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物托邦(出书版)》作者:[葡]若泽·萨拉马戈José Saramago/译者:游雨频【完结】 > 《物托邦》作者:若泽·萨拉马戈.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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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葡-若泽·萨拉马戈José Saramago/译者:游雨频 当前章节:155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03

特需局(txj)职员决定回家,骨头都要累散架了。他先前就没吃饱,此刻已开始想着回家后定要做一桌小小盛宴。他越想越饿,越饿越急,口水都差点儿流出来。他未及多想,便加快了脚步,不一会儿就跑了起来。突然他感到自己被狠狠抓住,按在墙上。四个男人大声问他为何要跑,推搡着他,强行掰开了他的手掌,但随后便也只能将他放开。他报复性地命令他们几个伸出手,现在就伸。他们的等级都没他高。

他那栋楼看上去没什么变化。大门没了,一些台阶也没了,但电梯还能用。他出了电梯走进楼梯间,重重地拉上了铁栅门,这时,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转瞬即逝,却令他后怕不已:假使刚刚电梯在运行途中发生故障,或是消失无踪,他岂不是会突然掉下去,落得和烟草店老板口中的那些死者一样的下场?他当即决定,在事态明朗之前绝不再乘电梯了,可又想到台阶少了那么多,现在就算想走楼梯恐怕也不可能了。他在两难间犹豫不定,全副精神集中到了病态的程度,脚上正沿着楼道向家门口走去,只在一脚落地、一脚悬空的寂静当口才注意到楼栋里竟然如此寂静,除了时不时有几下微弱的嘎吱声,也不知是哪里发出的。大家都出去了吗?都遵照政府(zf)指令去街上巡逻了吗?还是都逃跑了?他让脚慢慢落地,侧耳细听:有人在咳嗽,是上面某一层楼的,这让他放下心来。他极小心地打开门,走进家中。他在每个房间里都检查了一圈,一切井然有序。他往厨房的橱柜里探看,指望着或许能发现水壶已奇迹般地回到原位。并没有。一阵巨大的悲苦涌上心头:这桩小小的个人损失越发加重了这场席卷全城的灾害,这场他刚刚目睹的集体性浩劫。这时他才想起小半个钟头前那令他大失方寸的饥饿感。难道是突然没了胃口?这倒不是,只是因为那饥饿感已变成隐隐的钝痛,使他凭空打起了嗝儿,好像是胃壁在不断收缩和舒张。他做了个三明治,站在厨房中间吃,两眼微微发直,双腿不住颤抖,只觉得脚下踩着的地不稳。他拖着身子回到卧室,衣服也不脱便瘫倒在床上,不觉间已沉沉睡去。没吃完的三明治滚落在地,一下摔散了,一侧还带着牙印。三下剧烈的噼啪声在房间里震起了回响,这仿佛是某种信号,整间房开始扭曲晃动,然而外观依然如旧,每一部分都没有改变,部分与部分之间的相对位置也没有改变。整栋楼自上而下地晃动起来。其他楼层里有人在尖叫。

整整四个小时,职员一直睡着,纹丝未动。他梦见自己全身赤裸,被困在极其狭窄的电梯里,电梯沿着楼体上升,冲破屋顶,如火箭般直直地穿透外层大气,然后突然消失,只剩他自己悬在太空中,好像过了短暂的零点一秒,又像是漫长的一小时,抑或是无尽的永恒;接着他便直坠而下,四肢展开,从空中俯瞰城市,或者说是俯瞰城市所在的位置,因为那里已没有了房屋,没有了道路,只有空芜。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右手不知撞到了什么东西。

他被疼醒了。房间里仍旧昏暗,似乎填塞着一屋子黑雾。他在床上坐起身,看也不看便用左手去揉右手,触手处却是一片黏稠温热,不由得吓了一跳。不用看也知道,那是血。可是特需局(txj)的门划出的小小伤口怎么可能出这么多血呢?他打开灯看了看:整个手背血肉模糊,生物膜覆盖的皮肤全部消失了。尽管仍是半梦半醒,又被这飞来横祸吓得不轻,他还是立马冲进了放着急救用品的卫生间,打开橱柜,抓出一只药瓶。血滴得很快,随着他的动作滴到了地上和外套袖管里。看来是一次严重的大出血。他打开药瓶,从另一个小盒里取出把刷子蘸了蘸,正准备把生物再生液涂上时,直觉告诉他这是个错误。要是这种事又发生了怎么办?于是他把药瓶放了回去。血已经滴得到处都是,可家里没有绷带。自从生物再生液上市以来,基本已经没人再用绷带、纱布或膏药之类的东西了。他跑回卧室,打开放衬衣的抽屉,拿出其中一件,撕下一条宽宽的布带。他用牙咬着一头,终于将布带缠在了右手上,然后用力系紧。他关上抽屉,看见了剩下的三明治,于是弯腰拾起,将散落的几块叠好,坐在床边慢慢吃着。他其实已经不饿了,这样做只是出于某种不愿言明的责任感。

就在吃下最后一口时,他注意到地上有片深色的斑块,几乎完全藏在某件家具的影子里。他走上前想要细看,心下微窘,想着等哪天把地毯买回来,地板上这些瑕疵就看不见了。那片深色的斑块原来是红色的,此刻像是正要有所动作,却被抓了个正着(他几乎确定这是一起被自己当场抓获的消失事件)。职员伸出脚尖将它翻了个面,却早已知道会看见什么:翻过来的这一面就是他之前涂在手背上的薄膜,而红色的那面是血,附在薄膜粘住的皮肤内侧的血。于是他想,自己大概永远也买不成地毯了。他关上了卧室的门,走去客厅。他看上去沉着平静,但内心里早有恐惧盘旋,暂时还转得不快,好像一只武装着长刺的轮盘,不用多久便能将他割得支离破碎。他打开了电视,趁着开机预热的工夫走到窗前,窗户早上没关,就这样开了一整天。白日已经结束。路上人很多,但是无人说话,也无人结伴。人们看起来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除了会时不时伸出胳膊展示右手。他从上面看下去,在那般寂静当中,这一景象几乎让他想笑:一条条胳膊举起又放下,一只只白色的手掌,印着绿色的字母,匆匆挥一挥,很快又垂下,往前走几步后再重复整套动作。他们就像被某种执念所驱使的精神病患,走在精神病院的林荫道上。

职员回去看电视。一张弧形桌边围坐了五个人,个个神情肃穆。即便还未听清开头说了什么话,他就注意到画面一直断断续续的,声音也一样。是那位男播音员在讲话:

“……们今天请到了多位专……学、工业安全、生物学可操作性研究、预……德……全……”

电视屏幕闪烁了近半个小时,零零碎碎地蹦出些字词,有时也能有一句大概还算完整的话,不过是否完整也无从确定。职员只是坐在那儿,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想知道那里头在说什么,仅仅是因为他习惯坐在那儿看电视,也因为眼下没别的事可干(不过以前好像也没别的事可干)。他想叫政府(zf)高层伸出手看看,倒不是因为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也不是因为这样做就能为城市补偏救弊,或是能证明某种清白(且不论这样做是否真的能自证清白),而大概只想看看这么多A级B级的手凑在一起的稀罕景象。这时,画面稳定的时间长了几秒钟,声音也不再时断时续,电视上有一个人说道:

“……可以证实消失事件不会在白天发生。白天只会出现运行故障、异常情况和一般性损坏等问题。所有消失事件均发生在夜间。”

男播音员问:“那么您认为夜间应当怎么做?”

嘉宾说:“在我看来……”

画面没有了,声音消失了,这回是彻底消失了。电视停止运行。政府(zf)高层的手也不会伸给全市公民看了。

职员回到了卧室。如他所料(但他也说不出为什么自己会这样料想),那块再生薄膜的位置变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又用鞋尖碰了碰它。接着,他听见自己的脑海里重复起了男播音员说的话:“您认为夜间应当怎么做?”是啊,晚上应当怎么做呢?现在听不见噼啪声了,只是整栋楼都在持续不断地嘎吱作响,仿佛是在被两种意志往相反的两个方向拉扯。职员又从衬衣上撕下一条,把手缠得更牢更紧,然后将抽屉里所有的钱都拿了出来。虽然很暖和,但他还是穿上了大衣:晚上会转凉,而且明天太阳出来之前他应该是不会回家了。“所有消失事件均发生在夜间。”他走去厨房,又做了一个三明治塞进口袋,将整间屋子扫了一眼,然后出了门。

他在走向电梯前,站在楼道里冲着楼梯间上方喊了一声:“有人吗?”

没人回答。整栋楼似乎都在摇摇晃晃,嘎吱嘎吱。“要是电梯停了呢?那我该怎么出去?”他甚至开始琢磨从二楼窗户跳到街上去的可行性,直到电梯伸缩栅门如常开启,灯也亮了,这才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他畏畏缩缩地按下了按钮。电梯顿了顿,仿佛在抵抗那股电动推力,接着在迟滞的抽搐中慢慢地下到了一楼。门被拉开时卡住了,仅仅留出一条缝让他挤了进去,就在他往外挪动时,门骤然关上,把他紧紧夹住。那只恐惧化作的沉重轮盘一时转得飞快,令他头晕目眩。突然,也许是主动停止了恐吓行为,或只是觉得吓他吓够了,门退让一步,顺从地打开了。职员跑到了街上。已经完全入夜,可路灯仍未亮起。寂静中走过一些人影,也没什么人举起手掌了。不过,偶见几处还有人点着打火机或手电筒在检查。职员退回到公寓楼门口。他必须出去,他受不了有一整栋楼悬在他头上的感觉,可是出去后肯定会有人要求他伸手检查,而他的手还包扎着,浸满鲜血。他们会说他包扎是做贼心虚,是妄图假借受伤之名把手掌藏起来。他吓得打了个寒战。然而大楼嘎吱得更厉害了。要出事了。他立马将手的事情抛诸脑后,跳到了路上。他禁不住想拔腿就跑,结果想到下午发生的那件事,如今手弄成了这副模样(他又想起了手的事情,这回直到最后都没再忘记),自己的处境该有多危险,他心知肚明。他一直等在暗处,等到人影变得稀疏,等到一亮一熄的打火机和手电筒少了许多,这才紧贴着墙壁离开。他住的这条路已经走到了头,还没有一个人上来查他。这给他壮了壮胆。在一个没了公共照明的城市里举手自证清白实在荒唐可笑,而且想必人们也都厌倦了一无所获的监视行动,于是逐渐不再要求检查别人的手掌。

只是职员忘了,路上还有警察(jc)。他刚刚转过一个朝向大型广场的街角,就撞上了一支巡逻队。他企图退回去,却被一束手电筒光逮个正着。那边叫他站住。要是敢逃,他就会立刻没命。巡逻队走了过来。

“把手伸出来。”

手电筒的光束落在白布上。

“这是什么?”

“我的手背受伤了,只能包扎一下。”

三名警察将他团团围住。

“包扎?这编的是哪门子故事?”

他又能怎么解释呢?说生物液体扯掉了他的整块皮肤,此刻还在他房里摸黑慢慢移动吗?(它要去哪儿呢?)

“你怎么不涂些生物液体在伤口上呢?前提是你真有那么个伤口。”其中一名警察吐槽道。

“是真的,长官,可是如果我把包扎带拆开,血就止不住了。”

“好了。少废话。把手伸出来。”

“长官行行好……”

“把手伸出来。不然就吃我一枪子儿。”

离他最近的警察一把抠进包扎带,粗暴地扯了开来。血液似乎也顿了顿,然后在手电筒的强光照射之下,渗满了整个失去表皮的手背。警察把他的手掌翻过来,看到了字母。

“可以了。”

“求求你们,帮帮我,帮我重新包扎好吧。”职员哀求道。

一名警察不情愿地嘟囔起来:“我们这儿又不是医院。”但还是帮他包扎好了。然后对他说:“您还是待在家里比较好。”

职员强忍住疼痛和自怜的泪水,嗫嚅道:“可是我家……”

“对对对,”警察回答,“快回去吧。”

广场的另一边亮着些灯光。他犹豫了。难道真要去那儿,时时刻刻担心有没有人会强迫他露出手掌?疼痛、恐惧、悲苦,令他抖作一团。伤口伤得更重了。所以,该怎么办?就像那许多人一样,任凭自己在黑暗中跌跌撞撞、蹒跚摸索,还是回家?他早已丧失了上午出门时要做城市猎手的那股子激情。不管看见什么(且不论在这一团漆黑中是否真能看见什么),他都不会去管了,也不会叫任何人来作证或帮忙。他走了一条大路离开广场,两旁的树影使夜色越发浓稠。从那里走应该不会有人要求他伸手检查。人们匆匆走过,只是这样匆匆却并不代表他们真有什么地方要去,或者清楚自己要去哪里。从各种意义上讲,人们步履匆匆,只因是在逃亡。

道路两旁的建筑吱吱嘎嘎,噼噼啪啪。他记得再往前走有一个十字路口,那里有块纪念碑,旁边围了一圈长椅。他想去坐坐,打发打发时间,或者干脆在那儿过夜:自己已无处可去,还能怎么办呢?谁都无处可去。那条路上和其他路上一样,也到处是人,仿佛全市人口突然变多了似的。想到这里他不禁悚然。一点儿也不意外,纪念碑也消失了。长椅还在,上面坐了些人。这时职员想起了他受伤的手,停住了脚步。黑暗中又钻出一些人,占满了所有空位。他已经没地方坐了。

他也并不想坐。往左拐进了一条小路,小路曾经十分狭窄,可是现在四面八方都有许多又宽又深的口子,从前盖着楼房的地方都成了货真价实的大窟窿。他忽然觉得,要是在白天,兴许能看见那些方形空洞如透视图般首尾相连,向东西南北延伸开去,直达城市边界——如果城市还有边界这一说的话。这倒让他有了个主意:离开城市,去郊外,去旷野,那里楼房不会整个儿无影无踪,汽车不会成百上千地消失,也不会有什么东西自行改变位置,继而彻底匿迹,不再存在于原处或任何地方。在它们曾经存在的空间里,只有虚无,偶尔也有尸体。他重新打起精神来,这么做至少可以摆脱当下的噩梦,即在夜晚穿行于一个个看不见的威胁当中。等到白天看得见了,也许就能找到解决办法了。政府(zf)肯定在着手调查。以前也有过这种事,只不过没这次严重而已,最后总能解决。没什么好绝望的。城市的良好秩序即将恢复。这是一次危机,一次普通的危机,仅此而已。

他住的那条路附近还亮着几盏路灯。这一次他没有绕开走:他现在感到很安全,很有信心,如果有人拦下他,他会平静地讲出自己的遭遇,指出那再显然不过的事实,即一切都归咎于一场危害城市安全和公民幸福生活的阴谋。只是这种如果毫无必要,并没有人要求他伸手检查。仅有的几条亮着灯的路上挤满了人,穿过去都十分困难。其中一条路上有辆卡车,卡车顶上有位陆军(lj)中士宣读着一份通告或者通知:

“特此警告全体公民用户,接军队总司令部(jdzslb)指令,明早七点开始,将对本市东区进行地(d)空(k)两路轰炸,这是反制行动的第一步。轰炸范围内的公民用户已从家中撤离,现安置于政府(zf)设施内妥善看管。本次轰炸造成的损失在所难免,公民用户遭受的所有物质和精神损失均将得到赔偿。政府(zf)和军队总司令部(jdzslb)向全体公民用户保证,反制计划一定会贯彻到底。鉴于情况有变,且‘提高警惕,手掌举起’这一口号已证明无效,现将口号更改为:警惕,出击。”

职员松了口气。不用再伸手检查了。一颗心重新放回了他的胸膛。半小时前初生的勇气变得更加坚定。他当即作出两个决定:回家取一下望远镜,然后拿着它去城市东郊观看大轰炸。在中士的那份通知宣读完毕后,他也参与到了随即展开的讨论当中。

“这确实是个办法。”

“您认为这能行吗?”

“当然,政府(zf)又没在睡大觉。而且,没有比这更好的反制措施了。”

“这次必定是一场漂亮的反击战。只可惜没能更早一些。”

“您的手怎么了?”

“生物液体不管用,还把我的伤搞得更严重了。

“我听说过这种事。”

“我也听说过。据说医院里都已经惨不忍睹了。

“第一起案例估计就是我吧。”

“政府(zf)会给大家赔偿的。”

“晚安。”

“晚安。”

“晚安。”

“晚安。明天会好起来的。”

“明天会好起来的。晚安。”

职员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他住的那条路还是很黑,但他并不担心。若有若无、几不可见的星光足以指明方向,而且因为没有了树木,黑暗并不十分浓重。他发现这条路不太一样了:又少了几栋楼。但他住的那栋还在。他继续走,想着会不会又少了几级台阶。不过,就算电梯不能用了,他也会另想办法爬上二楼的。他想要望远镜,想要报复,想要欣赏对城市一整块区域实施的大轰炸,炸的是东区,中士说的。他走入大门消失后留下的门框,这才发现自己正置身于虚空当中。他上午看到的还是一栋楼,而这时只剩了朝外的一面墙,如同一具空壳。他抬起头,只看见天空和这一夜稀稀拉拉的星星。他感到一股巨大的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股巨大的、正向的愤怒,是愤恨,是渴望杀戮的狂怒。

地上有几具白色的人形,是一丝不挂的尸体。他想起上午在烟草店听到的:“连戒指都没了。”他走上前去。如他所料,都是他认识的人:是这栋楼里的几个邻居。他们不愿离开自己的家,于是现在全死了,光着身子死的。职员把手放在一个女人的胸膛上:还是温热的。这次消失大概就是在他跑去街上之后发生的。四下悄无声息,或者应该说只有嘎吱声和噼啪声,就是他在家时随处可以听到的那些声音。要不是因为听中士讲话耽搁了一阵儿,后又留下与其他人交谈,也许那地上就会多出一具尸体了,他的尸体。他向前看去,看向这栋楼留下的虚空,看见前方更远处的另一栋楼正在移动,迅速变矮,就像一张边缘参差不齐的黑纸,正被从天而降的无形火舌渐渐啃咬吞噬。一分钟不到的工夫,那栋楼便消失了。再往前是更大的虚空,由此形成了一条笔直向东的通道。“就算没有望远镜,”职员喃喃道,身体因恐惧和愤恨不住地发抖,“我也一定要去看。”

这座城市很大。后半夜里,职员一直在向东走。倒不用担心会迷路。东边的天空亮得特别慢。等到早上七点,大轰炸就要开始了。职员几乎已被疲惫压垮,心里却很高兴。他用力握紧左拳,似乎已提前享受起那大快人心的恐怖惩罚,它即将降临在城市四分之一的实体建筑上,降临在那里所有的东西上,降临在那些微厄上。他注意到,有成百上千人正朝同一方向走去。所有人都想到了这个好主意。五点时,他已经来到开阔的郊外。回头望去,只见城市的轮廓不再规则,剩下的几座大楼因周围建筑的消失而更显高大,就好像是那些废墟的侧影,尽管严格来讲并没有什么废墟,只有虚无。几十门大炮瞄准城市的方向,排成一道圆弧。现在空中还未见飞机。飞机将于七点准时到达,没必要提前就位。距离大炮三百米处,一队士兵拦着不让人们靠近。职员发现自己已被淹没在人群之中。他大为恼火。一路走来本就精疲力竭,大轰炸结束后也无家可回,现在居然连好戏也看不成,更泄不了愤,享受不到复仇的快感。他环顾四周,发现有人站到了箱子上面。这倒是个他之前没有想到的好主意。不过再往后,大约一千米开外的地方,有一排绿化良好的山丘。远是远了些,但是够高。他觉得这办法应该能行。

他钻出人群,穿越山丘前那一大片开阔平地,越往那边走人就越少。同样往那个方向去的人没有几个。而径直朝他前方山丘走去的,除他以外再无旁人。天空显着泛白的灰色,但太阳仍未升起。他脚下的土地一点一点地抬高。山下,人群聚得越来越多了。大炮与城市边界之间又架设起一排重型机关枪。那些敢往这儿来的微厄可要倒大霉了。职员笑了笑:这回想必可以杀一儆百。只可惜自己没有参军。他多么希望用自己的双手(是的,包括那只受伤的手,这有什么打紧的)去感受子弹发射时机关枪的震动,去体验传遍全身的战栗,这次将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出于愤怒和伸张正义的快乐。这一切给予他身体的冲击竟强烈得令他停住了脚步。他想过掉头回去,毕竟那样离得更近。但他也明白肯定是没办法挤到足够靠前的位置了,到时夹在人群当中反而什么也看不见,于是便继续前进。前面就是树林了,那边一个人也没有。他原地坐下,背靠几丛灌木,灌木上的小花蹭着他的肩头。依然陆续有人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汇入人群。没人愿意错过这场好戏。那里到底聚集了多少公民?几十万吧。也许全城的人都在。郊外已完全变成一块黑斑,而且仍在迅速扩散,已经开始溢向山丘这边。职员激动得发抖。终于要大获全胜了。七点应该快到了吧。咦,手表呢?他耸耸肩:以后自己肯定会有一块更好、更完美,材质更高级的手表。从他那里望去,城市已然面目全非。不过一切都会在该恢复的时候恢复的。先把该受惩罚的惩罚了再说。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有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和一个女人的声音。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也许是一对小情侣被即将到来的大轰炸激起了性欲。可他们的声音却十分冷静。突然,那个男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再等一等。”

然后是那个女人:“等到最后一刻。”

职员直感到汗毛倒竖。是微厄。他焦急地看向那片平地,只见人群如黑压压的蚁群般仍在逼近。他下定决心要抢先夺得那份荣誉,那个C级公民身份。他悄悄绕过浓密的灌木丛,然后矮下身子,几乎是匍匐着挪到了几棵紧挨着的小树后面。他等待片刻,随后慢慢站起身,暗中窥视起来。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全身赤裸。当晚他也见到过其他这样赤裸着的身体,可这两个不一样,是活的。他拒绝接受眼前的一切,宁愿七点已到,大轰炸现在就开始。透过树枝的间隙,他看见人群正从城市飞快地向这边移动,也许他们已经能听见这里的声音了。他大叫:“快来人啊!这里有微厄!”

男人和女人猛地转过身,向他跑来。其他人没能听见他的声音,他也没来得及发出第二声呼喊。他感觉到男人的双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女人的双手捂住了他的嘴巴,两双手齐齐用力。被掐住之前他倒是觑着空瞟到了(其实他也早就想到了)那些要杀死他的手,上面什么字母也没有,光滑无比,除了皮肤的天然纯洁之外再无其他。

赤裸的男人和女人把尸体拖进了树林深处。更多同样赤裸的男人和女人现出身来,围住了死尸。待他们散开后,尸体依然摊在地上,只是也变得全身赤裸。连戒指都没了(他有过吗?),甚至连包扎带都没了。手背上的伤口里流出一小股血,很快便止住了,开始慢慢干涸。

树林和城市之间早已没有了任何空地。全城的人都来此见证这场伟大的军事反制行动。远处听得见一阵嗡嗡声:飞机正在赶来。所有仍在运转的钟表即将敲响七点或只在表盘上静静地指向七点。炮兵军官紧握扩音器,准备下令开火。几十万人,不,上百万人都焦灼得几乎忘了呼吸。可终究连一发炮弹都没有射出去。就在军官正欲喊出“开炮!”的节骨眼儿上,扩音器从他手里溜走了。不知怎的,飞机生生来了个急转弯,掉头回去了。这还只是个开始。绝对的寂静在平地之上铺展开去。突然,城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大群女人和男人,人群无边无际,全身赤裸,从曾经存在城市的空间里奔涌出来。大炮和其他所有武器都消失了,士兵们变得全身赤裸,被曾经是衣服和武器的男人和女人团团围住。被围在中央的城市公民原本是一片巨大的深色斑块,下一刻也开始变形,同时成倍扩大。太阳升起,照亮了整片白色的平地。

与此同时,躲在树林里的所有男人和女人都走了出来,自打革命开始,自打第一个微厄消失开始,他们就一直躲在那里。其中一个男人说:“现在,我们必须重建一切。”

然后一个女人说:“以前我们只是东西,因此别无选择。以后,人再也不会被当作东西了。”

人马

马停下脚步。蹄甲未钉蹄铁,牢牢蹬住干涸见底的河床上遍布着的圆润滑溜的卵石。人抬起双手,小心翼翼地拨开挡住视线的荆棘枝,看向平原那边。天已逐渐破晓。远处(那里地势渐次抬升,先是一道平缓的坡地——只记得从很远很远的北方南下时也走过这样一道平缓的坡地,然后直直地切下来一面玄武岩山岭)有一些房屋,远远看去极为矮小,低低地贴着地面,星星似的发出亮光。地平线被那座山尽数遮挡,但见沿山一道发光的轮廓,如同顺着山峰轻轻描了一笔,犹未干透,一点点洇下山坡。太阳会从那里出来。人把荆棘枝松开时不小心伤了手,于是含糊地哼了一声,将手指送进口中吮掉血珠。马跺着蹄子往后退,马尾扫着高高的草丛,草叶上噙着河岸边最后一点儿水分,全赖枝条低垂而成的帷幔遮蔽,水分才得以在那样的黑暗时刻留存下来。河水仅余一线,流淌于河床最低陷处的石块之间,不时在这里或那里摊出一汪水坑,有鱼儿在其中挣扎求生。空气中的潮湿兆示天将下雨,且是暴雨,雨当然不会在这一天下,而是在将来的某一天,或是在太阳三次起落之后,又或是在明晚出现月亮之时。天极缓慢地亮了起来。是时候寻一个可供歇脚睡觉的藏身之处了。

马感到口渴。夜色平铺之下,水流仿若静止,它走上前去,待得前蹄触及那流淌的清凉,便侧身躺卧在地。人将半边肩膀抵着粗砺的沙石,啜饮良久,尽管他并不感到口渴。人与马的上方,依旧昏黑的那方天空缓缓旋转着,拖出一道苍白的尾辉,微微泛着黄色,但也只是暂且,这是绛红色与鲜红色即将从山峰倾泻而下之前最早的、最容易蒙骗不知情者的征兆,在其他许许多多地方,许许多多山峰与平原上,都曾这样发生过。马与人站了起来。面前是一道浓密的树木屏障,枝干间有荆棘布防。枝头高处已有鸟鸣。马踏着纷乱的步子,小跑着穿越河床,径直从纠结成团的草木间冲撞出去,其实人本想找一条更好走的路。日久年深,他有的是时间学习,也已经学会如何压抑这动物的急躁天性,有时还得用上一股蛮横力气才能与之对抗,这股力气萌生心间,遍传脑内,又或许是源自身体别的什么地方——在那里短兵相接的,一边是大脑发出的指令,一边大概是那皮毛黝黑的腰腹间滋长的阴暗本能;有时他也会屈从于天性,心不在焉地去想别的事情,那些事当然也发生在自己身处的这个物质世界,只是并非发生在这个时代。马早已因疲惫而焦躁不安:它抖擞着皮毛,仿佛要把一只发狂嗜血的牛虻甩下身去,又加紧了脚步,尽管这样做毫无必要且更为耗力。如此硬生生地在荆棘乱生之处开路实在莽撞。白色皮毛上已有太多伤疤,其中一道疤由来已久,宽宽斜斜地划在臀部。每当炽烈的阳光直直打下,或者恰恰相反,每当寒冷使得皮肉皱缩、毛发耸立时,那处敏感而裸露的印痕便有如烙上了烧红的剑刃。人当然晓得那里除了一道比别处更大的伤疤外再无他物,但每当这时他都会扭身看向后面,仿佛在看向世界的尽头。

下游方向不远处,河岸往原野深处逐渐收窄:那里定是一处潟湖,或是一条同样,甚至更加枯竭的河道。河底泥泞不堪,少有石块。这里像是个水袋,毕竟只是刚才那条河横生的支流,河丰沛它便有水,河干枯它便无水;周围生长着高大的树木,晦暗之下漆黑一片,而且这里的晦暗抬升得极慢。只要使树干与折倒的树枝形成足够密实的帘幕,便可在此处安安稳稳地藏上一整天,直至再次入夜,然后继续上路。双手拨开清凉的树叶,趁着那片茂密树冠掩住的,几乎不见一丝光亮的黑暗,屈起后腿,纵身跃上陡峭的河岸。不多时地势转低,下到一条沟渠,沿着走大概便可穿越这片旷野。可供歇脚睡觉的藏身之处已经找好了。河与山之间有庄稼地,犁得平平整整,但那条沟渠又深又窄,不像是会有人经过的样子。又走了几步,现在周围全然没了声息。惊惶的鸟儿只顾噤声观望。抬眼看去,枝头高处已经亮起来了。光线从山顶平平照射而来,正好掠过高高垂挂的树梢。鸟儿又开始鸣叫。光线一点一点沉降下来,纤柔荡漾的晨雾中,浅绿色的尘埃变作了粉白色。树干黑黢黢地背着光,看上去竟像个二维平面,仿佛是从仅剩的黑夜中剪下了一片,粘在了正沉入沟渠的发光透明物之上。地上长满了菖蒲,是个能睡上一整天的好地方,一处安宁的藏身所。

马跪倒在地,千百年来的疲惫令它不堪重负。要找到一个让人与马都能睡好的姿势向来十分不易。马通常侧卧,人也一样。但是,马可以这样睡上一整晚,一动也不动,而人呢?若是不想睡麻一侧肩膀甚至整半边身子,就得将这沉睡无力的庞大身躯硬生生扳到另一边去:这向来是个十分费力的梦。再有,马可以站着睡,人却不行。而且如果藏身之处太过狭窄,便不能换边睡了,人也只能忍着难受。这具身体实在不怎么舒服。人永远无法趴在地上,双臂交叉支起下巴,就这样凝视蚂蚁或土粒,或是观察黑色腐殖土中钻出的幼芽有多白嫩。要想看到天空,就得把脖子使劲向后仰,只有马用后腿站立起来时,人才能把脸仰得更高些:那样的话,是啊,那样就能看清这巨钟般的夜空笼罩住的所有星星,以及一望无际、翻涌不息的云朵牧原,或是同样形如巨钟的湛蓝天空,还有太阳,那可是创世熔炉锻造出的最后一件遗迹。

马很快睡着了。四蹄没入菖蒲丛中,尾巴平展于地,呼吸悠长平稳。人半倚着,将右肩抵在沟渠内壁上,又折过些低矮的树枝盖住自己。走动起来时,他也是扛得住寒冷与炎热的,虽然不及马那样能扛。可在不动或睡着时,他就很怕冷。此刻,至少在太阳升起来之前,得盖着枝叶才能好过些。从他的角度看去,树林并没有完全遮住天空:那是一道边缘不规则的长条,已呈现清晨的蓝色,一路向前方延伸,时有鸟儿轻捷掠过,从长条一边穿至另一边,或是沿着长条飞上一小会儿。人渐渐地闭上了眼睛,闻着树枝折断散发出的汁液气味,微微有些恍惚,又拉过一根叶子多些的树枝遮在脸上,沉沉睡去。这梦从来不是人做的梦。这梦也从来不是马做的梦。人与马醒着时,能够达成和平,哪怕只是和解的时候并不多见。可是人与马睡着时,人的梦,马的梦,便一同做成了人马的梦。

指古希腊神话中的人马之战。传说人马作为当时拉庇泰人国王的手足至亲,受邀出席国王婚礼,酩酊大醉后竟妄图绑架甚至强奸新娘。最终人马被拉庇泰人打败并驱逐出境。 赫拉克勒斯是古希腊神话中伟大的英雄,半人半神,力大无穷。根据古希腊神话,人马涅索斯在帮助赫拉克勒斯的凡人妻子渡过冥河时,竟色胆包天欲将其掠走。于是赫拉克勒斯使用一支浸泡过九头蛇海德拉毒液的箭,射杀涅索斯。 根据古希腊神话,在特洛伊战争中,阿喀琉斯因恼恨赫克托耳杀死自己的挚友帕特罗克洛斯,在一剑刺死赫克托耳后,将其剥光铠甲,刺穿双脚,倒拴于战车之后,在城外旷野拖行示众,使其父母、妻子痛苦不已。 他是伟大而古老的人马族中最后一个幸存者。他曾参加过与拉庇泰人的战争 ,那是他第一次参战,也是他第一次大败。他与其余落败的人马逃进了连名字都已失落的群山之中躲藏。覆灭之日终于到来,赫拉克勒斯 得诸神偏袒,大肆屠杀他的兄弟姐妹,只有他一个侥幸逃脱,全赖涅索斯与赫拉克勒斯缠斗不休,这才给了他躲进树林的时间。人马一族就此灭亡。然而,历史学家和神话学家都说错了,尚有一人马苟活于世,也正是他目睹赫拉克勒斯环抱住涅索斯的身体,用大得可怕的力气将其扼死,随后又将尸体掷在地上拖行羞辱,与后来阿喀琉斯处置赫克托耳的方法 如出一辙,口中还喋喋称颂着诸神战胜并诛灭人马这一怪异种族的丰功伟绩。也不知诸神为何缘故,大抵幡然悔悟了吧,于是蒙蔽住赫拉克勒斯的双眼和头脑,好让那人马藏匿行踪。

举至半空并环抱扼死,这正是古希腊神话中赫拉克勒斯杀死巨人安泰俄斯的方法,因为只要安泰俄斯保持与大地的接触,便会源源不断地获得力量,不可战胜。 古希腊神话中代表爱情、美丽与性欲的女神,对应罗马神话中的维纳斯。 人马日日都梦见同赫拉克勒斯激战并将其打败。梦境每每召得诸神齐聚,围坐一圈,他在中央近身肉搏,矫捷地腾挪下身,避让敌人刁钻的攻击,闪躲他蹄间呼啸的绳索,逼迫敌人正面交锋。他的脸庞,他的臂膀,他的上身,都在像人出汗那般出汗。马的躯干上则流满了汗珠。这个一模一样的梦已经做了上千年,也总有个一模一样的结局:他唤起全副身躯的每一条肢体、每一块肌肉中属于人和马的每一分气力,为涅索斯向赫拉克勒斯报了仇——四蹄稳稳踏住,如同深深嵌入大地的木桩,然后将赫拉克勒斯举至半空 ,扼紧,再扼紧,直到听见第一根肋骨断裂,接着又是一根,最后脊椎骨也断了。死去的赫拉克勒斯像块破布一般滑落在地,诸神鼓起掌来。胜者没有得到任何奖赏。诸神从各自的金椅上站起身,四散离去,围成的圈越来越大,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以外。这时,自阿佛洛狄忒 进入天堂的那扇门里,总会出现一颗巨大的星星,闪闪发光。

几千年来,他一直在大地上四处游荡。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里,在世界依然神秘莫测之时,他还可以行走在阳光之下。凡他过处,人们纷纷赶来簇拥在道旁,将结成的花环抛在他的马背上,或编织花冠给他戴在头顶。母亲把孩子交到他手中,让他举到半空,好让孩子不再恐高。世界各地都曾有过这样一种秘密仪式:在一圈象征诸神的树木中央,让不举的男人和不孕的女人从他的马腹下穿过——所有人都相信这样做可以多子多福,重振雄风。某些时候,人们会给人马带来一匹母马,然后各自退回屋内。不过某一天,有个人犯了亵渎之罪,于是瞎了眼睛,因为他看见人马像马一样压着母马,随后又像人一样流泪哭泣。这些媾和从来就没有过结果。

古希腊神话中的怪物,上半身是狮子,尾巴是毒蛇,躯干中间还长着一个会喷火的山羊头。 接着,抵制人马的时代来临了。世界天翻地覆,人马遭到追捕,被迫东躲西藏。其他许多生灵也不得不一同躲藏起来:独角兽、奇美拉 、狼人、长山羊脚的人,还有比狐狸大但比狗小的蚂蚁。这些形形色色的生灵在荒野中共同生活了十代人的岁月。可是后来发现,就算只躲在荒野里也难以生存了,于是尽皆散去。有些灭绝了,比如独角兽;奇美拉与鼩鼱交配,就这样出现了蝙蝠;狼人混入了城市与村庄,只在特定的夜晚经受命中劫数;长山羊脚的人也消亡了;比狐狸还大的蚂蚁变得越来越小,如今已没人能将它们与其他原本就很小的蚂蚁区分开来了。最终只剩下了人马。几千年来,他踏遍了大海容许他涉足的每一寸土地。但无论怎么走,只要他预感到即将走入故土的边界,总会远远绕行。春去秋来,斗转星移。最后,再没有任何一寸容他安身的土地。他开始白天睡觉,夜晚行路。行路,睡觉。睡觉,行路。他自己都不知为了什么,行路只因他有四蹄,睡觉只因他有睡意。至于进食,他不需要。他需要睡觉,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做梦。他也喝水,但只因那是水。

古希腊神话里和神道作战的巨人,有一百条手臂。 本段部分译法借鉴并致敬杨绛所译的《堂吉诃德》(堂吉诃德大战风车)。 几千年岁月至少也有几千回冒险。但几千回冒险太多,终究抵不上一回名副其实、刻骨铭心的冒险。因而所有冒险经历加起来也抵不上最近一千年里的那一回。那天,在一片贫瘠的荒原正中,他看见一人手执长枪,身披盔甲,胯下一匹瘦马,向一支风车大军冲杀上去。他看见那位骑士被扫向空中,随后另有一矮胖之人大叫着趱驴来救。他听见他们说一种自己听不懂的语言,然后看着他们走远了,瘦子遍体鳞伤,胖子哀哀哭泣,瘦马一瘸一拐,驴子事不关己。他想过要上前帮助他们,但又看了看风车,还是飞驰过去,停在了第一架风车前,决心为那个被扫落马下的人报仇。他用自己的母语大喊:“即使你挥舞的胳膊比巨人布利亚瑞欧 的还多,我也要让你血债血偿!”所有风车都被打断了翅翼,人马则被一直追杀到另一个国家的边境。 他穿越荒原,来到海边。然后掉头折返。

人马睡着了,整个身体都睡着了。方才是梦来而复去,现在是马驰骋在极久远的一天里,以至于人可以看见群山仿佛长出脚来一般列队而行,又或者可以沿山路登高,俯瞰轰鸣的大海和散落的黑色岛屿,岛屿近旁迸溅的泡沫仿佛刚刚自深海诞生,便晕晕乎乎地浮上了海面。这不是梦。无垠中飘来咸涩的气味。人贪婪地扩张鼻孔,向上伸展双臂,马则兴奋地用四蹄叩击着露出水面的大理石。人脸上盖的树叶早已枯萎滑落。太阳已上三竿,给人马罩上斑驳的日光。人这张脸,不是老人的脸。也不是年轻人的脸,因为不可能还年轻,因为度过的年数以千计。但这张脸足可媲美古代雕像:岁月侵蚀,但又不至于模糊面容,只将将显出些风霜的痕迹来。一汪小小的光斑在脸上熠熠生辉,慢慢流向嘴唇,让那里暖和起来。突然,人如雕像一般睁开眼睛。草丛中间,一条蛇蜿蜒离去。人将手抬至嘴边,感受着阳光。就在这时,马尾一摆,扫过马臀,赶走了在那处巨大伤口的薄嫩皮肤上叮着的一只马蝇。马迅速站立起来,人也一起。白天过了一半,另一半还要过上很久,才能等来夜晚的第一道黑影,只是再也睡不成了。大海并不是梦,依然轰鸣在人的耳畔,或许大海也不是真正发出了声音,而是眼睛把海浪的拍击变作了轰鸣,自水上而来,沿嶙峋的峡谷攀向高处,升向太阳,升向同样是水的蓝天。

快到了。他沿着这条沟渠走纯属偶然,随它通往什么地方呢,反正是人类的造物,也只会通往人类的地盘。不过,它确实朝向南方,这才是最紧要的。能往那边走多远,他就会走多远,哪怕是白天,哪怕太阳笼罩住整片平原,暴露出一切,人与马都暴露无遗。他又一次在梦中战胜了赫拉克勒斯,满天不朽神明俱为见证,可战斗一结束,宙斯便远走南方,直到这之后,才有群山列队而行,才有他登上立着几根白柱的山顶,俯瞰岛屿及其近旁的泡沫。边境快到了,宙斯去了南方。

沿着又窄又深的沟渠行走,人可以看到两旁的田野。如今田地似乎已经荒芜。黎明时分看见的村落现已不知在何处。那面巨大的山岭变得更高了,或许是因为离得更近了。马蹄深陷在逐渐抬高的松软泥土当中。那半截人的身子已经完全显露在沟渠外面,树木的间距越来越大,突然,田野变得一览无余,沟渠走到了尽头。马一下跃上了最后那道坡,人马全然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阳光从右手边狠狠打在伤疤上,伤处灼痛不已。人又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空气窒闷而潮湿。但这并非意味着大海已近在咫尺。这样的潮湿预示即将下雨,这突然的一阵风也是。北方,云正在聚集。

人深感踌躇。已经很多年不敢在没有夜色掩护之时大剌剌地行路了。但今天,人却感到和马一样兴奋。人马在满地杂草中前行,草丛中野花芳香馥郁。平原止于此处,地面开始连亘隆起,视野随之时而狭窄,时而开阔,因为隆起处虽已是丘陵,前方却更升起一幕山峰。灌木丛开始出现,人马安心了些。很渴,非常非常渴,但附近一点儿水的迹象也没有。人回头一看,只见半边天空布满了云。一大片灰色雨云正在行进,太阳点亮了它锐利的边缘。

这时听见有只狗叫了起来。马焦灼得直发抖。人马在两座小丘之间飞奔起来,但人并没有迷失方向:要往南走。吠声更近了,还有一阵丁零当啷的铃铛声,然后是冲着牧群的吆喝声。人马停下来辨认方向,不料原来已被回声误导,前方竟是一片低洼的平地,平地上突然出现一群山羊,羊群最前面有一条大狗。人马遂止步不前。他身上纵横的伤痕之中,就有不少是被狗咬的。牧羊人惊叫一声,疯了似的撒腿就逃。他呼号得很响亮,附近大概就有一个村落。人制住了马,然后向前走去,从灌木丛里拔了根结实的树枝把狗赶开。狗狂叫得几乎喘不上气,既愤怒又害怕。但终究还是愤怒占了上风。狗迅速绕过几块岩石,打算从侧面扑咬人马的腹部。人试图回头察看危险从何方而来,但马已经抢先一步,敏捷地以前蹄为支撑调转方向,后腿一蹬便将狗狠狠踢飞。那畜生摔到岩石上,死了。人马并不是第一次这样自卫,但人每一次都会感到无地自容。自己这副身体里还激荡着全身肌肉的震颤,那是猛然发力又乍然卸力后的余波,还能听见沉闷的马蹄声,只是人全程背对这场战斗,没有参与其中,顶多只是个旁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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