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物托邦(出书版)》作者:[葡]若泽·萨拉马戈José Saramago/译者:游雨频【完结】 > 《物托邦》作者:若泽·萨拉马戈.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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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葡-若泽·萨拉马戈José Saramago/译者:游雨频 当前章节:110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03

太阳已隐没不见。空气中的温暖霎时消退,潮湿变得分明可感。人马在山丘间奔跑,一路向南。蹚过一条小溪时,他看见了耕地,正待重新找寻方向,却撞到了一堵墙。墙的一边有些房屋。这时突然一声枪响。他感到马的身体一阵痉挛,就像被一大群蜜蜂蜇了似的。有人在大声喊叫,接着又是一枪。左边有树枝咔嚓断裂,但这次没有铅弹击中他。他后退几步稳住身体,然后一下跃过了那堵墙。人马——人与马——飞身跃过,四条腿或直或弯,两只手伸举向远处依然湛蓝的天空。又是几声枪响,追捕他的人群漫山遍野,步履纷纷,叫喊声和狗吠声不绝于耳。

人马全身流满了汗水和汗沫。他只停过片刻,以寻找去路。周遭的原野也在凝神静待,仿佛都支起了耳朵。此时,雨点开始大颗大颗地落下。但追捕仍在继续。狗追寻的气味对它们而言十分陌生,但无疑是个可怕的敌人:那是人与马的结合体,长着夺命的蹄子。人马继续奔跑,跑了很久,直至意识到叫喊声变得不大一样了,狗吠声也已尽显挫败。他回头看了看。远远可以瞧见那些人站着不动,听见他们骂骂咧咧。原本跑在前头的狗也都回到了主人身边。但没有人再往前一步。人马活了那么久,自然知道这是一处边境,一道界线。那些人牵着狗,也不敢冲他开枪:只开了一枪,可距离太远,连子弹落地都没听见。雨倾盆而下,在岩石间汇成湍急的沟涧,在这样的大雨中,在孕育他的土地上,他很安全。他继续向南走。雨水浸透了他白色的皮毛,洗净了汗沫、血水、汗水和所有积蓄的尘垢。他重回故土时已年长了许多,满身伤痕,却纤尘不染。

雨突然停了。下一刻,天空中的云荡涤一空,太阳迎头坠在润湿的大地上,灼灼地蒸腾起云雾。人马一步一步慢慢走着,就像走在难辨深浅、不甚寒冷的雪地里。他不知道海在哪里,但山就在那里。他感到很精神。他先前已用雨水解了渴,仰头朝天,张开嘴饮了好几大口,雨水急急流下脖颈,亮晶晶地淌过下身。他正从南面下山,慢慢绕过那些堆叠倚靠的巨石。人双手扶住最高处的岩石,感受指间柔软的苔藓和粗糙的地衣,或是石上纯粹的嶙峋。往下有条山谷,一眼能望到头,那样远看过去仿佛很窄,其实不然。只见山谷里排开三座村落,相互之间隔得很远,中间那座最大,再往南还有路。要是想横越山谷,必然要从村落附近经过。过得去吗?他想起自己被一路追捕,想起喊声、枪声,想起边境那一边的其他人。想起那种不可理喻的仇恨。这里是他的故土,那么住在这里的人又是谁?人马继续下山。白天还远远没有结束。马疲惫不堪,小心地落着马蹄,人觉得在冒险横越山谷前还是歇息一下为好。深思熟虑后,人马决定等到晚上再走,眼下先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睡觉,攒足力气,离大海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继续下山,走得越来越慢。正当终于要在两块岩石之间歇下时,他看见一处黑漆漆的洞口,高度足以让人和马勉强走进去。他用两手扶着,轻轻踩下已被坚硬无比的岩石磨得不轻的蹄子,钻进了山洞。山洞不太深,没有延伸到山体深处的部分,但也足够人马在里面随意走动。人用小臂撑住岩壁,好让脑袋倚在上面,深深地呼吸起来,试图抗拒着像马一样急促地喘息。汗水从人脸上淌过。接着,马屈起前腿,任凭身体瘫倒在满是沙砾的地上。无论是躺下,还是像习惯的那样微扬起头,人都看不到山谷里的景象。洞口只敞向蓝天。洞穴深处不知什么地方,有水滴正以悠长而规律的间隔滴落,回声仿佛一口水窖。深邃的宁静充盈着山洞。人将手伸向身后,抚摩马的皮毛,那里由人的皮肤变化而来,或者说那仍是皮肤,只是变了模样。马餍足得不住颤抖,抻开了所有肌肉,庞大的身体被睡意占据。人垂下手,任其滑落到干燥的沙地上。

太阳在天空中下沉,开始照亮山洞。人马没有梦见赫拉克勒斯,或者围坐一圈的诸神,也没再梦见山峦正对大海的壮丽景象,还有喷涌泡沫的岛屿,以及无边无际、隆隆作响的海面。只有一堵深色的墙,或者根本就没有颜色,暗淡无光,不可穿透。与此同时,太阳直直地照进洞穴深处,使所有晶石熠熠生辉,每一颗水珠都变作洞顶坠下的红色珍珠,只是坠落前膨胀到了不可思议的大小,这才如燃烧的火焰般划过三米的高度,沉入一口已然昏黑的小井。人马睡着了。天空的蓝色逐渐暗沉下来,锻铸出千般色彩淹没寰宇,黄昏缓缓拖拽着夜晚,好像拖着一具疲累到极点的身体,现在该轮到它入睡了。黑暗中的山洞变得巨大,水滴如同浑圆的石子落在一口钟的边缘。已是黑夜,月亮升上来了。

人醒了。人马因为没有做梦而深感苦恼。几千年来,这是他头一次没有做梦。难道在他返回出生地的那一刻,梦就抛弃了他?为什么?这是什么征兆,还是什么神谕?在那头,马还睡着,但已经很不安分。它不时蹬动后腿,仿佛是在梦中驰骋,这不是它的梦,因为它没有大脑,或只是借来的梦,它的后腿只是被肌肉中的意志所驱动。人将手放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借力撑起躯干,马毫不费力地跟着,如同梦游一般,动作流畅得似乎没有重量。人马就这样走入了黑夜。

宇宙中所有的月光都铺洒在山谷。如此多的光亮,不可能仅仅来自那一小弯简简单单的月亮,那如幻影般沉默的塞勒涅女神,是来自无穷无尽个夜晚里升起的所有月亮。在那些夜空中旋转闪耀着其他太阳和地球,它们不叫作太阳和地球,也没有其他任何名字。人马用人的鼻孔深深地呼吸:空气很柔和,仿佛被人的皮肤过滤了一道,透着泥土湿润的芬芳,在支撑起整个世界的、错综交缠的根茎怀抱之中,湿土正在慢慢干燥。下到山谷的路很好走,基本一路无虞,四条马腿和谐地交替迈开,两只人手前后摆动,一步又一步,没有踢开任何一块石头,也没再被任何一道尖棱划伤。就这样走到了山谷,好像这段路就是他先前睡着时没有做成的那个梦的一部分。前面有条宽阔的河。河对岸稍稍靠左的地方,正是建在朝南路上的那座最大的村落。人马无遮无拦地向前走去,身后跟着世上独一无二的影子。他轻快地小跑穿过耕地,但走的是田埂,以免踩到庄稼。农田与河流之间有零星的树木,还有牲畜的踪迹。马嗅到了气味,躁动起来,但人马继续向前方的河流走去。他谨慎地入水,伸蹄试探。水越来越深,直没过人的胸膛。在河中央,在如同另一条潺潺河流的月光下,任谁看见,都会以为是一个人在举着手臂渡河,那是人的手臂,人的肩膀,人的脑袋,是人的头发而非鬃毛。水中行走的则是一匹马。鱼儿被月光唤醒,游动在身旁,轻啄四条马腿。

人的上半截身子全部从水中浮出,然后马也出现了,人马登上了河岸。他从几棵树下经过,在平原的边缘停下以确认方向。他想起山那边的人是怎样追了自己一路,想起狗叫和枪声,想起那些人的叫喊声,不禁害怕起来。他宁愿此刻夜色再深一些,宁愿走在前一日那样的暴雨之中,那样狗就会被牵回去,那些人也会躲进屋里。人想,那附近的人应当都已经知道了人马的存在,因为这个消息肯定传遍了边境线北部的地区。他知道不能顶着这样明晃晃的月光径直穿过田野,于是在树影的掩映下,开始一步一步沿河而行。也许前面的地形会对他更加有利,那边的山谷越来越窄,最后被两座高峰拦腰掐断。他还在想大海,想山顶的白柱,一闭眼就能重见宙斯远走南方时留下的痕迹。

突然闻得一阵水声。他驻足细听。声音反复出现,减弱了,又再来。密实的草地上,马蹄声也只是闷闷的,糅在夜色与月光下多重窸窸窣窣的响动中,听得不甚分明。人分开树枝,朝河流看去。岸上有衣服,不知谁在洗澡。人把树枝分得更开了,于是看见一个女人。她赤条条地从河水里出来,在月光下发光。人马曾见过许多回女人,但从没在这样一条河流边,这样一轮明月下见过。从前他看过她们摇晃的乳房,一步一颤的大腿,还有身体中央的黑点。他也看过她们披散在背上的头发,手将头发甩向背后——这是个多么古老的动作。可是女人的世界唯一能与他相连的那个部分只能取悦马,兴许还能取悦人马,只是取悦不了人。而这一回,是人看见了女人走去拿衣服,接着是他在树枝间横冲直撞,踏着马步小跑到她身边,趁她惊叫时一把搂进怀里。

这样的事他也做过几回,但相对于几千年来说确实极少。这么做徒劳无益,只会吓到女人,且很可能招致疯狂——或许不是可能而是事实。可这是他的土地,她是他在这片土地上见过的第一个女人。人马沿着树林跑,人知道再往前跑一会儿就得把女人放下,懊丧如他,惊惶如她,女人整个,男人半截。这时出现一条大路,几乎是贴着树林过去,河流在前面拐了个弯。女人不再尖叫,而是啜泣、颤抖不止。就在这时,别处传来了喊叫声。拐过弯后,人马在树木遮挡的几座低矮房屋处停了下来。人群聚集在屋前的小小空地上。人把女人紧紧拥向胸膛,只觉她乳房坚挺,在她阴户抵着的地方,人的躯干过渡为马的胸肌。一些人逃跑了,一些人扑上来,一些人回屋拿来了步枪。马用后腿站立,高高扬起前腿。女人吓坏了,又尖叫起来。不知谁朝空中开了一枪。人知道子弹没射过来是因为女人。因此,人马跑向空地,避开可能妨碍他行动的树木,一路抱着女人,绕过房屋,由外围的田野向那两座山飞奔而去。他听见了背后的喊叫声。也许是他们终于想起应该骑马来追,可哪里有马跑得过人马呢,几千年来无休无止的逃亡足可证明。人回头看了看,追兵被甩远了,很远很远。于是,他托起女人的双臂,将她被月光剥了个干净的身子从头看到脚,说起了他曾经的语言,那是森林的语言,是蜜蜂的语言,是白柱的语言,是大海的轰鸣,是山中的欢笑:

“别恨我。”

然后,他慢慢将她放回地面。女人却没有逃跑。她口中说出了人能够理解的语言:

“你是人马。你真的存在。”

两只人手放上她的胸脯。四条马腿战战发抖。女人随即躺下,说道:

“上来。”

人俯视着她,她的身体呈十字敞开。人马慢慢上前。有那么一刻,马的影子确实覆了上来。仅此而已。接着,人马退到一旁,撒腿便跑,人一边大叫,一边向着天空和月亮攥紧了拳头。追兵终于赶到女人身边,她却纹丝未动。她被裹在毛毯里抬走时,抬她的男人们听见她在哭。

那天晚上,整个国家都知道了人马的存在。先前只以为是边境居民编来博人一笑的故事,现在却有了可靠的证人,其中还有个颤抖着哭泣的女人。在人马翻越又一座山的时候,人们从村庄和城镇赶来,带着网兜麻绳,也带着枪支弹药,但仅用于威吓。说是得抓活的。军队也行动起来了。等天一亮,直升机就会飞上天,搜查整片地区。人马一直拣最隐蔽的路走,但还是听见了许多声狗叫,甚至借着暗淡下来的月光,还看见了大肆搜山的人群。人马一整晚都在行路,一直向着南方。太阳升起时,他已身处山顶,从那里可以看见大海。在极远的那边,只有大海,没有岛屿,只有松针气味的微风,却没有苦涩咸味的海浪声。世界宛如一片荒漠,悬浮在后来者的只言片语中。

可这里不是荒漠。突然一声枪响。随即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人们大张旗鼓地从岩石背后钻出来,带着难以掩饰的畏惧,携了网兜麻绳、套索棍棒,步步逼近。马仰天直立,挥动前蹄,狂躁地掉转身体,直面敌人。人却是想要后退的。人与马较着劲,一个要往后,一个要向前。结果马蹄在峭壁边缘打滑,慌得马四腿狂蹬,人双臂乱舞,以寻找支撑,可那庞然身躯还是滑了下去,坠入虚空。往下二十米处,横生出一片岩石,倾斜成恰到好处的角度,经千年酷暑严寒、日晒雨淋、风吹雪刮,打磨得锋利如刀,横切开人马的身体,切口正是人身变为马身的地方。坠落就在那里终止。人终于能躺下来,仰面望向天空。大海在人的双眼上方变得深邃,海里停驻着小朵小朵的云,是岛屿,是不死的生命。人把脑袋从一边转向另一边:又是无垠的海,无尽的天。然后他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血汩汩流淌。半截人。一个人。他看见诸神走来。是时候死去了。

报复

男孩从河里走来。他赤着脚,裤筒挽到了膝盖,双腿沾满泥巴。他穿着红色上衣,敞着前襟,胸口刚长出的绒毛已开始变黑。汗水浸湿了黑发,顺着细瘦的脖子滴落而下。他被一对长桨压得腰背微佝,桨上还挂了几道混着绿色河苔的淤泥。小船在浑浊的河水中摇摇晃晃,近旁,突然浮上来两只圆鼓鼓的蛙眼,像是在窥探他似的。他盯着它,它也盯着他。然后青蛙一下跳开,不见了。不多时,水面又变得平静无痕,像男孩的眼睛一样明亮。吞吐的沼泥泄出缓慢而松弛的气泡,在水中随波逐流。午后浓稠的炎热里,高大的杨树静静摇曳,突然,好像凭空啪地开出一朵花来,一只青鸟掠过河面。男孩抬起头。河对岸,一个女孩盯着他,一动也不动。男孩举起没有拿桨的手,用整个身体比画出一个无声的单词。河水缓缓流淌。

男孩头也不回地爬上斜坡。那里就是草地的尽头。在遥不可及的上空,太阳炙烤着休耕田里的土块和灰白的橄榄树林。一只蝉发出金属般坚硬的鸣响,搅动着寂静。远处的空气颤颤悠悠。

那里有一座平房,矮矮的,外墙用石灰刷成亮白色,中间漆着一道浓烈的焦黄色装饰带。一堵没窗户的墙,一扇半镂空的门。进门后,脚踩在泥土地上凉快了许多。男孩把桨靠在墙边,抬起胳膊擦去汗水。他平静下来,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汗水又慢慢地渗了出来。就这样待了好几分钟,全然没注意到屋后的动静。突然间,那动静没来由地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尖叫声:一头被捆住的猪正在死命挣扎。当他终于起身时,猪叫声变得伤痛又屈辱,狠狠敲击着耳膜。那猪接着又嚎了几声,尖厉而愤怒,仿佛是穷途末路的祷告,又像是不指望得救的求救。

男孩奔向后院,却在门槛前停下脚步。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正摁着那头猪。另有一个男人拿了把血淋淋的刀,在猪的一侧阴囊上竖着划出一道口子。稻草上已然躺着一颗挤扁的鲜红卵蛋,亮晶晶的。猪浑身颤抖,被绳子捆住的嘴还在叫唤。裂开的伤口里现出乳白色的睾丸,上头血迹斑斑,男人的手指插入伤口,一撑,一拧,一拽。女人的脸紧皱着,越发苍白。他们给猪松了绑,解开猪嘴上的绳子,其中一个男人弯腰拾起两颗硕大绵软的睾丸。那头畜生翻过身来,茫然无措,只低着脑袋喘粗气。男人随即把睾丸扔给它。它叼起来,贪婪地咀嚼两下,然后咽了下去。女人说了些什么,男人们耸了耸肩。其中一个男人大笑起来。这时,他们发现了门口的男孩,于是都住了声,好像不知道还能做些别的什么,便齐刷刷望向那头猪,它正瘫在稻草上喘气,嘴边沾满了自己的血。

男孩回到屋里。他倒了杯水喝,任由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沿着脖颈流到胸毛上,此时那里已黑得更加明显。他一边喝水,一边望向外边稻草上那两块红色的血迹。随后,他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屋子,穿过橄榄林,再一次暴晒于烈日之下。尘土灼烧着脚掌,他却浑不在意,只蜷起脚趾,逃避炙热的接触。还是那只蝉在叫,只是调子低了些。接着还是那道斜坡,那片蒸腾着青草汁液气味的草地,醉人的凉爽藏于枝叶之下,淤泥钻过男孩的脚趾之间,猛然吞没脚背。

男孩纹丝不动地盯着河水。一只青蛙伏在一块浮萍上,和之前那只一样是棕色的,弧形的眼睑下两只圆鼓鼓的眼球,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喉部的白色气囊鼓动着。紧闭的嘴巴皱出轻蔑的弧度。有好一会儿,青蛙和男孩都没有动。随后,男孩像是要躲避什么魔咒似的,艰难地移开目光,只见河对岸低垂的柳树枝条间,女孩又出现了。再一次,悄无声息地,毫无预兆地,一道蓝色掠过水面。

慢慢地,男孩脱掉了上衣。慢慢地,他脱掉了所有的衣物,直至一丝不挂时,他的赤裸才慢慢显现出来。女孩远远看着,仿佛是要治愈自己的失明一般。随后,她以同样缓慢的动作,脱掉了裙子和其他所有穿戴。背后树林的绿色,勾显出她的赤裸。

男孩又一次望向那条河。寂静沉降在它潺潺流淌、无边无际的肌肤之上。波纹一圈圈扩开,消失于重归平静的水面,那是青蛙最后跳进去的地方。于是,男孩下水游到了对岸,女孩洁白赤裸的身影已然退回树影明暗间。

从《物托邦》走近萨拉马戈

——译后记

若泽·萨拉马戈(José Saramago, 1922—2010)曾说过这样的话:“世上有两类作家:一类人不多,是那些有办法走出新路子的作家;另一类占大多数,是那些只会跟着前面的人亦步亦趋的作家。”《物托邦》(Objecto Quase)于1978年面世时,葡萄牙独裁政府已经倒台四年,萨拉马戈则年过半百,正开启自己小说创作的黄金时代。四年后,六十岁的萨拉马戈出版代表作《修道院纪事》,一时名声大噪,其后更是以平均两年一部力作的速度一次又一次惊艳世界,直至1998年荣获诺贝尔文学奖桂冠,成为迄今为止唯一来自葡萄牙语世界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相比于萨拉马戈那些为人津津乐道的长篇小说,这本早期写就的短篇小说集似乎鲜有人注目——该书的英译本直到2012年才姗姗面世。纵观萨拉马戈的创作历程,在《物托邦》出版之前,他更多是以报纸专栏撰稿人的身份写作,兼以“玩票”的性质进行文学创作,直到1975年丢掉《新闻日报》的工作后,他才真正开始全身心投入写作。对当时的萨拉马戈而言,比转换职业赛道更困难的,也许是如何开拓虚构文学创作的新路子。他曾自嘲道:“实际上,我算不上小说家,而是一名失败的散文家。之所以开始写小说,是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写散文。”

正如众多外国书评家已经指出的,任何萨拉马戈的忠实读者都会发现,《物托邦》收录的六则主题迥异而相互勾连的短篇小说,正是萨拉马戈写作风格的雏形与源头,是他“走出新路子”的开始:隐喻、互文、寓言、讽刺、元语言、“萨式魔幻”、“无名氏”等最具标志性的萨氏写作风格(只有“一逗到底”这样的文字实验还未得见),以及让人拍案的思想实验、令人咋舌的荒谬感、挥之不去的悲观主义情绪、强烈的社会责任感等萨氏小说基本元素,在书中俯拾即是。对从未领略过萨拉马戈魔幻现实主义魅力的新读者而言,《物托邦》则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开始,让读者能够由浅入深地领略他的感性与风格,以便日后更加深入地理解《失明症漫记》《复明症漫记》等佳作中描述的现实与荒诞,或者更细致地体察《洞穴》《死亡间歇》等作品中充满萨氏批判的隐喻与寓言。

萨拉马戈在《失明症漫记》中写道:“与人们一起生活并不难,难的是了解他们。”若想真正了解萨拉马戈,从源头上读懂他,走进他建筑的文学世界,《物托邦》可能是最好的开始。

作为译者,我觉得有些感悟应该同大家分享,在方便读者阅读的同时,也借此机会,就本书葡译汉过程中我的一些困惑和处理方法,与读者探讨,野人献曝,请方家赐教。

书名的“变形记”

萨拉马戈曾说道:“《物托邦》既不是一组连续的画面,也并非随随便便将几篇故事摆在一起。这本书是有规划的写作,并提出了明确的主题:反对异化——将马克思、恩格斯的名言用作本书引言绝非偶然。”“异化”作为马克思历史辩证唯物主义中基本的概念之一,其最广为人知的文学载体无疑是卡夫卡式的变形。在《变形记》一书开头,主人公萨姆沙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甲虫。而在《物托邦》的世界里,黎明瞪着一只死白的眼睛闯进卧房(《禁运》),腐朽的椅子连带老迈的独裁者一同倒下(《椅子》),汽车绑架着主人呼啸驶过一个个燃油售罄的加油站(《禁运》),包围着死人墓地的活人城市渐次被新的墓地包围(《倒退》),发烧的沙发接受注射治疗,打卷的纸币缠住手指(《东西》),人马抗拒自己下半截马身的动物本能(《人马》),公猪的阉割唤醒男孩的性欲(《报复》)……明里描写非物如何拟人,实则揭示人如何变成非人。混沌怪诞中,只有死亡这一共同的归宿才能让非物与非人分离,于是老人终于跌下了椅子,人马终于摔成了两截,男人的尸体终于滑出了燃油耗尽的汽车。

书中物与人纠葛不清,让书名的翻译成了老大难。大翻译家严复说:“一名之立,旬月踟蹰。”本书的书名翻译岂止让译者“踟蹰”,简直是一个“不断变形”的过程。葡萄牙语书名Objecto Quase的直译为“几乎是物体”,显然不适合直接用作书名。因此,我曾向多位知名译者请益,并与编辑老师和出版社专家反复讨论,因而中译本书名一共经历了从“准物体”到“变物记”再到“物托邦”的三次“变形”,可以说每一次“变形”都象征了译者与师友对萨拉马戈书中深意理解程度的进化。当然,最终确定的中文书名是多方因素综合考虑的结果,尽管审美偏好各有不同,但大家都有共识:本书的主线是“物化”的过程,关注的焦点在“物化”这个动词所缺席的主体——“人”上。

神话的重写

熟悉萨拉马戈作品的读者应当清楚,他笔下不乏对代表掌权者、胜利者意识形态的神话传说(mito)的讥讽与重写。正如他在1986年接受加泰罗尼亚《先锋报》采访时所说,他的写作承担了“(利用)虚构来纠正历史”的任务,更何况“历史只讲述了所发生的故事中的一点儿”,因此,他有责任去讲述那些没能被讲述的故事。看过《修道院纪事》《里卡尔多·雷耶斯离世那年》等作品的读者想必对这一点深有所感。

同样,在《物托邦》中,萨拉马戈对主妇夏娃与杀人犯该隐抱以同情:亚当偷食,肋骨化生、作为附属的夏娃却背了黑锅;上帝偏私,勤恳劳作的该隐却因一时义愤,徒留千古骂名——作家在离世前半年出版《该隐》一书,最初的灵感想必应当追溯至本书。

更有惨遭灭族之祸的人马:明明是拉庇泰人与赫拉克勒斯在诸神纵容之下,对人马一族赶尽杀绝,古希腊神话中却将人马污名为色欲熏心、背叛至亲、暴虐成性的异族,赫拉克勒斯则摇身变为伸张正义的伟大英雄。如萨拉马戈所写,灾难“会剥夺受害者的声音”,而致使灾难无人书写的始作俑者,是缺席于家长里短的亚当,是消失于地平线外的诸神,还是隐身于人间是非的上帝?向权力话语的叩问,在萨拉马戈对神话的重写中反复出现,相信一定会引发读者的思考。

文字游戏

在萨拉马戈的笔下,文字不仅承载着意义,更充满了游戏的挑战与解谜的惊喜。通过对单词的巧妙拆解和创造性重组,对葡萄牙语语法规则的自如拿捏,对语言本身的解构和重构,以及对各种科学、历史、掌故与趣闻的信手拈来,萨拉马戈为读者设置了一个又一个的文字谜题,建造了一座又一座的文字迷宫,邀请读者在字里行间感受文字游戏的奥妙,探索那些藏在普通和不普通字眼下的神秘世界。萨拉马戈的文字游戏对读者自然是莫大的乐趣,对译者则是痛并快乐着的挑战。试举几例如下。

萨式幽默在说文解字中展现得可谓淋漓尽致,例如葡萄牙语的“倒塌”(desabar)可拆解为“去掉(des-)檐边(aba)”,“椅子”(cadeira)一词形似拉丁语中的“倒下”(cadere),“粪便学”与“末世论”竟是同一个单词(escatologia)。此外,萨翁尤擅旁征博引,包括但不限于名著典故、宗教典籍、神话故事、民间传说、俗谚俚语、葡萄牙国歌、戏剧电影,甚至还有物理学与生物学知识,五花八门,不一而足。我在添加必要脚注的同时,尽力在译文相应部分做出增改,以求既能让读者在通读正文时顺顺畅畅、不打磕巴,又能在页尾寻找到解谜所需的线索。尤其是《椅子》一文最后的脚注,我期待读者朋友们在钻出这似乎无穷无尽的叙事甬道之后读到它时,能够收获拨开云雾、重建秩序的欣喜之感:“哦!原来这不只是有关一把破烂椅子是如何坏掉的0.001倍速纪录片啊!”

《东西》中首字母缩写的滥用十分引人注目,也是本篇中的市民被符号驯化的最显著表现。令我翻译时尤为头疼的是“物品、器具、机械、设施”的缩写——不同于文中的其他缩写,这一处缩写在原文中是可读的(oumi),且在后文中成为反抗者的代称,所以不能同样简单处理成拼音首字母缩写。于是我将四个词颠来倒去,借鉴各种网络流行缩略语的造词逻辑,尝试过连缀首字、替换同音字或谐音字、拆解偏旁部首、重组拼音等方法,最终选择了“微厄”这一译法。最后在译文中呈现出来的处理方式,我只能汗颜评价为勉强可行,期待将来自己或者另有高人能想出更加巧妙传神的译法。

《人马》原文对主语的模糊处理,是表现人马在“人”与“马”这两个意识半体之间挣扎摇摆的重要手段。此处萨拉马戈再一次完美利用了葡萄牙语语法的两点特性:一是句子可以不写出主语,只用动词变位以示区分;二是人称代词只分阴阳性和单复数,不分人或物,因此“ele”既可译成“他”,也可译成“它”。译文中但凡写明“人”“马”或“人马”的地方,都是原文中写明了的。其余时候首选的方法同样是能省则省,通过调整语序尽量隐去动作的主体。如在必须使用代词时,更具人性的地方用“他”,更显兽性的地方用“它”——使用这两个代词想要表现的是人马向内审视的视角。而人马这个与人类社会格格不入的异类,到底是更“人”一些还是更“马”一些,或许在人类看来无关紧要。

再有,萨式幽默的另一大标志无疑是大量元语言的使用,即作者/叙事者的“画外音讽刺”,这一点在《椅子》和《倒退》两篇中尤为明显:讽刺历史,讽刺权威,讽刺成见,讽刺读者,讽刺自己。在大部分情况下,译文使用括号或破折号将这类元语言与句子主干隔开,以方便读者厘清主次、理解逻辑,同时又保留了体现萨拉马戈写作特色的大长句形式。

当虚构照进现实

回想起来,翻译此书时的心境或许再难复制。那半年正是我所在的小区和学校封控最严的时候;好不容易解封后,又不得不在术后病床上修改译稿。身受而感同,译书时的心境难得恰好与书中故事隐隐契合,因而翻译于我既是发泄,也是慰藉。萨拉马戈的《失明症漫记》在新冠肺炎疫情时引起热议,可能也是某些虚构照进了现实。《物托邦》中最能让人联想到《失明症漫记》的是《东西》一篇,文中职员的梦境正是我那段时间的内心写照:“他梦见自己全身赤裸,被困在极其狭窄的电梯里,电梯沿着楼体上升,冲破屋顶,如火箭般直直地穿透外层大气,然后突然消失,只剩他自己悬在太空中,好像过了短暂的零点一秒,又像是漫长的一小时,抑或是无尽的永恒。”

在全书六篇故事中,《人马》是我最偏爱的一篇。飘零半生的人马重回故土,却发现自己不再做梦;这位离魂异客被鸠占鹊巢的人类驱赶,失足坠崖,被锋利的石刃一切两半,却也因此如愿摆脱了笨重的马身,平躺仰望那巨钟一般亘古不变的天空,看见宇宙中的太阳、月亮与地球。好像就是歌里唱的那样:“天上有日月和星辰,地上没有异乡人。”空荡荡的乡愁,白茫茫的梦境,沉甸甸的岁月,湿漉漉的悲伤,我说不出这个故事到底哪一点让我深受触动,只觉得这像是一个我曾做过的最瑰丽的梦。

最后必须向各位读者坦然告知的是,尽管此前有过文学作品与非文学著作的翻译经历,但本书是我翻译的第一部文学译著,我十分珍惜这次机会,也为此付出了十分的努力。在此,我要特别感谢澳门大学姚风教授的大力推荐与无私帮助,更要感谢读客文化与编辑靖雯老师对年轻译者的信任!我接手半年后交出了译稿,自觉尚可;再半年后回看校订时,却觉得有许多地方还欠功夫、少思量,于是在一通点烦修正过后,又花花绿绿地交了一遍终稿。我深知眼前的译文肯定有很大的提升空间,但我自信已经做到了那个阶段的我所能达到的最高水平。

希望读者在阅读《物托邦》的过程中,既有感悟,也有快乐。

游雨频

2024年3月于四川外国语大学文轩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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