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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珍妮特·菲奇/译者:宋文伟 侯萍 当前章节:1540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16

她给我看她的影集和剪贴簿。我没有认出照片上的她。她非常腼腆,我很难想像她会在观众面前表演,但是我从影集里看得出,从性格上来说,她甚至与她正常的自我都不相似。她唱歌,她跳舞,她头上蒙着面纱伏在膝上哭泣。她穿着低胸上衣,手里握着一把剑,放声大笑。“那是《三便士歌剧》,”她说。“我们在耶鲁的时候演的。”

①加拿大的一个省名。

她演麦克白夫人,之前演过《晚安,母亲》中的女儿一角。在《去年夏天的惊雷》中扮演过凯瑟琳。

她现在不太演戏了。她滑动着项链上的石榴石鸡心坠子,把它贴在她那丰满的下嘴唇下面。“我厌倦演戏了。你花费数小时准备就绪,接到电话连忙赶去,他们看你两眼便下定论说你太有异族色彩。太古典。太什么什么。”

“太有异族色彩?”我看着她那宽阔白皙的前额,她那闪闪发亮的头发。

“意思是白种人中肤色浅黑的女人。”她微笑着。一颗门牙长得不正,刚好稍微压着另一颗牙齿。“太小指的是乳房。古典指的是老了。我恐怕得说,这不是个很好的行当。虽然我仍然出去演戏,但仅是一种没什么用处的操练而已。”

我用手指抹干净權子里最后一点布尔辛奶酪。“那为什么要演呢?”

“什么,放弃演艺职业?”当她高兴时,她很爱笑,但忧愁时她也爱笑。

新贝弗利影院就在她家附近的街角处。影院正在放映《红桃K)和《天堂的孩子》。我们买了一袋爆玉米花,看得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又笑话对方爱哭鼻子。我以前常常和母亲一起去看电影,但看的片子不同。她不爱看哭哭啼啼的电影。她喜欢引用D.H.劳伦斯的话多愁善感是你尚未真正体验到的自我感情的一种宣泄形式。”她爱看一些欧洲恐怖电影——安东尼奥尼①,贝尔托卢齐①,伯格曼②拍的电影,结局是人人都死了或者希望他们都死掉。克莱尔爱看的电影是美梦类电影。我想爬进那些电影里,生活在那些电影里,成为穿着芭蕾舞短裙的漂亮疯姑娘。因为看不够,所以第二天晚上我们又去看了一遍。

①米凯兰杰洛·安东尼奥尼(1912—),意大利电影导演。其导演的首批影片有《波的家庭》、《一次爱情的始末》。以后导演的《冒险》和《红色的沙漠》使他蜚声国际影坛。所执导的影片善于表现现代化社会题材,对话简洁,寓意深刻。

我觉得我的心像一只气充得太满的气球,我惊恐不安起来。我可能会得减压病,就是戴水肺的潜水员浮出水面太急时得的那种病。

夜晚,我睁着眼躺在床上,看着丢勒版画上的兔子,带白色圆孔的窗帘在拂动。这事没准会黄。琼·皮勒会告诉我说弄错了,说他们改变了主意,想要一个3岁的孩子。他们决定等两三年再说。我担心克莱尔的丈夫。我不希望他回来,从我身边把克莱尔拽走。我希望一直像这样过下去,我们两人在客厅里吃肥鹅肝酱和草莓晚餐,听德彪西的唱片,聊聊我们的生活。她想了解关于我的一切情况,我的性格,我的身世。我很发愁,我还真没有多少好说的。我没有个人偏好。我什么都吃,什么都穿,坐在你叫我坐的地方,睡在你叫我睡的地方。我的适应性要多强有多强。克莱尔想知道些诸如此类的事情,譬如,我喜欢椰子味肥皂还是青苹果味肥皂?我不知道。“不,你必须决定,”她说。

于是,我便成了青苹果肥皂和黄春菊洗发香波的使用者。我喜欢开着窗户睡觉。我喜欢吃煎得嫩嫩的肉排。我喜欢的颜色是深蓝色,我喜欢的数字是9。但有时候我怀疑克莱尔在打听我更多的事情。

①贝尔纳多·贝尔托卢奇(1940—),意大利电影导演。所执导的影片把政治、历史意识与幻想和现实问题结合在一起,如《革命之前》、《巴黎最后的探戈》和《1990史诗》。

②恩斯特·英马尔·伯格曼(1918—),瑞典戏剧、电影、电视剧作家兼导演、制片商。从20世纪50年代后期起在国际上声誉雀起,其表现主义风格的影片以个人与上帝之间的隔膜,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等为主题。所导演的影片有《第七封印》、《野草莓》、《人》等。

“你生活中最美好的一天是哪一天?”一天下午她问我。当时我们躺在自由组合式沙发上,她的头枕在一个沙发扶手上,我的头枕在另一个扶手上。音响里在放朱迪·加兰的歌《我那有趣的情人节》。

“今天我说。

“不对。”她大笑起来,把她的餐巾朝我扔过来。“以前的日子里。”

我尽力回忆着,但那就像寻找埋在沙子里的硬币一样困难。我不停地翻动着东西,藏在那里的生锈的罐子和破啤酒瓶割伤了我的手,但最后我终于找到了一枚旧硬币,擦擦亮。我能看清上面的日期和国别。

“那是我们住在阿姆斯特丹的时候。运河边上一幢又高又窄的楼房里。楼梯陡峭曲折,我总害怕摔倒。”墨绿色的运河水和印尼饭。水鼠大如负鼠①。咖啡馆里飘来印度大麻的浓烈香味。我母亲总是抽得飘飘然。

“我记得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我们吃夹着生牛肉和洋葱的三明治,站在一家街角咖啡馆里,我母亲唱起这首牛仔歌谣:‘哈哈嘻咿哟,没娘的小牛犊离开了。’”那是我记忆中阿姆斯特丹惟一的一个晴天。

克莱尔大笑起来,声若银铃。她蜷起双膝抵着下巴,两只胳膊抱着膝盖,凝视着我,我真想将那眼神装瓶储藏,就像储藏一瓶上好葡萄酒那样。

“我们坐在阳光下眺望运河,她说:‘看,阿斯特里德,看这儿。’她向乘玻璃钢游船经过我们的人们挥手。所有的乘客也向我们挥手。他们以为我们是荷兰人,瞧,欢迎他们来到我们的城市。那天是我最美好的一天。”太阳,银鸥,还有那些向我们挥手的人们,以为我们是本地人,以为我们属于那儿。

①哺乳纲有袋总目负鼠科动物的总称,约有65种。一种普通负鼠大小如猫,一只大育儿袋内有16只乳头。每年产一对仔鼠,3个月后离开育儿袋骑乘于母背上随母体行动。

在沙发的另一头,克莱尔叹了一口气,伸直双腿,露出怀旧的微笑。她没有看见我当时的样子,一个瘦小孤独的孩子,被错以为我属于那片土地的念头温暖着。她看见的仅是童趣。

“你到过很多地方,是吗?”

是的,但那并没有给我带来什么益处。

罗恩该从新斯科舍回家的那一天,克莱尔扔掉了所有外卖食品包装盒,打扫了厨房,洗了三洗衣缸的衣服。房子里弥漫着饭菜香味,埃米卢·哈里斯唱着关于墨西哥强盗的什么歌。克莱尔戴着橡胶手套,正在从一只热气腾腾的熟鸡身上撕鸡肉,她身上系着红白格子围裙,涂着口红。“我正在做平锅菜饭①,你觉得怎么样?”我变得焦虑不安起来3我喜欢现在的这种生活,我们已经形成了一种规律,但是,现在它正在被我尚不认识的那个人,那个可能会改变我一切的人打乱。我已经开始怨恨她丈夫了,虽然我甚至还没见过他。但我还是用吸尘器把客厅吸了一遍,帮她整理床铺,铺上印着凋零的红玫瑰和白玫瑰的干净床单。“红色和白色是婚庆的颜色,”克莱尔解释道。

她打开通向花园的落地门,4月阳光下的花园里姹紫嫣红,生机勃勃。她双手久久抚摸着雪白的床单,将它捋捋平。我知道她想和他一起睡在这张床上,与他欢爱。我暗暗希望他会误了飞机,会在去机场途中出事故。她那激动不安的望夫情搅得我心慌意乱。她使我想起她在花园里种的某个品种的玫瑰,叫作普里斯廷。

①一种用番红花调味的大米与肉、海味、蔬菜烹调而成的西班牙饭。

白色花瓣,花瓣边上一圈粉红的晕痕,当你去采摘时,花瓣便纷纷落尽。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现在回来。我正过着十分开心的好日子。从来没有人像克莱尔这样对我感兴趣过。我当然不希望与谁分享这一切,譬如与某个丈夫,躺在沙发上的某个埃德。甚至雷叔那样的人都会破坏这绝妙的平衡。

约莫6点钟时,他的汽车驶进了车道,是一辆银色的阿尔法罗密欧牌小型汽车。他钻出汽车,把一只提包背到肩上,又拿出一只旅行袋和一只铝皮公文箱,一头灰色的头发映着夕照。她朝他飞奔过去,我则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廊里。他们,吻,我只好扭头看着别处。难道她不知道这很容易就会变样?她不害怕吗?

我们在挂着一串辣椒形彩灯下的露台上吃平锅菜饭,背景音乐是埃米卢的歌《骑术师的心上人》。蚊子嗡嗡叫。克莱尔点上亚香茅蜡烛。罗恩给我们讲他去哈里法克斯执行拍片任务的事,那是个有关闹鬼酒吧的故事。他是一个电视节目中的单集制片人,那节目是关于占卜术士及其神秘仪式的。显然,去年鬼魂差点把一个顾客闷死在男厕所里。

“我们花了三小时才把他弄到那里。即使和摄影组成员在一起,他几乎还是担惊受怕地打算放弃。他知道那没准会送了他的命。”

“要是真出了人命你们怎么办呢?”克莱尔问道。

罗恩把两条腿伸到他面前的长凳上,双手十指交叉放到脑后。“那我会叫小碗人去做的。”

“真有趣o”她的脸呈完美的心形糖果盒形状,但脸上的器官却显出一丝不信任。

“我可以试试突然消失。”

当他们开玩笑时,我试图弄清楚克莱尔到底推崇他的哪一点。

他吸引人但不漂亮一-中等个儿,身材修长,五官小巧,脸刮得干干净净。一头铁灰色头发不分缝地梳向脑后。他戴着一副无边框眼镜,脸颊上泛着男人少有的红润。眼睛淡褐色,指甲修剪整齐,双手光滑,结婚戒指光滑闪亮。罗恩的一切都光滑,平静,有度有节。他讲了一个故事,至于我们是否喜欢那并不重要,不像巴里,就想得到别人的赞扬。他不使你感到难堪。他似乎不需要任何东西。

她拿起他的盘子,把碎屑刮到她的盘子里,将空盘子摞到底下,又伸手来拿我的盘子。“如果你不留神的话,你就会成为突然消失的那个人。”她说这话时虽然声音很轻,但时机选得不好。

“布利旋涡,”他说。

电话铃响了,罗恩穿过开着的落地门跑去接电话。我们看见他躺在雪白的被子上,边说话边抠脚趾甲。克莱尔停止收拾桌子,脸上的表情一会儿迷茫,一会儿坚毅,一会儿又迷茫了。她站在野餐桌前摆弄着盘子,摆弄着里面的食物屑和银餐具,想听听他在说什么。

他挂上电话,走回桌旁。他的太阳又扫去了她的阴影。

“工作上的事?”克莱尔问,仿佛问与不问没什么不一样。

“杰弗里想过来谈谈剧本。我回绝了。”他伸手抓住她的手。我不敢看她高兴得脸颊绯红的样子。

这时他想起我还在那儿,在摆弄着桌上平锅菜饭里洒出来的番红花调味的米粒,弄得一只橘子转得正欢。“我们还有些事要做。”他是如此平静。我可以想像出他在摄影机前让某个孤独的灵应牌读者去供认她与其亡夫的对话,把她那指关节突出的手握在他那手指上套着光滑的结婚金戒指的光滑的手中,声音平静地说道:“说下去。”

她谈起我们一直在做的事情,说她在费尔法克斯中学给我报了名,我们看了几场电影以及在艺术馆听过一场爵士音乐会。“阿斯特里德是个了不起的艺术家,”她说。“让他看看你这些天来的成果。”

克莱尔给我买了一套装在一个大黑盒子里的佩利坎牌水彩颜料,还有一册厚布纹纸速写本。我画了花园,枝条垂拂的榆树,贴着粉墙生长的一品红。画了长出嫩叶的飞燕草,吐红的玫瑰花。临摹了丢勒版画上的兔子。还画了克莱尔在客厅里练习芭蕾舞的舞姿,端着一杯白葡萄酒的克莱尔,头发裹在毛巾里的克莱尔。我不想给罗恩看我的画。它们透露了我太多的内心世界。

“给他看看,”克莱尔说。“多美的画呀。”

我不高兴她叫我拿画给他看。我认为那些画是我们俩之间的事,是我画给她看的。我又不认识他。她为什么让我给他看画?也许想证明他们收养我的决定是正确的。也许想显示一下她对我照顾得很好。

我去拿来了大拍纸簿,把它递给罗恩,然后跑进黑漆漆的花园里,踢掉爬进草坪的零零落落几支墨西哥夜来香的花头。我听见他在翻动画页。我眼不见为净。

“看看这张画,”他大笑起来。“还有这张。她是个天才。这些画棒极了,”他朝着黑暗中的我喊道。我不停地把夜来香的花头踢走。

“她难为情了,”克莱尔说。“别难为情,阿斯特里德。你很有天赋。有几个人敢说自己有天赋?”

我认识的惟一一个有夫赋的人在铁窗里面。

一只総蟀或者是一只夜鸟正在吱吱叫着,声音像绕着轮子转的仓鼠。在露台上的辣椒形灯下,克莱尔描述做平锅菜饭的情景,仿佛那是一出启斯东笑剧①,制造出令我胃疼的热情。我看着罗恩,身上穿的白衬衫被彩灯映上粉红橘黄的光线,正和她一起开心大笑。他双臂交叉抱在脑后,兴高采烈的脸上绽开笑容,穿着凉鞋的洁净的一只脚支在穿着牛仔裤的膝盖上。罗恩,你为什么不走?巫医正在等着你去访谈,玉米饼奇迹正等着你去拍摄记录下来。然而她的笑声却黏如体液,月光素馨花的芬芳柔似牛奶浴。

①指1914一1920年初由美国启斯东影片公司拍成默片的笑剧,剧中经常出现一队愚蠢而无能的警察。

“阿斯特里德,你还在外面吗?”克莱尔冲着我喊道,朝黑暗中看过来。

“只是在想事情,”我说,从浇花水龙带弯管下面折了一小支薄荷,放在手心碾碎了。我在想他们今夜会一起躺在铺着玫瑰花图案床单的松木大床上,而我又要独自一人了。女人总是把男人放在第一位。那就是为什么一切都乱了套的原因。

在和克莱尔单独过了一个星期之后,我不情愿地回到了学校,去费尔法克斯高中读完十年级。不过,我非常高兴不必再回到好莱坞高中去了,那个别人曾看见我从垃圾中捡食物吃的地方。这是一个完全崭新的开端。在费尔法克斯,又有人关注我了,我感到说不出的幸福。我每天放学回到家总看见克莱尔准备好一份三明治和一杯冰茶等着我,还有微笑,述有问长问短。一开始,这一切似乎显得有些不可思议和没有必要。以前我回家时从来没人在等着我,从来没人期待着听到我的钥匙插进门锁里的响声,甚至当我还是个孩子时也从来没有过这种事。我觉得好像她要指责我什么似的,但实际上并不是那么回事。她想了解我写的关于埃德加·艾伦·坡①的作文,想了解我的心电图和血液循环情况。当我的代数测验得了D时她非常同情。

她询问其他孩子的情况,但我却说不出多少来。即使在我心情最好的时候,我也从来不太善于交际。上学是个工作,我干完工作就下班。

①埃德加·艾伦·坡(1809—1849),美国诗人、小说家、文艺评论家、现代侦探小说的创始人,主要作品有《乌鸦》,恐怖小说《莉盖亚》,侦探小说《莫格街凶杀案》等。

我无意加入西班牙俱乐部或反对酒后驾车学生协会。我甚至经过扔石头打架的人群也不瞥一眼。现在我有克莱尔在等我。她是我需要的一切。

“今天在学校过得好吗?”她会问我,将一把椅子拉到红白相间的小餐桌前。

她错以为费尔法克斯中学与她长大的康涅狄格州的中学一样,尽管每个人口处都装有显眼的金属探测器。我没有告诉她在操场上发生的争吵打斗,校车上的行凶抢劫。上营养课时,一个女生当着我的面用香烟在另一个女生的衬衫后背烧了一个洞,她还看着我,好像是想看我有没有胆量制止她。上西班牙语课时,我看见有人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持刀威胁一个男孩。女孩子们在体育课上谈论她们流产的事情。克莱尔用不着知道那些事。我想让她拥有一个美好的世界。我希望一切问题都会得到解决。不论发生了什么事,我总是告诉她我过得非常愉快。

星期六,罗恩修剪草坪,割掉夜来香的花头,然后坐下看剧本。我们早饭吃的是熏大马哈鱼和硬面包圈,克莱尔去上芭蕾课。我拿着颜料挨着罗恩坐在桌子旁。我渐渐开始习惯他了。他没有像我期待的那样对我更友好些。

“你对克莱尔的印象怎么样?”他出其不意地问道。他像个老头似的从眼镜上面看着我。

“很好,”我说。

但是我隐约感觉到他问话的意思。夜里,克莱尔在她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我听见她赤脚走在地板上的声音。她不停地说话,仿佛她要是不用一连串持续不断的声音支撑着夜晚的寂静,那寂静便会把她碾碎似的。她动不动就哭。她带我去天文台,在星球演示时就开始哭起来了。4月的星座。

“你有我的呼机号码。你随时都可以找到我。”

我不断地画宅院粉墙边一品红的姿态。像机关枪扫射。

克莱尔拉开薄纱窗帘,向街道上看去。她在等罗恩。外面天色仍然大亮着,快要入夏了,6点钟的蜜色黄昏。

“我觉得罗恩在外面有人了,”她说。

我吃了一惊。并不是对她这种想法吃惊——我知道当他打电话时她便停止说话的原因,我知道为了发现他的行踪她悄悄刺探他的那种方法。但是,她大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这表明她的疑窦越来越大。

我想到了罗恩。他那光滑的一切。毫无疑问,他任何时候想得到女人都不难。可他太担心克莱尔了。如果他成天鬼混,为什么还要在乎她呢?他工作辛苦,时间又长,回到家总是疲惫不堪。他已不再年轻。我认为他没有那个精力o“他只是在工作,”我说。

克莱尔从窗帘后面向街道上望去。“他也这么说。”

“你看见我的钥匙了吗?”罗恩问道。“我到处都找遍了。”“拿我的去吧,”克莱尔说。“我可以再配一套。”

“好吧,但我恼的是,我在丢东西。它们应该在这屋里什么地方。”

他拿了克莱尔的钥匙,但心里烦恼不安。他向来是个井井有条的人。

一天,我看见克莱尔从罗恩的茄克衫里面的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塞进自己的牛仔裤口袋里。

“你看见我的十字牌钢笔了吗?”几天后他问道。

“没有,”她说。

他皱起眉头看着我。“阿斯特里德,你拿我的钢笔了吗?实话告诉我,我不会生气的。老是丢东西,我都要疯了。我没有说是你偷的,但你是不是借用以后没有放回去?”

我不知说什么是好。我既不想背弃克莱尔,但是我也不想让他认为是我偷他的东西。为了不失去这个安身之地,我任何事情都愿做。“我没有拿,真的。我不会拿的。”

“我相信你,”他说,手指梳过他的银灰色头发。“我一定是老了。”

“可能有鬼在作怪,”克莱尔说。

当克莱尔出去试镜头时,我细细地搜起房子来。我在他们的床底下找到一只漆成红白两色,镶嵌着碎镜片的箱子。箱子里面也是红色,装满了他丢失的东西把军刀,一块手表,他的订书机,剪刀,钥匙,指甲刀。有一张他们大笑的宝丽来快照,还有两张照片面对面粘在了一起,我没法把它们分开来。箱盖上吊着一块磁铁,箱底黏着一块铁板。当我重新盖上箱盖时,我能感觉到磁铁的吸力。

17

6月底,我读完了十年级。总的来说,我的成绩出奇之好。只有代数得了C,是拉上去的分,因为他们从来不给优秀班级学生的期终成绩打D。由于克莱尔在晚上给我辅导,我的英语、历史、世界美术、生物,甚至西班牙语都考了A。要是她叫我去看橄榄球比赛的话,我也会去的。为了表示庆祝,罗恩带我们去好莱鸡林阴大道一家叫做马索福兰克的餐馆吃饭。我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这家餐馆,它就在我和我母亲最后居住过的那幢公寓的南面。

我们把车停在餐馆后面,走下黄铜扶手擦得锃亮的楼梯,经过老式厨房。我们可以看见厨师们在烹调。闻那味道像是炖肉或肉糕,炖到一定时候就飘出香味,浓烈而富有营养。我们排成单列经过疤痕点点的木质柜台式长桌,人们正在吃牛排和猪排,看《剧艺》周刊,烤架上的火温暖着他们,身穿红绿相间制服的老年男侍为他们端酒上菜。那是一种时间的错位,仿佛倒转凝固在了1927年。我喜欢这种风格,它使我感到安全。

我们在后厅就座。罗恩与大家都熟识。他向人们介绍说“这是我妻子,克莱尔”,那当儿我以为他会介绍说我是他们的女儿,然而他说出来的却是“这是我们的朋友阿斯特里德”。听到这我感到非常失望,但我想到玛维尔根本不屑于介绍我,还有阿米莉亚,在她那儿我们有饭吃就算幸运了,因此,这也就不算什么了。

我喝着秀兰·邓波尔饮料①,克莱尔激动地小声指给我看那些电影明星。在真实生活中,他们看起来并非魅力无比,美丽动人。比你想像的要矮小,衣着朴素,只是来吃饭的嘛。贾森·罗巴兹和另一个男人带着两个感到乏味了的孩子坐在我们对面,两个男人在谈公事,两个男孩则用面包捏成小球球互相砸来砸去。

克莱尔和罗恩平分一瓶葡萄酒,克莱尔让我在她的杯子里呷了几口。她不停地抚摸着他的头发、胳膊和肩膀。我很嫉妒。我想让她完全属于我一个人。我知道这不正常。正常的女儿不会嫉妒父亲。她们希望她们的父母会双双消失。

罗恩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握在他那光滑的手心里。“为你取得的好成绩,送样东西给你,”他说。

他把东西放在我的盘子里。那是一个鸡心形红色天鹅绒盒子。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缀着一颗淡紫色刻面宝石的金项链。“每个女孩都应该有一些首饰,”他说。

①也称女孩饮料,用干姜水和石榴汁糖浆调制而成,状似鸡尾酒,常饰有一颗红櫻桃。

克莱尔把它戴在我的脖子上。“紫水晶是治愈创伤的灵丹妙药。”当她给我戴项链时轻轻地说道,然后吻了吻我的脸颊。“现在只有好日子。”罗恩向前倾过身子,我也让他亲了亲。

我觉得眼泪要涌出来了。他们给了我一个惊喜。

食物送上来了,我吃饭时一直看着他们,看着克莱尔滑到脸颊上那又黑又亮的头发,看着她那温柔的大眼睛。我看着罗恩那光滑的男人面孔。我假装他们是我的亲生父母。吃着牛排喝着葡萄酒,我有点晕乎乎了,我想像着自己是克莱尔和罗恩·理査兹的孩子。我是谁,真的是阿斯特里德·理査兹吗?我在学校里功课好,我当然要去上大学。我听着他们开怀大笑,谈论他们在耶鲁大学一起度过的日子,但我知道罗恩那时候已经跟别的什么人结了婚,后来他把老婆甩了追求克莱尔。我想像着我自己在耶鲁,穿着驼毛厚大衣走在齐膝深的松脆落叶中。我坐在黑暗的镶板演讲厅里看达·芬奇绘画的幻灯片。大三时我要去意大利托斯卡纳留学。在恳亲会那天,克莱尔和罗恩会来看我,克莱尔佩带着珍珠项链,指给我看她当年住过的宿舍。

我抚摸着戴在脖子上的紫水晶。现在只有好日子……整个夏天,罗恩几乎都不在家。他回家时,她便为他洗衣服,给他做很多很多吃的。他打电话,在手提电脑上工作,开会,査阅文电,然后又走了0他来去匆匆,克莱尔不太高兴,但是她至少夜里不会再来回踱步了。她差不多每天都在花园里干活,戴着手套,头上戴着一顶硕大的中国斗笠。她侍弄着西红柿。她种了四种不同品种的西红柿——黄櫻桃西红柿,红櫻桃西红柿,做通心面沙司的罗马斯西红柿,还有婴儿脑袋那么大的牛排西红柿。星期六上午我们雷打不动地按时收看一个电视节目,从中她学会了如何种植。她打桩支撑长高的飞燕草,剪去多余的花蕾让玫瑰开出最大的花朵。她天天除草,黄昏浇水,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热土的气味。她的斗笠在苗圃中移动,宛如一座浮动的巴厘庙宇。

有时候我也给她搭把手,但大多数时间都是坐在榆树下画画。她唱着像我这么大年龄时学会的歌,如《你去斯卡巴勒集市吗?》和《约翰·巴利科恩死定了》。她的嗓音训练有素,皮革般柔软,准确如飞刀手投掷的刀刃。无论唱歌还是说话,她的声音都非常悦耳动听。起初我以为她是英国口音,但后来意识到那是30年代电影中的老式美国口音,说“好极了”听起来很顺口。当她去试演时,他们告诉她说,太古典了。那不是陈旧的意思。而是就时代而言,那太典雅了,因为任何持续6个月以上的东西都被视为落伍。我喜欢听她唱歌,或者听她讲她在康涅狄格近郊度过的童年生活的故事,那些故事我听起来像天堂一样。

当她离家去试镜头,或者去上芭蕾舞课时,我喜欢跑进她的卧室,用她的银梳子梳头,抚摸她衣橱里的衣服,简洁如花瓶的定型棉布裙子,水彩色丝绸衣服。在她的梳妆台上,我打开刻着两只鸽子偎依在一起的磨砂玻璃瓶里的时代之风牌香水,抹到自己的手腕上,耳垂后。时代之风。我看着自己映在她梳妆台镜子中的影子。我的头发闪烁着尚未漂白的生丝的单调色泽,从偏分的发缝梳向后面,前额发际线上露出的头发微微有点拳曲。克莱尔和她的理发师都说我不宜留刘海。我以前从来不知道刘海不适合我,我把脸转来转去端详着,疤痕全消退了。我可以被认为是美人儿了。

紫水晶在我脖子上闪烁着。要在以前,我会把它藏在袜头里,再塞进鞋子放到衣橱中。但在这儿我们佩戴珠宝首饰,我们配得上。“女人有首饰就应该戴上,”克莱尔曾经说过。现在我有首饰了。我是个有首饰的女孩子。

我对着镜子戴上克莱尔的双串珍珠项链,手指掠过光滑润泽的珍珠,摸弄着珊瑚石做的玫瑰形搭扣。珍珠不是纯正的白色,是暖调的牡蜗米色。珍珠之间打着细小的绳结,如果项链断了,你只会丢失一颗珍珠。我希望我的生活也像那样,打上一个一个结,即使某处断了,整个生活也不会全部分离脱节。

“8点钟吃晚饭?那好极了,”我对着镜子中的自己,学着凯瑟琳.赫本的样子说,我的手指把珍珠项链绕成一圈一圈的。

克莱尔的梳妆台上摆着我的一张镶在纯银镜框里的照片,放在她和罗恩的合影旁边。从来没有人把我的照片镶进镜框里摆在梳妆台上。我撩起T恤衫的折边,往相框玻璃上哈了一口气,把它擦得亮亮的。这张照片是几个星期以前她在海滩上给我拍的。我对着照相机眯着眼,被她说的什么话逗得直笑,我的头发比沙子还要白。她没有把我给她拍的照片装框,照片上的她从头到脚裹在长长的沙滩披巾里,戴着中国斗笠和太阳镜。她看上去像隐身人。她只是脱了衣服下水走到齐大腿深处玩玩而已。她不喜欢游泳。

“我知道这很荒谬,”她说,“但我一直认为我会被大海吞没。”

她害怕的事情不止这一桩。

她害怕蝴蛛,害怕超级市场,害怕背朝门坐着。“邪气,”她说。她厌恶紫色,厌恶数字4,尤其是数字8。她讨厌拥挤的人群,讨厌隔壁的包打听女人克罗马奇太太。我原来以为我对许多东西都害怕,但克莱尔比我怕得还厉害。她拿她的胆小开玩笑,但你知道那都是些人们认为十分可笑的玩笑,你假装苟同,但心底里你却完全是认真的。“演员总是很迷信,”她说。

她用数像学为我占卜。我的数字是50,与数字32—样。我拥有统帅千军万马之力。她的数字是36,与数字27—样,统治权,是个象征勇气和力量的数字。她结婚之前算的数字是22,与4一样。非常不吉利的数字。“所以,你瞧,罗恩救了我的命。”她不自然地笑起来。

我想像不出我曾经拥有,或者说想拥有统帅千军万马之力,但是我寻思着,如果这能使她觉得开心,那又有何妨。我帮她去找象征增加真气的物件。有一天我们买了几面方镜子,我爬上屋顶把镜子放在红瓦上,着克罗马奇太太的房子。“这样她的邪气就会弹回到她自己身上,老丑八怪。”

房子前面小路上搭着一个棚架式玫瑰拱道,她不喜欢那些不走拱道的人。只有善和爱才能通过玫瑰拱道,她说。如果什么人从后门进来,她便会感到惶惶不安。她不许我穿黑衣服。我第一次穿黑衣服时,她告诉我黑色属于撒旦,他对孩子不友善。”

我解下珍珠项链,把它放回梳妆台左边最上面一个抽屉里盖在围巾底下的一个盒子里。她把大多数珠宝首饰都装在一个纸口袋里放在冷冻柜里,她认为藏在那儿窃贼不会找到。但是珍珠不宜冷冻,它们必须保持温暖。

右边的两个抽屉里放着她色彩缤纷的丝绸衣物——中性淡色调,香槟酒色,贝壳粉红色,冰蓝色,还有吊带长衬裙,睡袍,颜色与之相配的乳罩和紧身短裤。所有衣物都折叠整齐,塞着熏衣香囊。下面是整整齐齐的两摞T恤衫,一摞是白色的,一摞是彩色的,灰绿色、紫红色、灰褐色的都有。左边放着短裤和薄汗衫。最底下是披巾。她的冬衣叠好封在拉上拉链的套子里放在衣橱的顶层。

我最喜欢克莱尔这种井井有条、有板有眼、遵守日程表和恪守规则的天性。.她知道什么时候该把冬天衣服收起来。我喜欢这个习惯。我喜欢她的秩序感,优雅而古怪,女人知道的小秘密,女贴身内裤和相配的内衣。她扔掉了斯塔尔给我买的已全是破洞的内衣,然后在百货商店给我全部买了新的,和年长的女售货员商讨我的乳罩尺寸。我想要黑色和翡翠绿镶花边的缎子乳罩,但克莱尔温和地说服了我。我假装她是我母亲,耍了点小性子才顺从了她。

克莱尔拍了一些新照片,是演员特写照。我们去好莱坞卡胡恩加街一家照相馆取照片。

照片上的她看上去与她本人不同,注意力集中,活泼有生气、她本人却显得瘦弱,神情恍惚,像毕加索画中的小姐,充满奇特的角度。那个摄影师一-眯缝着一只睡眼的亚美尼亚老头——认为我也应该拍几张照片。“她可以做摄影模特,”他对克莱尔说。“我见过的有些模特比她差远了。”

我本能地抬手去摸下巴上的疤痕。难道他看不出我多丑吗?克莱尔微笑着,抚摸着我的头发。“你想拍吗?”

“不,”我说,声音很低,所以摄影师不会听见。

“我们会想着这事的,”克莱尔说。

下午的光线如鸽翼般白亮。在暑热中走回汽车的路上,我们经过一个头发灰白,胸前挂着一个绿色军用剩余物资挎包,在向行人讨钱的嬉皮士老头。行人用肩膀把他伸过来的纸杯推到一边,穿过街道。他干这一行还不够死皮赖脸令人可怕。我想起自己在卖酒商店停车场乞讨的情景,但那不一样。我不是酒鬼,不是瘾君子。我才15岁。他是自找的。

“行行好,”他说。“帮帮我吧。”

我正准备过街,躲开这个稻草人似的男人,但克莱尔却盯着他看。她不懂得如何不理睬人。

“小姐,你能给我点零钱吗?哪怕一点点都行。”

交通灯信号变了,但克莱尔没有注意。她在钱包里翻找着,倒出所有的零钱。她从来都不了解街头乞丐,如果你对他们发一点儿善心的话,他们便会像蓖麻籽一样粘上你。克莱尔仅看到他很瘦,看到他的瘸腿,那一定是他在交通灯之间穿来穿去乞讨时被汽车撞的。我母亲定会把他搡到公共汽车前面去,但是克莱尔在乎他。她相信人的共性。

嬉皮士老头把钱装进口袋里。“太太,你是个真正的好人。当一个人落难时,大多数人连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他责备地看了我一眼。“我不在乎人家给不给我什么,我只希望他能正眼看看我,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克莱尔说,她的声音就像是清凉的水和柔软的双手。

“我一辈子踏踏实实地工作,你看,但我还是失业了。我从来没有在上班时喝酒。从来没有。”

“我相信你从来没有过。”交通指示灯又变成了红灯。我准备拉着克莱尔过马路。无论我们走到什么地方,总有人向她讲述他们的伤心事。他们看得出来她温和善良,不会甩手就走。他凑上前来。她也许是连日来第一个听他诉说的正常人。

“失业救济金维持不了多久,”他说。我闻到他身上一股臭味。不是他自己尿在了身上就是别人往他身上撒了尿。“谁也不关心。”

“还是有人关心的,”克莱尔说。傍晚的夕阳给她的黑头发染了一圈红边。

“你是个真正的好人,”他说。“不过,现在已经不时兴了。机器,那才是他们需要的东西。”他就对着她的脸呼气,但她善解人意地不忍把头扭过去。她不想伤害他的感情。人们好像总能知道她的这种心理。“我是说,他们需要多少人炸汉堡包?”

“不够多。也许是太多了。”她微笑着,不安起来,用手撩起风吹到脸上的头发。

绿灯亮了,但是我们仍然没有挪步。陷在森赛特和卡胡恩加交叉路口的车水马龙之中。人们绕开我们走,好像我们是人行道上的一个坑。

他又上前几步,诡秘地压低了声音。“你觉得我是一个男人吗?”他的舌尖从一个缺齿的豁口伸了出来。

她的脸刷地一下子红了,耸耸肩膀,十分窘迫。她当然不那样认为。我想把他推下马路牙子。

“以前女人都非常喜欢我。当我有工作的时候。”

我看得出她脸上的紧张表情,她想走开,但又不想伤害他的感情。她的手抢着她刚付过200美元取来的装着8x10英寸光面照片的纸袋子。一辆黑色考威特汽车从我们身旁驶过,掷下一串说唱音乐。

“你是位好心的太太,但你不会为我脱下衣服,对吧。”

她在弯曲着自己的照片,那张敏感的脸庞由于矛盾而颤动不已。“我不会……”她支支吾吾地说。

“我不怪你。但你不会那样做。”他看起来非常伤心。

我拉拉她的胳膊。“克莱尔,现在我们得走了。”

但是,她过分专注于向她吐露心路历程的流浪汉了。他把她诱进了他设的圈套。

“我想女人,”他说。“她们身上的气味。我想那种气味。像你,无论你用什么香水。”

她用的是时代之风香水,就像开在战场上的野花一样不合时宜。令我惊讶的是,他竟能透过他自己身上的恶臭嗔到她的芳香。

但我明白他的意思。我也喜欢她身上的那股香味。我喜欢坐在她床上让她给我梳头,编法式麻花辫。在她床上,她要我坐多久我就能坐多久,尽情地嗅吸着她四周的空气。.

“谢谢你,”她轻声说。克莱尔就是这种人,惟恐伤害任何人的感情,包括这个愁苦的老叫花子。

“我能闻闻你的头发吗?”他问道。

她脸色变得煞白。她分不清界线了。他可以做任何事情,她不知道该如何阻止他。

“别害怕,”他说,举起他的双手,手指甲像尖角似的。“这儿有这么多人呢。我不会碰你的。”

她强忍着点点头,闭上了眼睛。那人走近她身边,用指尖轻轻地挑起一缕黑发,仿佛那是一朵花,然后深深地嗔吸着。她用的是迷迭香和丁香洗发露。他的脸上浮起微笑。

“谢谢你,”他低声说道,随后倒退着走了,留下她站在卡胡恩加和森赛特交叉路口,依然紧闭着双眼,手中抓着照片袋子,而照片上的她则完全是另外一个人。

克莱尔带我去美术馆看康定斯基①画展。我一向不喜欢抽象派艺术。我母亲和她的朋友们会对那些画爱得发狂,而实际上那只不过是画布上的一些黑白线条,或者是一个大大的红方块。我喜欢能够表现出一些内容的艺术。如塞尚②的《玩纸牌者》,凡·高的《长统靴》。我喜欢小巧的莫卧儿细密画③,还有日本水墨画上的乌鸦、香蒲和仙鹤。

但是,如果克莱尔想去看康定斯基,我们就去看他好了。

来到美术馆后,我感觉好多了,熟悉的广场,喷泉,柔和的灯光,低语的声音。我在美术馆里的感觉就像斯塔尔在教堂里的感觉一样,心里觉得安全而振奋。康定斯基的画并不是十分抽象,我仍然能看出耸着螺旋式尖塔的俄罗斯城市,三人一排持矛并驾齐驱的骑兵,大炮,还有长裙曳地、头饰高耸的淑女贵妇。色彩纯净,像图画书中的插图。

在隔壁展室里,画面逐渐变暗。

“你没觉得有一种动感吗?”克莱尔说,指出油画布上的一个大直角,角尖向右,扇面向左。她两只手的边缘沿着线条移动。“它像一支箭。”

①瓦西里·康定斯基(1866—1944),俄国画家,抽象派艺术创始人之一,主要用色彩、点和面表现主观感情,其主要艺术活动分别在德国和法国,代表作有《紫的优势》、《主曲线》等,重要论著有《从点到面》。

②保罗·塞尚(1839—1906),法国画家,后印象派代表人物之一,认为自然物体均与简洁的几何体相似,其作品通过纯粹的色彩和造型表现思想和抒发感情,代表作有《黑钟》、《玩纸牌者》、《圣维克图瓦山》等。

③莫卧儿细密画是通常画在精制犊皮纸、扑克牌和象牙板上的一种小型水彩画,在莫卧儿王朝统治时期流行于印度北部的宫廷艺术,一般为非宗教性内容,其中有历史文献和波斯、印度文学著作插图,有皇室肖像画,也有大自然写生画和风格画,表现出写实主义风格。

警卫望着她那激动的双手,离画面太近,他不乐意了。“小姐?”

她的脸红了,连忙道歉,就像一个优等生,仅仅一次睡过头迟到了就感到难为情。她拉着我退后坐到长発上,那样她指指点点就不碍事了。我尽力让自己像克莱尔那样去感受。去感受画面上不存在的东西,也许不存在的东西。

“你瞧,”她轻轻地说,眼睛看着警卫。“黄色向你移过来,蓝色消失了。黄色在扩张,蓝色在收缩。”

红色,黄色,这汪墨绿色——扩张,收缩,边缘带血的静止水洼,拳头状的一个角度。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彼此搂着肩膀从画前走过,好像他们是在经过商店橱窗似的。

“你看出来他是怎样用画框取舍边缘,使边缘不对称的吗?”她指向弯弯曲曲装饰在左侧的柠檬色缎带。

我在美术馆里曾听人们说过类似的话,一直以为他们只是为了让他们的朋友留下深刻印象。但这是克莱尔,我知道她是打心眼里想让我看懂。我凝视着画面,角度,缎带。康定斯基画中的内容非常丰富,好像画框难以把画框在里面似的。

在另一个画廊里,克莱尔在一排铅笔素描前面停住脚步。满纸是线条、角度和圆,像挑棒游戏和挑圆片游戏里的棒和圆片一样。就像你打电话时随手乱写乱画的“即兴创作”一样。

“看见这个角度了吗?”她指着用铅笔画的一个锐角,然后指着经过大量的素描和油画练习才能画出来的宏大画面比划讲解着。“看见了吗?”那个角度成了整个画面的中心。

她让我注意看铅笔素描的不同构图形状,圆形,弧形,我在完美的构图中找到了它们,有鲜明跳跃的红色,有渐次变深的蓝色。他一落笔就具有了所有的要素。每一幅素描都具有自己的思想,就像一串钥匙,你必须把它们全用上才能打开保险箱。如果把它们堆叠在一起举到亮光下,我便会看到其交汇融合在一起的形式。我凝视着,被看见的画面惊得瞠目结舌。

我们挽着胳膊走过展厅,向对方指出反复出现的细微笔触,抽象的骑兵,塔楼,不同类型的角度,一种形状重叠在另一种形状上时色彩的变化。主要是画中表现出来的秩序感,经过时间考验的画面,使我折服得五体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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