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冯娜打起瞌睡来,我回到床上,想起我发烧时我母亲放在我脸上的阴凉的手,想起她会把我裹在浸过冰水、桉叶和丁香的被单里。我就是你的家,她曾经说过,这话仍然是真的。
我爬进床底下,拉出装着她来信的袋子,有些信薄如一句承诺,其他的鼓囊囊的像情书。袋子很重,散发着她的紫罗兰香水味。我悄悄地爬起来,不想惊醒伊冯娜,溜出房间,紧紧地把门关上。
在客厅里,我坐在绿色长沙发上,打开饰有小珠的灯,在灯光下,整个客厅看上去仿佛像土鲁斯·劳特累克①的一幅画。我掏出成把成把的信放到咖啡桌上。我恨我母亲,但是我又迫切需要她。我想弄明白,她是如何用如此的美丽填满我的世界,同时又说那个女人天生用药过量。
那只受气包公猫顺着沙发后面悄悄走过来,小心翼翼地爬到我身上。我让它蜷在我的心口下面,沉重而温暖,打起呼噜来像低速行驶的大卡车。
亲爱的阿斯特里德:
现在是凌晨3点,我们刚刚点过第四次名。在宽度仅够摆床和便桶的隔离牢房里,电灯彻夜不熄,明晃晃地照在灰色砖墙上。依然没有收到你的信。惟有卢纳利娅修女喋喋不休的荤话胡话,昼夜不停地从下铺传来,就好像轮值的西藏喇嘛在祈祷来世。今天晚上,她开始集中解说《劳尔福音》,劳尔是她的前任男朋友。她描述起他阳物的大小和形状,以及他丰富多彩的性反应来,神情是何等虔敬。
①土鲁斯·劳特累克(1864—1901),法国画家,善于描绘人物本质特征,吸收日本浮世绘技法,画风自成一格。作品有油画《面对面的晚餐》,招贴画《红磨坊——贪食者》,石版画《她们》等。
在这儿,性是我最不愿想的事情。我惟一关心的是自由。我沉思着墙壁上的分子结构。我冥想物质的特性,冥想旋转电子马术中的空虚。我试图在量子穴之间振动,把相对波长精确地分相,这样我最终便可以存在于脉冲之间,物质将变得完全可以渗透。有一天,我将穿过大牢的高墙。
“冈萨雷斯正在西蒙斯A上把那玩意儿给维基·马诺洛,”卢纳利娅说。“他像匹马一样荡在那里。当他坐下来时,就好像他那儿有一根棒球棍似的。”
狱友们都很喜欢冈萨雷斯。他不遗余力地与人调情,用古龙香水,双手洁净得像白马蹄莲。维基在手淫,幻想着其大无比的那种玩意儿,幻想着和马,和公牛交欢,她俨然是自己幻想中的朱庇特,而我则抬头凝视着吸音砖中的小孔,听着监狱深夜里的呼吸。
这些天来,我什么都听得见。我听见1号岗楼里玩牌的响声,玩的不是扑克牌,听声音像金罗美①,还听到他们在悲叹,承认自己患了痔疾,在家里相互猜疑。住在优待单幢小楼——米勒楼——里的老妇人们在呼呼打鼾,假牙装在玻璃杯里。我听见厨房里有老鼠。单间里的一个女人在尖叫,她也听见了老鼠声,但是并不知道老鼠其实不在她的床上。于是,很快就采取了灭鼠措施。
在接待处的宿舍里,我听见他们安顿一个新来姑娘时的低声恐吓。她性格软弱,是个冒开支票的犯人,她没想到会坐牢。他们收走了她剩下的所有东西。“骚货,”检查完毕后他们说道。
①金罗美双人牌戏,以得同花色10张牌为胜,全手牌少于10点时可以摊牌叫停。
监狱里的其他人睡得很不安宁,在由于监禁而变得生动的梦境中枕不安席。我知道她们梦见了什么。我对她们的心思洞若观火,比乔伊斯的小说更精彩。她们梦见殴打她们的男人反抽她们的耳光,对准她们的腹股沟踢过去。咬牙切齿地打人的男人,他们发出尖利的嘘声瞧你惹得我干的。”男人们气得眼球暴突,布满血丝,眼白的颜色像放了一个星期的蛋黄酱,在他们的凝视下,女人们连睡觉时都蜷缩着。人们不禁会疑惑他们出手时怎么能看得清楚。但是女人的恐惧像一块磁铁。但愿你不知道这一点。它吸引着拳头,男人的手,如上帝的手一样狠。
其他人要幸运些。她们梦见的男人双手柔软,温存可人,能言善辩,手指顺着脸颊爱抚,用恋人的布莱叶盲文①抚摸着微张的嘴唇。那些在愠怒的肉体上雕刻温存的手,张开,揉捏。肉体在那些手的温度中变成了面包,扭动着,隆起来。
有些人梦见犯罪、枪支和金钱。积压的梦像晚雪一样消融了。我在那儿。就在它化作一摊刺眼的鲜血和白骨时,我看见了护理员那张惊讶的脸。
我躺在珍爱的公寓楼里,白地毯,污物碾碎器,洗碗机,安全的停车场。我也骗取了老两口的积蓄,用一瓶马姆酒和闪光鲟鱼子酱吐司来欢庆。在马维斯塔,我小心翼翼地卸下了一幢两层楼房子门槽中的玻璃推拉门。在萨克斯,我用偷来的美国运通信用卡买了一件皮大衣。那是最上乘的俄罗斯貂皮,像金黄色的白兰地酒。’最美的梦是获得自由的梦。握在手中的方向盘是如此地真实,还有油门弹簧,油箱仪表标示着“满”。风从敞开的车窗吹进来,我们不开空调,我们呼吸着掠过的新鲜空气。我们走高速公路,行驶在快车道上,注意看写着旧金山、新奥尔良的路标。我们在州际大公路上超过前面的卡车,卡车司机对我们鸣号。我们在加油站喝汽水,在路边咖啡馆里吃煎得很嫩的汉堡牛排,瞎买所有东西。我们收听乡村音乐台,我们取道蒂华纳、芝加哥、亚特兰大、佐治亚,投宿汽车旅馆,那儿的伙计只管收钱,甚至从不抬眼看你。
①路易斯·布莱叶(1809-1852),法国盲童学校教师,创造6凸点组合编码盲字体系,可用于读、写、写乐谱和印刷。
在巴尼伯格B号牢房,我的狱友莉迪亚·古佐曼梦见夏日里走在惠蒂埃林阴大道上,叼着一根粗粗切断的大麻烟卷,大腿上穿着10美元一双的尼龙长袜扭着节奏感鲜明的萨尔萨舞①。她用慢慢垂髋的夸张舞步使人惊叹不已,她的裙子紧得出奇。她的笑声听起来像灼人的阳光、仙人掌和蠕虫。
但是我们梦见最多的是孩子。那些小手的触摸,一排排芥子珠般闪亮的牙齿。我们总是丢失我们的孩子。在停车场里,在市场中,在公共汽车上。我们转身呼喊。沙万达,我们喊着,卢兹,阿斯特里德。我们怎么会把你们丢了呢,我们都格外小心。我们只是扭头向别处看了一会儿。我们抱着满怀的包包袋袋,我们独自站在人行道上,有人带走了我们的孩子。
母字
他们可以把她关起来,但是他们无法阻止她内心世界的转变。这一点克莱尔从来没有弄明白。我母亲玩世不恭的行为。世上有些细小微妙得难以有效告发的犯罪行为。
我坐起身子,白猫像牛奶一样从我身上流走了。我把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扔到堆得满满的咖啡桌上。她没有骗我。我是接待处那个软弱的女孩。她会夺走我剩有的一切。我不会受到她那音乐般美妙的文字的诱惑。我总是能够从优雅的谎言中分辨出支离破碎的真相。
①源自拉丁美洲的一种吸收爵士乐和摇滚乐某些特点的流行音乐伴奏的舞蹈。
母亲,没有人把我带走。我的手从来没有滑出过你的手掌。事情不是这样的。我更像你醉酒时停泊的汽车,然后你便记不得把车停在了哪儿。你扭头向别处看了17年,当你回过头来时,我已经长成一个你认不出来的女人。所以,现在是不是该我为你和那些女人感到可怜了?你们在持械抢劫、谋杀、贪食的宗教节日期间丢失了亲生骨肉。留着你那份诗人的同情,去找一些更忠实的信仰者吧。并不能因为是诗人说出来的话,它就成了真理,而只不过它听起来更悦耳罢了。有一天,我会在为《纽约人》写的某首诗中把它完完整整地读出来。
是的,正如她所说,我已文了身。我的每一英寸皮肤都被刺透并染上颜色。我是独创的彩绘女人,一个日本歹徒,一个活画廊。把我举到亮光处,细看我鲜亮的伤口。要是我警告了巴里的话,我也许能够阻止她。但是她已经叫我别那样做。我抹了抹眼泪,在白猫身上把手擦干,又抓起一把碎玻璃撒揉在我的皮肤上。我拆开另一封信,满纸烦躁不安的反常行为、戏剧性场面和幻想的情景。我浏览着信笑。
在隔离牢房里的某个地方,有个女人在哭泣。她一整夜都在哭。我一直在试图找到她,但是最后我意识到,她根本不在这儿。那是你在哭。别哭了,阿斯特里德。我不许你那样。你必须坚强些。我在你的房间里,阿斯特里德,你能感觉到我吗?你和另一个女孩合住一个房间,我也看见她了,她的头发平直,娥眉淡扫。她睡得很香,但你却不行。你坐在铺着黄色雪尼尔绒绳床毯的床上——天哪,你的新养母,她在哪里弄到那种东西的?我母亲也有一条和那一模一样。
我看见你抱着光溜溜的膝盖,额头抵在上面。蟋蟀整理着它们的腿,像玩台球的人在做球。别哭了,你听见我的话了吗?你知道自己是谁吗?我在这里做什么?不就是为了让你看看女人也能变得很坚强吗?
去爱另一个人是何其神圣的责任,然而在这里,却像在玩接传手榴弹的游戏。无期徒刑犯都劝我把你忘掉,过得轻松些。“你可以在这儿创造生活,”她们说。“选择一个配偶,再找几个孩子。”有时候这儿的日子糟透了,我觉得她们说得有道理。我应该忘掉你。有时候,我希望你已经死了,那样我会知道你巳经安然无恙。
我的监狱单元里有个女人,在她的孩子们很小的时候就给他们服海洛因,那样她就总能知道他们的去处。他们都在监狱里,都活着。她喜欢那样子。如果我认为我会永远呆在这里的话,我便会忘掉你。我必须那样。当我想到你在外面不断地受到伤害,而我却在这个监狱分区里无所事事,像神灯里的魔仆一样无能为力时,心里便十分难过。阿斯特里德,别哭了,你这该死的!
我会出来的,阿斯特里德,我向你保证。我的上诉会赢,我将穿越一堵堵高墙,我将像一只白乌鸦一样飞走。
母字
是的,我是在哭。这些文字像她封好投出来的炸弹,其后几个星期炸得我支离破碎鲜血淋漓。母亲,你想像你能够见到我吗?你所能看见的一切是镜子中你自己的脸。
你总是说我什么都不懂,但那就是事情发端的地方。我永远不会声称自己懂得囹圄之中的女人在梦想什么,或懂得美貌的权利,或夜魔拥有的东西。如果我哪怕有那么一闪念觉得自己懂得那一切,我便永远不会有机会去发现它们,去看见它们的全貌,去看见它们出现并揭示自己。我用不着再受耻辱,成为每一个事件的主角。
母亲,你问我是谁?我不是你。那就是你为什么希望我已经死去的原因。你再也别想塑造我了。我是不可控制的元素,是随机行为,我按时向前运动。你认为你能见到我?那么告诉我,我是谁?你说不出来。我和你毫无相似之处。我的鼻子与你的不一样,鼻梁平塌,不像米纸折痕那样尖。我的眼睛不是冰蓝色,带有你那美丽和冷酷奇特结合的色彩。它们像胳膊内侧的淤伤一样青紫,从不微笑。你不许我哭吗?我不会再听命于你了。你过去常说我没有想像力。如果你是指我会感到羞耻,感到自责,算你说对了。我不能单凭自己的愿望去重塑世界。我不知道该怎样去相信自己编造的谎言。那需要某种天才的本领。
我来到屋外的前门廊上,赤脚踩着开裂的地板。随风飘来5号公路上持续不断的汽车噪音和犬吠声,还有这个被犹如在流血的钠蒸气路灯染红的夜晚,一两个街区之外传来的枪声。是我们洗劫了罗马,在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她在渡鸦眼月亮下的屋顶上说过。别忘了你是谁。
我怎么会忘记呢。我是她的幽灵女儿,当她写诗时,我坐在只有蜡笔和钢笔的空桌子前,一个像白黏土一样可塑的女孩。有人供她塑造,调教成她那样的人。她一直在塑造我。她给我看一只柑橘,一簇松针,一块琢面石英石,然后让我描述给她听。那时我还未过三四岁。我的文字,那就是她的追求。“这是什么?”她不停地问。“这是什么?”但我又能说什么呢?她掠走了所有的文字。
香草薄酥饼的香味充满了夜晚的空气,飒飒穿过棕榈树的风就像我无眠脑海里翻腾的思绪。我是谁?我是一个你不认识的女孩,母亲。是坐在教室后排不吭声,在笔记本上静静地画画的女孩。还记得我们回到美国时他们不知道我是否会说英语的情景吗?他们测试我,想看看我是弱智还是聋子。但是你从来没有询问过其原因。你从来没有想到,也许我应该给阿斯特里德留下一些文字。
我想起了房间里的伊冯娜,她睡着了,大拇指含在嘴里,一只手像搂着一个盖子似的搂着她腹中的婴儿。“我能够看穿她的心事,”你说。你永远也看不穿,母亲。你甚至彻夜站在那个房间里也看不穿。你只能看见她那修过的眉毛,她那不整齐的牙齿,以及她看的封面上印着晕厥女人的那些书。你决不会看出那个女孩心底的善良和她深切的需求,她是多么热切地渴望有所归属,那就是她再次怀孕的原因。你可以像你判断任何别的事物一样去判断她,低劣,但是你决不可能看穿她。对你来说,一切都不是真实的。它们对于你只是一些素材,供你重新组合,讲述你更加喜欢的故事。你决不会仅仅听一个男孩弹完吉他就算,你会把它变成一首诗,一首关于你自己的诗。
我回到屋里,把她的信都摆在雷娜那张桌腿摇晃的厨房桌子上,还有斯塔尔的来信,玛维尔的来信,阿米莉亚和克莱尔的来信和最后那些痛苦的部分。这些东西如此之多,足以把我永远淹没于其中。她书写的墨水是一种真菌,是桦树皮上致命的拼写,是弯弯曲曲的如尼①字母。我拿起剪刀开始剪起来,喀嚓喀嚓剪断她的字串,一节车厢一节车厢地把她那复杂的思想列车脱节解开。现在她阻止不了我。我拒绝再去看她的眼神。
我仔细地从碎纸堆里挑出单词和短语,把它们摆在灰白色的漆布桌面上,开始把它们摆成诗句。我大功告成时,灰色的黎明正在渗出一片桃红。
①如尼文系一种北欧等地的古文字。
想起你我就恶心
一片空虚
邪恶的
冷淡的
该死的。
天赋。
过分渲染他自身的重要性。
我希望你巳经死了
忘掉你的一切。
乌鸦
炫耀着幻想
完美无缺的模仿
是多么地可怕
·
爱的责任
把你忘却
英格里德·马格努森
·
寂寞难耐
手淫
憔悴
失望
荒唐
·
你双臂搂着
毒药
垃圾
手榴弹
·
孤独
远方的呼唤
永远
决不会
得到响应。
·
夺走一切东西
感知我?
人类状况
·
停止蓄谋杀人
忏悔
教化它
你
禁止
上诉
盛怒
无能为力
这太重要
我
卑躬屈膝
·
操
你这个精神错乱的
人
声音刺耳牢骚不断
·
我的
油箱标示着满
·
我把它们粘到一张张纸上。我把它们寄还给你。你自己的小奴隶。哦,我的老天,它们造反了。是斯巴达克思①,古罗马在燃烧。现在去洗劫它吧,母亲。在它烧成灰烬之前拿走你所能拿走的一切吧。
①斯巴达克思(?一公元前71),古罗马奴隶大起义领袖,色雷斯人,角斗士,率同伴70余人起事,起义队伍发展到10万余人,后遭镇压,在战斗中牺牲。
27
3月里清澈透明的日子是一年四季中最最难得的,它的到来像一个祝福,庄严且散发着雪松和松树的清香。刺骨的寒风漂净了空气中的一切杂质,天空清朗,可以看得见绵亘至里弗塞德的山峦,清新明晰,就像是一个编好号的颜料盒,弥漫于山坡上的缕缕风云恰似美国公共广播公司节目中的埃佛勒斯峰①。新闻说雪线已经降到4000英尺处。这些日子里,白日泛着群青色,滚着白鼬皮的镶边,夜晚天空星罗棋布,像要证明什么似的在头顶闪烁着,像织到某些基本真相的经纱和纬纱上的一颗结石。
没有了我母亲的监视,天空是何其清澈。我获得了再生,像一个最终得以从其讨厌的、不方便的连体双胎上剥离的暹罗孪生子。
①即珠穆朗玛峰。
我醒得很早,像一个小孩子似的,期待着一个没有了我母亲的毒雾和浑浊瘴气的清新世界。这片熠熠生辉的蓝天,这个3月,将是我的隐喻,我的勋章,像玛利亚的蓝色长袍,边上镶着白鼬皮,像星斗满天的子夜。我已恢复了自我,我将成为谁,终于,我将成为阿斯特里德·马格努森,独自一人。
亲爱的阿斯特里德:
太好了!虽然你那信要作为诗歌还有需要改进之处,但它至少像星星之火,迸发出可以燎原的能量,而我从未相信你具有这种能量。然而,说真的,你不应该认为自己如此轻而易举地就挣脱了我的控制。我活在你身体里,你的骨骼里,你精致盘绕的头脑中。我造就了你。我塑造了你的思想,你的情绪。你的血液轻声呼喊着我的名字。即使你反叛我,你还是我的孩子。
你想要我悔罪,想要我觉得羞耻吗?你为什么希望我变得低俗,那样你会觉得更容易忘记我?我宁愿让你认为我荒唐,张扬,充满幻想。
我现在出了隔离牢房,谢谢你问起这事。我返回巴尼伯格B号牢房时,有一大堆信件在等着我,其中一封是《哈泼斯》杂志的来信。噢,你瞧他们的赞美,说我是监狱里的普拉斯①!(虽然我不会自杀,也不是把我的头放在土豆中烘烤的女诗人。)何斯特里德,不要这么快就对我绝望。有人对我的案子感兴趣。我不会像舞面人一样在这里腐烂下去。这是至福千禧年②。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假如说我只有被错判坐牢才能引起《哈泼斯》的注意的话——那么……你完全可以说那是值得的。
①西尔维娅·普拉斯(1932—1963),美国女诗人、小说家,诗集《巨人》(I960)和《阿丽尔》(1965)主要描写自杀者反常的心理活动,被认为是20世纪60年代“自由派”诗歌的代表作品之一。1963年自杀身亡。
①据基督教《圣经·启示录》载,世界末日前基督将复活并亲自为王治理世界的一千年。
想想看,我在狱外时,收到《爱犬呼吸评论》的一纸手写退稿信就算是我的吉日了。
他们要刊登我的一首有关鸟类主题的长诗——监狱里的乌鸦,大雁,我甚至还写了鸽子,还记得它们吗?圣安德鲁广场上的鸽子。你当然会记得。你什么都记得。你当时害怕被毁坏的鸽棚,等到我在长春藤丛中乱戳一通把蛇吓跑你才敢出屋走进院子里。
你总是害怕不对劲的事情。我发现鸽子回来了,虽然轻质镀锌六角网眼钢丝网上早就爬满了长春藤,形成一道更加凌乱的风景。
你想忘掉我吗?那就试试吧。你在砍断你站在上面的木板时,仅需认清木板的哪一头是钉在船上的。
我将会活下去,但是你会吗?我有一群追随者——我称她们为我的孩子。渴望受到青睞的有眼力的年轻艺术家,他们从丰塔纳、长滩、索诺马和圣贝纳迪诺来到这里朝圣,他们来自遥远的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温哥华。我要说,她们比戴着两克拉结婚戒指,浑身筛糠的女演员更合我的口味。她们在西海岸构成了一个由离经叛道的女权主义者、女同性恋者、巫术崇拜者和表演艺术家组成的网络,一种地下女神列车。她们准备竭尽全力帮助我;她们愿意原谅我做的任何事情。你为什么就不肯呢?
你亲爱的母亲
手淫的堕落乌鸦
又及:我要让你吃惊一下。我刚刚与我的新律师苏珊·D.瓦莱里斯见过面。还记得这个名字吗?为那个被处死刑的女犯辩护的律师?就是一头黑黑的鬈发,红嘴唇,牙齿像上了发条似的,喋喋不休的那个律师?她来利用我的牺牲。我不抱怨她。人人都会得到满足。
我站在门口,望着云彩从山上浮起来。他们不会让她出狱的。她杀了一个人,那人才32岁。她是一个诗人,是监狱里的普拉斯,那又怎么样?一个人因她而送了命。他并不完美,他自私,他是个有缺点的人,那又怎么样?她会重蹈覆辙,下一次甚至会更加毫无理由地杀人。看看她对克莱尔干了些什么事。我不相信会有哪位律师想为她辩护。
不,这全是她的捏造。她企图诱惑我,设障碍把我绊倒,将我塞回她的袋子里去。这一招不灵,再也不顶事了。我已经从她那奇特的子宫里挣脱出来,我不会被引诱回去。让她把她那些孩子们包裹在幻想中吧,与他们一道在探监者院子里的无花果树下策划阴谋。我完全清楚让人害怕的是什么。他们不晓得长春藤里有蛇。
在马歇尔中学第四节美国历史课上,我们在学习美国内战。在过于拥挤的教室里,学生们有的只好坐在窗台上和教室后面的书箱子上。教室里的暖气坏了,德尔加多先生穿着什么人给他织的一件绿色厚毛衣。他是个左撇子,在黑板上写下了葛底斯堡几个字,我却在带横线的笔记本里画着他毛衣上粗糙的编织花样和他那笨拙的姿势。然后,我的注意力回到打开放在桌上的历史书,上面有气势恢宏的战场照片。
我在家里已经用放大镜仔细地看了这张照片。没有放大镜看不清楚,照片上的尸体没穿鞋子,没有枪,没穿军装。他们穿着袜子身尚在短草上,他们的白眼珠子凝视着阴云密布的天空,分辨不出他们是南方士兵还是北方士兵。地形在远方的一排树后面消隐,像个舞台似的。战争在继续进行,除了死者那儿什么也没留下。
在葛底斯堡的3天战斗中,共有150,000人参加了厮杀。伤亡人员高达50,000。我的内心和那个巨大的数字搏斗着。三个人之中就有一人或死,或伤,或下落不明。像是生存的织物上凿开的一个硕大无比的洞。克莱尔死了,巴里死了,但是,在葛底斯堡死了7,000人。上帝怎么能看着他们死去而不流泪呢?他怎么能允许太阳在葛底斯堡升起呢?
我想起我和我母亲曾经拜谒过法国的一个战场。我们乘火车北上,旅途很长。我母亲一袭蓝装,和我们同行的还有一头浓密黑发的一位妇女和身穿磨损皮茄克的一位先生。我们在火车上吃火腿和柑橘。柑橘里有色斑,它们在流血。在车站,我们买了罂粟花,然后乘出租车出城。车子停在一片无垠旷野的边缘。天气寒冷,褐色的枯草在风中弯着腰。白色的墓碑点缀着旷野,我记得它无比空旷,寒风穿透了我的薄外套。它在哪里?我问道。这儿①,那男人说,捋着他的金色胡须。他的头发里沾着白色灰泥。
①原文为法文。
我凝视着腾着细浪的短草,但是,脑海里却想像不出在那儿捐躯的士兵,想像不出大炮的隆隆声,这里万籁俱寂,空旷冷清,我手中的罂粟花像心脏似的跳动着鲜红。他们以灰黄色的天空为背景互相为对方拍照留念。在回家的路上,那女人给我一块包着金箔的巧克力。
我依然还能记得那块巧克力的味道,感觉到我手中罂粟花的鲜红。还记得那个男人。埃蒂安。从天窗泻下来的一束光线照进他的工作室里,围着轻质镀锌六角形网眼钢丝网的蜂窝玻璃房。
那儿始终很冷。地面是灰色的混凝土。一张灰色的旧沙发上垫着报纸,每一件家什上都落了一层他用来制作雕像的灰泥白粉尘,电线上和地毯上都有灰泥。我在那儿玩着一个木雕娃娃,当我母亲摆姿势时,我便给它摆姿势。
那么多白色。她的身体,灰泥,粉尘,我们像面包师一样粉白。他放在她発子旁的一只旧取暖器没什么热气,但却嗡嗡直响,散发出头发烧焦的味道。他播放着法国摇滚乐。我仍然能够感觉到那天的寒冷。他有一具吊在钩子上的骷髅,我可以让它跳舞。
她打发我到小店里买瓶牛奶。一瓶牛奶①,我一边走一边练着这句法语。我不想去,但她非逼我去不可。牛奶装在一个带闪亮箔盖的瓶子里。我在回去的途中迷了路。我一圈一圈地转来转去,吓得不敢哭,在渐浓的暮色里握着那瓶牛奶。最后,我累得走不动了,便在一幢公寓房的阶梯上坐下来,旁边有几排门铃按钮,除了手指触摸处是亮的之外,其他部分都是黑乎乎的。一扇装着曲线把手的玻璃门。法国香烟的气味,汽车废气的气味。法兰绒裤腿从我面前走过,还有尼龙长袜、高跟鞋、羊毛大衣。我饥肠辘辘,但我不敢打开牛奶瓶,害怕她会生气。
突然间我看见了我梦中的空窗户。
你妈妈哪里去了②?尼龙长袜问道,法兰绒裤腿问道。她逃走了③,我说,但我不相信。
我母亲跳下出租车,身上穿着拳曲羊毛滚边绣花阿富汗大衣。她朝我大声叫喊着,一把抓住我。牛奶瓶从我手里滑了出去。牛奶淌在人行道上的样子。白得闪亮,夹着锋利的碎玻璃碴子。
①②③原文为法文。
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我复印了那张战场照片,又剪了几个字,随意放进信封里一起寄给了她:
你
究竟
是
谁?
吃过晚饭后,我坐在自己房间里的破地毯上,用萨克托小刀把旧杂志封面剪成皮影木偶,再把它们缝到我在小泰国餐馆吃饭时留下来的串肉竹扦上。它们是些神话人物,半兽半人——猴王,为使庄稼肥沃每年牺牲一次的鹿角人,睿智的半人半马客戎,牛头伊希斯、美杜莎和弥诺陶洛斯①,羊人和白乌鸦女人,以及想出了最新挣钱办法的狐人女霸王。甚至还有忧郁的代达罗斯和他那长满羽毛的男孩。
我正在把弥诺陶洛斯的胳膊缝到他的身体上时,门上响起轻轻的敲门声。麝香,偷来的什么东西的气味。谢尔盖倚在门框上,肌肉凸起的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身穿干净利落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手腕上戴着一块轮船大钟似的金表。他忽闪着眼睛打量了房间一圈,盯着一堆乱东西——一堆在箱子里的衣服,塞满速写本和我画好的画的袋子,褪成浅色的印花窗帘。他的目光一览无余,但不像艺术家的眼光那样,看见造型,看见阴影。这种扫视很专业,无声地估计着可能性,估计着隔着窗户把他想要的东西拿到手,装进外面的卡车上的难度。他看见的东西没有一件值得偷。磨光露白的地毯,老式床,伊冯娜的纸马,上面有发光小饰物而不是白雪的镇纸,上面写着环球电影制片公司观光留念。他摇摇头。“连狗都不应该住在这儿,”他说。“阿斯特里德。你打算做什么?”
我把弥诺陶洛斯的胳膊捆到竹扦上,举到灯前,上下移动,学着他的话。“连狗都不应该住在这儿,”我说,模仿他的浓重口音。“孩子们,可以住。但狗不行。不该狗住。”弥诺陶洛斯指着他。
①希腊神话中的牛头人身怪物,被弥诺斯王之孙禁闭在克里特岛迷宫里,每年要吃掉雅典送来的童男童女各7个,后被雅典王杀死。
“跟狗过不去对你有什么好处?”
“还玩娃娃,”他微笑着。“你有时候是女人,有时候是小女孩。”
我把弥诺陶洛斯和一束其他纸剪的半人半神和怪物一起放进罐子里。“雷娜不在。她和纳塔莉亚出去装货了。”
“谁说我是来看雷娜的?”谢尔盖离开门框进了屋,漫不经心地,只是转来转去,清白无辜得像个混在人群中的商店扒手。他拿起东西,又放回原处,没有弄出一点儿声响来。我情不自禁地停下手中的活儿看着他。仿佛我剪的一个半人半兽活了似的,仿佛是我把他召唤来的。我曾无数次地希望会出现这一时刻:谢尔盖在叫唤,就像一只猫在后围墙上朝你厉声嚎叫。我身上散发出某种灵猫香①似的女性气味,一种性饥渴的独特气味,他在黑暗中循着这种气味在这里找到了我。
谢尔盖拿起伊冯娜的镇纸摇晃着,看着发光小饰物掉落地上。外面的客厅里,电视机开着,伊冯娜正在出神地看什么晚间时尚戏剧,讲的是穿弗雷德·西格尔时装店衣服的嬉皮士年轻人,留着漂亮的发型,时髦方面的问题比她还多。他把一个指头戳进伊冯娜的眼影盒里,抹了一些在自己的眼睑上。“你看怎么样?”他微笑着,歪着头,看着自己,一只手把金发捋向脑后,像女人似的爱虚荣。他从镜子里看着我。
他那睡梦般的眼睑很宽,涂银色眼影很合适。他看起来像芭蕾舞剧中的王子,但他的体味分明是动物味,他的麝香味充满了房间。我曾经偷过他的一件T恤衫,就是那种气味。我不知道他是否发现过。
“阿斯特里德。”他坐在我的床沿上,暴突着绳索般青筋的粗胳膊搭在我的床头板后面。他坐下来时,你甚至听不见床弹簧发出响声。“你为什么躲着我?”
①雌灵猫的会阴部囊状腺分泌的油质液体,可作香料或作药用。
我开始用一本《科学美国人》旧杂志封面剪一条留着新艺术派长发的美人鱼。“你是她的男朋友。我喜欢住在这里。所以,我要躲着你。”
那种猫打呼噜的声音。“谁告诉她的?我?你?”他说。“我了解你一点儿,阿斯特里德·克拉萨维察。不是什么好女孩。人们那样认为,但是我看见的不同。”
“你看见什么啦?”我问。我对自己被奇特扭曲的形象在谢尔盖内心的污水系统里的转变充满了好奇心。
“你看见我,你心里就喜欢。我感觉到你看我然后又转向别处。也许你害怕会像她那样,是吗?”他歪歪头指向前屋的伊冯娜,用手比画着大肚子。“你不相信我。我决不会让你怀上孩子。”好像煞有其事似的。我是害怕,但怕的不是那个。我知道我要是让他碰了我,我会刹不住车的。我想起有一天我母亲和她的朋友们去波拿文彻饭店顶楼的旋转酒吧喝酒,我被吸引到窗口,一种不存在的东西把我吸引出去。每一次我和谢尔盖呆在屋子里时,我都有那种感觉,那种滑脱摔下去的感觉。
“也许我喜欢雷娜,”我说,一边在美人鱼的尾巴上剪出鱼鱗。“女人不喜欢别人和她们的情人乱来。”他的微笑像拖把似的在他脸上一抹而过。“别担心雷娜。”他大笑起来,低沉的笑声发自那条漂亮的皮带和紧绷绷的牛仔裤下面。“她什么东西都留不长。她喜欢做交易。今天跟谢尔盖,明天跟别的什么人。嗨,再见,别忘了帽子。但是对你,是另外一码事。瞧。”
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它像萤火虫一样吸引了我的目光。是条项链,银链子上坠着一颗钻石。“我发现它躺在大街上。你想要吗?”
他想用偷来的这条项链收买我?我禁不住大笑起来。发现它躺在大街上。更可能是在某人的床头柜上吧。或者就挂在她的脖子上,我怎么会知道?在马维斯塔,我卸下了一幢两层楼房子门槽中的玻璃推拉门。一个调戏儿童犯给你吃糖果,让你坐他的车兜风。原来谢尔盖之类的人就是这样勾引他想要的女人的。他的体味、嗓音和胳膊上的青筋就足够了,现在那双梦幻般的蓝眼睛在银色的眼睑下闪烁着,那种犯罪似的微笑。
他拉下愁容满面的脸。“阿斯特里德。美少女。这是发自我内心的礼物。”
谢尔盖的心。那条空空的走廊,那间不通风的屋子。多愁善感并非你真情实感的释放。如果我是个好女孩,我便会感到受侮辱,我会将他踢出去。我会不理会他的微笑,不理会他牛仔裤里的形状。但是他了解我。他嗅到了我的欲望。我觉得自己在向窗口滑去,被稀薄的空气牵拉着。
他把项链扣在我脖子上。然后拉起我的手放在他的腹股沟上,那儿热乎乎的。这很下流,却令我激动起来。他倾下身子,用我想要被吻的方式吻着我,非常狂热,嘴里还散发着头天晩上的酒气。他的手把我惊醒了,我一直在睡觉,我甚至还不知道,已经睡这么长时间了。
然后他停下动作,我睁开眼睛。他在看着我身上的伤疤。他用指尖抚摸着我胳膊上和腿上狗咬留下的莫尔斯电码般的伤痕,接着又摸摸肩膀上、胸脯上和屁股上的枪疤,用拇指测量伤疤的深度,计算着它们的年头和严重程度。“谁对你下此毒手?”
谁干的?我该如何开口向他解释呢。那得从我出生那天说起。我朝门口瞥了一眼,门仍然开着,我们能听见电视的声音。“这是开展览会还是干什么?”
他悄悄地关上门,解开衬衫扣子,脱下搭在椅子上,然后又脱下裤子。他的身体牛乳般白净,布满蓝色的血管,令人恐惧,精瘦而密实如大理石。我见了大吃一惊。人们怎么能够把真理和美色混淆起来呢,我看着他时想道。真理伴随着凹陷的眼睛,瘦骨嶙峋或疤痕累累的身体,衰弱不堪。它的牙齿蛀坏了,它的头发灰白而蓬乱。而美色空空如葫芦,空虚得像一只长尾小鹦鹉。但是它有力量。它散发着麝香和柑橘的气味,使你会闭上眼睛祈祷。
他知道怎样抚摸我,知道我喜欢什么。我并不感到惊讶。我是个坏女孩,再一次为了得到父爱而躺下。他拖着我摆成他喜欢的姿势,我从衣橱镜子里看见了我们的影像。我吃惊地看到我几乎不像原来的我,我的眼皮下垂,性感的微笑,不像阿斯特里德,不像英格里德,不像我以前见过的任何人。
亲爱的阿斯特里德,
《当代文学》的一个姑娘来釆访我。她想了解有关我的一切。我们谈了好几个小时;我告诉她的全都是谎话。我们的故事比传记更精彩,我的宝贝。如果说有人了解这一点的话,那就是你。精神的传记究竟是什么呢?你是一个艺术家的女儿。你拥有美貌和奇才,你蹒跚学步时得到的奉承,你道晚安时得到的亲吻,使你获得了天赋。但是,后来你拥有了塑料基督和七个手指的中年情人,你成了碧绿房子里的人质,成了一个影子的娇宠女儿。现在,你住在里普尔街上,你给我寄来死人的照片,用我的文字拼成歪诗,你想知道我是谁吗?
我是谁?我说我是谁就是谁,明天我也许会变成完全不同的一个人。你太怀旧了,你想用往事保护你,安慰你。过去令人厌烦。重要的只是自己,以及根据经验教训所创造的东西。想像力利用它所需要的东西而抛弃其他——在你想建造一座博物馆的地方。
不要心怀过去,阿斯特里德。不要珍藏任何东西。烧掉它。艺术家是自焚而再生的凤凰。
母字
在弗莱彻自助洗衣店,我把我们的脏衣服分开来,把有颜色的和浅色的分开,把冷洗的和热洗的分开。我喜欢去洗衣服,分类,投硬币,洗衣粉和干衣机的柔和气味,洗衣机沉闷的响声,女人们折叠洗净的衣服和床单时棉布和劳动布抖得劈啪作响的声音。孩子们用母亲的洗衣篮子玩耍,像鸟笼似的罩在身上,像船似的坐在里面。我也想坐在一只洗衣篮里面,假装我在开船。
我母亲讨厌任何家务事,尤其是必须在大庭广众之下做的事情。她一直要等到我们所有的衣服都脏了才去洗,有时候在水池里洗洗内衣,这样又可以拖上几天。最后当我们实在是一天也拖不下去的时候,我们便飞快地把我们要洗的衣服塞进洗衣机里,然后离开,去看场电影,去看书什么的。每一次,我们回到洗衣店时都发现衣服是湿的,扔在洗衣机顶上或叠衣服的桌子上。我讨厌别人摸弄我们的东西。别人都能留下来守着自己的衣服,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因为我们不是别人,”我母亲会说。“我们甚至一点儿也不像别人。”
除了连她也有脏衣服要洗。
衣服烘干了,床单经过漂白又干净了。我开着尼基的卡车回家,在特殊情况下她允许我借用她的车,譬如她醉得开不了车时,或者我给她洗衣服时。我把车停在车道上。雷娜家的前台阶上坐着两个我以前从未见过的女孩。白人女孩,充满青春活力的脸庞,没有化妆。一个女孩穿着式样过时的碎花裙子,浅棕色的头发盘成一个圆发髻,插了一根筷子别住。那个黑头发的女孩穿着牛仔裤和粉红色棉质高领绒衣,留着干干净净的齐肩黑发。
穿过时裙子的女孩站起来,迎着太阳眯缝起眼睛,她的灰眼睛与裙子的颜色相同,脸上生着雀斑。我跳出卡车时她似笑非笑。“你是阿斯特里德·马格努森吗?”她问道。
我从乘客座位上拖下来一个装满叠好衣服的垃圾袋,又从车厢后的床上拎起另一个垃圾袋。“谁找我?”
“我叫汉娜,”她说。“她叫朱莉。”
另一个女孩也微笑着,但笑得不是那么放开。
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她们。她们肯定不是马歇尔中学的,也不会是社会工作者,因为她们太年轻。“哦,什么事?”
汉娜窘得脸颊通红,看看黑发朱莉寻求鼓励。突然,我明白了她们一定是把我当成了那种人。难对付,街头痞子。我的眼线膏,我的聚酯衬衫,我那沉重的黑皮靴,我耳朵上层层叠叠的银耳环,从小指头到垒球大小的圈圈。有一天尼基和伊冯娜闲得无聊时便给我扎了耳眼。我任她们扎。打扮我使她们很开心。我知道,无论你在我耳垂上吊什么东西,或在我背上放什么东西,我都是不可溶解的,就像水里的沙子一样。把我搅起来,最后我总是会沉到水底。
“我们只是来见见你,想看看,你知道,我们是否能做些什么,”汉娜说。
“我们认识你母亲,”朱莉说。她的嗓音低沉,比较平静。“我们在科罗纳和她聊过天。”
原来是她的孩子。她的新孩子。纯洁如雪花莲。充满希望的新生的孩子。遗忘症患者。现在我被人收养快6年了,我挨过饿,哭泣过,乞讨过。我的身体是战场,我的心灵疤痕累累,弹坑满目,像一座被围攻的城池。现在我正在被四肢健全、完整无缺的东西所取代?
“我们是皮策学院的,在波莫纳。我们在《妇女研究》上对她作过研究。我们每星期都去看望她。她是那么博学,几乎无所不知,她真的不可思议。我们每一次去,她都会使我们无比感动。”
派这些女大学生来,我母亲在打什么主意?她想把我碾成滑石粉,碾成做某种苦面包的面粉?这是对我拒绝忘记往事的最严厉的惩罚吗?“她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哦,不是那样的,”汉娜说。“她没有派我们来。是我们自己来的。但是我们告诉她,我们会送你一份我们采访她的稿子,你知道吗?”她举起手中一本被她卷成圆筒的杂志,脸蛋通红。我有点儿嫉妒她的脸红。我再也不会像她那样脸红了。我觉得老了,棱角磨圆了,像一只任狗撕咬的鞋子难以辨认了。“因此我们觉得,你知道,既然我们知道你住的地方了,我们可以——”她无奈地笑了笑。
“我们觉得我们应该来看看能不能帮帮你什么的,”朱莉说。
我发现我吓着了她们。她们认为我母亲的女儿不应该是这种样子,应该更像她们。温和,坦率。我的话是一种宣泄。我母亲没有吓着她们,我倒把她们吓着了。
“就这事?”我问道,伸出手去接杂志。
汉娜在她膝盖处的碎花裙子上抻平杂志的卷边。我母亲的脸印在封面上,她在轻质镀锌六角形网眼钢丝网的后面,在隔离牢房里打电话。她肯定是提过什么要求,因为会见通常是在野餐桌旁进行。她看上去很漂亮,微笑着,牙齿依然洁白无瑕,弗隆泰拉监狱惟一有完美无缺好牙齿的无期徒刑犯,但是她的眼睛看上去很疲倦。《当代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