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空气时，水上和水下便没什么不同。
这里是在水下很深的位置，水流连着外面的潮汐，他们却连基本的压力都感觉不到。惑儿的力量似乎比眉纱更无止尽，笼罩一艘大船的黑幕时深时浅，如此长的时间，它却依然精神健壮，围着眉纱蹦蹦跳跳。
船顺着水流缓缓向前，库洛洛在船头站了一会儿，又重新坐下。
“念力还未恢复。”西索蹦过来。
库洛洛露出微笑：“你这样很有趣。”
“你差点就变得和我一样，好意思笑~？”西索趴在船舷上，晃荡着尾巴：“也不知道回得去不。”
“美人鱼也不错，我会记得离水远一点。”瀞灵庭内部好像没有水，起码有一个世界不会有西索的骚扰了。
“你心情很好？”
“是不错。”库洛洛突然拉过眉纱：“那些是什么？”
墙壁四周都被密密麻麻的白色物体覆盖，有的还在颤动。前面的甬道越来越狭窄，他们才看清，是卵和一些刚破壳的小章鱼。
“这里真是深海之城？”芬克斯左看看右看看。那么雄伟的大门里，只是一条越来越窄的隧道，隧道里还全是章鱼卵，怎么看都只是那只章鱼姐姐的老巢。
“我们在上行。”库洛洛淡淡道：“下面的石道也越来越高了。”
“那就是说，我们没有走错。”眉纱到结界边际去观察章鱼卵。
“这水里的生气很足，如果放任不管，这些章鱼很快就会长得比我们都大。”惑儿趴在她耳边说。
“那你吃么？”眉纱问。
惑儿立刻做了个呕吐的动作。
“你不吃我不吃，管它做什么？”眉纱又看了一圈，所有人都在，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要自己保证他们的安全——
“侠客。”她突然问：“灵呢？”
“哎？好像团长醒来之后就看不到他了。”当时一片混乱，他们的确都没注意一个被绑起来的无关之人。
“怎么可能……”惑儿看向眉纱。自己的结界仍在，那个灵能被旅团捉住，又有多大的本事从自己手里跑掉？
眉纱揉揉它的小脑袋：“被旅团捉住或者是刻意，但他不该离开你的结界。灵……谁知道他姓什么？”
库洛洛略略思考：“很有趣，他没有姓氏，身份也不明白，萨尔维娜放手让我去查，自己却没有多问。我想，他或许姓维拉迪。”
这件事的真正负责人，萨尔维娜的亲生哥哥，可是一直都没露过面的。
提起这个，所有人又一次看向金。
“别都看着我。”金立刻瞪大眼睛：“我怎么知道？我二十几年都跑在外面，躲猎人协会还来不及。”
“你不知道，你儿子也该知道。”璇歌也凑了过来：“你儿子知道的事，你会不去查查看？就你这个暗中关心你儿子，却躲来躲去不肯见面的闷/骚——”
伊尔谜淡定的堵住她的嘴巴：“此事与你无关，不要理她。”这个她指的绝对是眉纱而不是金。
“你男人真不是个好东西。”
“彼此彼此。”璇歌窝在伊尔谜怀里：“我向来听话。”
“呸！”眉纱踩了踩西索的尾巴：“西大美人鱼，船舱里都是水，你去看看好不？找到那只装猫的人，美人鱼或许就能长腿噜。”
“嗯哼~”西索飞个媚眼给她，甩着尾巴滑进船舱。
“眉纱！”侠客忽然握着她的手，语重心长：“他变成鱼，对所有人都好！”
“嗯，我也这么觉得。尾巴是西索敏感带啊，欲火焚身却无法发泄的娇媚样儿，变回人就看不到喽。”眉纱相当认真的感慨。
侠客觉得，他真是说不出话，眉纱的思考方式永远处于四维空间。
还是库洛洛理解她的想法，也或者他自己同样这么认为：“这世上没有了西索，太无聊。”
说话间，大船终于浮出水面，停在一个平台上。
平台狭长，上面有不少船只，有的已经损毁，不过大多是只是老旧了而已。
侠客进去转了一圈：“船都不能再用，里面的食水也烂光了。”
“看来深海之城的人出入就是用这些船，只是不知道他们怎么隔绝的海水。”
“这么神秘的古城，它的居民自然有点本事，不然能养出那么一只章鱼么？”眉纱也上了平台，走到对面的边缘，却突然发出一声惊叹：“你们快来看！”
这边是蔓延水下的平缓台子，那边却是悬崖峭壁。站在高高的悬崖上，能看见下面迷雾中影影绰绰的房屋林立，层层叠叠布满整个山谷，从上空俯视，形成一个完满的圆，甚至连多余的边角都没有。
“果然是深海之城。”库洛洛露出满意的神色，俯身在悬崖边探查：“所有人去找下去的通路。”
玛琪走到石台最左侧最陡峭的边缘：“绳梯在这里，已经腐烂了。”
跳下去？库洛洛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下面不知有何危险，不要说跳，除了有绳梯的这里，都不能考虑再从别处走。
他没有问眉纱该怎么下去，他已习惯什么事都不找她来插手，一个太强的人总是将任何事情都变得太简单，会让他懈怠。
“玛琪，吊富兰克林下去看看。”
玛琪甩手，三十多根细若游丝的念线连在富兰克林身体各处，以防万一，然后一根粗长的拴住他腰，慢慢送了下去。
山谷很深，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动静，库洛洛估计着高度，就在大约富兰克林快到山底的时候，十指机关枪的动静突然响彻山谷。
玛琪手指不住弹动：“念线断的很快。”
“拉上来。”库洛洛当机立断。
玛琪向上猛扯，富兰克林便腾空飞上平台。他身上没伤，手臂却挂了一个东西。
两只长长的爪子紧紧抱着，浑身上下瘦骨嶙峋，脸颊深深凹陷，眼珠却像鱼一样突出，他们身上没有毛发，全部都是腐烂的鳞片，下肢已经退化，细长焦黑，只能用来跳跃。
芬克斯挥手打向它，没想到这东西速度奇快，僵硬的下肢在地上一顶便弹开，手脚并用爬向玛琪。
念线将它团团缠绕，骨头折断的声音不断响起，终于它一滩软泥一样再也不会动弹，只有嗓子里赫赫出气。
库洛洛满意点头，活的总比死的有价值。
他抬起它的脸端详：“这张面孔倒是有人类的样子。”
“我看，下身比较像鱼尾巴。”侠客捅了捅，抬头对眉纱笑道：“西索如果将来变成这个样子，你要不要？”
眉纱翻白眼：“才怪！西索——”她提高声音叫，“找不到别找了，出来看看这个东西和你像不像。”
须倾，西索的声音远远传来：“小眉纱~”不是从船里，而是从崖下。
所有人都齐齐看向迷雾之下，他们都没听错？
“或许这里有陷阱，会让人产生幻听。”侠客立刻以就事论事的态度说。
“或许。”眉纱竟然附议了。
“所以，我们还要从长计议。”库洛洛也没安好心，反正他们食水充足，不急于一时，最好下去的时候西索已经变异，直接杀了一了百了。
眉纱突然抱起惑儿，摸摸它柔软蓬松的毛发：“到这里不用再张开结界阻绝水流，你辛苦了。”
惑儿一僵，立刻开始挣扎，而且是死命的挣。
眉纱抓得很紧：“船舱内没有人气，下面那个八成是西索，我不去找他了，你给我看着点，别让他变成这副鬼样子，否则我就烤了你。”
“凭什么要我去？下面都是这些半鱼半人的东西，我不要！”
“谁让你是我的宝贝猫儿，我最疼你了。”眉纱扯着它尾巴一顿狂转，转晕了之后，便直接往崖下一扔，满意拍了拍手：“好啦，我们来讨论如何下崖吧，小心驶得万年船。”
旅团众看习惯了，没觉得怎么地，其他人都抹了把汗，最毒妇人心。
照富兰克林说，下面有不少这种鱼人，只要见到活物就会纷纷攻击，自己也会自相残杀，而城镇内再无人气。
看地下那鱼人浑身瘫痪还张大嘴巴流口水的样子，明显饥饿至极，城里发生过异变，里面的人不是都变成这个样子，就是被吞了吧？
“我们还是从这里下去。”库洛洛道：“既然下面的数量已经知道，全杀了就好。”
“别啊！”金又开始叫唤：“这里的物种以前都没见到过，要是美人鱼变得就更珍稀，万一以后能变回去呢？随随便便杀了太可惜了。”
没人理他，只有眉纱走到他面前蹲下：“我说金，你看看其他人，被绑住还大呼小叫的只有你一个，安静点好不好？”
“反正你们不会杀我。”金低声嘟囔。
“哟~敢情你有恃无恐？看在以前的交情，我们是没打算杀你。不过你要是惹毛了我，我就剃了你的眉毛，割了你的耳朵，剜了你的鼻子，把你往你儿子面前一扔，光辉形象立刻破灭。”
金立刻闭上嘴巴，晃了晃脑袋，他不说了还不成？
“富兰克林，你留在上面，任何人有异动，都先杀了再说。”
“好的，团长。”
库洛洛又转头对眉纱柔声道：“你能制住所有人的念力吗？包括金·富力士。”
“嗯。”眉纱微笑点头。
金用没被绑紧的手指头掐住眉纱衣角扯了扯，她也不能有了男人不要朋友啊。
眉纱也不理他了，他们求财而已，谁让他那么小气。
库洛洛挥手：“跳下去。”
库洛洛的念就像一张大网，轻飘飘托着所有人。
穿过浓雾，地面便近在眼前，下面的鱼人看到他们，争先恐后向上跳跃，想抓住他们大快朵颐。
芬克斯第一个蹦下去冲进鱼群，玛琪和侠客的速度也不慢，反倒库洛洛在后面陪着眉纱，悠然落在已染血的空地上。
“侠客更强了，近战比以前更灵活，他有一阵子日日找你切磋，到底切磋什么？”
“险中求胜和保命的技术，据说是为了用来对付你。”眉纱吐吐舌头。
“又是你惹下的。”库洛洛淡然开口。
“嘻嘻，听你这口气，倒像是处之泰然了。”
“该下手的我一样会下手，你就不能换个人？”闲着没事就爱调戏他团员，以后挑人不能挑好看的。
“我可是会生气的。”
“不会气太久。”就像他和西索是敌人的身份，所以无论他杀了西索还是西索杀了他，眉纱都不会气太久。他们的恩怨是他们的问题，只要不利用她，她不在乎。
黑臭的污血越来越多，他们一路沿着扑满碎石的小径杀到深海之城的城镇口，面前还是黑压压一片。
虽说旅团杀人没有手软的，但这些速度奇快的家伙一群接一群，玛琪已稍稍有点喘。
“看来深海之城很繁华，人口上万。”上万条这种人鱼足够把他们的体力耗光，或许还会有万一，库洛洛终于示意眉纱拿个办法。
眉纱弯腰沾了点腥血，低语了几声后点在每个人额头。
那些鱼人的动作立刻停止，鼓突的大眼睛空洞无神，两条细线般的鼻子在空气中闻了许久，才向四面八方散开。
侠客小心呼出口气，不过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他立刻又苦下脸：“这帮家伙到底什么东西？一身死人味儿。”
“可能从异变时就开始腐化吧？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死人，味道一定不好。”库洛洛注意到镇口的公告牌，虽然日久，但在这以水隔断的山谷中保存的还不错，还能看清上面的文字。
“苏米文字，果然有千年历史。”库洛洛在那里专注看着，其他事情立刻都抛在脑后。
眉纱捅了捅侠客：“苏米文字是什么东西？”
“一千三百年前海边用的文字，不过只是一些土族会使用，已经失传很久了。”
“你懂吗？”
侠客摇头，几乎完全不可能再看到的文字，他哪儿有空去研究？还不如多捅咕自己的电脑。
“嗯~”眉纱眉毛一挑：“还是我男人最厉害嘛。”
“团长的脑子不是人脑，我们能比么？”
听这句称赞不是味儿，眉纱斜眼看他：“不用妄自菲薄，你的脑袋也不是人脑，猪脑么。”
侠客闷了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而库洛洛已看完那上面写的东西，此刻正在细看最下端的小字。
“我们进去，里面还有活人。”
沿路房屋和高塔林立，大街小巷之间，腐尸般的鱼人游荡，偶尔碰到墙壁或者栅栏，被碰触的地方就散架碎裂，很快便连原本的模样都看不出。
他们沿着最宽阔的那条路，向城镇中央去，那里有整座城最高的塔，上面还刻着城镇的标志。
“市政厅？”
“最好是藏宝库。”芬克斯大咧咧地说。
“是祭坛。”眉纱却道。惑儿不知何时从哪里回来的，立于她肩膀。
“西索在那边，我们如果走得快些，还能恭喜他成为这深海之城的一员。”
话虽这样说，却无人加快脚步，他们绝对不能急促。
“还有其他活人吗？”库洛洛问。
“那个祭坛深处有一块地方我无法感知，其余的地带却是没有人了。”
“祭坛？那就去看看。”救西索？他想得美。
西索现在没有办法想，他正处于半昏迷中，一切都是浑浑噩噩。
他只觉得身体很难受，一股强大的力量拉扯着他，填充了什么在体内，又抽离了什么。
他应该摆脱这股力量的，可是却无能为力。这股力量他很熟悉，一些曾经忘却的东西涌入脑海，那是自己如何变成人鱼的记忆。
苦笑一声，他彻底陷入黑暗前，只有一个想法——原来自己早就来过这里了……
没人想到，西索有一日也会这么狼狈。
他趴在那里毫无声息，胸膛的起伏微弱到几不可见，下半身修长的鱼尾甩在一边，从尾端开始干枯焦黑。
眉纱立刻翻转他的身体，细细查看。其他没有异样，只是眼部周围的神经在突突跳动，看他的面色正是在忍受痛楚。
将他从祭坛上搬下来，惑儿咬在西索的尾巴上，吸收那些会让他生不如死的黑色。
“诅咒？”
惑儿摇了摇头，吞了一口才回答眉纱：“单纯的死气。”
“这又是个什么东西……”死气，又是死气，能用死气造成这种效果的，少说也是个尸巫王。明明都不是她的世界，这是哪儿来这么多混蛋事？
眉纱很抓狂。
惑儿抬抬眼皮：“还不是你和璇歌来回穿梭空间，多少会放进来一些乱糟的玩意。”
“那也不是我放的！你在这里看着他。”眉纱第一个进入祭坛内部，嘭的一声关上大门。
库洛洛轻叹口气，又变成了她的事情，每次好像都是这样，每每有人来找眉纱麻烦时，她都不肯让别人在身边。
“西索这里不必留人，分头去找藏宝库的位置，被鱼人攻击立刻回来。”
等所有人都离开之后，库洛洛低头看惑儿，西索身上已经没了黑色，只要惑儿持续吞食，再找到罪魁祸首，他就能活，说不定还能变回人。
“惑儿，若是我现在杀了西索，你拦不拦？”
“如果你有个好理由我就不拦。”惑儿诡笑：“事实上只要有理由，眉纱的男人都死光了我都不会拦，反而我会非常非常开心。”
“我当然有一个好理由，是在城口看到的。”他本打算要说，可遇见西索，眉纱又离开，也就再没有说的必要。
惑儿有了兴趣：“那你和我说说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