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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珍妮特·菲奇/译者:宋文伟 侯萍 当前章节:154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16

我们俩看着克莱尔走出大门,经过防旋风栅栏,心烦意乱地朝她那辆萨勃车走去。她撞到一辆客货两用车的挡泥板上。“别去打扰她。”

“哦,但挺有趣的,”我母亲说,厌烦了装模作样。她总是喜欢把我藏在幕后。“轻而易举,但是好玩。就像淹死小猫一样。在我目前这种处境下,我必须尽量找乐子。我想知道的是,你怎么能忍受和可怜虫克莱尔生活在一起?你知道吗,可怜虫克莱尔夫妇是有一套完整的秩序的?我想那种日子一定乏味得要命。保持以前的平均分数之类的玩意儿。哀婉动人。”

“她是个真正的大好人,”我说着转过身去。“你不会明白的。”我母亲轻蔑地哼了一声。“但愿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一种恶性疾病。我原以为你已经长大,不再相信那些童话故事了。”

我一直背对着她。“别搅乱我的生活。”

“谁,我?”我母亲大声嘲笑我。“我能做什么?我是个不幸的囚犯。一只断了翅膀的小鸟。”

我转过身来。“你不知道这些年来我过的什么生活。”我俯身看着她,一个膝盖跪在她旁边的长発上。“你要是爱我,就应该帮帮我。”

她微笑着,奸诈地慢声说道宝贝,帮帮你?我宁愿看见你住在最糟糕的收养院里也不愿意让你和那种女人生活在一起。”她伸手想撩开披到我脸上的一缕头发,但我头一晃避开了她。她抓住我的手腕,强迫我看着她。现在她板起了面孔。游戏下面的内涵是十足的愿望。我吓得直挣扎。“你从那种女人身上能学到些什么?”她说。“怎样渴望当艺术家?用27个名字换眼泪?”一个警卫朝我们打了个手势,她赶快放下我的手腕。

她站起来吻着我的脸颊,轻轻地拥抱我。虽然我们一般高,但我能感觉到她有多么壮实,她像支撑桥梁的缆索。她对着我的耳朵小声说:“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句话,时刻打点好你的行囊准备走。”

克莱尔向外凝视着路上。一滴眼泪从她泪水盈眶的眼睛里滑了下来。用27个名字换眼泪。但是,不,那不是我的想法。我拒绝被我母亲洗脑。这是克莱尔。当她开车转弯驶上乡村公路时,我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她微笑着,用她那冰凉的小手拍拍我的手。“我认为我在你妈妈面前表现得很好,你不这样看吗?”

“是的,”我说,两眼凝视着车窗外,那样我便不必当着她的面撒谎。“她真的喜欢你。”

一颗泪珠滚下她的脸颊,我用手背为她抹去。“她对你说了些什么?”

克莱尔摇摇头,叹了口气。虽然只是有一点雾水,她依然启动了挡风玻璃刮水器。它们在干燥的玻璃上吱吱作响时,她便关掉了刮水器。“她说我对罗恩的怀疑是对的。怀疑他有外遇。其实我知道有这事。她只是证实了这一点。”

“她怎么会知道,”我生气地说。“看在上帝的分上,克莱尔,她刚刚认识你。”

“所有的迹象都可以证明。”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擦鼻涕。“我只不过不想正视它们。”但然后她微笑了一下。“不要把你自己牵扯进去。我们会想出办法来的。”

我坐在荒谬的金字塔下面的写字台前,对着手镜画自画像。我在用钢笔画,不朝下看,尽量不让钢笔离开纸面。一条线。方正的下巴,没有一丝微笑的厚嘴唇,射出责备目光的杏眼。宽宽的丹麦鼻子,又长又浓密的白头发。我画着自己,直到甚至闭上眼睛也能画得很像,直到我记住了我的手,我的胳膊的动势,记住我脸部的表情,直到我能看见我的头像挂在墙上。我不是你,母亲。我不是。

克莱尔本应该去试镜头。她告诉过罗恩她会去的,但是她叫我打电话去说她病了。她泡在放了薰衣草油和一大块紫水晶的浴缸里,试图磨平她那粗糖的刀口。罗恩本应该星期五回家的,但又冒出了什么事。他回家的旅途对于她来说是抓手的地方,她可以从日历上的一个方块荡到下一个方块。当他说好要回家但又没有回来时,她向前荡去,但抓住的是稀薄的空气,摔了下来。

我截留了我母亲从监狱里寄给克莱尔的一封信。在信中,我母亲建议克莱尔在罗恩的食物里放一剂春药,但是她处方上的一切在我看来都是有毒的。我在她的信笺上画了一幅画,画的是被一个角剌穿的一串蛇形曲线,然后装进一个新信封里寄还给她。

在客厅里,克莱尔扮演她的列奥纳德·科恩。苏珊娜把她带到河边的一个地方。

我不停地画着我的脸。

19

到了4月,沙漠已经像吸墨纸似的从空气中吸干了春天的气息。好莱坞山格外清晰,显得有些不正常,仿佛我们是从双筒望远镜里看见那些小山似的。新叶在热气中枯萎,我们在放下百叶窗的房子里出汗,热得难受。

克莱尔把她藏在冷柜里的珠宝拿出来,统统倒在床上,一座海盗的宝库,冰凉怡人。冰冷的带嵌宝石搭扣的碧玉珠串,内含蕨草化石的珑拍挂件。我把它贴到我的脸上,凉冰冰的。我把一个古董水晶手镯悬在我的头发上,把它搭在我的额头上,活像一个冰凉的舌头。

“那是我姑婆普里西拉的,”克莱尔说。“她在瓦尔多夫一阿斯托里亚戴着它去参加她的演出舞会,就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前不久。”她穿着内衣仰面朝天躺着,头发汗湿得乌油油的,一个烟色的黄玉手镯横过她的前额,一条做工精致复杂的金项链交叉而过搭在她的鼻尖上。她骨瘦如柴,髋骨尖突,肋骨分明,如一尊木雕基督像。我能看见她短裤衬里上方的美人痣。“她曾在伊普雷当过战地护士。一个非常勇敢的女人。”

每一只手锡,每一颗珠子,都有一个故事。我从床上我们俩中间的珠宝堆中挑出一枚长方形的缟玛瑙戒指,光滑的黑色戒面上镶着一颗小钻石。我把它戴上,但却太小,仅能戴在我的小手指上,戴在指关节上面。“这是谁的?”我把戒指举起来,这样她不用转头就能看见了。

“曾祖母玛蒂尔德的。一个完美典型的巴黎女人。”

它的主人死了100年了,可能吧,但是她仍然使我感到自己长得人高马大而没有教养。我想像着她那乌黑的头发,拳曲着,一条尖刻的舌头。她的黑眼睛会捕捉到我最细微的不雅观之处。她可能会不喜欢我,不喜欢我那笨拙难看的胳膊和腿,对于她的小椅子和小巧的金边瓷杯,我的个子太大了,像一只北美麋鹿立于一群羚羊之中。我把戒指递给克莱尔,她不费事就戴上了。

环绕在我脖子上冰凉的石榴石项链是她的曼彻斯特磨坊主曾祖父送给他妻子比阿特丽丝的结婚礼物。我搁在膝盖上的绿宝石眼睛金美洲豹是她的姑婆杰拉尔丁·伍兹于20年代从巴西带回来的,她曾和伊莎多拉·邓肯跳过舞。我在看克莱尔家族的影集消磨时间。外婆,姑婆,身穿绿宝石色塔夫绸,天鹅绒,佩戴石榴石的女人们。时间、地点和个性都锁进了石头和银丝里。

与此相比,我的过去如烟云,是一个我母亲曾经告诉过我,后来又否认了的故事。没有缟玛瑙传给我,没有铭记我祖先生活的海蓝宝石。我只遗传了他们的眼睛,他们的手,他们的鼻型,还有对大雪和木雕的乡愁。

克莱尔闭上眼睛,把一只金手镯放在一个眼窝上,把玉珠放在另一个眼窝上。她说话时很小心,什么也没有滑下来。

“他们过去就是这样埋葬死者的。嘴里塞满珠宝,一只眼睛上放一枚金币。是付给渡船人的船资。”她把珊瑚珠项链一颗一颗盘在她的肚脐眼上,把她的双串珍珠项链放在乳沟里。过了一会儿,她抓起珍珠串,张开嘴放了进去,闭嘴含住闪亮的珠子。这串珍珠项链是她结婚时她母亲送的,虽然她母亲不希望她嫁给一个犹太人。当克莱尔告诉我时,她以为我会感到恐惧,但是我可是和玛维尔·特劳克,和阿米莉亚·拉莫斯一起生活过的人。偏见几乎丝毫不会使我惊讶。我惟一迷惑不解的是她为什么要送珍珠。

克莱尔躺着纹丝不动,假装死了。一具穿着粉红色花边女内衣的珠光宝气的尸体沁出细细密密的汗珠。我不敢肯定自己是否喜欢这种游戏。透过落地门,从百叶窗下露出的空间,我能看见花园,今年春天花园里一片荒芜。克莱尔不再做任何园艺,不再戴着中国斗笠剪枝除草。她没有为花儿搭篱笆桩,花儿开得东倒西歪,两年生唐菖莆歪到一边,墨西哥晚香玉肆意蔓生爬上了没有修剪过的草坪。

罗恩又走了,一个月离开家两次,这一次是在安达卢西亚制作一段关于吉普赛人的录像。满世界搜罗最稀奇古怪的东西,累积频繁飞行的里程。如果他想看什么神秘怪诞东西的话,他应该走进他自己的卧室,看看他妻子穿着粉红花边短裤和乳罩躺在床上,玉覆珠裹,假装死人的样子。在床底下,伏都教①盒子,磁铁,指甲刀,钢笔,封存的拍立得照片,都在念咒召唤他回家。

突然,她被珍珠哽住了。她坐起身来,干呕着。珠宝从她身上纷纷滚落。她从嘴里掏出那串珍珠,抓在手里。她脸色煞白,相比之下她的嘴唇却鲜红得极不自然,眼睛下面现出黑眼圈。她倒在沾满唾沫的光泽可人的珠子上,背对着我坐在床沿上,一节节脊椎犹如穿成一串的玉珠。

①一种西非原始宗教,现仍流行于海地和其他加勒比海诸岛的黑人中间。

她向后伸过手来想握住我的手,她的指甲很脏,指尖像孩子的一样小巧而敏感,戒指显得很不相称,像警车顶灯机械撬棒。我抓住她的手。她把我的手拉到她的脸上,将手背贴在她汗津津的脸颊上。她在发烧。我把脸靠在她的肩头,她的后背热得像火。“罗恩很快就会回来了,”我尽量让她宽心。

她点点头,头在纤细的脖子上尤其显得沉重,犹如一朵耷拉着脑袋的郁金香,一节节的脊椎像纳脊蛇尾部的响环。“现在天就这么热了。夏天来了我怎么办?”

她瘦得皮包骨头,青筋暴突,没有肌肉,没有重量。她就像一只人皮风事,在干燥的狂风中放飞着。

“我们应该去海滩,”我建议道。

她飞快地摇摇头,仿佛有一只苍蝇落到她头上似的。“不是那回事。”

我坐在了一件珠宝上,它硌着我的屁股。我腾出一只手,伸到下面摸了出来。那是一颗海蓝宝石,像一枚杏核那么大。海蓝宝石和绿宝石在一起会长大,克莱尔告诉我。但是绿宝石又薄又脆,总是会碎成小片,而海蓝宝石却比较坚硬,很容易结成大块晶体,所以海蓝宝石不那么值钱。没有破碎的绿宝石才是真正值钱的东西。

我把一只冰蓝宝石戒指递给她,那与我母亲眼睛的颜色一样。她把戒指套在她的食指上,它悬在那里像拴在绳子上的一个门把手。她凝视着宝石戒指。“这是我母亲的东西。是为了庆祝环球航行,我父亲买下送给我母亲的。”她脱下戒指。“我母亲戴也嫌太大了。”隔壁,克罗马奇太太的鹦鹉以升调吹起口哨,三个音阶相同,每隔三个半音就停顿一下。一辆冰淇淋卡车驶过街道,播放着《老爸去鼬鼠州》的曲子。克莱尔仰面朝天躺着,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那样可以看见我。即使是现在,她也还是非常漂亮,乌黑的头发披散在肩头,发际处汗津津的,黑黑的眉毛拱如弯月,光泽可鉴,在粉红色的花边中胸部曲线分明。

“如果你打算自杀的话,你会用什么办法?”她问道。

我转身跃在床上,伸手在珠宝堆里翻检着。我拿起一只金手镯试了试。手镯套不进我的手。我想到了我会采用的自杀方式,我会像一颗颗玉珠穿过我的手指缝那样慢慢死去。“我不会自杀。”

她把一只印第安银项圈放在她那平坦的腹部,一串串毛发般的细管使金属变得像水银状的液体。“要是你想自杀呢。”

“这有悖于我们的宗教。”汗水在我的胸口流淌下来,汪在肚脐眼里。

“什么宗教?”

“我是个活命主义者。”

她不乐意我那样说。但我不是在闹着玩。那违反教规。“就说你想自杀。比如说你很老了,还得了一种可怕的不治之症。”“我会用大量杜冷丁,等着药到病除。”我不想和克莱尔谈论自杀。自杀是我母亲列举的反社会行为之一。我不会告诉她最有把握的自杀方法,即患骨癌的那个男孩自杀的方法,把气泡注射进你的静脉里,让它像珍珠一样穿过你的血液。我肯定她姑婆普里西拉在战场上当吗啡用完时用过一两次那种方法。还有一种方法是把一块氯化物放在舌头下面,就像人们杀猫那样。药性非常之快。当你自杀时,你不会想用速度慢的方法。也许有人会走进来,也许有人会救活你。

克莱尔一只手抓住膝盖,身子一上一下微微摇晃着。“你知道我会怎么自杀吗?”

她在将我往那条路上引,但我不想去。“咱们去海滩,好吗?天这么热,热得我们都快疯了。”

她甚至听也不听我的话。她目光如梦,像坠人情网中的人。

“我会用煤气自杀。那种办法很好。人们说那就像睡觉一样。”

她使我联想到躺在雪地里的女人。她只是想躺一小会儿,她累极了。她走了这么远的路,只想休息一下,况且天也不像她想像的那么冷。她很困。她就想这样放弃了。停止与暴风雪和黑夜搏斗,躺在白雪之中睡去。我理解。我过去常常梦见自己只戴面罩而不穿潜水衣潜下珊瑚壁。当我的血流中生成氮气时,便开始出现欣快症,惟一的方向是潜下黑暗和遗忘之中。

我必须唤醒她。拍打她的脸,让她走几圈,灌她喝点黑咖啡。我给她讲了一个日本水手在海上漂浮了四天后自杀身亡的故事。“20分钟以后人们发现了他。他仍然有体温。”

我们听见有人开着割草机嗡嗡响着驶过街道。茉莉芬芳四处飘散。她叹了口气,肋骨凸起利如割草机的刀刃。“但是,一个人看着空荡荡的地平线能漂多久呢?人能漂浮多久而不放弃呢?”

我能怎么答复她呢?我已经漂浮了好几年了。她是我的救生筏,我的海龟。我躺下来,头枕在她的肩膀上。她身上散发着汗味和时代之风香水味,但现在已变成了悲伤,仿佛她的忧郁症玷污了香水似的。

“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我说。

她亲吻着我的嘴。她的嘴像冰镇咖啡和小豆蔻的味道。我被这味道,被她滚烫的皮肤和脏头发气味熏懵了。我感到迷惑,但没有不乐意。无论她对我做出什么事情,我都不会反抗。

她倒回枕头上,用胳膊盖住眼睛。我用一只胳膊撑起身子。我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我感觉一切都是如此虚幻,”她说。

她翻了个身,背朝着我,她的石榴石鸡心坠子滑到她肩膀后面。她的脏头发湿重得像一嘟噜黑葡萄,她的腰和臀部形成的曲线犹如一把苍白的吉他。她拿起一串珍珠项链,垂成螺旋状放到床罩上,但是,她身子一动,那串珠子便朝着她的身体滑过来,原来的形状荡然无存。她又拿起来,再摆弄着,像一个姑娘一片一片摘下雏菊花瓣,试图找到正确的答案一样。

“我要是有个孩子就好了,”她说。

我觉得在难得弹奏的琴弦上响起了拨弦声。我很清楚我是个替代孩子,是她真正想要之人的替身。如果她有个孩子的话,她便不需要我。但是她有孩子是不可能的。她这么瘦,她自己饿自己。我们吃完饭以后我发现她呕吐出饭食。

“我怀过一次孕,在耶鲁。我从来没想到那是我这辈子惟一的一个孩子。”

割草机的轰响声打破了寂静。我想说些鼓励的话,但却什么话也想不出。我把鸡心从她背部移开。她的瘦弱使她实现不了所说的愿望。她的体重减轻了许多,现在我的衣服她都穿得上。我去上学时她便穿我的衣服。有时候我回家发现有些衣服热乎乎的,散发着时代之风香水味。我想像着她穿我的衣服的样子,她喜爱的几件衣服,一条苏格兰方格呢裙子,一件紧身上衣。站在镜子前面,想像着她才16岁,是一个中学生。她把我这个笨拙、腼腆的少女模仿得惟妙惟肖。像我那样盘腿而坐,两腿交叉,脚放在小腿后面。还模仿我说话之前先耸肩,事先就把我打算要说的话不当—回事。还有我不自然的微笑,一闪即逝的微笑。她像试穿我的衣服一样试图模仿我。但是她并不是想变成我,而是想变成16岁。

我从百叶窗下看着花园,柏树和棕榈树在浓密的绿茵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如果她16岁,那会怎么样?她就不会犯下她犯过的错误?也许她会做出更好的选择?也许她根本不必选择,她可以永远停留在16岁的花季。然而,她试穿我的衣服算是找错了人。我不是她希望成为的那种人。她过于脆弱,不可能变成我这样的人,生活会将她压垮,就像深水潜水的压力那样。

大多数时间她就那样躺在这儿,想着罗恩。他什么时候回家?

他有没有别的女人?担心着命运和坏运气,佩戴着她家族传下来的避邪物件,用生命做出一番事业的女人,有所成就的女人,或至少每天会穿衣梳洗的女人,从未亲吻过一个16岁养女的女人,因为她们感觉一切都是虚幻的,决不会因为天气太热不愿拔草而让花园里杂草丛生的女人。

我想告诉她不要这样款待绝望。绝望不是一个客人,你不会为它播放它喜爱的音乐,不会为它找一把舒适的椅子。绝望是敌人。克莱尔如此坦诚地暴露她的需要使我感到害怕。如果某人迫切想得到某样东西的话,根据我的经验,他肯定会得不到。我用不着在屋顶上放面镜子就知道会是这样。

罗恩回家后,气氛便轻松起来。她起床,沐浴,打扫房间。她做吃的,做得太多,还涂上鲜红的口红。她取下列奥纳德·科恩的唱片,换上泰迪·威尔逊的大乐队演奏的唱片,随音乐一起唱着《盆地街布鲁斯》。罗恩夜晚与她做爱,有时候甚至下午也云雨一番。虽然两个人谁也不弄出大声响,但我还是能听见那扇关上的门后面发出的轻轻的笑声。

一天清晨,当克莱尔还在睡觉时,我听见他在客厅里打电话。他正在和一个女人通话,我一进去立即就感觉到了,从他穿着条纹睡裤说话时微笑的样子——他把电话线绕在他那光滑的手指上。他对她说的什么事笑起来。“比目鱼。什么都行。鳕鱼。”

当他看见我在门口时吃了一惊。他那红润的脸颊顿时没了血色,然后又返红,红得更深了。他用手捋着头发,在他的指触下头上泛白的道道恢复了原色。他又说了几句,安排啦,航班啦,旅馆啦,他在打开的公文箱里的一张纸上草草记着。我没有动。他挂了电话。他站起来,把睡裤往上提了提。“我们要去雷克雅未克。据文献记载,那儿的温泉能治病。”

“带克莱尔和你一起去,”我说。

他把纸条扔进么、文箱,关箱上锁。“我一天到晚都要工作。你了解克莱尔。她会坐在汽车旅馆里,自己想出一些病态的怪念头。那会是场噩梦。”

不情愿地,我明白了他的意思。无论他是尽可能久地离家在外四处鬼混,还是仅仅为了避免和克莱尔相处,或者退一万步说,他的确是他自称的那种人,是一个为了谋生而累得筋疲力尽的丈夫,如果他携克莱尔同去而又不能花时间陪她的话,那将是一场灾难。她不可能独自一人去闲逛,去游览。她会呆在旅馆里,寻思他正在做什么,猜想和他在一起的那个女人是谁。折磨自己。

但是,这并不能为他开脱。他是她丈夫。他有责任。我不喜欢他在克莱尔自己家的电话上与那个女人交谈的方式。我能想像出他在昏暗的餐馆里,用同样平静的声音勾引女人。

我倚靠在门上,以防他决定再回到床上去装做什么事也没发生。我想让他明白她需要他。他对家负有责任。“她告诉过我,如果她想自杀会用什么方法。”

这话引起了他的注意,使他在平静之中添了一丝迟疑,像一个人在人行道上被裂缝绊了一跤,像一个演员忘了台词。他向后捋捋头发,拖延时间。“她说什么来着?”

“她说她会放煤气自杀。”

他坐下来,闭上眼睛,用双手蒙住,光滑的指尖掠过鼻梁拢在一起。突然我也为他感到难过起来。我只是想引起他的注意,让他意识到他不能一飞了事,假装她周围的一切都很正常。他不能把她全交给我。

“你认为她只是说说的吗?”他问道,淡褐色的眼睛里露出恐惧。

他是问我吗?他才是那个知道答案的人。对现实了如指掌的男人,告诉我们该什么时间起床什么时间睡觉的人,告诉我们要看什么频道,询问我们对核试验和福利改革有什么想法的人。他是一个像抓大篮球一样把世界紧紧握在他那光滑手中的人。我无助地凝视着他,对他不知道克莱尔是否会自杀而感到可怕。他是她丈夫。我是谁,是他们收养的一个孩子。-

我禁不住想像着克莱尔躺在床上,珠宝盖在身上,嘴里含着珍珠的样子。她放弃了和罗恩在一起的生活。我想像着她夜晚痛哭的样子,胳膊紧紧抱住身体,身子几乎弯成两截,像一个胃痉挛病人。但是,不,她仍然在等着我放学回来,她不想让我发现她死了。“她想念你。”

“快到夏季工作间歇时间了,”罗恩说。“咱们出去度假。好好地玩玩,就咱们三个人。到黄石公园去露营之类的。你觉得怎么样?”

我们三个人,骑马,徒步旅行,坐在篝火旁,默记星星。没有电话,没有传真,没有手提电脑。没有晚会,没有会议,没有朋友携电影剧本来访。罗恩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那可是值得盼望的事情。她不会想错过与罗恩露营的机会。“她会喜欢的,”我最后说。但是,我心想我要眼见为实。他是个说话不算数的高手。

“我知道这段时间你过得不轻松。”他把手放在我肩膀上。光滑。他的手很热,温暖着我整个肩膀。一时间,我心中暗想要是与罗恩在一起不知会是什么样的感觉。他的裸胸近在咫尺,我伸手就能摸得着,还有那灰白的头发。他的香味很好闻,用的是吉文奇先生牌香水。他的嗓音,不算太低沉,沙哑而平静。但然后我想起来,正是这个人在引起所有的麻烦,正是他不知道怎样去爱克莱尔。他在欺骗她,我从他的身体里可以感觉到这一点。他拥有整个世界,而克莱尔仅仅拥有他。但是,我忍不住还是喜欢他的手放在我肩膀上,喜欢他的眼神。我尽力克制住对他的男子风度不作反应。她是个年轻女人,他告诉过克莱尔。那只是他行为的一部分,是一种欣赏。我敢打赌他和所有寂寞的痴情女人都来这一套。我走开了,他的胳膊垂落下来。“你最好改一改,”我对他说。

20

6月里,罗恩没有食言,他在俄勒冈租了一间小屋。没有电话,没有电,他甚至把手提电脑也留在家里了。在喀斯喀特山脉的森林里,我们穿着齐腰高的绿色高筒橡胶靴钓鱼。他教我抛钓丝螺旋轮,如何像施魔法一样将它甩出去,将像迷一般闪闪发亮的硬头鳟鱼从水里拖上来。克莱尔全神贯注地看鸟类书籍,野花种植指南,专注于它们的名称,仿佛名称会给形式以生命似的。当她认出一种鸟或野花时,便感到很自豪,好像她亲自创造了草地鹨,掌叶铁线蕨似的。不然我们就坐在宽阔的草地上,一人倚着一棵树支撑着身体,罗恩用口琴吹奏着牛仔歌曲《红河谷》和《得克萨斯州的黄玫瑰》。

我想起我母亲在阿姆斯特丹时的情景,唱着哈哈特伊啕,牛犊快走开。母亲对我解释说小牛犊是失去母亲的孤儿。这是你的不幸,与我自己无关。罗恩是纽约人,我不知道他从哪儿学来那一类歌曲。大概是从电视上学的。在河边画画时,我注意到了他看着我时的眼神,但我没有做出任何行动去怂恿他。我离开罗恩可以活下去,但没有克莱尔却不行。

下雨时,他和克莱尔一起沿着铺满松针的荒原小径散步,野蕨散发着甘草般的气味。夜晚,我们玩强手棋①,拼字棋②,3人玩的21点③,还有猜字谜。克莱尔和罗恩表演他们的保留节目《欲望号街车》和《野餐》中的片段。我能看出他们第一次在一起时是怎样的情形。他对她爱慕有加。那是她需要记住的事情,他曾经多么想得到她。

我以前从来没有和罗恩在一起度过这么长时间。他总是控制着一切,这使我开始感到厌烦。他一起床就把我和克莱尔喊醒。但如果是我们先起床,我们便会悄悄地走动,因为罗恩还在睡觉。男人的世界。我十分不快,因为总是由罗恩决定一天的活动,天气适合钓鱼,还是徒步旅行,还是去海滨,都由他说了算。我们什么时候需要去商店买东西,什么时候食品还够过一天,我们需要带雨衣还是带毛衣,或者需不需要买木柴,全由他决定。我从来没有过父亲,现在,我也不想有了。

不过,克莱尔看上去又健康了。她不再呕吐。她的脸色有了生气。她用一口大铸铁锅做了很多汤,而罗恩在盆火上烤鱼。我们早晨吃薄煎饼,或者鸡蛋和烤熏肉。罗恩面带微笑,嘎吱嘎吱地嚼着熏肉条。“有毒,有毒。这么小的块块”——他们开着玩笑,妙语连珠。我们的背包里装着当午餐的厚三明治、火腿、意大利香肠、整西红柿、熏奶酪。

克莱尔抱怨说她的牛仔裤已经穿不上了,但是罗恩抱起她的大腿就想咬。“我喜欢你胖胖的。庞大。丰满。”

“你撒谎。”她大笑起来,使劲拍打他。

①源出商标名,由2—6人参加,按骰子所掷点数走棋,以筹码币进行房地产交易,以贏得多数房地产为胜。

②源出商标名,由2—4人玩的一种拼字游戏,字母棋子上标有分数,以累计积分高者为胜。

③一种做庄牌戏,参加者力争取得21点总牌点,或者比发牌者更接近21点,但不得超过21点。

我把钓鱼线垂进麦肯齐河中,阳光透过树林照在水面上闪闪发光,各种形状的鱼窜得更深了,树影倒映在波动的水面上。在河的上游,罗恩忙着抛线收线,但我并不在乎是否能钓到什么鱼。克莱尔沿着河岸散步,以流畅轻松的女高音自得其乐地唱着歌,哦,谢南多阿,我渴望听见你……她采摘野花,当我们回到小屋后,她便把野花压在卡纸板间。我在那儿感到无拘无束,那份静溢,高大的杰弗逊松和道格拉斯冷杉环绕的发出共鸣的天空下的绿色光谱,你可以期望看见漂浮着龙和天使的天空。像文艺复兴时期红衣主教肖像里窗户一样的天空。流水的悦耳响声和常青树木的树脂芳香。

我抛线收线,后背在太阳下晒得暖烘烘的,我凝视着自己的水中倒影,倒影在河水中形成一扇昏暗的窗户。我能看见河底的卵石,游鱼,还有向假姆移动的鱼儿。

突然绕线轮响起来,钓鱼线被用力向前拖去。我慌乱起来。“我钓到一条!”我冲着罗恩大声喊道。“我该怎么办?”

“让它折腾,直到它不挣扎为止,”罗恩向下游的我嚷嚷着。

绕线轮还在转动,但终于放慢了速度。

“现在把它朝你拉回来。”

我转动着绕线轮,感觉到了鱼的重量,它比我想像的要有劲,要不就是它身上的激流阻力。我的鞋跟陷进泥里,我拔出鞋跟,望着长长的柔性鱼竿呈鞭状曲线弯曲着。然后钓鱼线松弛起来。“它跑掉了!”

“收线!”罗恩大喊,边喊边涉水向下游奔过来,他一步一步走得很小心。他拿出鱼网。“它正往这边游回来。”

我拼命地转着绕线轮,果然,钓鱼线改变了方向,它正游回上游。我屏住呼吸,我没想到把钓鱼线垂进河里,让活蹦乱跳的鱼咬钩时,我会这么激动。我空手而来,现在却钓到了活生生的鱼。

“把它弄得筋疲力尽,”罗恩说。

我放开线轴。那条鱼逃向上游。我绊了一下,一脚踩在一个洞里,高筒靴里灌满了冰凉的水,我不禁尖声大笑起来。罗恩把我拉起来,扶我站稳。“你想要我帮你把它拽上来吗?”说着,他已经伸手过来抓我的钓竿。

“不,”我说,将鱼竿往旁边一晃。这是我的鱼。谁也不能从我手里抢走这条鱼。我感觉仿佛是在我自己的血肉中抓住了它,钓鱼线是从我的衣服上抽出来的。我需要这条鱼。

克莱尔过来观看。她坐在岸边,曲起双膝,下巴支在上面。“小心点,”她说。

鱼又游了三个来回,罗恩才认为它已累得没力气,可以起钩了。“现在收它上来,收它上来。”

我的胳膊因收线转得生疼,但是当鱼破浪出水时我的心激动不已,它有两英尺长,水淋淋地闪着银光。它仍然在疯狂地扑腾着。

“抓住它,现在可别让它跑了,”罗恩说着,拿着鱼网过来想罩住鱼。

这条鱼就是把我一路拽到库斯湾我也不会放走它。在我手中溜走的东西已经够多的了。

罗恩网住了鱼,我们一起朝岸边走去。罗恩爬上河岸,拎着在网里乱扑腾的大鱼。

“这么活的鱼,”克莱尔说。“把它扔回去’阿斯特里德。”

“你在说笑话吧?把她钓到的第一条鱼放回去?敲昏它,”他说着递给我一把锤子。“敲头那鱼在草地上扑腾着,想跳回水中。

“快敲,不然我们就让它逃了。”

“阿斯特里德,别敲。”克莱尔用最温柔的野花般的表情看着我。

我操起锤子重重击在鱼头上。克莱尔转过身去。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我站在罗恩一边,站在世俗世界及其苛行一边。但是我想要那条鱼。我取出鱼钩,把鱼举起来,罗恩给我拍了一张照片。那天下午的剩余时间里,克莱尔不愿和我说话,但是,我觉得我像一个道道地地的孩子,我不想对此事感到内疚。

我们不得不回洛杉矶,尽管我不想回去。现在克莱尔只好与电话、传真和太多的人一起分享罗恩。我们的房子里充斥着项目和选择,待修改的剧本,电影业传闻,《剧艺》周刊中的评论。罗恩的朋友们不知道怎样和我交谈。女人们不理睬我,男人们则对我太感兴趣,他们站得离我太近,他们站在门口,告诉我说我很漂亮,问我想不想当演员。

我与克莱尔保持亲近,但看到她招待这些人使我感到不舒心,招待这些冷漠无情的人,为他们冰镇白葡萄酒,调香蒜沙司,再跑一趟査利特美食店。罗恩说不必麻烦,他们可以订购比萨饼,自带埃尔波洛洛克酒,但克莱尔说她从来不会用硬纸盒里的食物招待客人。她没有闹明白。他们并没有把自己当做她的客人。对他们来说,她只是一位妻子,一个没有工作的女演员,一个做苦工的人。那年夏天可谓美女如云,穿太阳裙的,穿比基尼上装的,穿莎笼①的,应有尽有,我知道她试图找出哪一个是罗恩的喀耳刻②。

最后,她开始服用普罗扎克,但那给了她太多的能量。她坐不住,便开始喝饮料想平衡其效力。罗恩见了不喜欢,因为她说的事她自认为很好笑,但是别人听了没有一个人笑。她就像电影中某个配音效果很差的女人,不是太快就是太慢。她把精彩台词念糟了。

①马来人的民族服装,常用色彩鲜艳的印花布料裁制,男女均穿。

②希腊神话中的女巫,能把人变成兽。

9月天,风起灰扬,我开始在费尔法克斯高中上十二年级,罗恩又开始工作了。这样,在这个没有丈夫的房子里,克莱尔找不到足够的事情可做。她拖地板,擦窗户,重新布置家具。一天,她把自己所有的衣服都捐给了良愿二手店。要是不服镇静剂,她就会彻夜无眠,整理归档杂志剪报,掸掉书籍上的灰尘。她有头疼病,认为有人偷听电话。她发誓说在她挂断电话以前会听见喀嚓一声轻响。她让我去听。

“你听见了吗?”她问道,黑眼睛闪闪发亮。

“或许吧,”我说,不想让她夜里孤单无依。“我也说不准。”

10月里的下午,暑气消散了,出现了秋日里应有的蓝色雾霭,法国梧桐的掌状树叶衬着灰白色的树干现出一片赤黄色,山峦镀上一层红金色。有一天,我放学回家发现克莱尔在她房间里的圆梳妆镜前端详着自己,出神得竟忘了拿在手里的银梳子。“我的脸不对称,你注意到了吗?我的鼻子长偏了。”她把头歪向一边,打量着侧面,鼓起脸颊,把想像中的歪鼻子推向右边,把鼻尖往下按。“我不喜欢翘鼻子。你母亲的鼻子和嘉宝①的一样,你注意过吗?如果我要给我的鼻子整容的话,我想做成那样的鼻子。”

她说的不是关于鼻子的事。克莱尔只不过是讨厌看见镜子中她自己的脸,那是她失败的标志。她缺少点什么东西,但并不是她想的那种东西。她为她的发际线正在消退而发愁,担心到最后自己会像埃德加·艾伦·坡一样。她那恐惧的眼神突出了耳朵上不完整的顶部轮廓,皱缩了她的小嘴唇。

“牙齿小,运气不好,”她说,在镜子里龇给我看。“短命。”她的牙齿像大麦粒,珍珠般光泽雪白。但是她的眼睛却越来越深陷下去,我几乎再也看不见她的眼睑了,她的颧骨又高高刺出,整个头犹如罗丹雕塑的青铜头像,脸颊上的肉被冷酷无情地削去。

①格丽塔·嘉宝(1905—1990),生于斯德哥尔摩的美国女影星,以美貌和演技卓著闻名,36岁息影,主演过《肉与魔》、《安娜·卡列尼娜》等24部影片,获1954年奥斯卡降别奖。

当我们迎来12月时,克莱尔高兴起来了。她喜欢节日。她在看刊有英格兰、巴黎、新墨西哥州陶斯的圣诞节图片的杂志。她什么都想做。“让我们过个完美的圣诞节吧,”她说。

我们用桉树枝编成圣诞花环,缀着蘸熔蜡做的石榴。她买了几盒圣诞卡,是手工纸制作的,装饰着花边和金色的星星。电台的古典音乐频道播放着《天鹅湖》。我们把小红辣椒干串成花环状,把丁香塞进柑橘里,然后用白兰地颜色的天鹅绒把它们扎起来。她在贝弗利山的杰西卡麦克林托克服装店给我买了一件领口和袖口镶着花边的红色天鹅绒连衣裙。完美无瑕,她说。

当她说完美无瑕时我倒吓了一跳。要求完美无瑕始终是一种苟求。

罗恩一直到元旦过后才回家。她一直等他,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去买圣诞树,像真正的一家人一样。在汽车里,她描述着她想买什么样的圣诞树。树型要对称,松针要软,至少要六英尺高。卖树的那个男子帮我们挑选,但拉出并解开十几棵树以后,他们只得放弃了。

“我真是不明白,”罗恩说,望着克莱尔在绝望地寻找。“耶稣是在伯利恒长大的。大沙漠。我们应该买一棵橄榄树,或椰枣树什么的。或者他妈的菊芋。”

我沿着喷过漆的圣诞树一路看过去,有些树漆成白色,像呆板的化学降雪,其他树漆成金色,粉红色,红色,甚至黑色。那棵黑色的圣诞树,约莫有三英尺高,看上去像被烧过的样子。我纳闷谁会买黑色圣诞树呢,但是我知道会有人买的。人是千奇百怪的。有人会买下它去开个玩笑,当作是迟到的万圣节前夕,在树上装饰着塑料头颅和小小的断头台。或者它会变成某人的圣诞节政治声明。或者某人买下它就为了吓哭孩子取乐。

圣诞树的气味像俄勒冈的气味。要是我们现在就能回到那儿,外边细雨霏霏,我们呆在小屋里,围在木柴炉子四周,那该多好。我加人克莱尔一起挑选,她正在那里对着一棵圣诞树拿不定主意,那棵树正合她意,除了一侧树干有一点裂隙以外。她急切地指给我看。我让她只管放心,她可以把那一侧靠墙放着,根本没有人会注意。

“那样可不行,”她说。“如果什么东西不对头,你不能把它靠墙就完事了。”

我知道她的意思,但还是说服她买下了那棵树。

到了家,克莱尔告诉罗恩怎样挂彩灯。原来克莱尔是打算点蜡烛的,但是罗恩把电线拉了过去。我们一圈一圈地绕着一串串小辣椒和爆玉米花,而罗恩则在看电视上的一场精彩的足球赛。墨西哥对阿根廷。他不肯关掉电视机让克莱尔放圣诞颂歌。男人的世界。他不肯离开电视机一会儿,把那个金色的天使放到树冠上。

克莱尔关闭了屋里的灯,我们在黑暗中坐下来看圣诞树,这时墨西哥得分超过了阿根廷。

圣诞前夕那天上午,罗恩接到一个电话,说有人在圣路易斯的贝尤街看见了圣母玛利亚。他必须赶去拍摄。于是,他们俩大吵了一场,克莱尔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我正在厨房里擦拭银餐具,那是我学会并干得很出色的活儿。我们将铺上亚麻布台布,摆上水晶玻璃杯用圣诞晚餐。我有从杰西卡麦克林托克买来的圣诞节新衣服。克莱尔已经在鹅肚子里填好了调味香料,还从査利特美食店买来了正宗英国蛋糕。我们还有在好莱坞碗形剧场演出的午夜场《弥赛亚》歌剧票。

我们没有去。我吃了火腿三明治,看电视《美好的生活》。克莱尔走出房间,把鹅扔进垃圾桶里。她穿着罗恩提前送给她的圣诞节礼物方格睡袍,用小杯给自己倒上雪利酒,喝了一杯又一杯,一边和我看电视,一边断断续续地哭着。我陪她喝了一两杯那甜甜的酒,味道比止咳糖浆好不了多少。最后,她服了几片安眠药,倒在沙发上睡着了。她的軒声像深草地里的割草机。

她几乎整个圣诞节上午都在昏睡,中午醒来时头疼得很厉害。我们没有谈论罗恩,但她不肯碰他留给她的礼物。我得到的礼物是一件真正的罗纹密针毛衣,一套新丙烯颜料,一册日本木刻大画册,还有丝绸睡衣,像电影《瘦子》中默纳·洛伊穿的睡衣。

与罗恩买给她的礼物相比,我送她的礼物很小。“嘿,打开看看是什么东西。”

“我什么都不想要,”她敷着浸过醋的洗脸巾说道。

“我给你做的。”

她把洗脸巾推到一边,不顾太阳穴疼痛,扯下酒榔①叶包装绳,打开我自己包的大理石花纹包装纸。里面是她的肖像,镶在一个木质圆相框里。她开始哭起来,然后跑进卫生间里呕吐。我听见她在干呕。我拿起那幅画像,是用炭精画的,用手摸着她高髙的圆额头,纤纤细骨的坡度,尖尖的下巴,弯弯的眉毛。

“克莱尔?”我隔着卫生间门叫道。

我听见水在流淌,便试着推推门。门没有锁。她穿着红方格睡袍坐在浴缸边沿上,苍白如冬日,手捂住嘴,眼睛转向窗户。她眨巴着眼睛想忍住泪水,她不看我。她似乎会拦腰折断似的,一只胳膊揽着腰,仿佛是想防止自己断为两截。

见她这副模样,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是好。我眼睛向下看着橙红色的地砖,数着亮闪闪的方块块。从浴缸到热水器共有24块。从门口到盥洗池共有30块。装饰基调是楼桃止咳糖架的颜色,用杏仁楔形小片隔断。淋浴房毛玻璃门上的天鹅垂着头。

①掠竹属棕榈树,原产于马达加斯加。叶由80—100片小叶组成,长达20米。纤维软、结实而柔韧并具有抗皱缩性,用以编制席子、篮筐、织物等。

“我应该永不喝酒。”她用手掬着水在盥洗池里漱口。“那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她用毛巾擦擦手和脸,拉起我的手。“我毁了你的圣诞节。”

我让她在沙发上躺下,我打开新颜料,挤在一个盘子上,把一张厚纸画得一半黑,一半红,画的火焰像列奥纳德·科恩歌集的封底。收音机里的女人在唱《万福玛利亚》。“Ave是什么意思?”

“鸟,”她说。

那女人的声音像一只鸟,在热风中飞翔,飞得筋疲力尽。我把它画在火焰中,画成一只黑鸟。

罗恩从新奥尔良回到家时,克莱尔没有从沙发上起来。她没打扫房间,没去买东西,也不做饭,不换床单,不涂口红,她不想把一切收拾得好一些。她穿着红方格睡袍躺在沙发上,雪利酒瓶就在她手边,她一天到晚喝个不停,吃桂皮吐司,外面一层硬皮不吃,听歌剧。那就是她所渴望的东西。歇斯底里的爱情和不可避免的背叛。女人们到后来全都一个个以刺伤自己,喝毒药,被蛇咬而了结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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