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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珍妮特·菲奇/译者:宋文伟 侯萍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16

我坐在长凳上,拿出我的素描本,试图画下基本形状。锐角,弧形,像时钟的转动。我根本画不下来。我需要颜料。我需要墨水和毛笔。我不知道我需要什么。

“想想看,要把所有这些画都集中在一个地方需要花费多大的工夫,”克莱尔说。“说服人们把他们的艺术品借出来要花多少年的时间。”

我想像着康定斯基的思想,播撒到世界各地,然后又聚拢在一起。就像一幅拼板画,每一个人只有其中的一块。只有在这样的画展上你才能看到完整的一幅画,把碎片拼起来,举到亮光下,看它是如何拼装在一起的。它使我充满了希望,好像哪一天我的生活也会有意义,如果我能够同时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的话。

那个夏天余下的日子里,我们每星期去美术馆两次。克莱尔为我买了油彩蜡笔,这样我便可以画彩色画,不会让警卫提心吊胆了。我们会在一个展室里呆上一整天时间,就看一幅画。我以前从未有过那样的经历。康定斯基1913年的一幅画作预示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他非常敏感。他预料到战争即将爆发,”克莱尔说。黑色,加农炮,狂野,要表达如此暴烈阴暗的情绪,当然他别无选择地创造了抽象艺术。

回到俄罗斯以后的作品。表现了先锋派的生机勃勃,但是逐渐变暗的色彩表现出一种疑虑,它正在走向终结,尽管它正在旺盛时期。随后于20年代转向了包豪斯建筑学派。直线条,几何形状。你不会让自己沉湎于那样的时代。你试图发现某种深层的结构。我完全理解他。最后,移居巴黎。粉红色时期,蓝色时期和淡紫色时期。他数年来第一次再现有机造型。巴黎的气氛一定令他非常轻松,于是他的画中又出现了色彩,风格又柔和起来了。

我不知道我在画中会如何描绘我们的时代。锃亮的汽车和受伤的人体,斜纹粗棉布蓝和锯齿形狗牙,破镜子的碎片,大火和橙红色月亮,还有石榴红的心。

秋天我又报名上优秀班。克莱尔的鼓励使我认为值得一试。你当然要上优秀班。你当然要戴珠宝首饰。你当然应该报名上美术馆的美术班。当然。

在美术馆地下室空荡荡的画室里,我们在等老师特里西娅·戴夫人。我掌心的汗流到克莱尔为我买的画夹上。她要给我报名上成人美术班。有几个少年班,摄影班,布艺班,摄像班。但没有少年美术班。“我们去和老师谈谈,”她说。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个子瘦小,中等年纪,一头灰白的齐耳短发。她穿着一条卡其布裤子,鼻梁上架着一副牛角黑边眼镜。她不耐烦地看着我们,好像我们是望子成龙的母亲和她那个需要特殊对待的宠坏的孩子。单是坐在成人班上我就感到发窘,但克莱尔却执著顶真得令人惊讶。戴夫人轻快地翻看着我的画夹,她的眼睛在画面上轮廓鲜明的线条中移动。现实主义的东西:克莱尔躺在沙发上,一品红,还有洛杉矶康定斯基画展上的临摹。“你在哪儿学的画?”

我摇摇头。“没在哪儿学过。”

她看完了画夹,把它递还给克莱尔。“好吧。我们试试看。”

每星期二晚上,克莱尔把我送到美术馆,自己先回家,然后过三小时再来接我。这一切都是她自愿为我做的,但我为此感到内疚,好像我是在利用她似的。我仿佛听见我母亲在说:“别荒唐了。她愿意被利用。”但是我不愿做那种人。我愿意像克莱尔一样。除了克莱尔,还有谁会决定让我上美术班,为我牺牲一个星期二晚上?

在美术课上,我学着支画板,绷画布,把油画底料抹平。戴夫人教我们试着使用色彩,练习运笔。画笔的笔画可以反映你手腕的姿势。你存在的记录,你人格的品质,你的触感,压力,你所表现动势的根据。我们画静物画,画花朵,画书籍。班上的有些女士只画小花。戴夫人叫她们画大些,但对她们来说太勉为其难了。我画的花朵有比萨饼那么大,草莓在大红底色上放大成一串绿色的三角形,草莓籽的图案。戴夫人很少表扬谁,批评起人来却不留情面。每次上课都有人哭鼻子。我母亲可能会喜欢她。我也喜欢她。

我仔细修改写给母亲的信。你好,你身体怎么样,写作怎么样。我写到了我的成绩,园艺,美术班,圣安娜风的气味和烧焦的地区,11月的晴空,越来越短的白天。优等生,送校节女王。我寄给她一些小画,明信片那么大的水彩画,因为她那儿没有多大地方。她喜爱康定斯基时期的画,喜欢我的新作。我给她寄去一系列画在薄光泽纸上的铅笔画。那是一张自画像,但需要她想办法拼在一起,这儿一条线,那儿一条线,一次拼一个——她必须拼合才能得到一幅整画。我不能再为她把那些画一一摆开。她必须自己动手。

我母亲写信说,她的诗在《肯庸评论》和《契奇瓦》杂志诗歌专刊上发表了。我问克莱尔我们是否能买这些杂志,她带我去商业区的索普书店,两本都给我买了回来。有一首长诗写的是狱中跑步,那是她日常生活的重要内容。她不写作时便沿着跑道跑,一星期跑50英里,100英里。她每四个月就跑坏一双鞋,他们有时候给她新鞋,有时候不给。我想到了一个主意。

我把诗歌复印了10份,用来作画画的背景。我坐在红白厨房的桌子前用油彩蜡笔在她的文字上面画起来,去感受跑步,感受麻木,感受圆圈运动。像她的思维。

雨季开始了,雨点在蒙着一层水汽的厨房窗户外窃窃私语。克莱尔端着一杯薄荷茶坐在我旁边o“给我讲讲她的事。”

我心中的某种感觉使我不想对克莱尔多讲我母亲的事。她好奇心重,像其他人一样,如学校里的辅导员,雷,琼·皮勒,小型文学期刊的编辑。坐牢的诗人,十足的怪人。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杀死了一个男人。她是我母亲。我不知道我是否像她。大多数情况下,我不想说起她。我希望把克莱尔与我母亲分开来,我希望她们在不同的画页上,只有我能够把她们一起举到亮光下。

克莱尔又读了一遍那首关于跑步的诗。“我喜欢这一行,后背挺直,二十年。时钟没有指针。铁窗生活,难以想像。三年已逝,污浊盈野。她一定非常勇敢。她怎么忍受得了?”

“她从来不管身在何处,”我说。“她只在她自己的头脑中。”“那一定很了不起。”克莱尔抚摸着杯子一侧,就像抚摸一个孩子的脸蛋。“我希望我能做到那一点。”

我很高兴她做不到那一点。使克莱尔感动的事。也许是太多了,但至少感动了她。她不善于动脑筋把事情理顺。我看着登在《肯庸评论》上的我母亲的诗。很有意思,她一成不变地总是女主角,被剥夺公民权的人,与众不同的人。从来不是反面人物。

“这就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和普通人之间的区别。”克莱尔叹了口气。“他们可以重新创造世界。”

“你也是个艺术家,”我说。

“一个女演员,”她说。“甚至连这都不是。”

我已经看过克莱尔演的几部电影。她坦诚直率,令人动情。我害怕在感情上如此脆弱易受伤害。过去的三年里,我已经努力长出一种皮肤,以免每次碰到什么东西就鲜血淋漓。她毫不设防,每天都在袒露自己。在一部电影里,她扮演一位教授的妻子,珠光宝气,浑身哆嗉。在另一部电影里,她扮演一个18世纪的女人,一个被抛弃的情人,住在女修道院里。“你是个出色的女演员,”我说。

克莱尔耸耸肩膀,读起另一首诗,一首描写狱中打架的诗。“我喜欢你母亲的暴力行为。她的力量。我非常羡慕她。”

我把一支小毛笔蘸人墨汁瓶里,寥寥几笔就画出了弧形和线条,还有一个黑点。她的暴力行为。克莱尔,关于暴力行为你知道些什么?我母亲的力量?唉,她再有力也不足以避免成为我的画作的底色。只是底色。她的文字只是我的画布。

那是一个懒洋洋雾蒙蒙的暖和天,当我放学回到家时,克莱尔在玫瑰拱道上迎接我。“我拿到一个角色了!”我还没穿过拱道她就喊起来了。

她向后仰起头,喉咙裸露在冬日微弱的阳光下,笑声像间歇喷泉似的向上涌。她拥抱我,亲吻我。她想打电话给远在俄罗斯乌拉尔的罗恩,他在那里采访报道一个心灵遥感①研究会议。她没能接通他。即便如此,也没有消除她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喜悦。她打开一瓶塔廷格香槟酒,那是冰镇在冰箱里供特殊场合用的。香槟酒溢出酒杯流了一桌子,冒着泡沫淌到地上。我们为她的新工作而庆贺干杯。

那不是个什么重要角色,但不太好演。她扮演其中一个角色的妻子,优雅高贵,但在晚会上喝醉了酒,长裙曳地,钻石生辉。晚会上觥筹交错,美味佳肴,她必须记住什么时间该做什么,以便把所有镜头剪辑合成在一起。“总是演某人孤独的妻子,”她叹了一口气。“这叫什么,本色角色?”

①又称心灵致动,是指由精神力量引起的物理变化或运动的现象。以色列学者乌里·盖勒(1946—)宣称,将精神力量集中于金属物体能令其破碎。有人用遥感说来解释空中漂浮和所谓的闹鬼现象。

她得以扮演这个角色是因为导演是罗恩的朋友,而导演前妻的妹妹一-原来准备扮演孤独妻子的女演员——临近开机前摔断了锁骨,他们需要找一个与她身高和肤色相同的演员,能够穿无背带晚礼服。

“至少我可以与主角说话,”她解释道。“他们不会剪去那个镜头。”

这是个小角色,只有5句对白,两个镜头以后就死了的女人。我帮助她排演,我扮演主角。难演的是,她解释道,在这个镜头里,她必须在说话时又吃又喝。排演了第二遍她就熟练了,但她坚持要一遍一遍反复地练。她尤为讲究的是要记住说哪个词的时候要停顿,哪个词是边喝边讲,什么时候拿起刀叉,用哪只手拿,举多高。“吃的场景是最难演的,”她说。“每一个细节都要吻合。”这个角色我们排演了一个星期。她对5句台词非常认真。我没有意识到演员是这么追求至善至美。我一直以为他们只是走上场就演而已。

拍摄的那天,她接到电话,通知她早上6点钟化妆。她叫我不要起床,但我还是起来了。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把自己打扮成一个高雅的人,在脸上抹了含蛋白质的香粉、酿酒酵母、维生素E和维生素C。她脸色苍白,沉默不语,凝神聚气。她做她称之为猴子呼吸的呼吸练习,呼气和吸气时都哼唱汉语音节。呼气时音调低沉洪亮,而吸气时音调怪异,高昂,尖利。这种练习称作气功,她说做气功能使她保持沉着镇静。

她出门时我匆匆拥抱了她一下。她教过我永远不要说“祝你好运”。“大获成功”是你该对演员说的话。“大获成功!”我冲着她身后喊道,看见她在喷水装置的喷嘴上绊了一下,心中不由得一紧。

放学后我跑回家,渴望听听电影拍得怎么样,特别想听听扮演盖伊的英国电影明星哈罗德·麦卡恩的事,但是她还没回来。我做完了所有的家庭作业,甚至预习了英语课和历史课。6点钟时天黑了,没有一个电话,没有一点消息。我希望她可别出什么事故,因为今天早晨她非常紧张。不过,也许拍片结束后她和其他演员一道喝酒去了,或者去吃饭或者去干别的什么了。然而,她不会不打电话回来说一声。往常如果她在市场转悠晚了她都会打电话回来。

我开始准备晚饭,肉糕,玉米面包,沙拉,心里一直想着,等晚饭做好她就会回来了。8点20分时,我听见她的汽车上了车道。我在门口迎接她。“我做好了晚饭,”我说。

她眼睛周围是化妆画的黑眼圈。她跑过我身边,冲向卫生间。我听见她在呕吐。

“克莱尔?”

她走出来,躺到长沙发上,用手背捂住眼睛。我把她的鞋子脱了。“要不要我给你拿点什么来?阿司匹林?七喜?”

她开始哭起来,深沉粗哑的呜咽,扭过头去不看我。

我给她倒了点泰列农酒和一杯苏打水,看着她小口呷饮。“弄点醋。洒在洗碗布上。”她倒在沙发垫子上。“白醋。把它拧干。”她的嗓音粗糙如砂纸。“把灯关掉。”,我关了灯,把洗碗布浸在醋里,然后拧干拿给她。我没敢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拍了17次,”她说,把洗碗布敷在额头和眼睛上。“你知道那是多少时间吗?100个人在等着你。我将永远、永远不再演戏了。”我握着她的手,在弥漫着醋味的黑屋子里挨着她躺下的身体坐在地板上。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就好像看着你热爱的人踩上了地雷,身体被炸成碎块四处乱飞。你不知道该如何处置那些碎片。

“把列奥纳德·科恩的唱片放上,”她小声说。“第一个唱片套,上面印着《慈光会修女》。”我找到了唱片套,正面是科恩那张长着鹰钩鼻的脸,反面是一个圣徒从火焰中升天,我把唱片放上。我坐到她身边,把她的手紧紧贴在我的脸颊上。科恩那单调的嗓音哀婉深沉地唱着慈光会修女的故事,他是多么希望人们也会碰见她们。

过了一会儿,她停止了哭泣,我想她是睡着了。

我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关心过别人,能够体验到他们的痛苦。这使我很难受,他们竟然这样对待克莱尔,我要是在那儿的话,我就会告诉她,别演了,你不必这样做。“我爱你,克莱尔,”我轻声说。

一天晚上我去上美术课,我们在等戴夫人,但她没有来。一位老夫人模样的学生开车送我回家。我打开门,门上挂着装饰着小糖梨和陶瓷鸽子的圣诞花环,我期望发现克莱尔在客厅里看杂志听音乐,但她不在那儿。

我发现她盘腿坐在我的床上,正在看我母亲的文牍。监狱来信,诗刊杂志,私人文件,都摊在她周围。她脸色苍白,专心致志,咬着无名指的指甲。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激怒了,我害怕起来。她不应该看这些东西的。我需要把她们俩分开来。我不希望她和我母亲有任何关联,任何我控制不了的事情。而现在她已经打开了我的盒子。像潘多拉盒子。放出了所有灾祸。人们总是对英格里德·马格努森这样着迷。我觉得自己又退缩了,退进了她的阴影里。这些是我的东西。甚至连我的也不是。我信任她。

“你在干什么?”

她惊跳起来,把正在看的笔记本扔到空中。她张开嘴想解释,但又闭上了。又张开。一点声音也没有。她一慌乱就说不出话来。她试图用颤抖的双手把那些令人伤心的材料拢在一起,但它们形状各异,她手忙脚乱抓不住,撒得到处都是。没有办法,她只好任它们掉下去,闭上眼睛,双手捂住脸。她使我想起了凯特林,她认为如果她看不见我们,我们也就看不见她。“不要恨我,”她说。

“克莱尔,为什么要恨你?如果你要看的话,我会拿给你看的。”

我开始收拾笔记本,线装的米纸本,意大利大理石花纹笔记本,阿姆斯特丹学校的习字帖,光面的皮面的都有,用鞋带扎在一起。我母亲的日记,页边空白上表明我不在。这些都与我无关。甚至那些信。仅与她有关。

“我心情不好。你不在家。她看起来很坚强。”

她在寻找一个行为榜样?我几乎忍不住要笑起来。克莱尔竟然羡慕我母亲,我真想给她一巴掌。醒一醒!我想大声叫喊。在去卫生间时经过你身边,英格里德·马格努森就能毁了你。

现在她已看过了那些信。她知道我为什么拒绝和她谈论我母亲了。我想像那一定对她伤害很深。现在我真希望我早就把它们扔掉了,而不是带着它们四处游荡,像甩不掉的咒语。英格里德,马格努森。我怎么解释呢?克莱尔,我不想让我母亲知道你的事情。你是我所遇到的惟一的好人。我不想冒险。你不知道我母亲会多么恨你。她不想让我幸福,克莱尔。她很高兴我恨玛维尔。那使她觉得与我很亲近。艺术家不需要幸福,她说。她的意思是,如果我幸福了,我便不需要她了。我可能会忘记她。她说得对。我只是有可能忘记她。

在那些信中她责骂我。我干吗要在乎拼写测验得98分?你的花园。你这么乏味,我甚至认不出你。现在和你一起生活的是些什么人?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但我什么也没告诉她。、“你想知道我母亲的事?”我拿出一本扎着灰色缎带的笔记本,解开后递给克莱尔。“给。你看吧。”

她放下捂在脸上的手,眼睛又红又肿,流着鼻涕。她打了个嗝,从我手中接过笔记本。我不必越过她的肩膀去看。我知道上面说的是什么。

散布恶意伤人的流言飞语。

把可敬老人的狗放出院子。

建议沮丧绝望的人去自杀。

“这是什么?”她问道。

告诉孩子他既不非常迷人也不聪明。

把德雷诺包在玻璃卷纸里放到街角上。

将成把无用的外国硬币扔进乞丐的杯子里,确保他们会感激涕零地向你致请。“上帝保佑你,小姐。”

“但这不是真的,”克莱尔说。“这不可能是她写的。”

我只是耸耸肩。克莱尔怎么能理解像我母亲那样的女人呢?她会花费几小时写这些清单,笑得眼泪流出来为止。

克莱尔渴望地看着我,恳求着。我怎么能对她生气呢?我母亲不知道我爱吃什么食物,不知道如果我可以在世界上任何地方居住的话我喜欢住在什么地方。克莱尔是发现我爱好的人。她知道我想住在大索尔,住在有烧木柴的炉子和有喷泉的木屋里,她知道我喜欢青苹果味肥皂,她知道我最喜爱的歌剧是《鲍里斯·戈东诺夫》,她知道我害怕喝牛奶。她帮我把文牍捆好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放到床底下。

18

罗恩和克莱尔又在房间里吵起来了。我躺在床上能听见他们吵架的声音,我卧室墙上画中的兔子蹲伏着,耳朵竖起来,浑身颤抖不已。克莱尔想要罗恩辞去他的工作,找一份与拍摄普韦布洛印第安部落里截去牛的四肢或巫术无关的工作。

“那你要我干什么,去洗盘子?”我难得听见罗恩提高嗓门说话。但是他累了,刚从俄罗斯回来,没想到会吵架。通常,等着他的是家常饭菜、亲吻和清洁的床单。“我是在挣钱养家。这只不过是工作而已,克莱尔。天哪,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然而,那是谎言。罗恩的工作是在传播恐怖。那个行当似乎相当有市场。在每个地方,人们都胆战心惊。可怕的幽灵潜伏在黑暗中,在旁边的汽车里,在自动取款机上,也许正端着一支.38口径手枪在厅里等着他们。超级市场的牙膏有毒。埃博拉病毒,丙型肝炎。丈夫们在去酒店的路上失踪了。下水道里发现了没手的死孩子。图像从画面中消失了,字幕不见了。人们想要怪物、鬼魂和声音从坟墓外的远方出来。一些陌生的、蓄意的事件,而不是像因为要抢劫孩子的皮茄克而将他枪杀的那种毫无意义和熟悉的事情。

那就是罗恩为人们提供的东西。电视画面中的恐惧。外星人总是比混乱不堪和暴力行为更受欢迎。这是一个充满了愤世嫉俗和虚伪的职业。

她的答话声像金属板弯曲时发出的声音。

但是,他的话我字字句句都听得清清楚楚。“怎么,你以为我带着时差一天工作14个小时,在雅库茨克拍摄某个该死的会议,完了还准备去风流吗?嘿,弄几个妓女玩玩!也许你应该去找份工作试试,记住一天累得个鬼样下来是什么滋味。”

我觉得他的话像鞭子一样灼伤了她的皮肤。我想听听她在说什么,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变成了喃喃自语。克莱尔不会为自己辩护,她蜷曲起来像草丛下的一片树叶。

“阿斯特里德不需要你准备好牛奶和家常小甜饼等她。我的天哪,克莱尔,她已经是一个年轻女人。我想她喜欢自己独自呆上几个小时。要是你给她机会的话,她也许会结交几个自己的朋友。”

但我的确需要她,罗恩。以前当我放学回家时从来没有人等我——从来没有牛奶。他甚至连这一点都不了解。我对她很重要。难道他不明白那对于我,对于她意味着什么?他要是在乎她的话,他就决不会对她说这种话。他竟敢假装他爱着她。我悄悄把门打开一点点看是否能听见她的话,但她一定是在小声说话。

“她们当然不再打电话来了。格洛丽娅说一次一次打电话来你从来不接。她们当然只好放弃了。”

现在我能听见的惟有她的哭声。她像孩子那样哭,抽泣着,打着嗝儿,流着鼻涕。我又听见他那安慰人的话音。

我可以想像出他的样子,把她搂在怀里,贴着他的胸口摇晃着她,抚摸着她的头发,而她则任他摆弄,那是最糟糕不过的事。然后他们会做爱,她会睡着了,认为他有多么多么地好,不管怎么说,他一定是爱着她的。事情就过去了。那就是他的做法。伤害她,然后再把她哄好。我恨他。他回家,惹她生气,然后又离她而去。

来信了,是我母亲的来信。我开始拆信时突然发现那不是寄给我的信。是寄给克莱尔的。我母亲写信给克莱尔做什么?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关于克莱尔的事。我该把信交给她吗?我觉得不能冒这个险。我母亲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的。也许会威胁她,也许会撒谎,或者恐吓她。反正我可以说是我无意间拆错了。我拿着信走进我的房间,把它撕开。

亲爱的克莱尔:

是的,我认为如果你们能来看我,那是再好不过了。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看见阿斯特里德了,我不知道是否还能认出她来——另外,我总是很高兴见到我的忠实读者。我将把你的名字列到我的来访者名单上——你从来没有被判过重罪,对吧?

开个玩笑而巳。

你的朋友,

·英格里德

想到她们开始书信来往,我心里充满了令人作呕的担心。你的朋友,英格里德。她一定是在圣诞节期间在我房间里偷看我的信被我发现以后开始给她写信的。我感到被出卖了,感到束手无策,犯愁得很。我本想拿着这封信当面问她,但是那样的话我不得不承认拆了她的信。于是,我把信撕毁,放在我的字纸篓里烧了。我希望她只是以为我母亲从来没有回信而略感沮丧,然后作罢。

那是2月里一个灰蒙蒙的早晨,乌云密布,从我们的院子里望去看不见好莱坞山。我们要去探望我母亲。是克莱尔安排的。她穿上迷你裙,高翻领毛衣,裤袜,一身红褐色,她对着镜子皱起眉头。“也许穿牛仔裤更合适些。”

“不允许穿蓝粗斜纹布衣服,”我说。

一想到这次见面,我就觉得几乎难以承受。我只会失败。我母亲会伤害她的。或者把她争取过去。我不知道哪一种情况更糟糕。克莱尔是我的,克莱尔是爱我的人。我母亲为什么一定得夹在中间?但那就是我母亲,无疑,她始终是人们关注的中心,一切事情都必定围着她转。

自从离开斯塔尔家后我就没有见过她。玛维尔拒绝让开货车的人带我去,她认为我见她越少越好。我揽镜自照,想像着我母亲现在心里会怎样看我。我脸上的伤疤只不过是个开头。自那以后我经历了好几件事。我不知道现在该如何与她相处,我已经长大了,不可能再藏在她的沉默里。现在我担心的是克莱尔。

我摸摸额头,告诉克莱尔我想我是得了什么病了。”

“怯场,”她说,用手心把裙子捋平。“我自己也有点怯场。”

我又考虑了一下自己的穿着打扮,一条长裙和道克马腾牌衬衫,厚短袜,在弗雷德西格尔商店买的带花边领子的钩针编织毛衣,所有赶时髦的好莱坞年轻人都在那个店里买衣服。我母亲会讨厌我的这身打扮。但我没有别的衣服可换,现在我所有的衣服都是那种样式。

我们开车向东驶了一个小时。克莱尔紧张不安地说个不停。她从来无法忍受沉默。我望着窗外,嘴里含着一块薄荷糖以防晕车,缩在我那厚厚的爱尔兰毛衣里。近郊住宅区渐渐稀少起来,取而代之的是K:木场,田野,粪肥味,还有远处成行的防风桉树林间烟笼雾罩的景色。少年监狱,男子监狱。自从我上次经过这里已有两年多了,那时我是个穿着粉红鞋子的完全不同的姑娘。我甚至还能认出那个小市场。可口可乐,12听装,2.49美元。“在这儿拐弯。”

我们沿着铺着沥青的同一条路开回女子监狱,蒸汽烟囱和水塔,标志着监狱边缘的岗楼,一切依旧。我们在来访者停车场泊好车。

克莱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JL看起来还不算太坏。”

乌鸦在树上肆意地呱呱直叫。天气十分寒冷。我拉下毛衣盖住双手。我们经过岗楼。克莱尔给我母亲带了一本《夜色温柔》。是菲茨杰拉德①写的,克莱尔最喜欢的作家,但警卫不让她带进去。我的靴子激响了金属探测器。我只好脱下来交给警卫搜査。钥匙丁零当啷响,门摔得砰砰响,还有对讲机,这些就是探望我母亲听到的声音。

我们坐在蓝色悬挑屋顶下的野餐桌前。我望着我母亲会走进来的那扇门,但克莱尔却看错了地方,她看着接待处,一些新来的犯人正在那儿乱转或在扫地——他们是自告奋勇扫地的,因为他们感到太乏味无聊了。大多数人都很年轻,其中有一两个人超过25岁。他们那呆滞的脸对我们毫无善意。

克莱尔颤抖起来。她在尽力装得勇敢些。“他们为什么那样盯着我们看?”

我张开手,看看掌纹,算算我的命。日子将过得很艰难。“别看他们。”

天气寒冷,但现在我却在出汗,在等我母亲。谁知道呢,也许她们会成为朋友。也许我母亲不是在玩什么花样,也许那花样不是太可怕。克莱尔也许会一直和她通信,没准她哪天会成为一个有用的见证人,证明我母亲的品德信誉。

我看见我母亲了,她在等着指挥官把门打开。她的头发又留长了,就像一块白披巾似的披在她的蓝衣服上,垂在一侧胸口。她踟蹰不前,像我一样紧张不安。真漂亮。她的美总是让我惊讶。即便她有一个夜晚不在家,我再看见她时也会惊讶得屏息敛气0她比我上次见到她时瘦了一些,所有的赘肉已经不见了。她的眼睛变得更加明亮了,她在门口我就能感到那目光。她身板笔直,肌肉发达,晒得很黑。她现在看起来不太像洛勒赖了,而更像《剑客》中的刺客。她大步走过来,但是我感觉到她放在我肩膀上的手僵硬而不自然。我们的目光对视着,我惊讶地发现我们已经一样高了。她的眼睛在搜索着我的内心,试图发现什么可以认出来的东西。那目光使我突然羞怯起来,为我花哨的衣服发窘,甚至为克莱尔发窘。我原以为自己能够躲避她,甚至想躲避她。现在我为这种念头感到羞愧。现在她理解我了。她拥抱着我,向克莱尔伸出手去。

①弗朗西斯·斯科特·基·菲茨杰拉德(1896—1940),美国作家。1920年因出版第一部长篇小说《人间天堂》而一举成名。1925年出版代表作《了不起的盖茨比》。他本人被认为是美国“爵士时代”的文学代言人,其作品倾向与“迷惘的一代”相似,着重表现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年轻一代对美国所抱理想的破灭。

“欢迎你来瓦尔哈拉,”她说,和克莱尔握了握手。

我试图想像我母亲当时的感受,会见一个我与之生活在一起的女人,一个我如此挚爱却又从未在信中谈到过她任何情况的女人。现在我母亲可以亲眼看见她是多么漂亮,多么敏感,长着一张孩童般的嘴,瓜子脸,娇嫩的脖子,新剪的头发。

见我母亲作出了主动的表示,克莱尔微笑着松了口气。她不了解毒药的性质。

我母亲在我身边坐下来,把手放在我的手上,然而那只手不再显得那么大了。我们的手正在长成相同的形状。她也看出来了,把她的手掌叠在我的手掌上。她看上去比我上次见到她时老了一点,皱纹蚀刻进她那晒黑的皮肤里,爬到眼睛和薄薄的嘴唇周围。也许是与克莱尔相比显得老吧。比较克莱尔的蜡像模样,她消瘦,结实,敏锐,坚强。我向我不信仰的一个神灵祈祷,求他让探访赶快结束。

“一点儿也不像我想像的样子,”克莱尔说。

“那实际上并不存在,”我母亲说,以优雅的姿势挥了挥手。“那是个幻想。”

“你在诗中写过这一点。”一首新诗,发表在《衣阿华评论》上。写的是一个女人变成一只鸟,长出新羽毛的痛楚。“精美细腻。”

听到她那女演员式的老套措辞,我不由得抽搐了一下。我想像得出,过后我母亲会向她的同牢姐妹们模仿她的腔调。但现在我保护不了克莱尔。为时太晚了。我看见我母亲嘴角漾起的持续不断的讽刺意味已经蚀刻进一条永恒的皱纹里,还有她用手指笃笃敲桌子的姿势。

我母亲跷起二郎腿,晒得黑乎乎的,肌肉结实得像栎木雕刻品似的双腿在蓝裙子下裸露着,脚上穿着一双白运动鞋。“我女儿说你是个演员。”在灰蒙蒙的寒冷早晨她竟没有穿毛衣。雾霭正适合她,尽管我们离任何一片海都有100英里远,但我还是闻到了她身上的海洋气息。

克莱尔转着她的结婚戒指,那戒指戴在她的纤纤玉指上松松的。“实话告诉你,我的演艺生涯是个灾难。我不可收拾地演砸了上一个角色。我可能永远不会再去工作了。”

她为什么一定要说大实话?我早告诉她就好了,对某些人应该永远说谎话。

我母亲本能地寻找着克莱尔个人经历中的裂纹,就像雾中的攀岩者在悬崖峭壁上用手指寻摸着可以抠抓的缝隙。“紧张了?”她和气地说。

克莱尔向我母亲靠近些,渴望分享那份自信。“是场噩梦,”她说,然后开始叙述起那可怕的一天。

头顶上乌云翻滚聚集,像恶性痢疾,我感到恶心。克莱尔害怕很多东西,因为怕被卷进海底,她只肯走进齐膝深的海水中。她为什么感觉不到水中的逆流?我母亲的微笑,如此和蔼。克莱尔,这儿有岸边巨澜的回流。救生员不得不去营救比你强壮的游泳者。

“他们对待演员非常苛刻,”我母亲说。

“我尝过其中的滋味。”克莱尔顺着项链将着她的石榴石鸡心坠,把它放在嘴唇下面。“现在再也不用受罪了。强迫自己去试镜头,仅仅为了让他们看两秒钟,然后就认定我演甜美型太有异族色彩了,演电视妈妈又太古典了。”

我母亲的侧影轮靡衬着灰鼠皮般的天空显得很鲜明。用她的鼻梁都能画出一条直线来。“你多大了,满30岁了?”

“下个月满35岁。”真话,完完全全的真话,除了真话还是真话。她会成为来自地狱的见证人。她恨不得躺下来,裸露胸口对着长矛。“那就是我和阿斯特里德能和睦相处的原因。天蝎座和双鱼座互相理解。”她隔着桌子对我眨眨眼。

我母亲不希望我们——我和克莱尔——互相理解。我从她捋我头发的姿势就能看出来。乌鸦呱呱叫着,拍动着笨拙但有光泽的翅膀。然而她却朝克莱尔微笑着。“我和阿斯特里德从来不理解对方。宝瓶座和天蝎座。她总是守口如瓶,你没发现吗?我从来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什么也没想,”我说。

“她现在可是会滔滔不绝了,”克莱尔愉快地说。“我们一直有话说。我做了她的生理周期图表。非常平衡。她的名字也很吉利。”克莱尔跪在木块上,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脖子伸得长长的,嘴里还在说个不停。

“到目前为止她不是非常幸运,”我母亲说,几乎是一种愉快的声调。“不过,她的命运可能正在改变。”难道克莱尔觉察不到夹竹桃正在渐渐熬干,熬成一小块苦涩的毒素?

“我们很喜欢她,”克莱尔说,在我母亲看她的当儿,我也看了她一会儿。女演员腔,天真,可笑。不,我想说,别看了,不要以此去判断她。她试镜头效果不好。你一点也不了解她:>克莱尔只是一个劲地说,浑然不知正在发生什么。“她表现得非常出色,今年她上了光荣榜。我们正在尽力让她保持往年平均偏上的成绩。”她挥着拳头作了个半圆形的手势,一个女童子军的手势,表示开心和乐观的手势。往年的平均分。我受到了侮辱,我不想受侮辱。什么时候我母亲会和我一起学习,一小时接着一小时,去提高往年平均分?我真想像人们抢救身上着火的人那样把克莱尔裹在毯子里,放到草地上滚几下救她的命。

我母亲向克莱尔倾过身子,她的蓝眼睛射出蓝色火焰般的光。“在她的书桌上放一个金字塔。他们说金字塔会改善记忆力,”她一本正经地说。

“我的记忆力很好,”我说。

但是克莱尔却中了计。我母亲已经发现了一个弱点,我相信她4艮快会发现更多。克莱尔一点也没意识到我母亲正在猛拉手中的锁链。如此天真。“金字塔。我从没想到过。不过,我相信风水。你知道,就是讲究家具等摆放的位置。”克莱尔微笑着,认为我母亲和她是同类,为了获得良好体能而重新布置家具,对室内盆栽植物说话。

我想趁她还没谈起克罗马奇太太和屋顶上的镜子时换个话题。我真希望她在自己的前额上粘了一面镜子。“我们就住在拉布雷亚的大摄影实验室附近,”我插话说。“威洛比过去。”

我母亲继续说着,就好像我不曾说过什么似的。“你丈夫甚至是干那行的。那些超自然的东西,我是说。”她撇起嘴角,露出讽刺的神色。“你有内部消息。”她双手举过头顶伸了个懒腰,我想像得出她那一节节脊椎上下滚动的样子。“你应该告诉他,他的片于在这里很受欢迎。”

她把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我不动声色地把它耸开了。我也许不得不做她的听众,但我不想做她的同谋。

克莱尔甚至毫无察觉。她咯咯笑着,拉动着细项链上的石榴石鸡心坠子。她使我想起塔罗特纸牌上的男孩,他准备走下峭壁时仰脸看了看太阳。“其实,他认为只不过是个大笑话。他不相信超自然的东西。”

“你认为他干的那行会有危险。”我母亲轻轻敲着野餐桌的橘黄色塑料桌面。我看得出来,她的思维正在慢慢地绕来绕去,准备向前跳跃。我想扔个什么东西进去,使机器停止运转。

“我正是那么对他说的,”克莱尔说,身体前倾,黑眼睛闪闪发亮。“今年秋天他们拍了一个鬼的片子,差点吓死一个人。”然后,她打住话头,有些犹豫,心想自己也许失言了,竟然在我母亲面前谈起谋杀来。我能像读报纸一样读懂她的表情。

“你不为他担心吗?”

克莱尔很感激我母亲将她小小的失言轻轻带过。她没有发觉,我母亲抓住了她真正想要的东西。“噢,英格里德,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我认为人们不应该瞎捣鼓他们不相信的事。鬼魂是真的,即使你不相信它们。”

噢,我们知道鬼魂的事,我和我母亲知道。他们会报仇。但是,我母亲没有承认,而是引用了一句莎士比亚的名言。“天上和人间的事情,霍雷肖,比你在哲学里梦见的还要多。”

克莱尔高兴地拍起手来,因为有人在谈话中引用诗人莎士比亚的话使交谈更有趣味。罗恩的朋友们总是听不懂她的旁征博引。

我母亲把她的长发拂到后面,又用胳膊搂住我。“就像人们不相信电一样,因为他们看不见它。”她那双明亮湛蓝的刺客眼向克莱尔微笑着。我知道她在想什么。阿斯特里德,你看不出来这个女人是个天字第一号的白痴吗?你怎么会宁愿要她而不要我?

“绝对是这样,”克莱尔说。

“我也不相信电,”我说。“也不相信哈姆雷特。他只是人们编造的一个人物。是某个作家想像中虚构的人物。”

我母亲没理睬我。“他常常出远门吗,你丈夫?再说一遍,他叫什么名字来着?罗恩?”她把我的一缕头发绕在她的小手指上,控制着我。.

“他总是不在家,”克莱尔承认道。“甚至连圣诞节都不在家。”她又摆弄起那个石榴石鸡心坠子,在项链上滑来滑去。

“那你一定感到很孤单吧,”我母亲说。声音悲切。多么富有同情心。我真想站起来拔腿就走,但我决不会留下克莱尔单独和她在一起。

“过去是这样,”克莱尔说。“但现在我有阿斯特里德做伴。”

“多好的姑娘啊。”我母亲用她那在劳动中磨得十分粗糖的手指抚摸着我的脸颊,故意擦痛我的皮肤。我是个叛徒。我背叛了我的主人。她知道我为什么把克莱尔藏在幕后。因为我爱她,她也爱我。因为我得到了这些年来我应该拥有的家庭,而我母亲却从来都认为这种家庭不重要,她也永远不可能给我这种家庭。“阿斯特里德,你介意让我们单独谈一会儿吗?是些大人的事情。”

我看看她又看看我的养母。克莱尔微笑着。“去吧。就一会儿。”仿佛我是个小孩子似的,只有在大人的鼓励下才敢到沙池里去玩。她不知道一分钟会有多长,她不知道一分钟里可能会发生什么事。

我不情愿地站起来,走到离道路最近的围墙边,指尖在一棵树的树皮上来回划弄着。头顶上,一只乌鸦用它那无精打采的眼睛俯视着我,粗厉的叫声几乎像人类的声音,仿佛试图告诉我什么事。“滚开,”我说。我变得像克莱尔一样糟糕,竟听鸟的。

我望着她们俩面对面坐在桌旁,身子向前倾。我母亲晒成棕褐色的皮肤,一头乱麻似的头发,穿着蓝衣服,克莱尔皮肤苍白,一头黑发,穿着红褐色的衣服。简直是超现实主义的景象,克莱尔竟然会和我母亲在一起,坐在弗隆泰拉监狱的一张橘黄色野餐桌前。这仿佛是一场梦,我赤身裸体在学生商店前排队。我完全忘了穿衣服。这是一场梦,我对自己说,我会醒来的。

克莱尔的手掌按在前额上,好像在试体温似的。我母亲抓起克莱尔另一只单薄的手握在她那双大手之间。我母亲口若悬河地说个不停,声音低沉,通情达理,我曾见过她这样对猫施催眠术。克莱尔生气了。她在对她说什么?我不在乎我母亲玩什么把戏。她的时间到了。我们要走了,她还得留在这里。无论她说什么,她都不可能把我的事搅黄了。

我重新加人她们时,她们两个都抬起头来。我母亲瞪眼看着我,然后又用一个微笑掩饰她的怒容,她拍拍克莱尔的手。“你记住我的话好了。”

克莱尔没有吭声。她面容严肃。她的咯咯笑声全都消失了,另一个人引用莎士比亚的诗句时她所感受到的喜悦也都化为乌有。她站起身来,苍白的指甲撑在桌面上。“我在汽车里等你,”她说。

我和我母亲看着她走去,她红褐色衣服下修长的双腿,她轻盈的步伐。我母亲取走了所有的电、生气和魅力。她把克莱尔舀了出来,就像中国人敲开活猴的头颅,操起勺子吃猴脑一样。

“你告诉她什么啦?”

我母亲在长凳上向后仰去,双臂交叠抱在脑后。像一只猫似的美美地打了个哈欠。“我听说她和她丈夫不和。”她色迷迷地微笑着,用前臂捋平头发。“不是因为你吧,对不对?我知道你对老男人很有吸引力。”

“不是,不是我。”她耍弄克莱尔的方法在我身上可不灵。“你别管这事。”

我以前从来不敢那样对她说话。要不是她身陷弗隆泰拉监狱,我决不会有这种胆量。但是,我会离开而她得留下,因此,我便有了她不在牢里时我决不可能有的那种力量。

我看得出来,我与她作对的行为使她大吃一惊。看到我竟然觉得自己可以与她作对,她非常生气,但她还是忍住火气。我看见她的态度在起变化。她微笑着,慢条斯理地说着讽刺的话。“你妈咪只是想帮个忙,宝贝,”她说,舔着吐出的话像一只猫在舔奶油。“我得为我的新朋友竭尽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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