以压制臣民。然而没有起到多大用处:短暂的回光返照过后,城市不再发展,直至最终衰亡。渐渐地,慢慢地,王国开始重新住满死人。最后,那座巨大的中央公墓变得只接收来自周围四座城市的尸体,而那四座城市也越来越荒凉,越来越寂静。可是这一切,国王没有看到。

国王已经很老了。有一天,他又来到王宫最高的露台,尽管老眼昏花得厉害,但他还是看见,有棵松柏的尖顶越过了四面白墙,也许是长在院子里的,也许是死亡的象征,也许不是。然而世上有些事情,尤其是人到了很老的时候,很容易就能明白。国王把人们向他汇报和隐瞒的所有消息和传言在脑海里整合起来,发现该到他明白的时候了。国王循例下到了御花园,身后只跟着一名卫兵。国王穿着拖地的皇家披风,缓慢地沿林荫道走向森林隐秘的最深处。那里有一片空地,他躺下了,躺在干枯的落叶上,躺着看向那名跪地的卫兵,在临死前说道:“就这儿吧。”

东西

原文中出现了多处类似的写法,即便照理无须缩写,也都在词后的括号内附上小写的首字母,例如原文“serviço médico (sm)”,因而译文也作相应处理。 那扇门又高又重,关上时划伤了职员的右手背,留下一道伤痕,红红的,但没怎么出血。表皮不均匀地破开,有几处出血点高高肿起,随即疼了起来,伤人的不知是门上的尖刺还是糙面,但想必没有在划伤皮肤时持久地施加压力,否则他手背上的就是开放性伤口了,不仅会皮翻肉卷,也会迅速涌出血液来。十分钟后职员就要进入那间小办公室换岗并坐上整整五个小时的班,在那之前,他还是先去医务局(ywj )快速处理了一下伤口:他的工作是要接待公众的,可不能把这么难看的一道划痕露出来。男护士了解到前因后果,在给伤口消毒时告诉他,这已是当日的第三起了。都怪那扇门。

“我看那门迟早得拆掉。”护士补充道。

护士拿了把小刷子,往伤口上涂了一种无色液体,液体转眼就干了,与皮肤融为一体。

不仅如此,那液体的质地也厚重得让人猜不出下面有什么。只有凑得很近仔细看时,才能看出皮肤上盖了层东西。乍看之下,一丝伤痕也没有。

“明天您就可以撕掉薄膜了。满十二个小时就行。”

护士看上去忧心忡忡的,开口问道:“您听说了那张沙发的事吗?就是候诊室里那张大沙发。”

“没有,我刚到,来换下午的班。”

“他们没办法,只能把它搬到这里来了。这会儿在隔壁病房呢。”

“怎么回事?”

“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们也不知道。医生当场就给它做了检查,但没有写诊断书。当然也确实没这必要。一位坐过它的公民去投诉,说那沙发坐起来热得过分。他说得没错,我也去坐了坐,果然如此。”

“质量问题吧?”

“对。估计是。温度升得太高了。要是在其他情况下,哦,这也是医生的原话,温度这么高肯定是发烧了。”

“嗐,又不是没有过。我两年前就听说过这种事。我的一个朋友无奈之下只能把一件几乎全新的风衣退回厂里去。他穿着热得受不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工厂给他换了件新的。他就没理由再去投诉了。”

他看了看表:还有十分钟。怎么还有十分钟?他正想发誓说,明明手受伤那会儿就不多不少离上班正好十分钟。不过自己今天进单位大楼时,确实忘了像往常那样查看手表时间。

“我能看看那张沙发吗?”

护士推开一扇玻璃门。

“就在里面。”

那张沙发很长,可以坐四个人,尽管已有用过的痕迹,但总体还算不错。

“您想坐坐看吗?”护士问道。

职员坐了下去。

“怎么样?”

“还真是,太难受了。治疗见效了吗?”

“我每小时给它打一次针。目前还没见有什么起色。现在该给它再打一针了。”

护士准备好注射器,从一只大号安瓿瓶中吸出药水,然后飞快地将针头扎进沙发。

“要是它好不了呢?”职员问道。

“到时候看医生怎么说吧。这可是特效药。要是连这都没用,那真是无药可救了,只能把它送回厂里。”

“好吧。我要去上班了。谢谢。”

在走廊上,他又看了看手表。还是十分钟。是表停了吗?他把表贴在耳边:嘀嗒声依然分明,只是减弱了些,但指针却不在走。他知道自己迟到很久了。他讨厌迟到。公众倒是不会受影响,因为只要他还没到,和他换班的那个同事是不可以离开办公室的。在推门之前,他又看了一下手表:还是那样。听到他进来,同事站起身,朝等在柜台窗口外面的人们说了几句,然后关上了窗。这是规定。职员间的交接其实用不了多长时间,但柜台窗口都必须关上。

“您迟到了。”

“确实确实,对不起。”

“已经过了一刻钟了。我得打个报告。”

“那是自然。全怪我的表,它不走了。可奇怪的是,它还在运转。”

“还在运转?”

“不信?来,您瞅瞅。”

二人都看了看表。

“还真是奇怪。”

“您瞧那指针。指针没在走,但是能听到嘀嗒声。”

“对,是能听到。您迟到的事我就不打报告了,不过我认为您应当和上面反映一下手表的问题。”

“当然。”

“最近几周发生了好多奇怪的事情。”

“政府(zf)对此相当重视,一定会采取行动的。”

有人敲了敲柜台窗户上的乳白色标牌。两名职员签好了考勤表。

“当心那扇大门。”留下坐班的那个提醒说。

“您也伤到啦?那您就是今天的第三个了。”

“还有张发烧的沙发,您知道吗?”

“大家都知道。”

“真奇怪,不是吗?”

“是啊,不过也不稀奇。周一见。”

“周末愉快。”

他打开柜台窗户。只有三个人在等。他先是按照规定道了歉,然后从队首那位衣着得体的高个子中年男人那里接过身份证,插入读卡器,查看屏幕上亮起的核验通过标志,最后递还证件。

“好的。请问您有什么需要?烦请简要说明。”

这些也是规定的接待用语。

客户不假思索地回道:“我会简单讲的。我要一架钢琴。”

“目前这种物品的订单量很小。请您告诉我它是否为必需品。”

“是哪里有问题吗?”

“就是原材料有点儿问题。您什么时候要?”

“十五天之内。”

“就算此时此刻去给您摘月亮,恐怕都比这要容易。钢琴所需的原材料都得是高规格、高品质的,啊,也就是高度稀缺的,这么说也许您更能理解。”

“这架钢琴是买来做生日礼物的。明白了吗?”

“明白。不过您还是应该早点儿来订货的。”

“能来我早来了。但您别忘了,我的公民用户等级属于最高的几级。”

用户一边说着,一边张开右手,掌心朝上,展示那里文着的一个绿色字母C。职员看看这个字母,然后又看看屏幕上依然亮着的核验通过标志,点头以示肯定:“已为您做好记录。您的钢琴将在十五天后送达。”

“非常感谢。我是全额付款呢,还是只付定金就可以了?”

“付定金就可以了。”

用户从口袋里取出钱包,把要交的钱放在柜台上。这些长方形钞票由细腻柔韧的材料制成,颜色统一,只是深浅不同,上面那些小小的头像标志也各不相同,以区分面值。职员清点了数目。在他整理好钞票,正要放进收银机时,其中一张突然打起卷来,裹住了他的一根手指。客户说:“我今天也遇到过这种事。印钞厂应当进一步严格要求才是。”

“您打报告了吗?”

“那当然,这是我应该做的。”

“很好。这样监察局就能比对两份报告了,一份您的,一份我的。这些凭据您收好。日期标在上面,到时去交货局就可以了。不过既然您是C级公民,钢琴想必会直接送去您家里。”

“我订的货都是这样派送的。午安。”

“午安。”

五小时后,职员又一次来到了大门口。他伸出右手去拉门把手,仔细估算了距离,然后迅速打开门走到另一边,平安无事。伴随着一种听来好似叹息的闷响,那扇门在缓冲器的作用下,关闭得十分缓慢。快要入夜了。值下午班还是有些好处的:接待的客户等级更高,订购的产品质量更好,又不用早起。不过冬天的白昼很短,无论是早起还是晚归,每每从灯火通明的楼里走向昏黑的街道,总不免有些郁闷。可是现在呢,虽然天空阴沉得反常,但夏末时分气温宜人,散会儿步正好令他身心舒畅。

他住得不远。走完这点儿路到家时,城里的天往往都还没有完全黑下来。无论下雨还是晴天,他都会徒步走完这几百米,因为按规定出租车不可以载这么短途的客人,也没有哪辆公共汽车经停他家所在的街道。他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到了那封信,先前他出门去特需局(txj)上班时忘了把它投进邮筒。他攥着信不放,免得又忘了,然后沿着台阶走进地下人行道,从那儿可以走到马路另一边。在他身后有两个女人正在聊天:

“你肯定想不到我丈夫今天早上怎么了。还有我,不过他确实比我先注意到发生了什么事。”

“这种事真叫人抓狂。”

“当时我俩都吓得张大了嘴,大眼瞪小眼。”

“可是一整晚你俩都没有听到动静的吗?”

“没有啊。他和我都没听到。”

声音消失了。两个女人已经拐进另一个方向的地下通道。职员嘀咕道:“她们在说什么呢?”这让他想到今天一整天的所见所闻,想到口袋里攥着信的右手,想到大门在手上划下的深痕,想到发烧的沙发,想到手表还在嘀嗒作响,指针却停在了上班前十分钟,还想到那张裹住他手指的钞票。此类事件一直都有,倒没什么严重后果,就是不大方便,不过有些时候也太频繁了,令人恼火。尽管政府(zf)有所行动,但从未真正将其杜绝,当然其实也没人指望能够办到这一点。曾几何时,制造工艺已臻完美,瑕疵再难一见,但政府(zf)明白最好为公民用户(至少是为A、B、C级公民)保留投诉这一合法的意愿与乐趣,反正工业管理系统一向稳定。也正因如此,工厂接到指示,可以降低生产标准。然而,过去这两个月泛滥成灾的劣质产品却不能怪那些指示。他就在特需局(txj)供职,当然知道政府(zf)早在一个多月前就撤销了指示,并且制定了最高质量标准。可是毫无起色。在他记忆里的所有事件中,大门这次无疑是最令人不安的。它不像别的东西那样只是一件普普通通的用品(比如进门处的那张沙发,虽然沙发也算是件重要的家具),而是一种体积庞大的东西。当然,那张沙发也不算小。但关键是,沙发只是室内陈设,而大门则是整栋建筑的组成部分,甚至可以说是最重要的部分。说到底,正因为有了这扇门,一个原本仅仅是有边界的空间才能成为一个闭合的空间。最后,政府(zf)成立了专家组,负责调查相关事件,并且提出应对措施。专家组配有最高精尖的计算设备,成员不仅包括电子学家,还有社会学、心理学和解剖学领域的权威专家,他们的助阵在此等情况下不可或缺。任命公文规定,专家组需以十五日为限提交调查报告和应对措施。还剩十天时间,而情况显然已进一步恶化。

雨开始下了,在半空中轻飘飘的,像是水做的尘埃。职员老远就看见那个他要寄信的邮筒,心想:“这回可不能忘了。”旁边街角转过来一辆大卡车,车身覆着广告,正从他面前驶过。上面写着几个大字:“地毯地垫”。那正是他从未实现的梦想:给家里铺上地毯。但总有一天会实现的,只要一切顺利。卡车走了。邮筒不见了。职员以为自己迷了路,以为是刚刚看见广告后想地毯想得魔怔了,走偏了方向。他惊奇地四下张望,同时又惊奇地发现自己没有感到害怕,只是有种隐隐的不安,或是焦躁,就像解一道逻辑题时差一点儿就要得出答案的感觉。那里没有邮筒,连一点儿痕迹也没有。他走到邮筒本该在的位置,这么多年来它一直在那里,筒身漆成蓝色,投递口开成长方形,那是一张永不闭合的嘴,沉默无言,仅仅作为通往胃袋的入口。邮筒曾经竖立的那片土壤有被稍稍动过的痕迹,还没有淋湿。一名警察跑了过来:“您见着它消失了吗?”警察问道。

“没有。但差点儿就见着了。要不是有辆卡车从我面前经过,我肯定能看见。”

警察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接着他合上本子,用脚拨开一块从地洞里翻到地面上的土块,脱口而出:“要是一直盯着的话,那邮筒说不定就不会消失了。”

然后他走了,一边用手拨弄着枪套。

特需局(txj)职员知道还有个邮筒,在整个街区绕了一大圈,才找到在哪儿。这一个倒没有消失。他赶紧把信投进去,听着它掉入底部的网袋里,然后沿原路返回。他想:“要是这个邮筒也消失了呢?那我的信会去哪儿?”困扰他的倒不是寄信本身(寄信不过是平常做惯了的一桩小事),而是这个可以归结为形而上的问题。他在烟草店买了份晚报,折好后塞进了口袋。雨下大了些。邮筒消失的地方已经积起了一个小水洼。一个女人撑着伞,拿着封信走过来。直到最后一刻,她才发现不对劲。

“邮筒呢?”她问道。

“不在这儿。”职员回答。

女人发火了。

“他们不能这样。居然不事先通知居民,就把邮筒弄走了。我们大家都应该去投诉。”

她转身便走,一边大声表示将于次日提交投诉。

职员住的公寓楼就在附近。他心惊胆战地开了门,却又在心里埋怨自己:“难道以后我看见门就要发怵不成?”他打开楼梯间的灯,向电梯走去。只见铁栅门上挂着一块标牌,上面写着:“故障”。他恼起来,倒不是因为得去爬楼梯(他就住二楼),而是因为上个礼拜楼梯的第五段缺了三级台阶,这样一来,上楼时就得格外小心,还更费力气。是日供局(rgj)出了问题。放在平时,他一定会说这是因为管理人员尸位素餐。要么就是因为订单太多忙不过来,或者是人手不足,或者是原料不够。然而眼下想必另有隐情,但他不愿细想。他慢吞吞地爬着楼梯,好为接下来这个小小的,又不得不做的高难度动作做好心理准备:他先要劈开两腿,然后猛地发力,才能一步跨过那处缺了三级台阶的空洞,而且是要从下往上跨过去,难度无疑更高了。这时他才发现,那里少了不止三级台阶,而是四级。他又开始埋怨自己,这次是怪自己健忘。几次尝试失败后,他终于跨了上去。

他单身独居,自己做饭自己吃,衣服送去外面洗,对工作也很满意。总体而言,他自认是个知足的人。他怎么会不知足呢:国家井然有序,上下各司其职,政府(zf)执政有方,尤其在产业转型方面积累了丰富经验。至于最近的这些问题,也终究会解决的。因为吃饭还早,所以他便坐下来看报纸——话说回来,他总是这样,会下意识地解释原因,哪怕根本没有必要,或者说是他没有意识到根本没有必要。头版刊登了一则政府公告(zfgg),谈及近来多种物品、器具、机械、设备所出现的故障,承诺相关问题即将得到解决,民众无须恐慌,同时再次通报了专家组的工作,提到了一位超心理学专家的新近加入。至于有东西消失的事,只字未提。

他仔细把报纸折好,放在脚边一张矮桌上,看了眼墙上挂钟的时间:离电视节目开始还有几分钟。他的日常生活规律都被那一系列事件打乱了,特别是邮筒的消失使他耽搁了好一阵儿。平常他总能有空把报纸从头到尾读完,然后简单做一顿晚餐,在电视机前坐下,边吃边听新闻。接着把盘子、杯子、刀叉勺子端去厨房,再回到椅子上舒舒服服地坐下,看看电视,打打瞌睡,直到节目播完。他问自己今天该怎么办,同时并未想要找到答案。他伸手打开了电视机:一阵咝咝声过后,屏幕渐渐亮起,最后出现一幅校准图像,由横线、竖线、斜线和深浅不一的小格组成。他任凭自己心不在焉地看着那幅图,仿佛已被它一动不动的样子所催眠。他起身点烟(坐班时他从不吸烟,有规定),然后又坐下了。这时他想起手表来,便看了看:还是不转,而且嘀嗒声也听不见了。他慢吞吞地解开黑色表带,把手表搁在桌上,和报纸放在一起,深深地叹了口气。噼啪一声巨响,引得他迅速回头。“是某件家具。”他心想。几乎就在相隔不到一秒钟的同时,校准图像消失了,原处闪电般地出现一张孩童的脸,双眼睁得大大的,一直退向深处,退向后边,退向远方,很远很远,最后仅仅成为一个光点,在漆黑一片的屏幕中心跳动。校准图像很快又重新出现了,只是微微颤抖,起伏不定,好似水中的倒影。职员抹了把脸,惊疑不定。他拿起电话打给广电局(gdj),那边接起后,他问道:“请问一下,刚才校准图像出现的这种干扰是怎么回事?”

一个男声干巴巴地回答:“未发生任何干扰。”

“抱歉,可是我明明看见了。”

“无可奉告。”

原文这四个单词的首字母缩写为“oumi”,读作“欧米”。此处译文为可读性计,改取“物、器、机、设”的韵母,缩写为“ùìè”,读作“微厄”。 电话挂断了。“我一定是有什么地方按错了。这样一切就都说得通了。”他自言自语道,然后坐回电视机前,发现校准图像又回到了令人昏昏欲睡的静止状态。只听见一连串的噼啪声,比之前还要响。他辨别不出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听上去既很近,又很远,好像在他脚下,又好像在楼里的某个角落。他又一次站起身,去开窗户:雨已经停了。话说现在本就不是下雨的时候。一定是气象局(qxj)的资料出了什么差错:夏天的这几个月里从来就没下过雨。他从窗口可以远远地看见那个曾经立着邮筒的位置。他将肺部吸满空气,望向此刻洁净如洗的天空,能看见星星了,当然只有那些最亮的,那些在市中心的灯光映照下依然看得见的。就在此时,节目开始了。他坐回椅子上,想听听开头的固定新闻栏目。一位满脸绷着假笑的女播音员预告了今晚的节目表,紧接着响起一串音阶,这是新闻的前奏。然后,一位面容憔悴的男播音员宣读起一则政府公告(zfgg),比报纸上那份要新一些。内容如下:“敬告全体公民用户,近来在某些物品、器具、机械、设备(简称‘微厄’ )上,异常瑕疵愈加频发,政府(zf)已委任专家组对此展开深入调查,日前新增一位超心理学专家。公民用户应坚决抵制任何散布谣言、夸大其词、妖言惑众的行径。如遇上述微厄(物品、器具、机械、设备)消失,应保持冷静。从今往后应提高警惕,防止任何微厄离开监视范围。政府(zf)表示,当务之急是在任意微厄消失之时将其当场抓获。如有公民用户能够提供详细情报或中止微厄消失,将荣获先进个人称号,低等公民还可获升C级。感谢全体公民用户的支持与信任。”随后又播报了一些新闻,但再没有哪一条能让他这么关心的了。剩下的节目也都很无聊,直到播放起有关地毯生产过程的直击报道。他愤愤不平地关掉电视,仿佛蒙受了什么针对性侮辱:作为H级公民(他张开右手看那个绿色字母),他要攒好久的钱才买得起多年来梦寐以求的地毯。他当然知道地毯是怎么生产出来的。给那些地板光溜溜、没东西可铺的人家里播送这种报道,他觉得纯粹就是侮辱。

他走进厨房准备晚餐。只炒了几个蛋,就着面包和一杯酒,坐在桌角对付了一下。总共也没用多少刀叉、盘子,于是吃完便洗了。他小心着不让受伤的手沾水,尽管明知那层生物膜是防水的:它可以充当另一层皮肤,能够促进组织再生,还能像皮肤一样呼吸。只要立即涂上这种生物液体,哪怕是重度烧伤患者也不会死,除了感到疼痛,基本可以正常生活,直至完全康复。他收好了盘子和平底锅,正要把杯子放在他另外两个杯子旁边时,他看见橱柜里空出了一块。起初他还没想起来之前在那儿放了什么,于是微张着嘴,手里拿着杯子,绞尽脑汁努力回忆。对了,是那个用不太上的大水壶。他慢吞吞地把杯子放到一起,然后关上了柜门。这时他又想起政府(zf)的提醒,于是重新打开了柜门。所有东西都在原位,只有水壶不在。他找遍了整个厨房,极小心地挪开各件物品,逐一定睛细看,最后终于接受了三个事实:水壶不在他先前放的位置,不在厨房里,也不在家里的任何地方。所以,它确实是消失了。

他并没有害怕。作为一名向来以模范公民用户自居的公职人员,他在听完电视(ds)播出的公告(gg)后,坚信自己已经成为监视大军的一分子。现如今他将直接向政府(zf)汇报,肩负重大使命,也许将来有一天会荣获全市乃至全国先进个人称号,还会晋升为C级公民。他迈着坚定的步伐回到客厅,脚步声如军人般响亮。他走到刚才没关上的窗户前,居高临下地看看路这边,又看看路那边,决定利用周末对整座城市持续开展监视工作。只要他不是倒霉透顶,总归能为政府(zf)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只要有用到足够给他挣个C级就行。他从未有过什么野心,但现如今该轮到他去争取自己应得的东西了。C级至少能够保他晋升到责任更为重大的需求总局(xqzj)的相关职位,说不定还能调任到更接近中央政府(zyzf)的部门呢。他张开手掌,看着自己的H,想象着将来有一个C取而代之,咂摸着有人给他移植新皮肤时的情景。他从窗边走回来,打开了电视:画面上正在展示地毯的压制工序。这回他起了兴致,舒舒服服地坐到椅子上,一直看到节目结束。最后一条新闻依然由那位男播音员宣读,他把那则政府公告(zfgg)重复了一遍,又说次日全城外围将由三个直升机队监视起来(也没说这两条消息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空军司令部(kjslb)已作出保证,必要时将出动其他装备,以支援监视行动。职员关掉电视,上床睡觉去了。夜里没再下雨,但整栋楼到处在嘎吱作响。一些被吵醒的住户在惊慌之下打给了警察和消防队。得到的答复是有关部门正在调查这一事件,一定能够保障全体住户的生命安全,只是目前财产安全恐不能保证,但问题终将得到解决。随后,电话那头又宣读了一遍政府公告(zfgg)。这一夜,特需局(txj)职员睡得很香。

他第二天上午走出家门时,遇到几个邻居在楼道里聊天。电梯又能用了。大家都说,还好还好,因为现在缺失的台阶增至二十级了,这算的还只是底下两层楼之间的。再往上,缺的还要多得多。邻居们惶惶不安,一见特需局(txj)职员便和他打听。职员表示,未来一段时间内情况或将继续恶化,但很快就能正常起来,随后便会逐步恢复。

“我们都知道,从前也发生过几次故障危机。无非是生产失误、规划欠佳、压强不足、原料低劣等原因。一切总有办法的。”

一个女邻居补充道:“可是危机从未像这次这么严重,也从未持续过这么久呀。要是微厄继续这个样子,那我们该怎么办?”

还有她丈夫(E级公民):“如果政府(zf)对此束手无策,那就另选一个更有作为的。”

职员表示赞同,然后进了电梯。还没等电梯下行,女邻居就提醒他:“等下您就能看到我们楼的大门没了。是昨晚消失的。”

职员从门厅的电梯口出来时,被面前大开的长方形窟窿吓了一跳。除了门框上还剩几个从前嵌着合页的钻孔,再没有任何大门的踪影。没有任何人为破坏的痕迹,也没有任何碎片。路上有人经过,但没人停下。对于职员来说,这种冷漠简直是侮辱,可走上人行道后他便明白过来:不光是他这栋楼的大门没了,马路两边的其他大门也都没了。而且,不光是门没了。有些商店的整个门面敞露在外,既无橱窗也无货品。有一栋楼朝向马路的整面墙都没了,好像是被一把锋利无比的刀从上到下齐齐切掉似的。楼内一览无余,能看见所有的陈设以及后面形色仓皇的人们。出于某种无从解释的巧合,天花板上的灯全都亮着:整栋楼看起来就像一棵缀满灯光的大树。只听得一楼有个女人高声尖叫:“我的衣服呢?我的衣服哪儿去了?”然后她便赤身裸体地穿过了如今暴露无遗的房间。职员禁不住被逗笑了,因为那个女人又肥又丑。等到周一上班,日供局(rgj)肯定要忙不过来了。眼下形势真是越来越严峻。好在他是特需局(txj)的。他在路上一边走,一边遵照政府(zf)指示监视着所有的东西,甭管是不动的还是会动的,哪怕一丁点儿异动都要警惕。他留意到其他人也都在像他那样走路,这种公民责任感令他十分欣慰,尽管他们每一个人都可以说是和他争夺C级公民身份的对手。“人人都会有份的。”他想。

路上的人真不少。一上午天朗气清,阳光明媚,是个去海滩或郊外出游的好日子。待在家里原本也是好的,可以安享周末的闲暇时光,只是如今家里显然已不再安全,这里的安全并不是字面意义上的,而是另一个无论如何都不应抛诸脑后的层面上的(当然也不排除还有其他层面):尊严。那栋大楼的整面外墙消失得彻彻底底,这绝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景象:楼内的一切就这么敞在来往行人的眼前,还有那个一丝不挂地穿过房间、不停(向谁?)发问的胖女人,她也许连外墙消失都没有意识到。他冷汗直冒,想想那该有多么羞耻——要是他所在的楼也没了外墙,要是他不得不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哪怕还穿着衣服),要是没了那层不透明的、坚实厚重的,护他不受暑热冬寒,保他免遭旁人好奇心之扰的屏障。“也许,”他想,“这都是因为生产质量不过关。如果是这样的话还好,反倒应该庆幸。这些状况能使本市不再出现原材料短缺的问题,还能使政府(zf)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认识到,应当纠正什么,应当怎样纠正,并从这一切当中吸取教训。哪怕一丁点儿妥协都是犯罪。必须守护城市,捍卫公民用户权益。”他走进一家烟草店买报纸。老板正在柜台边和两位顾客聊天:“……于是他们都死了。电台(dt)还没报,但我这消息绝对可靠。顶多半小时之前有位老主顾刚来过这儿,他就住附近,看得真真切切。”

特需局(txj)职员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呢?”

他张开手掌,这仿佛是一个为表随意的动作,实际上从来都是一种向对方施压的方式:那边似乎没有哪个人是高于H级的。烟草店老板又把故事讲了一遍:

“我刚刚在讲一位老主顾告诉我的事情。在他住的那条路上,有一整栋楼消失了,被发现时住那儿的人全都死了。全都倒在地上,一丝不挂。连戒指都没了。最奇怪的是,那栋楼应该是整个儿消失的,连同地基一起。只剩了些打地基的桩洞。”

这个消息十分严重。门的故障,以及邮筒和水壶的消失,总归还能忍受。就连一栋楼的整面外墙不翼而飞,也都认了。但是死了人可不行。职员郑重其事地向三人(那三人同样以看似不经意或偶然的动作,将手掌向上摊开:老板是L级,一个顾客有幸位列I级,另一个则扭扭捏捏地不肯让他的字母N露出来太多)表达了他身为公民的愤慨:

“这一事件标志着战争的开始。这场战争没有任何谈判的余地。我相信政府(zf)绝不会容忍侵犯,更不会容忍谋杀事件。反制行动势在必行。”

那个I级顾客只比他低一级,鼓起勇气提出了一丁点儿异议:“只是坏就坏在每次反制行动后,遭报复的总是我们。”

“是的,您说得对。但那只是暂时的。记住,只是暂时的。”

烟草店老板说:“确实,一向如此。”

职员抽出一份报纸,付了钱。就在做这个动作时,他想起还没有把护士涂在他右手上的生物膜撕掉。不要紧,反正随时都能撕掉。他道了别,走出店门,沿着那条路一直走到大街上。从他身旁经过的人们都在三五成群地热烈讨论着什么。有的面露忧色,有的一看便是没睡好,或者根本没睡。他走向一处人多的,那儿有一名军队(jd)长官正在讲话。

“我们必须避免恐慌,这是第一要务。”他说道,“局势已得到控制,三军也都整装待命,不过要我说,这并不是为了防备什么,也没理由防备什么,国工安警(ggaj)已经接管各级各项事务。敬请各位公民用户,离家时切勿忘记携带身份证件。”

围观者中有几人把手伸进口袋,又听了一会儿,便稍显匆忙地离去——都是把身份证件落在家里的人。职员走进一家咖啡馆坐下,一改往日的低调谨慎,点了一杯烈酒,随后便把报纸摊开在桌上。国务部(gwb)和工务部(gwb)发布了一份联合声明,对前几则公告(gg)进行了整合与补充。主标题从报纸一头写到另一头,向公众保证道:“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情况未有恶化。”职员焦灼地嘟囔起来:“那此前的恶化又是怎么回事呢?”他翻阅着报纸,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糟糕的事——有瑕疵的,有出故障的,有凭空消失的,就是没有死人的。其中一张照片令职员过目难忘:上面有条马路,路的一边完全消失了,就好像那里从来没有过任何建筑。照片似乎是从另一边的建筑高处拍的,只看见迷宫般的地基桩洞,以及一条被分割成一个个矩形的长条,就像是某种儿童玩具。“那死的那些人呢?”他心想,又回忆起了烟草店里的谈话。报纸上没提死人的事。会不会是媒体隐瞒了情况的严重性?他环顾四周,然后把目光投向天花板。“万一这栋楼马上就要消失了呢?”他猛然问起自己这个问题,头上冒出了冷汗,胃里一阵发紧。“是我想太多了。一直以来我就是被这毛病拖累的。”他叫来服务员结账,趁服务员找零的时候指着报纸问:“怎么样?说说您的看法?”

他甚至没有费心让动作显得自然,便张开了手掌。那个如他所料,只有R级的服务员耸了耸肩:“呃,您实在要我说的话,我只想说我根本不在乎,甚至觉得好笑。”

职员接过零钱,一言不发,收起了报纸。然后他义愤填膺地走出店门,找了个电话亭。他拨通了国工安警(ggaj)的电话,那边刚一接起,他便迅速汇报在某某路的某某咖啡馆有一个行为如何如何可疑的服务员。是什么可疑行为?他说他根本不在乎,甚至觉得好笑。他还说这样挺好,对他来说什么都消失了也没关系。他真这么说?他真这么说。那边没问他的身份信息,他也没说:这种鸡毛蒜皮的线索肯定是挣不来一个C级的。但毕竟开了个好头。他从电话亭出来,没有走远。一刻钟后,一辆深色汽车停在了咖啡馆门口。车里下来两名武装人员,走进店内。他们很快重新现身,带上了被铐住的服务员。职员叹了叹气,转身继续走他的路,吹起了口哨。

外面的空气让他好受了些。他对自己有些惊讶,惊讶于促使自己拨通电话的那种理所当然,惊讶于自己眼看着服务员被国工安警(ggaj)警员推搡进车里时的心安理得。“守护城市,公民有责,”他喃喃道,“要是人人像我一样,现在也许就不会有这种事了。我尽责,我光荣。我们必须为政府(zf)分忧。”道路似乎没有遭到什么严重破坏,但还是看得出来整座城市都在恶化,就好像一直以来有人从这边取走一点儿,又从那边拿走一小块,正如孩子们偷吃蛋糕那样:开始时根本察觉不出异样,之后才会发现那蛋糕已经没法端给客人们吃了。不过严重的破坏(还是应该说消失?)也是有的。大街尽头长达两百多米的一段路上,路面铺层全部消失了。地下水管估计也发生了断裂,要不然那个正咕嘟咕嘟翻涌泥浆的大坑又是怎么回事呢?供水局(gsj)的几名职员从坑洞边缘挖出几条深沟,露出了管道。另外几名正在查看图纸,以便知道要在哪里堵住水管,将水引去另一条支流。那边密密麻麻围了许多人。特需局(txj)职员走上前去好看得更仔细,并与一位围观者搭上了话:“请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惯例的手掌动作表明,对方是E级公民。

“昨晚。如您所见,这也太糟心了。路没了,路上的东西也全没了,连我的车都没了。”

“您的车?”

“是所有的车,所有的东西:红绿灯、邮筒、路灯……您瞧瞧,像被刀子剃光了似的。”

“但政府(zf)肯定会赔偿的。您的车总还会有的。”

“那是当然。没人担心这个。只是您想过没有,据市交警(sjj)估算,这段路上的汽车竟有一百八十到二百二十辆那么多!况且我们还不知道其他路上是否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您觉得这事儿容易解决吗?”

“嗯,确实不容易。二百辆车,要一下子赔,确实是笔不小的开支。我就是特需局(txj)的,这个我清楚。”

车主问了他的姓名,二人交换了名片。水终究是止住了,坑洞里只浮荡着最后几摊泥水。职员离开了。这一次他是真的担心了起来。要是再有这样的事,城市可就要大乱了。

是时候吃午饭了。他现在身处一个不太熟悉的城区,平时很少过来,但要在步行范围内找到一家餐馆肯定不是什么难事。他也曾想过回家吃饭,但在如今的情况下习惯必须改一改。而且,一想到要被围在四墙之内,困在一栋少了大门又缺了台阶的楼房里,他就浑身不自在——现在恐怕台阶少得更多了。其他(很多)人大概也是这么想的。路上挤满了人,有些地方甚至挤得走不动道。职员只点了一份三明治和一杯冷饮,匆匆忙忙地吃光喝完了。他看到的餐馆基本是空的,可就是不敢进去。“太荒唐了。”他心想,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就这样为自己的恐惧定了性,“要是政府(zf)不尽快采取行动,事情必定一发不可收拾。”就在这时,一辆装有扩音器的汽车停在了马路中央。车里有个女人拿着一张纸读了起来,扩音器中传出她的声音:“各位公民用户请注意:政府(zf)敬告全体居民,本市即将实行严厉的防范处罚措施。目前已有几人被捕,预计今日之内一切将会完全恢复正常。过去几小时内仅发现几起故障,但没有发生任何消失事件。各位公民用户必须保持警惕,你们的配合就是最大的支持。保卫城市不仅是政府(zf)和军事化部队(jshbd)的责任,更是每个人的责任。政府(zf)已为众多积极配合的公民做好记录,并表示感谢,但请牢记,群众在道路和广场上大规模聚集固然有助于监视行动的展开,但最终反而会成为阻碍。我们必须揪出敌人,使其无所遁形。因此,请大家注意:我们过去展示手掌的习惯从即刻开始变为法定义务。所有公民均有权要求——再重复一遍,是要求查看另一位公民的手掌,无论双方各自属于哪一等级。Z级公民也有权力且有责任要求A级公民展示手掌。政府(zf)将以身作则:今晚在电视(ds)上,政府(zf)全体官员将向全体公民展示右手。希望大家依样执行。当前情况下的口号是:提高警惕,手掌举起!”坐在车里的四人率先执行了这项命令。他们在紧闭的车窗后张开了右手,然后继续往前开,女人又开始从头宣读。职员心潮澎湃,转身便朝一个正在走远的男人说道:“把手伸出来。”

然后又转向一个女人:“把手伸出来。”

他们把手伸了出来,并也要求他这样做。几秒钟内,路上那或站或走的数百名男男女女都开始狂热地互相展示手掌,他们把手高高举起,好让周围的人都能检查到。一时间,所有的手都焦急地在空中挥舞,以证明自己清清白白。这种能够最为直接且快捷地辨认身份的做法瞬间传遍全城:人们无须停下,只消在经过彼此身旁时伸出手臂,翻转手腕,将带有等级字母的手掌朝上即可。总这样做很烦人,但确实省了不少时间。

倒也不用省什么时间。城市仍在运转,但已非常缓慢。没人敢再坐地铁了,地下隧道只会令人恐惧。此外,传言说有条地铁上的电线绝缘皮都消失了,那天第一班地铁上的所有乘客全被电死了。也许不是真的,也许千真万确,只是有些添油加醋。地面上,公交车的班次也越来越少了。路上的人们拖着脚步,举起手臂,然后继续行走,越走越疲惫,不知要去往哪里,也不知要在哪里停下。在这样阴郁的精神状态下,所有人眼里只看见又有哪些东西消失无踪,以及消失的东西又导致了什么损毁。不时能看见几辆载满士兵的卡车,甚至还开过去一排坦克,履带嘎吱作响,掀起了大块大块的路面铺层。天空中,有直升机飞来飞去。人们交头接耳,焦急地询问:“情况真有这么严重吗?是革命吗?要打仗吗?可敌人呢,敌人在哪里?”如果先前没来得及,他们问完后就会抬起手臂,伸出手掌。说来这也成了孩子们最爱玩的把戏——他们会像野兽般猛地扑向大人们,龇牙咧嘴地大叫:“把手伸出来!”要是大人们在不折不扣照做之余,气急败坏地也要求他们伸手,他们便会吐舌头拒绝,或者只远远地伸出来给人看。这也没什么,不会有问题的:反正他们手上一定都有字母,和父母一模一样的字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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