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挨着朱莉坐在有裂缝的前台阶上。汉娜坐在下一级台阶上,她的裙子流动着曲线像伊莎多拉·邓肯的舞步。我打开杂志,翻阅起来。我母亲的姿势,手掌平抚在额头上,胳膊肘支在壁架上。头倚窗户,眼睛向下看。我们的故事比传记更精彩。“你们和她谈了些什么?”我问道。
“诗歌。”汉娜耸耸肩。“我们正在读的东西。音乐,各种各样的事情。她有时候谈一些她在新闻里看到的东西。一些你看过根本不会再去想的东西,但是她却从中有所收获,真是令人不可思议。”
世道变了。
“她说起你来着,”朱莉说。
那倒令我惊讶。“她说我什么了?”
“说你在一个,你知道。家里。她对所发生的事感到难过,”汉娜说。“尤其是为你感到难过。”
我看着这些女孩子,女大学生,扬着不施脂粉的清纯的脸,令人信任,透着关心。我感觉到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所有我不能为的事情是因为我目前的身份。再过两个月我就要毕业了,但是我不会去皮策学院,那是肯定的。我是一个年老的孩子,是不得不烧掉的过去,那样,我母亲,凤凰,就可以再一次复生,一只从灰烬里飞起来的金鸟。我试图通过她们的眼睛看见我母亲。那个囹圄之中的美丽诗魂,那个受苦的天才。我母亲过去受过苦吗?我强迫自己去回想。那天巴里和她睡过觉之后把她一脚踢出门时,她当然受了苦。但是她杀死他时,所受的苦在某种程度上就抵消了。她现在还在受苦吗?我真的说不准。
“那么你们认为你们来了能做什么?”我问道。“收养我?”
我大笑起来,但她们没有笑。我变得太狠心了,也许我比自己想像的更像我母亲。
朱莉看了汉娜一眼,仿佛是在说“我说过的吧”。我看得出来,来这儿是浅棕色头发女孩的主意。“是的,嗯。有那么点意思。如果你愿意的话。”
她们的诚意如此令人意外,她们的同情完全用错了地方。“你们认为她没有杀了他,是吧,”我说。
汉娜飞快地摇摇头。“那完全是个可怕的错误。一场噩梦。在采访时她全说了。”
我相信她是这么说的。在观众面前她的表演总是非常精彩。“有些事情你们应该知道,”我告诉她。“她确实杀了他。”
汉娜直盯盯地看着我。朱莉的凝视转移到她的朋友身上。她们震惊了。朱莉防护性地走向她一头雾水的朋友,我突然觉得自己很残酷,就像我告诉小孩子说世上没有牙齿仙女,那只不过是他们的妈妈在他们睡着之后蹑手蹑脚地溜进他们的房间。但是她们不是小孩子,她们是女人,她们正在羡慕她们一点儿也不了解的某个人。看一眼真理女妖吧,女大学生。
“那不是真的,”汉娜说。她的头摇了又摇,仿佛她能够把我的话摇掉似的。“不是的。”她在要求我告诉她那不是真的。
“我在场,”我告诉她。“我看见她在拌药。她不是她看上去的那个样子。”
“她仍然是个了不起的诗人,”朱莉说。
“是的,”我说。“杀人犯兼诗人。”
汉娜摆弄着自己灰裙子前面的纽扣,纽扣一下子掉在她手里。她凝视着掌心里的纽扣,脸红得像甜菜罗宋汤。“她一定有她的道理。也许他在殴打她。”
“他没有打她,”我说。我双手撑在膝盖上,站起身来。我突然觉得很累。尼基的房间里也许还有些存货。
朱莉抬头看着我,一双褐色眼睛严肃而镇静。我原本以为她比汉娜明智些,不太可能被我母亲的魔力所迷惑。“那么,她为什么会杀他?”
“为什么人们要杀抛弃他们的人?”我说。“因为他们感到受了伤害,感到气愤,他们不能忍受那种感觉。”
“我有过那种感觉,”汉娜说。下山的阳光抚弄着她散落下来的拳曲发梢,环着她那金色的头颅形成一个晕圈。
“但是你没有杀过任何人,”我说。
“我想杀。”
我看看她,见她捻着过时碎花裙子的褶边,纽扣脱落处的前门襟开着,露出红扑扑的肚皮。“那当然。也许你甚至幻想过如何去杀人。但你没去杀。那就有天壤之别。”
隔壁一棵丝兰树上有只嘲鸫①在啁啾,发出流水般的声响。“也许并没那么大的区别,”朱莉说。“有些人只是比另一些人更容易冲动罢了。”
我拿起杂志,在我的牛仔裤裤腿上拍打了一下。她们将以某种方式去证明她的清白。不管怎么说,应该保护美丽女神。她们愿意原谅我做的任何事情。“好了,谢谢你们来看我,但是我得进去了。”
“我在杂志背面写下了我的电话号码,”汉娜说着,站起身来。“你要是想打的话,你知道,就打好了。”
她的新孩子们。我站在门廊上,目送她们走回她们的汽车。朱莉开车。那是一辆绿色的奥尔兹客货两用车,样子过时了,车身很大,还有天窗。她把车开走时声音很响。我拿起杂志,把它扔到垃圾筒里。她企图掩盖自己的谎言,就像藏在面纱后面上了年纪的莎乐美。我本可以把关于我母亲的一些事情告诉她的孩子们。我本可以说,她们永远不会了解裹在那闪光布料里、散发着霉菌和紫罗兰香水味的女人。在那下面总是遮着更多的面纱。她们必须像扯蜘蛛网一样使劲地扯下面纱,但当她们飞快地撕扯时,会有更多的面纱出现。最终,她会将大量的面纱卷进她的丝里,空闲时慢慢整理,然后再次蒙在脸上,犹如云中的一轮月亮。
①雀形目嘲鸫科鸣禽统称,产于西半球,约30种,以善于模仿闻名。栖居于地面上或地面附近,以昆虫和水果为食。
28
尼基撕下一方块迷幻剂①放在我的舌头上,然后给自己也放了一块。迷幻剂贴在小纸片上,上面印着栖在摩托车上的粉红色火烈鸟。我们坐在门廊上,看着邻居家泊在空心砖上的破旧里维埃拉汽车残骸。天气渐渐热起来了,灰蒙蒙的,温吞如洗澡水,潮湿如湿袜子。我没有一丁点兴奋的感觉。“也许我们应该再加服一块。”我要是决定服用它,就想确保获得一种飘飘然的感觉。伊冯娜认为我们用这种方法来刺激自己的脑子简直是发疯,但是我现在已经够疯的了。苏珊·D.瓦莱里斯给我打过三次电话了。我不再接电话了,并告诉雷娜,凡是找我的电话一律挂掉。
“要有一段时间,”尼基说。“出现幻觉时你会知道的。相信我,你不会睡着了没感觉的。”
快一小时了,什么感觉也没有,我肯定这玩艺不管用,然而,它一下子说来就来了,像电梯似的。尼基大笑着,在我脸前挥舞着手,手指后面拖着尾迹。“现在够兴奋了吗?”
我的皮肤感到发烫刺人,像发了皮疹似的,但是我的皮肤看起来与平常一样。是天空突然变了。它变成一片空白。空白如白内障,如一只硕大无比的白眼。在那片空洞得可怕的天空下我感到担心。仿佛上帝衰老了,眼瞎了。也许他不想再看见任何东西。有道理。我们四周的一切仍像平常一样,只是变得令人难以忍受而已。我试图永远不去想这儿是多么地丑陋。我试图去发现一件美丽的东西。
①毒品,麦角酸二乙基酰胺幻觉剂,其化学性质为酸。
但是服了这种毒品,我发现自己不能中断服用,也不能集中思想。情况令人恐惧。我不知所措地看着那些肮脏的、被废弃的东西,像地狱花园一样疯长的景象,裂缝的台阶,邻居家杂草丛生的荒地上的4辆报废汽车,都锈到泥土里去了,出口的铁篱笆顶上拉着尖利的铁丝网,街道上一地碎玻璃。我突然意识到我们的的确确生活在洛杉矶的底层。在这里,人们丟弃偷来的汽车,点上火烧毁。在这里,一切漂浮的东西都静止下来。我觉得难受,我的皮肤发烧。我嘴里有一种金属的味道,仿佛我嘴里嚼了一块金属薄片。在街上,我看见一只死鸟,被压扁了,柔软的羽毛簇拥着它。
我不敢告诉尼基说我害怕,我想如果我说出来,我也许会尖叫起来。我也许会永远叫个不停。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这一堆生气全无的垃圾。我们只不过又给这座城市增添了一片瓦砾,如那只鸟,那些被遗弃的购物小推车,那堆里维埃拉汽车残骸。我能感觉到高压线的嗡嗡声,那使我们的细胞发生变异的可恶的辐射。没有人关心住在这里的人们。我们位于文明的末端,在这里,文明因筋疲力尽和老态龙钟而放弃了努力。我们——我和尼基——是世界末日之后存活下来的蟑螂,急匆匆穿过废墟,为争夺死尸碎片而厮斗。像我梦见的我母亲融化的脸。我不敢问我的脸是否正在融化。我不想引起人们的注意。
“你没事吧?”尼基抓住我颈后的一把头发,轻轻地拉着。
我摇摇头,轻微得几乎看不出来。我甚至不能肯定我是否摇了头,或者只是觉得自己摇了头。我不敢做更多的动作。
“别担心,”她说。“你的感觉才刚刚开始。”
她正在变成玩偶匣里的玩偶,衣衫褴褛的安。我必须牢记这个事实:我认识她,那只是我的脑子在作怪。这是尼基,我不停地告诉自己。我认识她。她6岁时在阿尔汉布拉被母亲遗弃在思里夫提药店里,尼基总是在数房子,估算差额,算出百分比。我喜欢看她准备开始干活的样子,身上穿着上过浆的巴伐利亚女招待工作服,看起来像一部沃霍尔①电影里的海迪。即使现在我认不出来,也知道是她。我必须坚信这个事实。
我在淌汗,像铺了数十年之久的路面在污溃斑斑的亚麻油毡般的太阳下龟裂。
“我们能离开这儿吗?”我小声问,身子颤抖,直泛恶心。“我讨厌这里。我是说真的。”
“那你告诉我去哪里,”她说。她的眼睛看起来怪怪的,乌黑的,纽扣一样,像布娃娃的眼睛。
在县立美术馆那凉爽静寂的印象派展室里,五彩缤纷、绚丽多姿的世界又回到了我的心中。我怎么就忘了呢?在这里,什么事也不会发生在我身上。这里是真实世界的口岸和前哨,这儿仍然有艺术,有美,有记忆。我曾经和克莱尔,和我母亲来过这儿许多次。尼基以前从来没有来过这里。我们两个人走过系在锚上摇荡的渔船,柠檬般发光的金白色天空渐渐染成玫瑰红,画面前景倒映在水汪汪的街道上。
我们在一幅画前停住脚步,画上是一位妇人正在公园边缘一个花园里的树阴下看书。当她翻动书页时,她那件镶蓝边的白色亚麻布裙瑟瑟作响。如此赏心悦目的蓝绿色调,画面闻起来像薄荷,绿草深如蕨。我在画上看见了我们,尼基穿着浅浮雕线条的白衣服,我自己穿的是圆点薄纱衣服。我们朝那妇人慢慢走过去,她准备给我们倒茶。我身在画廊里,但是我也在走过湿润的草地,我的衣服褶边上染上了绿色,微风透过我的薄布裙子。
①安迪·沃霍尔(1930—1987),美国画家、电影导演。20世纪60年代初流行艺术运动的倡导人,创造了许多家喻户晓的流行艺术形象,作品吸收了丝屏印刷的特点。曾执导的电影有《睡》和《切尔西的姑娘们》。
迷幻剂波浪似的一阵阵涌上脑子,我们站在画前,药力使我们摇晃不已。但我不再害怕了。我知道我身在何处。我和尼基在真实的世界里。
“这真太他妈的棒了,”她低声说道,握着我的手。
有些画打开了,像窗户,像门,而其他的画只是涂上了颜料的画布。我能够伸手去拿塞尚那雪白而皱巴巴的桌布上的桃子和櫻桃,拿起一只桃子,又把它放回盘子里。我理解塞尚。“你试试,从上面看樱桃是什么样子,但桃子要从侧面看,”我说。
“它们看起来像櫻桃炸弹,”尼基说着,手指拢在一起,然后又弹开张大。于是,栩栩如生的櫻桃小把子像烟花一样炸开来。
“你的眼睛想使它正常但这做不到,”我说。
我想像着画画的过程,我完全能看出他画画的先后顺序。
巡逻员悄悄地走过来,耸了耸肩膀。“请勿触摸。”
“是,”尼基压低嗓子说,我们走向下一幅画。
我觉得自己也能够画这些画。迷幻剂不停地起作用,我不知道还能兴奋到什么程度。这迷幻剂和普考登完全不一样——使人神志恍惚,麻木不仁,逃避现实。它远不止是兴奋。第200层楼,第500层楼。凡·高的夜空。
我们在美术馆咖啡室里停下来买点饮料喝。我完全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在和礼堂同一幢大楼里,我以前的教室就在楼下。我自己的私人游乐场。我进入饮料自动售货机,选用不同的软饮料奏起了《睡美人华尔兹》的序曲。“我在演奏什么?”我问她。
“冷静点,”尼基说。
我试图冷静点,但那太滑稽了。到了该付钱的时候,我记不得要付钱了,不记得该怎么付了。收银员看上去像块木薯淀粉布丁。她不看我们。她说了几个数字,我掏出钱来,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把钱摊开在手里,让她从掌心拿去该付的钱数。“谢谢,你好①,”我说。“达累斯萨拉姆②。”希望她以为我们是外国人。
“达累斯萨拉姆③,”我们在广场椅子上坐下时尼基说。
这正是我孩提时代应该有的模样,快乐,轻如一只玩具气球。我和尼基坐在树阴下喝饮料,看着人们走过去,注意到他们是多么像某些动物。有牛羚,有狮子,还有蛇鹭。貘和卷毛牦牛。我以前什么时候像这样大声笑过?
喝完饮料后,尼基说我们应该去上厕所。
“我还用不着上,”我说。
“等你想上就太晚了,”尼基说。“走吧。”
我们走回大楼里,找到上面标着可笑的穿裤子或裙子的小人的门。我们觉得,用裤子或裙子来表示男女很可笑。突然间,整个性的世界及其习俗看起来显得十分荒谬而不自然。
“别看着镜子,”尼基说。“看着你的脚下。”
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地砖,光线很差,地面污浊。我觉得心中又充满了恐惧。我嘴里有一股金属气味。一个老妇人从一个小隔间里出来,盯住我们看。她身穿棕褐色套装,棕褐色的脸,棕褐色的头发,棕褐色的鞋子,系一根黄腰带。“她看起来像一个烤奶酪三明治,”我说。
“我朋友病了,”尼基说,忍着不要大声笑出来。她把我推进残疾人专用厕所,关上门。她不得不帮我拉开裤子拉链,把我放到马桶上,好像我是个两岁的孩子似的。我尿不出来,这太滑稽了。
“住嘴,快尿,”尼基说。
我晃荡着两条腿。那感觉真好像自己才两岁似的。“给安妮唱唱歌吧,”我说。我尿出来了。我真的需要解手。那声音惹得我笑起来。“我爱你,尼基,”我说。
“我也爱你,”她说。
①②③原文是德语。
但是,走出厕所的时候,我朝镜子里瞥了自己一眼。我的脸看上去非常红,眼睛黑如喜鹊眼,头发缠结一团。我看起来像个野人。这把我吓坏了。尼基催促我快走。
我们来到了当代艺术侧厅里。我从来没去过那里。我和我母亲来这里时,她会让我站在罗思科①的画前,一个红蓝方块,对我讲解一个小时。我从来没有听懂过。现在我和尼基站在这幅画前,在我小时候站过的同一个地方,看着色彩跳动,脉冲和其他色调的三个区段浮现出番茄红、石榴红和紫色。正如康定斯基所说,红色给人奋发向前的感觉,蓝色给人向后退缩的感觉。这是一扇门,我们走了进去。
一阵迷惘。那就是那里的气氛给人的感觉。悲痛,忧伤,无言,深不可测。不是我今天早晨的那种感觉,腐败,恐慌。这是经过浓缩凝炼的感觉。尼基的胳膊搂着我的腰,我也搂着她的腰。我们肃立哀悼。我可以想像得出基督的感受,他对整个人类的怜悯,那是多么不可思议,多么令人赞美。这是卡萨尔斯②的画,表现的是一次安灵弥撒。我和我母亲,尼基和伊冯娜,保罗、戴维和克莱尔,每一个人。人类承受苦难的能力何其巨大。你所能做的惟一一件事就是敬畏它。这完全不是一个生存问题,而是生存得是否充实,你能把握住多少,你能眷顾多少。
①马克·罗思科(1903-1970),美国画家,抽象表现主义画派的先驱。生于俄国,1913年移居美国。其作画特点是在大块的画布上以漂浮的长方形色块作为表现手段,画面呈阴暗的单色。作品有组画(地下铁路》、《洗礼情景》等。
②巴勃罗·卡萨尔斯(1876—1973),西班牙大提琴家、指挥家和作曲家。以演奏巴赫的无伴奏组曲并在法国和波多黎各担任音乐节指挥而闻名。
我们来到外面走进阳光里,神情肃穆,像参加葬礼后的人们。
我领着尼基走进永久收藏馆,我现在得去看看女神。在印度展室里,有着古代流传下来的事物。丰腴的形体在跳舞,做爱,睡眠,坐在莲花上,她们的手做着有特征的程式化手势。湿婆转动冒着火焰的青铜身躯翩翩起舞。背景音乐是柔和的印度拉加音乐。我们看见一尊石雕菩提萨埵①蓄着八字胡,佩带手工精良的珠宝。他穿过了罗思科画的门,掌管着门和舞蹈。他从另一侧走了出来。我们坐在长発上,让他的心进入我们体内。其他人从我们跟前走过但没有停留。他们的眼睛瞟着我们,然后移步而去。他们像叮在石头上的苍蝇。我们甚至看不见他们。
兴奋感久久不消退。我们和伊冯娜坐了一会儿,看看电视,但那电视好像看不懂。房间里旋动着色彩和动感,她在凝视着一个盒子里的几个小脑袋。灯看起来更有意思。我画下了飘着完美六角形雪花的天空。我可以让雪花降落,也可以让它们再飞回天空。谢尔盖走进屋,看上去就像跟着他进屋的白猫一模一样。他对我们说着什么,但是他的头脑却是一只金鱼缸。尽是裙子裤子之类的男女事情。
我突然觉得无法忍受呆在我们那狭窄丑陋的房子里,和谢尔盖与他的金鱼呆在一起,金鱼嘴愚蠢地一张一合。我拿了些纸和水彩颜料来到门廊上,一层颜料未干又涂上一层颜料地画起来,条纹在晨嗛中变成了布莱克版画中的人物,变成了海底的舞蹈者。尼基来到屋外,抽着烟,望着街灯周围的光环。后来,雷娜和纳塔莉亚与我们一起分享她们的斯多利酒,但那没什么作用。雷娜是个狐狸般狡猾的女人,纳塔莉亚是匹圆脸阿拉伯马。她们说俄语,但一字—句我们都听得懂。
凌晨3点钟,我开始十分厌烦雪花和墙壁呼吸的方式。給安妮噶噶歌C。我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事。起先,我想,也许这是真的妈妈唱唱歌吧,然而当我在头脑里听见它时,那总是相同的声响。给安妮唱唱歌吧。安妮是谁,我为什么要给她唱歌?我颤抖不巳,我的神经炸开了,而伊冯娜却躺在她的潮沫上睡觉,雪花飘落在我们的房间里。安妮,你是谁,妈妈在哪里?黄色的,我能看见的东西全都是黄色的,黄色的阳光,还有一只白天鹅,像洗衣服的温馨气味。
早晨,我从报纸的幽默栏剪出了几个字:
安 妮 是 谁
①梵文Boddhjsattva的音译,略称“菩萨”,意译是“觉有情”,“道众生”,“道心众生”。(翻译名义集》释为菩提,佛道名;萨埵。秦言大心众生。有大心人佛道,名菩提萨埵。”
29
我信守诺言,陪伊冯娜去韦特纪念医院上婴儿哺育课。我替她拿着网球和毛巾。我无法装出对此事很认真的样子。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迷幻剂引起的后果,但是一切似乎都很滑稽。我们摆弄的塑料娃娃看上去像个外星人。那些小两口看上去就像大孩子,是在过小家家——怀孕的小家家。那些女孩子不可能是真的怀孕了,她们一定是在孕妇服里面塞上了枕头。我喜欢摆弄婴儿用品的那种感觉,甚至喜欢给娃娃擦洗,给它换米老鼠牌尿布。
伊冯娜假装是我的嫂子,她丈夫,即我哥哥,在军队服役。帕特里克,她喜欢这个名字。一个电视剧演员的名字。“我收到帕特里克一封信,我告诉过你吗?”我们大家课间休息喝小纸杯装的甜果汁,吃姜汁饼干时,她告诉我。“我丈夫,”她告诉坐在她旁边的那对夫妇。“他就要被调到,你知道——”
“达累斯萨拉姆,”我说。
“我真想他,你呢?”
“不太想,”我说。“他比我大得多。”我想像着一个伟岸的金发碧眼白人男子,去世界各地旅行回来时都给我带布娃娃。海迪娃娃,裙子下面藏着毒品。
“他寄给我500美元买婴儿衣服用品,”她说。“让我答应他不去买庭院出售的旧货。他希望一切都是崭新的。这完全是浪费钱,不过,如果他希望这样的话……”
这真有趣。我是个小女孩的时候从来没有和其他小女孩玩过这种游戏,扮成爸爸妈妈过家家。
她们教她怎样把孩子抱在胸前喂奶,一只手要托着乳房。她给塑料娃娃喂奶。我忍俊不禁。
“嘘——”伊冯娜说,抱着外星人,抚摸着压出几个凹窝窝的脑袋。“小宝贝,真漂亮。别听那个坏女孩在笑,宝贝。你是我的孩子,是的,你是的。”
后来,伊冯娜躺在橘黄色的床垫上,呼气和数数,我把网球塞在她的背下,又换成卷起的毛巾。我拿着手表,计算着她挛缩的时间,我随她一起呼吸,我们两人都换气过度。她不紧张。“别担心,”伊冯娜说,朝我笑笑,她的肚子像一颗镶嵌在参加鸡尾酒会戴的戒指上的南海岛大珍珠。“我以前经历过这个。”
她们解释采用硬膜外腔和麻醉药助产的知识,但是没有一个人打算采用麻醉药。她们都希望自然分娩。一切都好像包裹在塑料布里,那样不真实,就像飞机上的女乘务员演示安全带使用方法和飞机在海面失事情况下有秩序下飞机的模式,人们瞥了一眼他们面前座椅口袋里的卡片。行,他们想,没问题。他们瞥了一眼离得最近的出口,然后便准备享受飞行途中的服务、花生和电影。
雷娜身穿流苏花边黑色比基尼在4月的骄阳下晒太阳,端着平底无脚酒杯喝掺在一起的伏特加和弗雷斯卡,她称之为俄式玛格丽塔鸡尾酒①。隔壁水暖承包商行的男人们在钢丝网眼栅栏旁走动,对着她牙齿咂得啧啧响。她假装没看见他们,慢慢地在乳房上涂抹热带褐牌防晒油,再往下涂到胳膊上,而那些男人们则用西班牙语说着下流话。金属躺椅在她身下陷下去一半,生锈的喷淋器浇灌长着马唐草和蒲公英草坪的水声使我们昏昏欲睡。
“你会得皮肤癌的,”我说。
她伸出下嘴唇。“我们早就死了,小子。”她喜欢用这些美国词儿,知道话在她嘴里听起来会是什么样。她举起她的俄式玛格丽塔鸡尾酒,喝下肚。“Nazdaroviye。”
她说的意思是祝你健康,但是她对健康并不在乎。她点上一支黑香烟,任烟打着圈圈袅袅升起。
我坐在一株大夹竹桃树阴下的一把旧草坪椅上,画着沐浴在炙热紫外线下的雷娜。她用灌满冰水的小瓶子喷洒自己,在钢丝网眼栅栏那边看着她的男人们直颤抖。你可以看见针织纤维下面的乳头形状。她自顾自地微笑着。
她最喜欢做让几个水暖工心痒这种事。一笔生意,一杯俄式玛格丽塔鸡尾酒,在卫生间里和谢尔盖来一次俄顷完事,这就是她所愿意并能够看到的未来。我欣赏她的自信。皮肤癌,肺癌,男人,家具,破烂货,事情总会不断发生的。现在,和她在一起,对我来说是件好事。我没有时间去想未来的事。
只有两个月我就要毕业了,接着很快就要脱离世界的边缘了。夜里,我梦见我母亲,她总是不在家。我梦见我误了去纽约上美术学校的班车,我弄丢了和保罗·特劳特同赴晚会的请柬。我不睡觉,浏览在垃圾日捡到的一堆12年前的《艺术新闻》,仔细看女艺术家的照片,她们乱蓬蓬的头发,灰色的头发,褐色的长发,丝一样的金发。艾米·埃尔斯,桑德尔·麦金尼斯,尼科利特·赖斯。我想成为她们那样的人。艾米,一头灰色鬈发,一件皱巴巴的T恤衫,在她创作的一幅巨大的抽象画前摆好姿势拍照,画面上是曲线圆锥和圆筒。艾米,我怎样才能成为你那样的艺术家?我读过你的文章,但我找不出任何线索。你的中产阶级父母,你那患病的父亲。你的中学美术老师为你设立了奖学金。在马歇尔中学,我甚至没上过美术课。
①由墨西哥龙舌兰基酒、柠檬汁和橘味酒等调成的鸡尾酒。
我低头凝视着我画的雷娜,上面溅了喷淋器里喷出来的水点。说真的,我甚至不喜欢画画。我去美术馆时,看油画,看雕塑,除了画纸上的线条,什么都看。我画雷娜是因为我的手需要有事情可做,我的眼睛需要有一个理由去塑造雷娜和她打开的喷淋器以及放着一杯酒、一个烟灰缸,桌面的白色菱形网眼已经生锈,桌腿直摇晃的桌子之间的空间。我喜欢反射出她比基尼上的黑色菱形和钢丝网眼栅栏的桌面,她那平底无脚酒杯的曲线与她那跷起的大腿曲线相同,还有高个子男人搭在栅栏上的胳膊,街道对面卡萨多斯家香蕉树的叶子。
如果我不画画,光线怎么会照在卡萨多斯家屋顶的扇形瓦上,照在草坪那波浪起伏的草丛上,照在马上就要转黄的绿色狗尾草精巧玲珑的草缏上,天空怎么会像一只大脚似的把一切都踩扁到泥土里?我必须怀孕,或喝酒,才能使这一切变得模糊不清,只在画面前景上留下一个非常之大的我自己。
幸运的是,我不在她们谈论升大学的那些班上。在我上的那些班,她们给我们讲的是有关避孕套和带枪上学校的事。克莱尔给我报名上所有的优秀班,但是我却不能上下去。要是她还活着,我也许会努力,会上下去,会申请奖学金,我会知道该做什么。现在那一切都成了泡影。
另一方面,我仍然去上学,做作业,参加考试。那全部的意义在于,我就要毕业了。尼基认为我是个白痴。我去不去上学有谁会知道,又有谁会在乎?但是,那样不是仍然有些事情可做么。我去上学,去画椅子腿,椅子腿看上去像水蝇的腿。我可以花一个钟头夸张地画出所有课桌、后脑勺、脖子和头发都朝着黑板缩小的透视画。上数学课时,约兰达·科林斯坐在我前面。我能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上整整一堂课,细细的小辫子层层叠叠地在一起,花式错综复杂像波斯地毯,有时候还把珠子或头绳编在里面。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本子。至少我画下了这个菱形图案,梯形大门。那还不够吗?还需要什么更多的东西吗?
我看看雷娜,她正在往身上涂抹着厚厚的一层热带褐牌防晒油,在骄阳下烤得恰到好处,开心得像皱边垫纸里的杯形蛋糕。“雷娜,你有没有想过早晨人们为什么要起床?他们干吗不嫌烦?为什么不光喝松节油?”
雷娜扭过头来,手搭凉篷遮在眼睛上,扫了我一眼,然后转回向阳的一面。“我想你是个俄国人。俄国人总是会问,问生活的意义是什么。”她拉长面孔,满脸沮丧。“生活的意义是什么,我亲爱的?①”是我们的坏天气。这里是加利福尼亚,阿斯特里德小乖乖。你不要问什么意义。阿赫玛托娃很糟糕,但我们有沙滩排球,赛车,跳水。别发愁,高兴点。去买些什么。”
①原文是俄文。
她对自己微笑着,双臂垂在两侧,闭上眼睛,像在平底锅里煎着的咸肉一样在金属躺椅上油光锃亮。小水珠挂在她上嘴唇的汗毛上,汪在她胸口。也许她是个幸运儿,我想,是一个能将未来和过去都抛之脑后的女人。没有梦想,没有标准,她抽烟,喝酒,和谢尔盖那种男人睡觉,从精神上来说,那种男人是下雨时从阴沟里溢出来的渣滓。我可以向她学学。雷娜·格鲁申卡不担心她的牙齿,不服用维生素C。她什么东西都吃,每天到3点钟就烂醉如泥了。她当然不会感到失落难过,因为不想上大学,也不想有什么作为。她躺在阳光下,只要有可能就让那些工人发情。
“等你找到男朋友,就不会发愁了,”她说。
我不想告诉她我有个男朋友。就是她的那个。
她翻身侧躺,大乳头的乳房从比基尼上装里滑出来,引起工人们开心的起哄声。她把比基尼往上拉拉,惹得他们更加激动。她对此全然不在乎,把头枕到手上。“我一直在想。人人都从汽车商那里买汽车牌照框架。比如,丰田范努伊斯,我们是最优秀的。我想,我们去买汽车牌照框架,你把它漆得漂漂亮亮的,我们也许能卖上10美元,15美元。成本只要1美元。”
“我能分到多少?”知道在恰当的时候提出要求,我得到了一种违心的满足。我来到了里普尔街,我绝望的天堂。
看见停在水暖承包商行前面的那辆墨绿色美洲豹轿车时,我应该想起来了,但是直到我在客厅里看见她时才想起来,一头爆炸似的黑色卷发,我在电视新闻上看见过的她那鲜红发亮的口红。她身穿藏青色镶白边香奈尔牌套装,那甚至有可能是真货色。她坐在绿色长沙发上,正在开支票。雷娜一边和她说话,一边抽着烟,大声笑着,嘴里的金牙闪闪发亮。我想跑出门去。只是出于一种病态的兴趣,我才留在了屋里。她有什么要对我说呢?
“她喜欢那套色拉餐具,”雷娜看着我。“她是为一位朋友买的,那位朋友收集有提基神像的一切。”
“这是最近的事,”那女人说,把黄色的支票递给雷娜。“提基餐馆,迈泰酒维克酒家,反正什么都收集。”她的嗓音比你想的要高,作为一个律师显得嫩了点。
她起身向我伸出手来,短短的红指甲衬着她的白皮肤鲜艳欲滴。她个头比我矮。身上洒了青木香味的优质香水,有点儿柑橘气味,几乎像男人用的剃须香水。她挂着一条粗若自行车链条般的金项链,上面镶嵌着一方绿宝石。她的牙齿白得不自然。“苏珊·D.瓦莱里斯。”
①夏威夷语,一种用朗姆酒、酸植汁和菠萝汁调和的饮料。
我握握她的手。那手很小,干巴巴的。她的食指上戴着一只结婚宽戒,另一只手的小指上戴的是一枚缟玛瑙阴文图章戒指。
“你介意我和阿斯特里德……?”她问雷娜,戴着结婚宽戒的手指在我们俩之间来回指指。“没问题,”雷娜说,又看了一眼支票,随后装进口袋里。“你可以留下来,看看有没有别的你喜欢的东西。所有东西都是卖的。”
当房间里就我们两人时,苏珊指着绿色沙发示意我坐下。我没有坐。这是我的家,我用不着听别人指挥。“你给她多少钱?”“钱多少没关系,”律师说,复又落座。“问题是,你一直在躲避我的电话。”令我惊讶的是,她从赫耳墨斯凯利牌手袋里掏出一盒香烟来,在我和奥利维亚一起度过的日子里,我认识了这种牌子的手袋,绝对是真皮的。“我抽烟你介意吗?”
我摇摇头。她用一只金打火机点上香烟。卡迪亚牌打火机——打着金褶子。“抽烟吗?”她问。我又摇摇头。她把烟盒和打火机放在堆得乱糟糟的桌子上,烟雾吐入下午的光线中。“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抽不出时间来戒烟,”她说。
“所有囚犯都抽烟,”我说。“你可以给他们烟抽。”
她点点头。“你母亲说你很聪明。我认为她低估你了。”她环视着拥挤的客厅,弯木帽架,组合音响,唱片,珠灯、流苏灯和带乳色玻璃灯罩的长鬈毛狗灯,扎着橘黄色头巾的农妇,以及雷娜旧货店里的其他手工制品。一只白猫跳到她大腿上,她赶快站起来,掸拂着她的藏青色套装。“你现在这个地方很好,”她说,又坐下来,瞥了一眼白猫所在的位置。“在盼望毕业了吧?将来干什么有计划了吗?”
我把书包扔在套着椅套满是灰尘的扶手椅上,砸起一团尘埃扬进混浊的空气中。“我想也许会当一名刑事辩护律师,”我说。
“当那个或者当扒手。也许做个收垃圾的。”
她没有回避,思路仍然不离开她来此的意图。“我能问一下,你为什么不给我回电话吗?”
我倚在墙上,看着她那迅疾而自信的动作。“继续问吧,”我说。
她把小巧的红皮公文包放到大腿上打开,从里面掏出一个文件夹和一本黄色标准拍纸簿。“你母亲说你可能很难相处,”她说。“说你把发生的一切都怪罪在她身上。”苏珊凝视着我的眼睛,仿佛她保持目光接触的每一秒钟都能看出点什么似的。我仿佛能看见她在法学院学习时对着镜子练习的情景。
我等着听她们编造的故事的剩余部分。
“我知道你经历了可怕的折磨,”她说。她低头看着卷宗。“6个收养家庭,麦克拉伦儿童中心。你养母的自杀,叫克莱尔·理查兹,对吗?你母亲说你和她很亲。那一定是一场灾难。”
我觉得心里涌起一股怒潮。克莱尔之死是我的私秘。她没有权利去碰它,去把它翻出来,以某种方式把它与我母亲的案子联系到一起。但这或许也是一种策略。开始就把一切都挑明,那样我就不会闷闷不乐了,就会抑制我对克莱尔难以自拔的感情,就会把一切都说出来。这是下棋中一种进攻性的开局。我看得出来,她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单刀直入,揭开伤疤。“你有没有问过你的当事人与那件事的牵连?”
“你当然不会为她仅见过一面的女人之死而责怪你母亲吧,”苏珊说道,仿佛这话的荒谬性不容置疑似的。“她不是个巫师,对不对?”她靠到沙发靠背上,抽了一口烟,透过烟雾望着我,看我会作出什么反应。
我现在觉得害怕起来。她们两人说不定真能把这事一推了之。我发现这束夹竹桃和颠茄轻而易举地就能被编织成一顶桂冠。“但我确实得责怪她,苏珊。”
“跟我说说,”她说,左手夹着香烟,右手在黄本子上记着笔记。“我母亲千方百计把克莱尔赶出我的生活,”我说。“克莱尔生性脆弱,我母亲非常清楚从哪儿下手。”
苏珊抽了一口烟,眯起眼睛挡着烟雾。“她为什么要那样做?”我离开墙壁,向帽架走过去。我不想再看着她,或者不如说,不想让她再看着我,揣摩我。我戴上一顶旧帽子,从镜子里看着她。“因为克莱尔爱我。”那是一顶带网眼面纱的草帽,我把面纱拉到眼前。
“你觉得她是嫉妒,”苏珊以母亲般的口气说道,把烟雾喷到空中,像章鱼喷墨汁似的。
我整了整面纱,然后把帽檐拉斜一点。“她嫉妒心很重。克莱尔对我很好,我爱她。我母亲对此无法容忍。她自己有机会时从来不关心我,但是别人这样做了,她又不能接受。”
苏珊身体前倾,双肘支在膝盖上,眼睛抬向农家鲜干酪似的粗糙天花板,我仿佛能听见她脑子里在发出响声,像是机械在重新调节,敲打着转动着我刚刚告诉她的话,搜索着有利因素。“但是,哪个母亲,”她说,“对于女儿越来越喜欢养母会不嫉妒呢。说实在的。”她把烟灰弹进豆袋烟灰缸里,烟灰缸的底是櫻桃形状。
我向她转过身子,透过面纱看着她,很高兴她看不见我眼睛里的恐惧。“说实在的,是她害死了克莱尔。是她把克莱尔推下了悬崖,我说得够清楚了吧?也许她不会因此而被起诉,但你别想向我兜售这个事件经过修改的新版本。她杀了克莱尔,她杀了巴里。咱们就面对事实吧。”
苏珊叹了口气,放下钢笔。她又抽了一口烟,在烟灰缸里掐灭了烟头。“你是个难对付的人,对不对。”
“是你想放了杀人犯,”我说。我摘下帽子,扔到椅子上,吓得白猫逃出了房间。
“她被剥夺了合法的诉讼程序。这事已经记录在案,”苏珊说,手掌侧砸在另一只手的掌心里。我仿佛看见她在法庭上用手势向有听力故障的听众表达自己的意思。“公设辩护律师根本就不出力为她辩护。”带着指责意味的手指,鲜红的指尖。“她当时被打了麻醉药,我的天哪,她几乎话都不能说。这些卷宗里都写着,用药剂量和一切内容。没有人说一句话。起诉的案子完全是走过场。”她手心向下,两手交叉向外一挥,像棒球裁判的“安全进垒”手势。她越说越来劲,但我已经听够了。
“那么,这对你有什么意义?”我打断她的话,尽量用一种干巴巴的不为所动的声音说道。
“正义没有得到伸张,”她坚定地说。我仿佛看见她站在法院大楼的台阶上,表演给电视台摄制人员看。
“但是正义巳经得到了伸张,”我说。“虽然有些不可理解,甚至可能是错判,但是它得到了伸张。这种情况很罕见,我知道。是个现代奇迹。”
苏珊猛地一下子靠在沙发靠背上,仿佛我的论点耗尽了她那正义的力量。一辆播放着骑马牛仔音乐的汽车从屋外驶过,音量放得很大,苏珊赶紧转身向窗外看看她那辆泊在宅前的墨绿色美洲豹轿车。看见轿车还在那儿,靠在马路牙子旁闪闪发亮,她放下心来,又转身看着我。动作缓慢,倦意绵绵。“阿斯特里德,我看到年轻人这么玩世不恭时,我对这个国家的未来感到绝望。”
这是这一天里我所听到的最滑稽的事情。我禁不住大笑起来。这些天来我没有遇到多少有趣的事情,但是,不论按什么标准,这显然都是最荒唐可笑的。
突然间,疲倦像法庭正义一样在它面前消失了。我现在看到的是一位冷峻而聪明的战略家,与英格里德·马格努森没有多少区别。“巴里·科尔克可能是死于心脏病,”苏珊镇静地说。“尸体解剖没有结论性意见。他过于肥胖,而且是个瘾君子,不是吗?”
“你怎么说都行。”真相是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听着,你想让我为她作伪证。我们就从那儿往下谈,看看我们是否还有什么要说的事情。”
苏珊的微笑在她的鲜红口红里慢慢绽开,抬起一只手把滑到脸上的黑鬈发掠回去,她的睫毛在雪白的脸庞映衬下显得格外黑。她仿佛有点儿为自己感到害臊,但也为自己用不着如想像的那样竭力出卖我而多少感到了一些释然。
“我们开车去兜兜风吧,”她说。
在她的美洲豹彩色车窗后面,我蜷缩进皮革和金钱的气味中。那气味像毛皮似的裹着我。她把收音机调到长滩的爵士音乐台,一种用长笛和电吉他演奏的风格无拘无束的西海岸音乐。我们的车驶出低矮的里普尔街,经过没有营业执照的日托幼儿园、面包房和挂满错视画的克利尔沃特大道,两人默不作声,然后向左拐上弗莱彻街,再向左拐上格伦代尔街,向右拐驶上银湖大道,绕湖转了一会儿。水鸥贴着碧绿的湖水上下翻飞。干旱使沿湖一圈露出硕大的混凝土箍环,但是在美洲豹的密封世界里,温度是68华氏度。坐在富婆的汽车里真开心。这时,一首新歌充溢在车里稀薄的空气中,我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是奥利弗·纳尔逊的《被偷走的时光》。
我闭上眼睛,想像着自己不是和我母亲的律师,而是和奥利维亚在一起。她裸露的胳膊,她的侧影,头巾结成凯利式样系在头上和脖子上。那珍贵的时刻。由于那一时刻是不真实的,转瞬即逝,因而显得尤为珍贵,犹如随风飘来的香水味,午后经过一幢房子时里面传来的钢琴声。我正沉浸其中,这时,苏珊把车停在湖对岸,从那里,我们可以看见碧绿的湖水,点缀着白浪,还有远处如画的山坡。她关小了音乐音量,但仍能听见纳尔逊的小号。
“我想让你问问自己,她有什么罪?”苏珊问道,从驾驶座上向我转过头来。“我的意思是,在你心目中。说心里话。是杀人犯,还是一个糟糕的母亲?当你需要她时她不在你身边。”
我看着这个矮小的女人,她的黑鬈发也许太黑了一点,由于天气热,她的眼睛有点被睫毛油弄污了。疲倦是装出来的,但也是真相。像许多事情一样,文字的不精确到了无望的地步。我希望手里有什么东西可以把她画下来。她自己正在变成一幅漫画。还未完全变成,现在还能勉强认出她来。但是,再过5年,10年,只有从远处看才像她自己。我要从近距离画她,她准会吓一跳。“说真的,你们惩罚她只不过是因为她是个糟糕的母亲,而不是因为她被指控杀人,对吗?”她操纵电动按钮打开车窗,吧嗒一声把汽车打火机摁下去,然后伸手到包里摸香烟。“对你来说,巴里·科尔克意味着什么,是你母亲的一个男朋友。她有许多男朋友。你不可能与他们关系十分密切。”