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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珍妮特·菲奇/译者:宋文伟 侯萍 当前章节:154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16

“看在基督的分上,至少穿好衣服吧,”罗恩说。“不应该让阿斯特里德看见这种事。”

我希望他不要拿我来当挡箭牌。他为什么不能说,我为你担心,我爱你,你需要见谁吗?

“阿斯特里德,我让你感到难堪了吗?”克莱尔问道。她要是清醒的话,决不会把我置于那样的处境中。

“没有,”我说。但是,那的确使我很窘迫,因为他们把我当作了饭桌上的佐餐小菜一样递来递去。

“她说我没有让她感到难堪。”

罗恩说你让我感到难堪。

克莱尔点点头,在闪烁的圣诞彩灯下靠在沙发扶手上,醉醺醺的。她镇静地举起一个纤纤细指。“现在我们算说到一些实质性的问题了。告诉我,罗恩,我一直让你感到难堪吗?还是最近才有的事?”她喝酒时说话的方式很滑稽,吐字不清,前言不搭后语,活像《谁害怕弗吉尼亚·伍尔夫?》中的桑迪·丹尼斯。

音响里的女高音唱起她自杀前的咏叹调,是歌剧《蝴蝶夫人》还是《阿依达》,我记不得是哪一部了。克莱尔闭上眼睛,试图在歌唱中自我陶醉。罗恩关掉了激光唱机。

“克莱尔,我当时不得不走。那是我的工作,”罗恩解释道。他站在她身旁,摊开手掌,好像他正在唱歌似的。“我很抱歉圣诞节出差,但那是一个圣诞节题材的故事。我总不能等到2月份吧,是不是。”

“那是你的工作,”她用我讨厌的单调声音说道。

他用光滑干净的手指指着她。“别这么说。”

我真希望她咬住他的手指,把它咬断,但是,她却低眉垂目,喝干了雪利酒,小心翼翼地把玻璃杯放到桌子上,然后蜷缩到马海毛毯子底下。现在她一天到晚怕冷。“她和你一起去了吗?那个金发女人,什么荡妇,辛迪。基米尔。”

“哦,为了这事啊。”他转过身去,开始收拾东西,克里内克斯脏纸巾,空玻璃杯,擦碟子的干毛巾,还有碗。我没有帮他收拾。我陪克莱尔坐在沙发上,希望他能让我们自己呆着。“天哪,你疑神疑鬼的,我受够了。我应该弄点风流事,也好让你说话有个根据。那样尽管你胡说八道,我至少也得到了乐趣。”

克莱尔抬着沉重的眼睑看着他,哭得眼圈都红了。“不过,她没有使你难堪。和她鬼混不会让你感到尴尬的。”

他伸手去拿她的空玻璃杯。“废话,废话,废话。”.

还没等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她已经跳起来,扇了他一记耳光。我好开心,几个月来,她早就该这样做了。但是,她并没有这样对他说,而是重又陷回沙发中,双手拍打着膝盖,哽咽着哭了起来。打他一记耳光就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我感到既难过又气愤。

“你出去一会儿,好吗?”罗恩问我。

我望着克莱尔,看她是否想让我留下,做个见证人。但她只是一个劲地哭,没有捂着脸。

“请,”他说,语气更坚决了。

我回到我的房间,关上门,当他们又开始谈话时,我把门稍稍打开一条缝。

“你答应过的,”他说。“如果我们有一个孩子。”

“我也没办法,”她说。

“我不这样认为,”他说。“如果是这样,那她真应该走了。”

我竖起耳朵想听见她的说话声,但听不见她的回答。她为什么不说呢?我希望我能看见她,但是因为他站在她面前,所以他的后背挡住了我的视线。我尽力去想像着她的面部表情。她喝醉了,皮肤上起了斑点像橡胶颗粒。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仇恨?恳求?迷惑?我等待着她为我辩护,说些什么,但是她没有反应。

“这个办法看来没用,”他继续说。

他说要把我送回去,这倒并不使我吃惊,因为就像人们从认领栏里领来一条狗,当它在院子里乱刨土和糟蹋地毯时,当然会把它送回去。令我感到惊讶的是他说话时通情达理的语气,透着关心但又很超然,像个大夫。这是惟一理智的做法,那声音说道。这个办法不管用。

“这办法不管用也许是因为你,”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拿雪利酒瓶。他一下子打掉她手中的酒瓶。酒瓶打飞了。我听见它砸到松木地板上滚动着。

“我忍受不了你的装腔作势,”他说。“现在你打算成为谁啊,受伤的女族长?天哪,她在照顾你。这并非我们的初衷。”

他在撒谎。他们的初衷就是如此。他领养我来照顾她,当他不在家的时候照看她,与她做伴。为什么她不说出来?她不知道怎样去反抗他。

“你不能把她带走,”她只说了这句话。“她上哪儿去呢?”

这个问题问错了,克莱尔。

“她会有地方去的,我敢肯定,”罗恩说。“但是,看看你自己。你都快崩溃了。又犯病了。你答应过,但现在我们又闹成这个样子。我该放下一切事情让你重新振作起来,是吧。那好,我提醒你,如果我不得不再次收拾这种残局的话,你也得放弃点什么。”声音听起来仍然那么通情达理。他把所有的过错全推到她身上了。“你把什么都带走了,”她抽泣道。“你什么也没给我留下。”他从她面前转过身去,现在我可以看见他的脸了,他脸上不屑的神情。“天哪,你真是个蹩脚的演员,”他说。“我差点都忘了。”当他走出我的视线时,我看见了她,她双手捂着耳朵,下巴支在膝盖上,身子前后摇动着。她说你非得把一切都带走吗?你一定要拥有一切吗?”

“你也许需要一些时间,”他说。“考虑考虑吧。”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没等他发现我在偷听他们说话就关上了门。我听见他走下过道。

我偷偷向门外一看,她又躺在了沙发上。她拉起马海毛毯子蒙在头上。我能听见她在呻吟。

我关上门,坐在床上,束手无策。从头到尾又是我母亲惹出来的事。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我照顾克莱尔快两年了。我是她无话不谈的人。当他出外追踪捉弄人的鬼和圣母玛利亚的圣灵时,是我为她操心,顺从她的规矩,消除她的恐惧。现在他怎么能把我送走呢?我打开门,决心要和他谈谈,告诉他不能那样做,这时,他从卧室里走出来,肩上背着挎包,手里提着公文箱。他的目光与我的目光相遇,但是当他大摇大摆经过我身边走进客厅时,那双眼睛像钢门一样悄悄闭上了。

我认为克莱尔的脸色不可能更苍白了,但是当她看见罗恩背着拎着那些包时,她变得像粉一样白。她从沙发上爬起来,毯子掉到地板上。她的睡袍揉得皱巴巴的,我能看见她的内衣。“别走。”她抓住他的灯心绒茄克衫。“你不能离开我。我爱你。”

他吸了一口气,我一时以为他会改变主意,但接着他眉头一皱,眉毛几乎贴在眼睛上,转过身,挣脱她的手。“想好了再说吧。”“罗恩,求求你。”她又想去抓住他,但醉得太厉害,她抓了个空,跪倒在地。“求求你了。”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趴在床上。我不忍看见她跟在他后面爬,抱住他的腿,哀求他,穿着全敞开的红色圣诞睡袍摇摇晃晃尾随着他出门。我能听见她现在已经在外面了,哭泣着,向他保证说她会好好的,什么事情都答应他。只听见他的车门砰的一声响,引擎起动,阿尔法汽车响着轻松的升调倒出车库,而她仍在苦苦哀求。我想像克罗马奇太太从她家的粉蓝窗帘后面向外窥视,莱维先生从他的哈西德帽檐下面惊奇地凝视着。

克莱尔回到屋里,喊我。我把枕头压在头上。软包,我想。叛徒。她就站在我门前,但我就是不答应。为了他,她会抛弃我,为了拥有他,她任何事情都会做。就像以前我母亲和巴里一样。“求求你,阿斯特里德。”她隔着门恳求我,但是我不听。这种病决不会发在我身上。

最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我恨她跟在他身后爬,我恨自己的可恶行为,恨自己知道了罗恩心中的想法。我躺在床上,恨我们所有的人,听着她哭,一个星期来她除了哭什么也没有做。用27个名字换眼泪。

我听见列奥纳德·科恩的歌声响起来了,问她是否听见主人在歌唱。一个循环往复不可抵挡的问题。我想把自己封装起来,但我仍有一些有关自己的事情尚未告诉克莱尔。我必须拉回来,不然我就会被拖走了,像夹在汽车门里的纱巾那样。

我是多么看不起她的软弱。就像我母亲预言的那样。她的软弱使我很反感。我很想为她而抗争,然而克莱尔甚至不能为自己站起来反抗。我救不了我们两个人。写字台上是夏天拍的我举着硬头鳟鱼的照片。罗恩给照片装了相框。我看上去很开心的样子。我应该知道那不会长久的。世上没有永恒的东西。难道此刻我还不知道吗?时刻打点好你的行囊准备走,我母亲说过。对于我来说,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了,大学在我面前晃荡着。

但是,我继而想起克莱尔曾带我去卡尔美术学校,看我是否想申请那所学校,甚至还给我领了申请表。想起她让我上优秀班,辅导我做家庭作业,每个星期二晚上开车送我去美术馆上课。如果我将来有出头之日,那完全是克莱尔给我的。但是,接着我又想起她爬行、乞求的情景,我又反感起来。阿斯特里德帮我一把。阿斯特里德收拾残局吧。我哪来这种能力呢?我过于依赖她了。我必须开始面对这件事。

我看了一会儿关于康定斯基的书,试了试他关于形式和张力的某些观点。当线条接近边缘时,线条中的张力如何增强。列奥纳德·科恩的歌一遍一遍反复放着,但我尽量不听。此刻她一定是睡着了。让她睡一觉事情就过去了。

我一直画到天黑,然后开了灯,转着吊在我写字台上方的金字塔,我母亲向克莱尔推荐的荒谬可笑的金字塔。当我合上那本关于康定斯基的书时,我禁不住看了看题词。怀着我所有的爱,赠阿斯特里德,克莱尔。

它像电流一样通过我的身体,使我孩子气的忿恨短路了。如果我身上有什么长处的话,那全是因为克莱尔。如果哪一刻我觉得自己有价值的话,那是因为克莱尔使我这样想。如果我能够希冀一个美好未来的话,那是因为克莱尔相信我会有。克莱尔把世界还给了我。而在她需要我的时候,我又在做什么呢?卷上我的百叶窗,添加日用品,解开鱼钩上的倒钩。

我起身走向她的房间。“克莱尔?”我隔着紧闭的门喊道。我推推门,但是门锁上了。除了他们做爱,她从来不锁门。我敲敲门。“克莱尔,你没事吧?”

我听见她在说什么,但听不清楚。

“克莱尔,开门。”我轻轻摇晃着门把手。

然后,我听见了她说的话。“对不起。非常对不起。我他妈的太对不起人了。”

“开门,求求你,克莱尔。我想和你说说话。”

“去吧,阿斯特里德。”她的声音几乎听不出有醉意。我很惊讶。我以为她此刻正在清醒过来或者是睡着了。“听我的话。远离所有潦倒的人。”我听见她干哭着,几乎是在呕吐,几乎是在大笑,那声音隔着门变成了一种哼哼。

我几乎想说,你没有潦倒,你只不过是在经历一些事情。但是我没有说。她知道。她在遭遇一些非常可怕的事情,都是内心的事。她像一颗中间长有死斑点的大钻石。我的责任是把生命输进那块死斑点,但是我的努力没起作用。无论罗恩在什么地方,她都要打电话给他,说你是对的,应该把她送回去。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你不能把我送回去,”我隔着门说。

“你母亲说得对,”她说,声音含混不清。我听见什么东西掉到地板上。“我是个傻瓜。我连自己都无法容忍自己。”我母亲。把一切都弄得更糟。我把所有能找到的信都寄还给她了,但是肯定另外还有一些。

我在地板上坐下。我觉得自己像是一次事故的受害者,捧着流出体外的内脏。突然,我心中产生一个不可抗拒的念头,想回到自己的房间去,倒在床上,盖上清洁的被单睡一觉。但我强忍住这个念头,隔着门试图想出什么话来劝她。“她不了解你。”

我听见她的床嘎吱嘎吱响,她起来了,踉踉跄跄走向门口。“他不会回来了,阿斯特里德。”她就在另一侧。从她透过门缝说话的声音听得出来,她一边说一边坐了下来。“他要和我离婚。”我希望他和她离婚。那样,她也许有一个转机,我们两个人,慢慢适应,罗恩再不会回家,跟踪恐惧题材,兜售希望,圣诞节撇下她,当她刚刚习惯于他不在家时,他却又回来了。那样很好。用不着做假象,用不着屏住呼吸,用不着他打电话的时候侧耳偷听。“克莱尔,你知道,那不会是最糟糕的事。”

她带着几分醉意大笑起来。“17岁。告诉我,宝贝,什么是最糟糕的事?”

门上的木纹像个迷宫,我用手指甲顺着迷宫移动。我正想说,你试试看,把你母亲投进牢房,你惟一挚爱、信任的人发疯了。你试试看,你住在你所住过的最好的地方,然而他们却念叨着要把你送走。

但是,我又想到,我不想成为克莱尔那样的人。我宁愿成为我自己,甚至宁愿成为我母亲那样的人,终生监禁,充满凶狠,虽然那没有什么作用,也不愿意成为克莱尔,成天担心窃贼和强奸犯,说什么小牙齿意味着运气不好,我的眼睛不对称,不要把鱼弄死,还疑惑我丈夫是否仍然爱我,他爱过我吗,或者他是否只是把我当做了另外一个人,我不能再假装下去了。

我想紧紧抱住她,但是我内心里的某种东西正在把她推开。这是克莱尔,她爱你,我提醒自己,然而我现在却感觉不到这一点。她甚至连自己都照顾不了,我觉得自己在漂走。我觉得她正伸出手来想拉住我的手,她想进来。我认为自己再也救不了她。我的手指在其间移动的迷宫纹路在一只孔雀眼里终止了。“我母亲会说,最糟糕的莫过于丧失自尊。”

我听见她又开始哭起来了。尖厉痛苦的打嗝似的哭声就好像发自我自己的喉咙。她用拳头咚咚地敲打着门,也许是她的头。我忍受不下去了,我只好回到谎言里。

“克莱尔,你知道,他会回来的。他爱你,别担心。”

我不在乎他是否回来。他想把我送走,就为这个,我希望他那辆和他灰色头发颜色相配的古典阿尔法车出车祸。

“如果我知道什么是自尊的话,”我听见她说,“那么我也许会知道我是否已经失去了它。”

我困极了。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我的头倚在门上。客厅里,圣诞树上的彩灯在闪烁着,松针撒落到未曾打开的礼物上。

“你想吃些什么吗?”

她什么都不想吃。

“我要去弄些东西吃。我马上就回来。”

我自己做了一个火腿三明治。圣诞树的松针落得满地都是。它们在脚下嘎吱嘎吱直响。雪利酒瓶不见了,她一定是拿进她房间里去了。她打算醉其终生了。她把我给她画的画像留在了咖啡桌上。我把画像拿进我的房间,支在写字台上。我看着画像上她那深沉的凝视,我能听见她在问我,你想要什么,羊角面包还是奶油蛋卷?如果你可以到世界上任何地方去的话,你会去哪儿?我的手指掠过她那高高的圆额头,像哥特人的圣母像。我回到她的门口,敲敲门。

“克莱尔,让我进去。”

我听见她翻身时床上弹簧的响声,起床时用力的声音,跌跌撞撞走了三步来到门口。她摸索着打开门锁。我推开门,她又跌躺到床上,仍然穿着那件红色睡袍。她双手在被单下乱抓一气,就像瞎眼的洞穴动物刨土一样。感谢上帝,她不再哭了,她快要睡着了。我关掉了列奥纳德·科恩的歌。

“我很冷,”她喃喃地说道。“进来跟我睡。”

我钻进去,和衣而卧。她把冰冷的脚放到我的脚上,头靠在我肩膀上。被单上散发着雪利酒、脏头发和时代之风香水的气味。“留下跟我在一起,答应我。不要离开。”

当她睡着时,我握着她冰冷的手,头靠着她的头。我借着床头灯的灯光看着她,现在那盏灯始终亮着。她张着嘴,鼾声如雷。我自言自语道,一切都会好的。不管罗恩会不会回家,我们都将继续待在一起。他不会真把我送走。他只是不想看到她那副落魄的样子。她只要不在他面前流露出来就行,他别无所求。装装好。

21

我醒来时,克莱尔还在睡觉。我起床动作很轻,以免惊醒她,然后我来到厨房里。我给自己冲了些麦片。天色已经大亮,一片宁静,光线纯净透明。我很高兴罗恩走了。如果他在家的话,一定会电话不断,还有咖啡机的碾磨声,克莱尔也许要起来,带着装出的微笑做早饭。我决定过一会儿再换掉丝绸睡衣。我拿出新颜料,画起阳光照在光光的木地板上的形状,黄黄的托盘状,爬上窗帘的样子。我很喜欢这样的天气。我回忆起孩提时代这样的日子里,当我母亲睡懒觉时,我在一片阳光下玩耍。我头顶上顶着一只洗衣篮子,方块块的阳光照在地上。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阳光照在我手背上的样子和感觉。

过了一会儿,我去看看克莱尔。她还在睡。房间里阴沉黑暗,晨光没有透过朝西的拉上遮帘的落地门照进房间。房间里空气浑浊。她一只手放在枕头上面。她张着嘴,但现在不打鼾了。

“克莱尔?”我把脸贴在她的脸上。她身上散发着雪利酒和什么金属的气味。她没有动静。我抓住她的肩膀,轻轻地摇摇她。“克莱尔?”她一点反应也没有。我脖子上和胳膊上的汗毛竖了起来。我听不到她的呼吸声。“克莱尔?”我又摇摇她,但是她的头猛地垂下来,就像欧文那只断脖子玩具长颈鹿的头一样。“克莱尔,醒一醒。”我托起她的肩膀把她扶起来,又把她放下。“克莱尔!”我朝她大声喊叫,希望她能睁开眼睛,希望她会把手放到嘴边,叫我不要大声嚷嚷,说我吵得她头疼。这是不可能的事。她是在耍花招,假装的。“克莱尔!”我冲着她的睡脸尖声喊道,双手挤压着她的胸膛,听听她是否有呼吸。没有一丝儿气。

我在床头柜里和地板上搜索起来。在房间的那一边,我在地板上发现了一些药片,还有空空的雪利酒瓶。昨天我们隔着门说话时我听到掉在地上的就是这个空瓶子。药瓶子开着,药片滚了出来,粉红色的小药片。巴泰兰,标签上写着。治疗失眠症。切忌与酒一道服用。服后禁止操作机器。

我随后弄出的响声就不仅仅是叫喊声了。我想把什么东西砸进上帝那肥胖丑陋的眼睛里。我抓起克利内克斯纸巾盒扔出去。还有铜铃。我把床头灯从床头柜上打到地上。我从床底下拉出磁铁盒,把它扔过房间。罗恩的钥匙、钢笔、指甲刀掉了出来,还有宝丽来相机。为的是什么呢?我扯下了落地门上的遮帘,房间里一下子亮起来。我从床脚操起一只高跟鞋,砸穿了窗玻璃,我的手划破了,但没有感觉到疼。我拿起她的银背发刷,像扔棒球一样高手发球扔向圆镜子。我拿起电话,把听筒往床头板上打,直到听筒在我手中断成两截,在软松木板上留下凹痕。

我筋疲力尽,再也找不到什么东西可扔。我又在床上坐下,拉起她的手。冰冷冰冷的。我把她的手贴在自己湿热的脸颊上,试图使它温暖起来,我从她脸上轻轻拂去她的黑头发。

我要是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就好了,克莱尔。我漂亮的、个人感情遭受挫折的克莱尔。我把头枕在她那心脏已经不再跳动的胸膛上。我的脸在印花枕头上挨着她的脸,吸入她那不再呼吸的气息。她是多么的苍白。冰冷。我握着她冰冷的手,稍微有些粗糙,显得太大的结婚戒指。把手翻过来,我吻着冰冷的掌心,我灼热的嘴唇贴在掌纹上。她以往是多么担心这些掌纹啊。一条掌纹从手掌边缘伸出,穿过生命线。她说那条掌纹意味着致命的意外。我用大拇指摩挲着那条掌纹,被眼泪润滑的掌纹。

致命的意外。那个念头几乎令人难以忍受,但也许是真的。也许她并非有意那样做。克莱尔不会像这样去计划自杀。她连头发都没洗。她要是真想自杀的话,她会做准备的,一切都会做得完美无缺。她会写下条子,用好几种方法对一切作出解释。也许她想做的就是睡觉。

我大笑起来,苦若颠茄。也许这只是个意外。世上又有什么不是意外呢。谁不是个意外呢。

我检起那个方方的白瓶子,里面还有半瓶药片。巴比妥钠,100毫克。瓶子在我手中几乎闪闪发光。最糟糕的事情总是会发生的。我为什么老是记不住这一点呢?现在,我看见的不仅仅是一只瓶子,它是一扇门。你爬过圆圆的瓶颈,然后完完整整地从另一个地方钻了出来。你可以逃避。一死了之。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装着粉红色药片的瓶子。我知道怎样做这事。你慢慢地服下药片。不像在电影里,大把地吞服下去。要是那样你就会呕吐出来。诀窍是服一片,等几分钟之后,再服一片。喝点雪利酒。一片一片地吞药片。两三个小时以后,你便昏迷过去,然后就完了。

房子里一片死寂。我听见床头桌上时钟在嘀嗒嘀嗒地走着。一辆汽车在街道上驶过。新鲜空气从打破的窗户里透进来。在明媚的早晨,她穿着红色睡袍,张着嘴躺在印花枕头上。我的脸颊摩挲着罗恩给她买的羊毛睡袍,好多天来她一直穿着没有脱过。我的天,我恨那件睡袍,恨它那喜气洋洋的红方格。它始终太耀眼。他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她。

我把药瓶盖子盖好,扔到床上。我必须首先收拾掉那件睡袍。这是我所能做的最起码的事。我掀开被子。睡袍皱成一团,隆起在背上。我解开腰带,把她拉出睡袍,她很瘦,很轻,肋骨历历可数。我又把她放倒在床上,轻轻地,轻轻地,我简直不忍看她。她穿着贝壳粉红色的内衣像基督。在她的带镜衣橱里,我找到一件柔软的紫红色安哥拉羊毛衫。穿上这件衣服才更像克莱尔,柔和的颜色,长长的羊毛绒。我把脸埋在羊毛衫里,渴望着亲近柔软,让它吸干我的泪水。我扶她坐起来。但这很困难,我只好让她靠在我身上,被香水味和头发味熏得够呛。我几乎透不过气来,但我还是设法把毛衣套过她头上,设法把她的胳膊穿进袖子里,把柔软的毛衣拉下她瘦骨嶙峋的肩胛。我坐下来拥抱着她,把脸贴在她的脖子上。

我把她安放在枕头上,像神话中的公主,躺在一口玻璃棺材里,一个热吻便会把她唤醒。但这一招对克莱尔不灵。我合上她的眼睛,捋平被单和毯子,在一片狼藉中找出那把银发刷给她梳头。我发现这使我感到安慰,当她在世时我也曾为她梳过头。她甚至连句再见都没说就走了。我母亲离家那一天,她也是连头都没有回。

我知道我应该打电话给罗恩。然而我却不想与他分享她。我只想让她完全属于我自己的时间再长一点儿。罗恩回来后,我将会最终失去克莱尔。他不了解她,就让他该死地去等吧。

有一点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她死的时候我就在现场。当时我要是醒来就好了。我要是能想像到会发生什么事就好了。我母亲总是说我没有想像力。克莱尔喊过我,但我没有到她那儿去。甚至连门都没有开。我告诉过她,最糟糕的事莫过于丧失自尊。我怎么能告诉她这种事呢?天哪,那不是最糟糕的事情,远远不是。

外面的花园里,草没有割过,但在冬日晴朗的阳光下却一片碧绿。榆树垂掷如柳。鳞茎植物虽已休眠,但玫瑰怒放,林肯先生闪耀着如梦似幻的红光,普里斯廷漾着淡淡的红晕。花树下堆积着红色和白色花瓣。室内,空气中弥漫着被我打碎的时代之风香水瓶里散发出的香味。我捡起瓶盖,看见磨砂玻璃瓶上的鸽子。它们现在看起来像墓石上的装饰图案。

在一个抽屉里,我找到了压着花朵的那本书,是那年夏天我们在麦肯齐河边散步时她收集压制的。曾几何时,她是多么开心,头戴中国斗笠,带子系在下巴底下,帆布包里装满了她发现的宝贝。现在它们就在我面前,她用她那匀称娇嫩的手做上了标签,夹在书页里用灰褐色罗缎丝带扎在一起,拖鞋兰①狗木②,野蔷薇,还有生着线状雄蕊的杜鹃花。

阿斯特里德,你想要什么?你认为怎么样?再也不会有人这样问我了。我抚摸着她的头发、漆黑的眉毛、眼睑、结构精巧的颧骨、眼窝、太阳穴和眉毛,还有像倒挂水滴一样尖尖的下巴。我要是立即到她那儿去就好了。我要是没有让她等该多好。我决不应该由于我们的——罗恩的和我的——厌恶让她独自一个人呆着。独自一人,那正是她无法忍受的。

10点钟,邮件来了。11点钟,克罗马奇太太在隔壁练习电风琴,她的鹦鹉一起粗声粗气地叫着。我知道她弹的全部乐曲。《激动不已》。《演艺业最棒》。《查塔努加火车》。她喜爱州歌:《加里,印第安纳》。《衣阿华骡子》。《加州,我来了》。《堪萨斯城里样样都新潮》。她每一次都在同样的地方弹错。“她弹琴想把我们逼疯,”克莱尔会说。“她知道怎样弹奏那些歌。”她再也用不着听了。

①兰科植物,花瓣呈拖鞋状,产于温带和亚热带地区。著名的有粉红拖鞋兰及黄拖鞋兰,大多数茎高30—60厘米,每株仅开1一2朵花。

②山茱萸科莱木属植物。类分乔木、灌木或草木,许多种山茱萸的果实可鲜食或制作蜜饯。

晌午,活叶抽风机在空气里嗡嗡响着。下午1点钟,犹太教正统派幼儿园放学了。我听见街道上尖利的嘈杂声,那是哈西德女邻居们操着她们的颚音语言在活泼愉快地发牢骚。她们令你万分惊恐,克莱尔,那些穿着长裙子,儿女一大串的朴实女人,她们的儿子傲慢无礼,女儿高大愚蠢,她们壮得能举起卡车,但头发上却扎着蝴蝶结羞于饶舌于人前。你总是认为她们会给你带来坏运气。你让我把手涂上蓝色,在门铃上方的白色灰幔上打上手印,一道驱避恶毒眼光的咒符。

我的膝盖碰着了她的膝盖,连忙退缩回来。她的腿巳经僵硬。她已经走远了,正在通过七道鬼门关,向上帝飞升。我的手指顺着她那光滑的额头,脉搏不再跳动的太阳穴上微微瘪下去的凹窝窝,向下掠过她那秀美的翘鼻子。她似乎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完整,自信过。她不用再取悦任何人了。

她爱过我,但是她不知道我现在的心情。

从1点45分到4点15分,电话铃响了5次。她错过了与埃米莉约定的理发时间。两个电话挂断了。罗恩的朋友们要到卡瓦去聚饮。电话公司想给理查兹夫妇的电话费一次优惠。每次电话铃响起的时候,我不知怎么总期望着她会猛地一动醒过来去接电话。她从来无法忍受电话铃响个不断而不去接。即使她知道不是她的电话。尽管她已经停止出去试镜头,但那仍然可能是一个联系工作的电话。也可能是朋友的电话,虽然她没有朋友。她可以和锅炉房操作工、红地毯房地产公司、金星建筑公司的什么人海阔天空地神侃。

我无法理解她怎么就这样走了。她开广口瓶子的方式就像管弦乐队的打击乐手敲击三角铁一样,非常准确地一下子就解决问题。今后再也看不见了?夏天她头发上浅浅的红色亮光。她那在亚普雷斯服过役的姑妈。现在我成了拥有那些回忆的人,就像怀中的一抱蝴蝶。别人还有谁知道她把镜子装在屋顶上,或者她最喜爱的电影是《日瓦戈医生》和《蒂芬尼的早餐》,还有谁知道她最喜欢的颜色是靛蓝色?她的幸运数字是2。她决不吃的食物是椰子和蛋白杏仁糖果。

我想起了她带我去卡尔美术学校的那一天。我受到了学生们的恐吓,他们似乎很狂妄,发型怪异,他们的画很丑。到那儿上学一年要花1万美元。“不要考虑钱的问题,”克莱尔说。“这是这儿学画最好的地方了,除非你想到东部去。”我们是在11月份交的申请表。现在我必须把那统统忘掉。

我盘腿坐在床上她旁边,数着瓶子里的药片。适用于失眠症。瓶子里还有很多药片。太多了,一直把我放在心上的最后一个人已经走了。我母亲?她就想占有我。她认为她要是能把克莱尔杀了,就能把我夺回去,那样她就能够使我变得更加无用。我感觉到了那个黑游涡的拉力,那个瓶颈。那是一个兔子窟,我能够跳下去,把盖子在我身后拉紧。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来救你o但是我知道。救我的人来了,我却瞧不起她,让她走了。我把我的恩人推下了救生筏。我惊恐万状。现在,绝望是我得到的报应。

我手里拿着药瓶子坐在那儿,望着冬季天空的红色和浅粉红色穿过蓝蓝的烟霭,穿过榆树斜角修剪过的枝桠和垂枝。现在太阳下山很早。她喜欢一天中的这个时间,喜欢感觉这份美丽的忧郁,喜欢坐在榆树底下,仰脸看着黯淡的榆树枝条映衬着天空。

最终,我没有服那些药片。那看起来太夸张了,像一个夸张的手势,骗骗人的。我不应该忘记我曾经看不起她。忘却使书又成了一片空白。那易如反掌。现在我心中十分慌张。我拨了罗恩的呼机,加上表示紧急的号码999。我重新坐下来等待。

罗恩挨着我坐在床上,他双肩塌陷,像一匹老马的塌背,双手捂住脸,仿佛他不忍再看见任何东西似的。“你应该注意她,”他说。

“就是你不在家。”

他喘着粗气,爆发出一阵长长的、颤抖的抽泣。我从没想过我会为罗恩感到难过,但现在我确实为他伤心。我把手放到他的肩头,他把手放在我的手上面。我想到我能够使他感觉好过一点。我可以抚摸他的头发,说,这不是你的错。她自己有问题,不管我们做什么,我们都帮不了她。要是克莱尔就会这样做。我本可以使他爱我。也许他会留下我。

他握着我的手,低头注视着床边她那双绸面拖鞋。“多年来我一直担心会发生这种事情。”

他抓住我的手贴在他的脸颊上。我能感觉到他的泪水流过我的手背,渗进我的手指之间。假如克莱尔没有死,她会为他感到难过的。“我是多么地爱她,”他说。“我不是个圣人,但是我爱她。你不知道。”

他抬起眼圈红红的眼睛看着我,等着我开口说话。我知道你爱我,罗恩。克莱尔会这样说。我也能感觉到奥利维亚,紧紧拥抱着我。他会照顾我。男人的世界。

但是我不能让自己这样做。克莱尔死了。他爱她也罢不爱她也罢,那又有什么要紧?

我抽出我的手,站了起来,开始捡起我扔到地板上的一些东西。有他的十字牌钢笔,我捡起来扔到他的大腿上。“她一直藏着这支笔,”我说。“你一点儿也不了解她。”

他低下头,抚摸着她那被我梳理过的黑头发,一直摸过她那件紫红色安哥拉羊毛衫的袖子。“你可以继续留在这里,”他说。“这你不用担心。”

我想那正是我以前希望听到的话。但现在他说出来了,我反而觉得宁愿和其他逃出来的孩子一道在森塞特大道上闲逛,睡在收留无家可归者的教堂台阶上的尿被子上,吃意大利两人店旁边垃圾里的食物。没有克莱尔我在这儿无法呆下去。我决不会说出他想听的话,装出最美丽的微笑,侧耳聆听他的汽车是否驶上了车道。我映在梳妆台镜子里的脸庞轮廓分明,皮肤粗糙。他在向我伸过手来,但是却无法够着我的脸。

我转过身去,看着外面的夜色和我们映在打破的落地门玻璃上的影像:我穿着丝绸睡衣,罗恩坐在床上,克莱尔躺在枕头上,沐浴在床头灯的柔辉里,头一次如此冷漠无情。

“你为什么就不能多给她一点爱呢?”我说。

他双手垂了下来。他摇摇头。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从来没人知道过为什么。

我这次打点行装比离开阿米莉亚家用的时间长些。有多克莱尔给我买的新衣服、书籍、丢勒画的小兔子。我带走了所有东西。我只有一只手提箱,因此我把其余的东西装在购物袋里。用了七个袋子才把东西全装进去。我走进厨房,从珠宝袋里取出那个她和她母亲戴一直都嫌太大的海蓝宝石戒指。但是我戴正好。

当一位社会工作者开着一辆小型货车到达时,几乎快半夜了,那是一个白人中年妇女,穿着牛仔裤,戴着珍珠耳环。琼·皮勒已于去年离开DCS到福克斯开发区工作。罗恩帮我把东西拿出来放到货车上。“我很抱歉,”我爬进车里时他说道。他摸索着掏出钱包,塞了些钱给我。两张100美元的钞票。要是我母亲的话,她准会把钱朝他脸上扔去,但我却收下了。

当汽车在没有月光的夜晚驶离时,我从货车后窗里看着那幢房子,它变得越来越小。在粗大的法国梧桐树灰白色树干的映衬下的好莱坞的一幢小平房。现在我对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已全然不在乎。

22

麦克拉伦儿童中心在某种程度上对我来说是个解脱。最糟糕的景况已经过去。等待也已经结束。

我躺在床上,床很窄,低得几乎靠近地面。除了放在床垫下面合成纤维板抽屉里的两套换洗衣服以外,我所有的东西都在储藏室里。我的皮肤在发烫。工作人员帮我清除了身上的虱子,但浑身仍然散发着煤焦油肥皂的臭味。人人都睡了,除了大厅里的女孩子们,她们是必须受监视的女孩子,是些有自杀倾向的女孩子,患癫痫病的女孩子,难以控制的女孩子。终于,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现在,我发现很容易想像我母亲在弗隆泰拉监狱睡铺上的情形。我们俩的处境几乎没有什么区别。相同的高墙,漆布地面,室外灯光照射进来的松树影子,还有盖在薄薄的电热毯下面的室友们熟睡的模样。这里虽然太热,但我没有打开窗户。克莱尔死了。有谁会在乎是否太热。

我用掌心摩挲着短发柔软的发梢。我很高兴把头发剪掉了。一帮女孩子曾经两次攻击我,一次是在大操场,一次是在从体育馆回来的路上,因为某个女孩的男朋友认为我长得漂亮。我并不想好看。我躺在那儿,用手指抚弄着脸颊上发亮的、颜色正由紫变青的伤痕,两眼望着窗帘后面在风中起舞的松树影子,犹如巴厘人在布幔后面操纵的皮影戏一样,随着木琴音乐摇动。

昨天上午我接到罗恩一个电话。他要把克莱尔的骨灰送回康涅狄格州去,说如果我想和他一起去的话,他愿意支付我的车票钱。我不想看见克莱尔被送回她的娘家,那里有更多不认识她的人。我不能在别人念悼词时像个陌生人似的站在那儿。她吻过我的嘴唇,我准会这样告诉他们,如果我去的话。

“你一点儿也不了解她,”我告诉罗恩。她不愿意被火化,她希望土葬,嘴里含着珍珠,每只眼睛上放一颗宝石。罗恩从来不知道她需要什么,但却总以为自己最清楚。你的任务是密切监视她。他领养我时就知道她想自杀。那就是我被雇佣的原因。我是个自杀监视器。根本不是婴孩。

婆姿的松树影子掠过我的毯子,掠过我身后的墙壁。人就像树影。我们甚至相互看不见对方,只是影子在移动,被看不见的风推着走。我在这里或在别的什么地方又有什么区别。我都无法让她活下去。

大厅里有一个女孩子在呻吟。一个室友翻了个身,咕哝着梦话钻进了毯子。尽做些噩梦。这儿才是我真正的归宿。我第一次感到了舒适。即使和我母亲在一起,我也总是紧张得屏息不做声,等待着发生什么事,譬如她不回家啦,发生什么灾难啦。罗恩决不该把克莱尔托付给我照应。她应该有个小小孩,有个让她为之而活下去的人。她应该意识到我是个丧门星,她决不该认为我是个可指望的人。我更像我母亲,虽然我从不这样认为。现在,甚至那种想法也不再使我害怕。

第二天,我在美术室遇见一个男孩,保罗·特劳特。他头发平直,皮肤粗糖,双手不听指挥地动个不停。他像我一样,坐下来就画画。当我去洗手池走过他身旁时,我越过他的肩头看了几眼。他用黑钢笔和毡头笔画的东西就像连环漫画书中的一样。穿黑皮衣的女人胸部丰满,穿着高跟鞋,挥舞着消防水龙头般粗细的枪。裤裆宽大、手里拿着刀子的男人。信手涂鸦似的画着阴阳鱼和龙的神秘怪诞的曼荼罗①,还有50年代的装鳍片汽车。

他一直盯着我看。我在画画时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但保罗·特劳特那专注的、目不转睛的凝视不碍我的事。不像高年级教室里的那些男孩子,他们的凝视仿佛是要将你吞下去,两眼潮湿,在你身上乱转,而不仅仅是些许敌意。这是一个艺术家的凝视,注意细微之处,不带偏见地吸收真实性。那是我回眸盯着他看时毫不回避的凝视,只是露出惊讶的神色。

当他来到我身后使用字纸篓时,他看着我画画。我无意遮住不让他看。画面上是身穿紫红色羊毛衫的克莱尔躺在床上,罗恩站在门口的暗淡身影。整个画面沐浴在救护车的警灯红光里。用了很多对角线。很难画好,画笔是塑料笔,水粉颜料易干易起粉。我在一口烙焰饼的平底锅锅底上调颜料。

“画得真好,”他说。

我用不着他告诉我画得好。我一生都在创造艺术,在我会说话前,和会说话后,在我有条件的任何时候,但我并没有刻意去创造。

“这里没有人会画画,”他说。“我憎恨丛林。”

他指的是走廊。麦克拉伦儿童中心所有走廊里都绘着丛林、大象、椰林、大片的观叶植物、锥形草棚点缀其间的非洲村落。复制的画天真可爱,没有恐骇也没有神秘的卢梭②风格,但那不是孩子们画的。不允许我们在走廊里乱画。相反,他们雇佣了一些儿童图书插图画家和一些墙纸设计师。他们大概认为我们的画会太难看,太倒胃口。他们不知道,大多数孩子完全可以像壁画艺术家画得一样好。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邪恶的太平无事的王国。壁画上画着飞翔的天使,嬉戏的狮子,顶水的非洲美女,没有性器官的同性恋男子。

①佛教名词,梵文mandala的译音,意为“坛场”、“轮圆具足、“聚集”等。印度教教徒在修密法时为防止“魔众”侵入,在修法处划一圆圈或筑以土坛,有时还画上佛像或菩萨像,事毕即废。中国和日本则把佛像和菩萨像画在纸帛上,认为其间充满佛和菩萨。

②亨利·卢梭(1844—1910),法国画家,自学成才,画凤质朴,独成一家,主要画作有《睡着的吉卜赛女郎》等,晚年多画异国情调的风景画。

“这是我第四次来这里了,”保罗·特劳特说。

怪不得除了在美术室之外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果你是有意回来的,从你被收养的地方跑回来,你便会失去特权,不能在男女同校的地方过夜。但是我理解他们为什么回来。因为麦克拉伦这里的日子并不太糟糕。要是这里没有暴力行为和其他孩子,我能理解为什么有人会把它几乎视为天堂。但是,这么多受过创伤的人呆在一起,它就难免会变得像一个监狱分区或精神病房。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在走廊墙壁上画画,但噩梦依然是噩梦。无论草坪多么碧绿,无论走廊壁画如何鲜艳,无论周长12英尺的墙壁上的艺术品何其美好,无论舍监成员和社会工作者有多和气,无论他们举办过多少次有社会名流参加的烧烤或建了多少个游泳池,这儿仍然是遭受过各种创伤的孩子的最后一个去处。我们依然能够坐下来用餐,看电视大笑,倒头就睡,这简直是个奇迹。

保罗并非重新回到这里来的惟一一个。他们这类人为数不少。在这儿比较安全,这儿有规矩可循,有定时供餐,有专业人员照护。麦克拉伦儿童中心是一块你不会掉下去的地面。我想有过前科屡回监狱的罪犯会有相同的感觉。

“你把头发给剪了,”他说。“为什么要剪呢?它很漂亮。”

“因为惹眼,”我说。

“我以为女孩子喜欢那样。”

我笑了,觉得嘴里回味甚苦。这个男孩也许对残酷和浪费知之甚多,但他对美貌却一无所知。他怎么可能知道呢?他习惯了那种皮肤,习惯了人们对他不理不睬,看不见他那双清澈透明的褐色眼睛里的火焰。我看得出来,他想像中的美和关注,会有爱情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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