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他熟悉的地方,一草一木都已变迁,宏伟的古堡却是他亲手所建,那时一时笑谈,说是送给该隐的礼物。谁能想到,今日留下的,只有痕迹斑斑的沧桑古堡。
突然捂住眼睛,原本属于眉纱的暗紫眸子变成黑色,黑如无星的暗夜,疼痛无比。
“很好……”眉纱·御寇,聪明的女人,给自己的身体下了禁制,以免真的被他人所用。
疼痛逐渐消失,他也逐渐平静。低头看到的是整片黑色、棕色的土地,抬头则看到灰蓝色的天空。这里始终不属于他,以前不属于,现在更加不属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何必去奢求?
“眉纱,你回来了怎么不找我?”一只手搂住她肩膀,后面的身体也贴靠过来。
路西法侧头看他,肩膀的手臂立刻上滑,手指掐住了脖子。
“哎哟哎哟,我还从来不知道,眉纱有个这么——近似的姐妹。”后面那人转过来,俊逸的面容带着邪笑:“别乱动哦。别人假装的?可血的味道没错啊,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是……”路西法三个字含在口中转了两圈,还是一如既往沉寂:“谁,不重要,你可以叫我眉纱。”
“可以?果然是眉纱啊。”男子蹭了蹭:“我第一次看到她也有吃瘪的时候,真开心。”
“萨虚。”路西法找到了这个男人的名字:“眉纱的叔叔。”
“我是,美女——还是帅哥?你占了我们家娃儿的身子,是想做什麽?”
“把眉纱带回来。”身形几乎未动,却轻巧脱出,路西法站在他对面:“你们招惹了某些不该招惹的人吧?借着她的名义。”
“这个……”萨虚讪笑:“这个我不能说没有自己的错,但我保证我不是始作俑者。”
“什麽人?”
“咳咳,这个嘛,现在我确定你是兄弟了。兄弟,你是不是该先告诉我你是谁?”
路西法眼神微闪:“我的名字,不该出现在如今的世界,你还是不要询问。若是不信我,告诉惑儿就是。”
“惑儿和你一起?那我至少可以确定你不是敌人。”萨虚立刻轻松,重新揽住他:“来来,咱们哥俩聊聊,你是怎么占了这丫头的身体的?真是软,手感真好,这丫头可是从来不肯让我这么碰的……”
惑儿跑了一圈,自己找的人却已经坐在会客室,喝着早春露水冲泡的香茗,旁边还有萨虚作陪。
它相当体会何为七窍生烟,简直想挠死他!
“来,已经找到了。”路西法伸出手臂,让惑儿跳上来:“是哈迪斯那边的人。”
“怎么可能。”惑儿瞪大眼睛:“那可是采撷,就算他暂时要背起哈迪斯的责任,也不可能对付眉纱,更没有理由对付眉纱。”
路西法看向萨虚,萨虚点头:“绝对不会有错,正因为哈迪斯和眉纱交好,下面的人才放肆的想多要点东西。”
“哈迪斯……”惑儿又开始抱脑袋。
“你想不通。”路西法拍拍它:“有什麽可证明?”
萨虚拿出一张绢布,布上面也不知道画了什麽乱七八糟的东西,倒是很华丽。
路西法接过,手指灵巧地从上面摸了一圈:“是哈迪斯的徽章,是哈迪斯的口吻,不过,是你们口中那采撷的口吻吗?”
他扔给惑儿,惑儿看了没几眼就立刻摇头:“不是,绝对不是。”
“不过学哈迪斯口吻惟妙惟肖。”路西法勾起嘴角:“是以前的人。以前,和哈迪斯相熟的人?”说到这里他自己先笑了起来,这的确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那能有谁?九界其他的王?”
“谁告诉你九界的王与王相熟?就算同为阴族,一样不会与彼此相若。”因为他们强大、他们具有侵略性,所以他们从不会真正对彼此敞开心扉。
“那是哈迪斯的手下咯,那么多去哪里找。”
“也不是很多,死神从不轻信,他的亲信屈指可数。”
“喔,那还可以聊做安慰,虽然我们仍然不知道要去哪里找。”惑儿抬了抬眼皮。
“别告诉我眉纱平时不给你书看,神话取自现实。”路西法拎起它:“我们去希腊。”
“我也跟着去?”萨虚很有兴趣。
“你留下做你的事吧,如果有人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从而对眉纱不轨,届时你该清楚错在于谁。”惑儿作势咬他:“记得,保密,闭嘴。”
萨虚看着他们消失,喃喃道:“熟悉哈迪斯,有这种气势,能占据眉纱的身体,帮助她……真以为我是笨蛋猜不出这人是谁?这么大的事情,让我保密……唉,看来的确是忘了我的本性。”
这是难得的机会,眉纱不在,出了问题,等于他又有篡权的机会了!
“亲爱的,你继承了路西法的神格,早晚要去统领魔族,所以不要怪我一有机会就打你现世财富的主意咯。”
“你找谁招待你不好,非得找那个混帐。”离远了惑儿也嘟囔:“他是最想,也是最有本事抢夺眉纱位置的!”
路西法颇有些意外:“她在乎自己在人界的地位?”
“我在乎!”惑儿跳脚:“养我的没有家主位置坐,我的好吃好喝从哪来?我还要作威作福呢。”
“以你自己的身份就够你作威作福了,哪里用得着眉纱?”路西法抬头看看天空,直接飞上去,以最快的速度赶路,比飞机快多了。
“你不懂啦,有主人靠和靠自己,这感觉当然不同。”
“这么喜欢被眉纱宠着就要快一点,否则你很快就没有主人可以靠了。”路西法沉声说。
“有那么严重?”
“黄泉中人最擅长的,就是伤害灵魂,让它们在无法抗拒的力量下消失无踪。”路西法说:“以你主子的能力自然不会轻易死去,不过如果真是他们所作,我保证你不会轻易找到她。”
灵魂的收割者,他们是贪婪的,从不会纵放到手的任何一个灵魂,尤其是那么优秀的存在。
“那我们去希腊做什麽?祈祷吗?”
“不,去找黄泉之门。”路西法淡然道:“能够从人界进入冥界的惟一入口,正在那里。”
惑儿来过希腊,和眉纱一起,在这个发源地上,走过每一个神庙,每一个遗址。
但它没有想到,碧绿幽香的草地,也隐藏着属于它的秘密。
黄泉的引导,通往死亡的大门,悠然敞开,在雾气中升腾瀰漫。
“去那里需要坐船的,没有操舟人怎么办?你知道幽冥水道的路线?”
“不知道,我们不需要知道,飞过去就好。”路西法低头看它:“或者你可以打开冥狱入口,让里面的孩子引起骚乱,为我们指路。”
“对哦,冥狱。”总是跟着眉纱东奔西跑,从没把自己当回事的某猫这才反应过来,在这里是哈迪斯老大它老二,怕什麽?
立刻雄赳赳、气昂昂,它身形变大,对路西法示意:“看我的吧!”
黑暗、阴森,是哈迪斯宫殿永远的格调。
而采撷一身华衣,风情万种,不免显得有些不搭调。
单膝跪地的一群群,有些是他的下属,有些是即将消失的灵魂。
“我给你们三年的时间,结果这个就是回报。”他的手一松,各种资料和文件稀里哗啦掉在地上。立刻地下趴了一堆,大气不敢喘。
“若是我不回来,照你们这般,冥界就该荒废了。”采撷一步步走下高大的王座:“还好,未出大事,是你们的运气。”
下面的人喏喏连声,同时松了口气。
回归之后的王比以前脾气好了不少,否则,现在就该是尸横满地的场面了。
轻哼一声,采撷靠在一边躺椅上,勾勾手指示意他们继续,立刻有两个乖巧的小婢过来,在他肩膀和大腿上轻轻揉按。
“王。”有守卫跪在门口轻声道:“通往人界的大门被人从外部打开,有两名生灵侵入。”
采撷抬手,黑色穹顶淡化,变成一面可以看见冥界各处的镜。两个生灵,一个是女子,另一个则是一只黑豹。或者说,是体型变大了的猫?
“我们的冥狱守门人回来了,还带来了它的主人,去迎接。”采撷笑得欢欣,似乎连整个殿堂都明亮起来。他正因事物烦杂而郁闷,没想到师父亲自来看他了!
他想过怎么迎接,第一句话要说什么,和师父撒撒娇,却没想到,相应来的是惑儿的攻击,黑色闪电毫不留情。
立刻,死神殿外护军就要冲进来,却被采撷叱了出去。
“惑儿,你又搞什麽鬼?”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哈迪斯大人!”惑儿恶狠狠地说:“不回来就算了,连眉纱你也敢阴,胆子越来越大了啊。”
“说什么东西?”采撷不解。
趁着这个机会,路西法快速扫视四周,哈迪斯的亲信几乎都在这里,会有哪个神色异样呢?就算只是一点点,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师父,惑儿所说——”对上那双黑眸,他一愣,立刻试探道:“路西法?”
“哈迪斯。”路西法淡然点头。
“你怎么……我师父呢?”
“反而戒备起我了?惑儿刚刚说的话,这么快忘记?”
采撷看向惑儿,惑儿用力点头。
采撷摇头:“我并不知晓,从那边回来后,我从未下达过关于你或者师父的命令。”
“我知道你没有,那你的属下呢?自己的人都看不住,你赶快回炉重造吧!”
“这个,或许可能。”采撷凌厉的眼神扫过去。他这些属下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因为太过崇拜自己,反而敌视眉纱,而且是极为敌视,恨不得她去死的那种。若非眉纱继承了路西法之位,暗杀绝对不客气。
哈迪斯+路西法,这种威压很强,强到让他们无法抬头。
不过除非是白痴,否则,谁敢承认这种大逆不道、必死无疑的事情。
于是只见一地跪伏,悄然无声。
惑儿低低地喵了一声,杀机凛然。
采撷明白它的意思:“确定是我的人?”
“五成,要看除了你的人之外,还有谁会如此熟悉你的口气。”
“……不多。”排除九界之王,排除其余不熟悉他的人,还真的就剩他这些属下了。既然确定,那也没什么好说的,眉纱至上,其他人都得一边儿去。
“我没有特定人选,不过亲信也就那几个,既然有嫌疑,都杀掉就是。”他没有审问的心情,也没有排查的时间:“和我说说事情经过,师父离开多久了?”
惑儿张了张嘴巴,颇有些郁闷地看着采撷。这小子离开他们也没多久,突然就变厉害了,更像哈迪斯了,真是没天理。以前自己拿他当游戏,现在轮到他变成自己的顶头上司,还是名副其实的那种……
真是悲催的风水轮流转。
杀人的事儿,这三个都不会手软。
身为冥界的生灵,惑儿和哈迪斯不好亲自动手,这任务自然落在路西法身上。
“好,先杀谁?”
“从女人开始。”采撷随手点了几个。会嫉恨眉纱的,自然是女性居多。
惑儿嗤笑:“就你这张脸,喜欢你的男人会比女人更多吧?”
“有道理。”采撷又指点了几个男子:“这些都是能够模仿我的亲信,你一个个杀吧。”
亲信这种东西虽然有用,却可以培养,时间多得是,人自然就没那么重要。
路西法杀得很快,这是自己的王授意,那群家伙没有一个敢反抗。
再绝望、再恐惧,也只有引颈就戮。
“你御下比我有办法。”
“因为对你而言,属下是你珍视的部署,对我而言,属下不过是随意提拔起的灵魂。九界每日的死者那么多,随时有更优秀的来让我更替。”
惑儿继续怨念,瞧这丫这几句话说的,真没心没肺。
“事实上,除了冥狱守门人之外,其他我都不需要在意。所以惑儿,我是在乎你的,你可以不要再瞪我了吗?”
惑儿泪流满面,所以说你看看,这是眉纱不在身边,他都敢用命令的语气和自己说话了。
采撷疑惑,自己哪里说的不够明白吗?怎么还这么怨气冲天?
闭目感觉了半晌,他摇头:“没有。”
一个生灵死去,被它操控的灵魂必然有所震动,如今却没有。
惑儿跳到他肩膀上,小小声地说:“你是故意的吧?要找出眉纱用这种办法本不是最好,借机铲除异己嘛。”
“也不算异己,不过一朝天子一朝臣,我终归和以前不同,哈迪斯,采撷,还是让分得清的来服侍吧。”
“我不是说这个,你借眉纱来清除,真不错啊。”惑儿皮笑肉不笑地说:“起初一心为眉纱,根本想不到其他的采撷,我看我是见不到了吧?”
采撷反而笑了:“责备我?还真冤枉,我只是相信师父而已,以师父的本事,这些小角色怎么可能撼动?”
“少说好听的,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了?”惑儿继续和他咬耳朵。
“算是。”伸出手指,采撷又指点了两个人。
这两人原本一直跪在角落,一动未动,此时被点出,不免大惊失色。
“请王放过我弟弟,他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不,我哥哥也什麽都不知道啊,王你杀了我,放了我哥哥吧……”
两人互相推拒着,倒是很谦让。
“一个一个来,早晚都要死。”采撷懒懒道:“或者……谁知道谁才能活着,既然都不知道,当然都去死。”
兄弟互看一眼,停止推拒。
“在你们看来,有什麽可以躲避我的视线——在这小小的冥界。”冥界并不小,却的确如冥王的囊中物一般,内里的一切尽数无法遁形。
“原来,王您早就知道了。”
“只是猜测,只有你们的行踪,我无法无时无刻切实掌握。”采撷耸肩:“需要隐藏的,总会有些不可告人之处。”
哥哥看了弟弟一眼:“这件事是我主导,但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如果我把一切全盘托出,您能不能放过我弟弟?”
“我不杀他。”采撷淡淡保证。
“所有人。”当哥哥的又加了一句。
“好。”路西法也应承。
惑儿舔着爪子:“我对不好吃的灵魂没兴趣。”
哥哥松了一口气:“对方是什麽人我也不知道,但很强,强到我们无法反抗。是男是女我不知道,但他不是想要魔王,而是想通过魔王寻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哥哥摇头:“这种事情是不会告诉我们的,但据说是上古希腊留下来的一样神物。”
“神物?”所有人看向哈迪斯,上古众神留下来最强的就是他了,他该知道吧?
采撷摇头,完全不明所以。
看问不出其他什麽,路西法挥手杀了这个长兄:“另外一个你处理,最好不要留下。”
“我会给自己留祸患吗?”采撷挥手:“带去转世,十世为奴,生不得其所,死不得善终。”
惑儿咂咂嘴,够狠。
“能从眉纱身上得到的,属于上古希腊众神的东西。惑儿,你可有什麽头绪?”
惑儿摇头:“眉纱好东西不少,能和古希腊扯上关系的还真没有。眉纱一直不喜欢,要说牵连,也就那个潘多拉,缠着眉纱缠的人心烦,可现在也死了嘛。”
潘多拉?采撷和路西法对视一眼,沉吟道:“的确,当初在封神世界逆转命运时,她曾经消失无踪。但这个女人是不死的,我没和你说过吗?”
惑儿立刻摇头:“不死?爲什麽?当初可是重创她,直接消散的那种,连选歌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还要靠运气才把人救回来。”
“潘多拉的确是不死的,我也有所耳闻,她身中的诅咒很特别,也很出名。”路西法思索:“但受了那种重伤,不死也会陷入永恒沉睡,这件事倒不像她搞的鬼,但会不会和她有关?”
“有关?怎么可能。”采撷失笑道:“潘多拉力量再强也是因为诅咒,本身是个人类,游离于九界之间,不被任何族群接受,会有什麽上古珍宝?”
“说的也是。”
将这个可能抛开,两个王者继续凝神思索。
惑儿在旁边无所事事转了几圈,逗弄那些仍然趴伏在地下的仆役,却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一样东西。
立刻三下两下跳回去,对那两个说:“有的!潘多拉有一样东西,潘多拉手里有一样东西!”
“慢慢说,别急。”采撷立刻抱起它,抚着它的毛:“你想到什麽?”
“你也该想到的,潘多拉手上有一样东西是宝贝,或者可以说是众神中最强大、最珍贵的宝物。只不过,这宝物就和潘多拉本人一样,是最深的禁忌。”
“潘多拉之盒。”采撷和路西法齐声说。
“竟然是厄运箱,这就是他们奢求的?”采撷冷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以爲什麽都可以自己掌控吗?”
“如果真的爲了潘多拉之盒,你就责无旁贷了。”路西法对他说。
“为一群给自己找麻烦的人去收拾残局?我没有兴趣。”采撷冷冷道:“他们自作聪明把这个世界毁了更好,我可以和师父一起,去那边的世界开心过日子。”
“附议附议。”惑儿在一边不断点头。
“就算你们想这么做,也要先把眉纱带出来。”路西法抱着手臂悠然道:“或者你们想和我一起过日子?”
惑儿的身体僵硬了:“死都不要啊!”
“我也不要,虽然透过表面看本质轻而易举,但还是这个表面更吸引我一些。”采撷起身:“如果是厄运箱,我知道该去哪里找师父。”
“看来那群人应该直接来找你才对,你明摆着知道那个东西在哪里。”惑儿斜眼看他。
“不知道确切位置,不过大体总能找到。到了那边若是你感觉不到师父的存在,那就是你的问题。”顿了顿,他又道:“至于对师父下手,我只能说,柿子要挑软的捏,这点谁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